那天晚上我默默開車回家,覺得暈頭轉向。我要去巴黎了。
在主街等紅燈的時候,我拿出手機撥打蓋文的號碼,不讓自己有機會阻止。
電話響了一聲,我驚覺自己多愚蠢,急忙按下掛斷鍵,我要去巴黎關蓋文什麼事?他是很熱心沒錯,但我擅自認定他會在意我的計劃,這未免也太自以為是了。
燈號轉綠,我踩下油門,手機鈴聲突然響起,嚇了我一跳,我看來電顯示上寫著「蓋文·基斯」,我的臉頰發燙。
「呃,喂?」我謹慎地接聽。
「荷普。」他的聲音低沉溫暖,我立刻感到慰藉,但也因此對自己生氣。
「呃,嗯,嗨。」我說。
「你剛才是不是打電話給我了?」
「沒什麼事。」我感覺臉頰越來越燙。「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何要打。」我慌亂地說。
他沉默片刻。「你去探望外婆嗎?」
「你怎麼知道?」
「只是猜的。」他停頓一下,接著問:「你決定要去巴黎了嗎?」
「應該是。」我小聲回答。
「很好。」他立刻說,好像一直在等我那麼說出口。「對了,如果你出國的時候需要有人幫忙顧店──」
我打斷他的話。「蓋文,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恐怕行不通。」
「為什麼?」
「首先,你從來沒有經營過烘焙坊,對吧?」
「我學東西很快。」
我微笑。「更何況,你還有自己的工作。」
「休息幾天不會怎樣,假使發生緊急狀況,我可以等烘焙坊打烊後再去處理。」
我不習慣有人關心、不習慣接受幫助,這讓我覺得很不自在,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最後我說:「謝謝,但我實在不能要求你幫這種忙。」
「荷普,你還好嗎?」蓋文問。
「我沒事。」雖然我這麼對他說,但我很確定我在說謊。
一個星期之後,我搭上愛爾蘭航空從波士頓飛往巴黎的班機,在都柏林轉機,這是我在短時間內能找到最便宜的機票,我依然在質疑自己是不是瘋了。
我決定要去的時候,安妮非常興奮,甚至沒有因為得在爸爸家多住幾天而為難我。當然,她吵著要一起去,但我告訴她我只負擔得起一張機票,她似乎能夠體諒。
「更何況嬤咪只叫你一個人去。」安妮小聲嘟囔,低頭看著腳。
「因為她需要你留下來陪她。」我告訴女兒。
我決定週六晚上出發,這樣我只需要暫停營業三天,週一我們本來就公休。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這一趟要去好久,尤其在這個財務上大難臨頭的時候。投資金主說要來視察一下烘焙坊,但我不知道他們究竟會不會來,也不知道何時要來。麥特說要借我錢,又被我拒絕後,我就一直沒有和他說話,我知道他心裡不舒服,但我現在管不了這麼多了。我知道這趟旅行很可能是個錯誤,但我不能不去。
我不在的時候有兩張要出貨的訂單,兩家都是在住海灘旁上的常客,每星期會固定訂貨。蓋文好心提議要開車載安妮去送貨,我雖然不想麻煩他,但還是接受了。訂單上的瑪芬我會事先做好、冷凍起來,安妮只要在星期一早晨上學之前拿出來退冰,放學之後蓋文會帶她去送貨,然後送她回羅伯家。
從波士頓起飛、在都柏林轉機,經過十一個小時的旅程,飛機終於穿過巴黎上空的雲層緩緩降落,我看著窗外,沒有看到什麼知名地標,但我猜想應該很快就能在陸地上看見。飛機上只能看到寶藍色緞帶般的塞納河,蜿蜒地流過大地,城市外的鄉村地區偶爾也會出現大片的綠草,以及紅葉如火的樹木。
飛機準備降落,我心裡想著「這裡曾經是嬤咪的家」,要拋下這一切再也不回來,那種感覺一定很奇怪吧。
降落之後,我在戴高樂國際機場的隧道型玻璃走道快步前進,過海關後就排隊等出租車。我發現法國的出租車幾乎都是奢華名車,這讓我很驚訝。終於輪到我了,我坐上一輛賓士,將在訂房網站預定的旅館地址交給司機,因為我怕自己的發音不正確。
車子足足開了三十分鐘,經過好幾個工業郊區,終於進入巴黎市區外圍。我們經過一個大型綜合體育場,我猛然想起在網絡上讀過的資料,一九四二年的大規模逮捕行動,數千名猶太人被關在一處體育場,等候被遣送去各地集中營。這應該不是那座體育場,因為外觀太現代,但那黑暗的景象在我心中揮之不去,司機熟練地在車陣中穿梭,以很艱難的角度左轉,進入一條叫作「玻璃廠街」的小路,緊急剎車停在一棟白色建築前,黑色的方正大字表明這裡是「千星飯店」。我抬頭往上看,二樓整排陽臺有鐵欄杆和落地窗,我不禁莞爾,巴黎和我想像中一模一樣。我有一種感覺,這一區可能維持著上個世紀的風貌,沒有改變多少。我忍不住猜想,嬤咪是否也曾走過同一棟建築前,讚嘆二樓的同一排陽臺,希望能看透同一扇落地窗的輕飄飄窗簾。我很難想像她在這裡時,年紀只比安妮大幾歲。
登記入住後,我匆匆洗個澡,穿上牛仔褲、平底靴,以及毛衣。我帶著從櫃檯拿的地圖,徒步走向距離幾條街的喬夫若拉斯涅路,我知道大屠殺紀念館就位在那條路上。
我發現,十月的巴黎清冷而美麗。當然,這是我第一次來,所以無從比較,但街道感覺寧靜祥和。新舊交融的特色令我著迷,古老的石板路與現代的水泥路在幾處街角相會,電器行或精品店在感覺有幾百年歷史的建築中營業。這一輩子,我幾乎沒離開過麻州,早已習慣歷史與現代自然融合,但這裡的感覺不一樣,可能是因為歷史更古老,也可能是因為這樣的景緻在這很普遍。
我嗅到烤麵包的香氣、秋季紅葉的香氣,以及隱隱的柴火味,我往前走並用力深呼吸,因為我不習慣這樣的氣味組合。這裡有小小的拱門、靠在石牆上的腳踏車,以及藏在柵欄後幾乎難以發現的花園,在提醒我這是一個陌生的國度,但巴黎也給我一種很熟悉的感覺,這是我第一次產生這樣的想法,關於對一個地方的瞭解,說不定也會透過血緣遺傳。我揮開這個念頭,儘管這些街道陌生又複雜,但我順利找到大屠殺紀念館。
建築本身結構紮實、莊嚴肅穆,我通過門口的金屬探測器,走過灰色的露天中庭,一個紀念碑上刻有幾個集中營的名稱,上面鑲著一顆金屬的大衛之星,我由前方大門進入紀念館。還好櫃檯小姐會說英語,她建議我先試試對面的那排計算機,這是訪客尋親的第一步,我猜想這裡的資料應該和網絡上一樣,果不其然,外婆名單上的每個人都有,除了亞倫之外。
我回到櫃檯前,說明我要找的人沒有出現在記錄中,但我也想知道記錄中查到的其他人真實的遭遇。她點頭,帶我走向大廳盡頭的電梯。
「搭這部電梯上四樓。」她說,「那裡有間閱覽室,可以請櫃檯的人幫忙。」
我點頭道謝,依從她的指示上樓。閱覽室的一樓有幾部計算機及長桌,二樓則是一排排的書本及檔案,挑高的天花板灑下自然光。我走到櫃檯前,一位小姐用法語和我打招呼,但一聽到我發問,她立刻改用英語。「請問你可以幫我找人嗎?」
「沒問題,女士。」她說,「請問要找什麼人?」
我告訴她嬤咪名單上那些人的姓名與出生年份,並且說明我找不到亞倫。她點點頭,進去裡面,她不久後走回來了,手中拿著幾頁記錄文件。
「關於這些人的資料,我們的檔案中只有這些。」她說,「就像你剛才說的,我們在所有遣送名單中都找不到亞倫。」
「這代表什麼意思?」
「可能會有許多的原因,儘管我們的資料已經很完備了,仍會有些人沒紀錄,尤其是兒童,他們可能在混亂中失蹤了。」
她將手上的文件交給我,我坐下閱讀。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努力閱讀上面的記載,有些是手寫、有些是打字,全都是法文。我翻到她給我的第三份文件,眼睛頓時瞪大,那是一份普查資料。
那份文件上蓋著「人口普查」的章戳,斜斜的手寫字記載著一九三六年巴黎畢卡德一家的人口狀況,其中有一個女兒名叫蘿絲,生於一九二五年。雖然我全心全意要尋找嬤咪名單上那些人的遭遇,儘管我已經開始相信他們確實是嬤咪的親人,但此刻看到模糊的黑色墨水和凌亂字跡寫下外婆的名字與出生年份,我才真正有深刻的感受。
我呆望著那份文件,心臟怦怦地狂跳。
資料不多,我整個讀了一遍,一如之前在網絡上查到的遣送資料,可能是外婆父親的那個人「艾伯特」,他是一位醫生,他的妻子賽西兒在記錄中列為「sans professeion」(無職業),她一定是在家帶孩子,包括蘿絲在內的所有子女都名列其中,只有最小的丹妮爾例外,她要到一九三七年才出生,記錄中也有亞倫,他像其他人一樣真實。
我將所有文件看了一遍,花了不少時間,因為淚水不斷模糊我的視線,也因為我必須不停翻查帶來的英法辭典。最後,依然像之前一樣,查不出亞倫的下落,也不知道那一家人遭到遣送後的遭遇,遣送文件上沒有記載其他資料。除了蘿絲與沒有資料的亞倫,那家人最後的紀錄是被送上開往奧斯維辛的火車。
我將文件送回櫃檯,先前幫我找資料的小姐抬起頭對我微笑。
「有什麼幸運的發現嗎?」
我點頭,淚水湧上眼眶。「他們確實是我外婆的親人。」我輕聲說,「但我查不到他們遣送之後的遭遇。」
她鄭重點頭。「在法國遭到遣送的七萬六千人之中只有兩千人倖存,他們恐怕都過世了,女士,我很遺憾。」
我點頭,做個深呼吸,這時我才發現我正在發抖。
過了一下子,她問:「你有沒有找到你想找的那個人?」
我搖頭。「我只有在普查資料上看到,沒有亞倫·畢卡德遭到逮捕或遣送的紀錄。」
她咬著下唇沉吟片刻。「對了,有一個人或許能幫你,她是這裡的研究員,會說一點英語,我問問看她有沒有空。」
她打了幾通電話,用法語講了一陣子,然後告訴我研究數據庫的凱蘿會來幫忙,要我等三十分鐘,她建議我去紀念館內逛一逛,可以隨意參觀固定展品。
我下了樓梯,走進幾乎沒人的展示廳,窄長的空間兩側滿是大量照片與文件,展示廳中間掛著一個大螢幕播放法語影片,我聽著男性旁白的聲音,猜想他應該是在介紹大屠殺的歷史。我慢慢沿著左邊的牆走,發現展示品不只有法文說明,也有英文的。走廊盡頭的大面白牆上,投影著令人發毛的圖片,兩道沒有盡頭的鐵軌,我想起剛拿到嬤咪的名單時所做的噩夢。
這半個小時裡,我沉浸在思緒中,讀著一篇篇戰爭初期的真實證詞,敘述在法國與整個歐洲猶太人失去的種種權利以及一開始遣送出境的狀況。
這些事情不但發生在外婆的有生之年,而且很可能就發生在全世界她最愛的人身上。我閉上雙眼,發現自己氣息沉重、心臟劇烈跳動,速度至少是平常的兩倍,這時我前方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麥肯納女士?」
我猛然睜開雙眼,那裡站著一位與我年齡相仿的女人,棕髮梳成圓髻,藍眸周圍有表情紋,穿著深色牛仔褲和白罩衫。
「是,我就是。」我遲疑了一下,接著說:「抱歉,我應該說Oui Madame(是,女士)。」
她微笑。「沒關係,我會說一點英語。我是凱蘿·狄多特,麻煩請跟我來。」
我點頭,跟隨她走過展示廳,我們快步經過一連串影片,接著是更多的文件與資料。她帶我經過一個掛滿兒童照片的展示廳,放眼望去全都是小孩,我停下彎腰看著眼睛高度的解說。
上面寫著「瑞秋·傅尼葉,一九三七~一九四二」,照片裡深色頭髮的小女孩笑嘻嘻看著鏡頭,頭髮綁成兩條辮子,還繫著緞帶,她抱著一個橡膠大娃娃,微笑直視鏡頭。
「這些都是失去生命的法國孩子。」凱蘿輕聲說。
「我的天。」我喃喃說。剛才那間展示廳裡的死者照片雖然令人心中發寒,但這裡造成的衝擊更強烈,我茫然注視那些照片,忍不住想到我自己的女兒。萬一命運將我們放在另一個國家、另一個時代,她很可能也會成為這面牆上的一個小女孩。
凱蘿看到我的表情,於是說:「將近一萬一千名法國兒童死於大屠殺,這間展示廳總是讓我想到這些孩子原本長大可以變成怎樣的人,卻永遠沒有機會實現了。」
我隨著她走向電梯,她剛才說的話在我心中迴盪不已,她按下四樓的按鈕,我們默默上樓,我想著嬤咪的家人,以及失去生命的許許多多人。
凱蘿帶我走進一間現代風格的辦公室,裡面有面向一張桌子的兩把椅子,而桌上堆滿了書本與文件。窗外隔著幾棟公寓外能夠看到教堂高塔,牆上掛著幾張小朋友的圖畫,上面寫著「媽媽」。凱蘿比了比一張椅子,走到計算機後面坐下。
「你大老遠跑來巴黎是為了什麼?」她邊問邊動了動鼠標,然後敲了幾個鍵。
我簡短地告訴她嬤咪的故事,說我認為名單上那些人是她的親人,他們在大屠殺中失去性命,我解釋其他人的資料都找到了,只剩下亞倫,他似乎沒有任何紀錄。我也說明我不清楚外婆的經歷,遣送文件上也沒有蘿絲·畢卡德的名字。
「不過,你說你外婆在被逮捕之前就逃出巴黎了,是嗎?」卡蘿問。
我點頭。「對,應該是,她從來沒提過,而現在她得了阿茲海默症。」
凱蘿搖頭。「所以,對她而言,往事幾乎不存在了。」
我點頭。「只是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要我查出親人的遭遇。假使我沒有查到亞倫的下落就回家,她一定會非常難過。」
「很抱歉,我們幫不上忙,既然他不在數據庫裡,那就是沒有。」
我的心往下沉。「就這樣?」我無力地問。「我可能永遠查不出他的遭遇了嗎?」
凱蘿遲疑了一下,接著說:「還有一個機會。」
「真的?」
「有一個人。」但她只說到這裡就停住,沒有把話說完。她翻著桌上的老式轉輪電話簿,停下之後拿起話機撥打。不久之後她說起飛快的法語,瞥了我一眼,繼續說了幾句,然後掛斷。
「好了。」她在一張紙上寫了一些東西。「拿著。」
我接過她遞上的紙,看到上面寫著一個名字、地址、四個數字以及字母A。
「去找這位奧利佛·巴爾先生吧。」她淺淺一笑。「他是傳奇人物。」
我用疑惑的眼神看她。
「他今年九十三歲了。」她接著說,「他是大屠殺倖存者,他用一生的時間做了一份清單,整理出所有喪生的巴黎猶太人,以及活著回來的人。」
我愣住,不敢相信。「他的清單和你們的不一樣?」
「對。」她回答。「他的資料來自於受難者本人、曾經被關在集中營的人、戰後去猶太會堂的人,還有至今仍帶著疤痕與失落過活的人。我們的記錄來自於官方資料,而他的記錄來自於親口描述,有時候會更翔實一些。」
「奧利佛·巴爾。」我輕聲說。
「他說你現在就可以過去了,上面的號碼是他家大門的密碼,他要你直接進去。」
我點頭,心臟狂跳。「我要怎麼去?」
她說這裡出租車太難找,走路過去比較快,然後告訴我怎麼走。「而且路上還可以看到羅浮宮,從藝術橋越過塞納河。」她說,「雖然你有任務在身,但不妨順便欣賞一下巴黎。」
我不禁莞爾,忽然想到我連艾菲爾鐵塔都還沒去看。「謝謝。」我站起來,不知道應該感到失望還是懷抱希望,這裡雖然沒有我要的資料,但奧利佛·巴爾或許能幫忙。
凱蘿微笑著說了「Bonne chance」這句,伸手和我握手,「祝你好運。」她注視著我的眼睛,又用英文重複。
凱蘿·狄多特給我的路線帶我路經幾條小路,再轉上人潮洶湧的裡沃利街。左手邊出現巴黎市政廳的哥德風建築,接著是一連串服飾店,像是H&M、Zara、Celio、Etam,這裡相當於波士頓的紐伯利街。有幾面法國國旗在風中飛舞,明亮的紅白藍色塊對我敬禮,裝飾人行道的幾棵路樹染上深紅迎接秋季,開始有落在人行道上的葉片,川流不息的人潮踩踏於其中。
依照凱蘿的指示,當左手邊出現堂皇的羅浮宮博物館時就要左轉,走進一個佔地極大的廣場,四面被博物館的牆壁包圍,我不禁停下腳步、忘記呼吸。我不太熟悉法國的歷史,但我記得曾經在書裡讀過羅浮宮曾經是皇宮,我看著四周,幾乎能夠想像十七世紀的國王昂首闊步走過這個廣場,後面跟著一大群的隨從。
從另一頭出去時,我看到了凱蘿剛才說的人行橋,她告訴我這座橋的欄杆上掛滿鎖頭,情侶們藉此宣示將愛情永遠鎖住。雖然很浪漫,但我知道無論是否上鎖,愛情只是一時的,即使全心全意相信,依然無法天長地久。
過橋的時候,我向右看,發現埃菲爾鐵塔的尖頂出現在河對岸,聳立在一片屋頂之上,我忍不住微笑。我在照片裡看過好幾千次,但第一次親眼看見才讓我覺得自己真正而確實地來到巴黎,如此漂洋過海、離家千萬里。此時此刻,我無比想念安妮。
我在木橋上走到一半,忽然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好像以前來過。我想了一下才明白原因,想通的瞬間,我猛然停下腳步,走在我後面的婦人一頭撞上我,她用法文嘀咕了幾句,兇巴巴瞪我一眼,然後以誇張的方式繞個大圈走過去。我不理會她,我緩緩轉一圈,瞪大眼睛。右手邊,過了波光瀲灩的塞納河時,埃菲爾鐵塔的尖頂劃破遠方的天空。我身後的河岸上,羅浮宮博物館富麗堂皇、一望無際。我的左手邊有一座島,由兩座橋連結兩岸。我匆忙數了數有幾個橋拱,左邊有七個,右邊五個。前方的那棟建築,凱蘿說是法蘭西學會,但感覺也很像是宮殿,彷彿這棟建築與羅浮宮曾經是同一個王國的兩半。
我的心怦怦地猛跳,彷彿聽見嬤咪的聲音說著她的童話故事。我在安妮的年紀時,她經常重複說給我聽,我熟到都會背了。
每天,王子都會越過木造的愛之橋去見他的公主。大皇宮在他身後,眼前則是進入公主王國的圓頂城堡,他必須經過一條很寬的護城河才能見到他的真愛,他的左手邊有兩條通往市中心的橋,一條有七個橋拱、另一條則有五個。他的右手邊可以看到巨大的利劍刺穿天空,警告他前方有危險,但他依然每天冒險來到這裡,因為他深愛公主,他說世上所有危險都無法阻止他來找她。每一天,公主都會坐在窗前等著聽見他的腳步聲,知道他絕不會讓她失望。他愛她,他承諾過會來找她,他絕對不會食言。
我一直以為,嬤咪說的故事只是她小時候聽過的虛構童話,但現在我才第一次想到,說不定故事是她自己編的,而場景就是她心愛的巴黎。我搖搖頭,重新邁開腳步,但膝蓋有些發軟。我想像外婆少女的模樣,越過我腳下的這座橋,看著我眼前的建築、橋下流過的同一條河,想像著有一天王子會來找她。七十年前,在同樣的地方,她的腳步是否曾經落在我此刻踏下之處?她是否曾經站在這座橋上,遠眺塞納河中央的小島,尋覓出現在東方天際的星星,就像現在她每晚在窗前所做的那樣?她是否後悔永遠拋下這一切?
我繼續往前走,想起她說過的故事中我最喜歡的一段,王子告訴公主,只要群星依然閃耀,他就會永遠愛她。
王子對公主說:「有一天我會帶你渡過大海去見一位女王,她的火炬照耀全世界,保護她的所有子民安全自由。」
小時候,我對這個故事深信不疑,幻想我有一天也會找到王子,他會拯救我脫離冰冷的母親。小女生幻想中的王子一定有白馬,我想像和他一起騎上白馬永遠離開,前往那個童話王國,在女王保護下安居樂業的天地。
現在我三十六歲了,我知道現實的真相了,並沒有英俊勇敢的王子等著拯救我,也沒有魔法女王能保護我,人終究只能靠自己,但我很想知道,嬤咪是在幾歲的時候才懂得這個真相。
雖然我被外婆的往昔環抱著,卻突然感到無比孤獨。
子爵街很暗很窄,不太像街道,比較像一條長巷。兩邊的人行道都非常狹小,一輛腳踏車獨自靠在黑色門框上,感覺很像一張老派的明信片。我經過幾家店面,一路走到接近盡頭的地方,這時終於看到二十四號,拱頂下有兩扇黑色大門。我在右手邊的鍵盤上輸入凱蘿給我的密碼「48A51」,門鎖自動開啟,我往內推開。我走過拱頂下陰涼的中庭,上到樓房的第二層,門已經打開了,我出於禮貌輕敲門板幾下,公寓裡面傳來低沉沙啞的聲音,大聲說:「Entrez-vous! Entrez-vous, madame!」(快請進!快請進,女士!)
進去之後,我輕輕關上門,經過一個窄窄的玄關,兩邊的牆面擺滿書架,古老的皮革精裝書多到滿出來。我走進一個陽光明亮的房間,裡面有位白髮駝背的老先生站在窗前看街景。我進去時他轉過身,他臉上的皺紋多到令我吃驚,感覺好像他活過了好幾百年的歷史,而不是像凱蘿·狄多特所說的那樣只有九十三歲,我過去想和他握手,他用古怪的表情看著我。
「啊,你是美國人。」這是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他露出笑容,沒想到他的綠眸竟如此明亮,那像是一雙少年的眼睛,放在衰老的臉上顯得格格不入。「狄多特女士沒有告訴我你是美國人。孩子,在巴黎我們打招呼是用deux bisous,也就是在臉頰上吻兩下。」他親身示範,靠過來點吻我的兩邊臉頰,我感覺自己臉紅了。
「對不起。」我低聲說。
「沒有什麼好道歉的。」他說:「你們美國人的風俗相當有意思。」他比了比窗邊的一張小桌,旁邊有兩著木椅。「來,請坐。」他等我先就座,然後問我要不要喝茶,我婉拒之後他才坐下。「我是奧利佛·巴爾。」
「我是荷普·麥肯納。我來得冒昧,謝謝你願意見我。」我放慢說話速度,一方面是因為擔心他年紀大了,另一方面則是顧慮英語並非他的母語。
「不用放在心上。」他說:「漂亮姑娘來拜訪,我高興都來不及呢。」他微笑拍拍我的手。「聽說你想查資料。」
我點頭,深吸一口氣。「是的,我外婆在巴黎出生,我最近才得知她的親人可能死於大屠殺,我認為他們應該是猶太人。」
他注視我片刻。「你最近才知道嗎?」
我很難為情,努力設法解釋。「呃,她從來沒提過。」
「你是在不同的宗教環境下長大的。「他很篤定,並非發問。
我點頭。「天主教。」
他緩緩點頭。「這不算太罕見,有些人會以這種方式拋下過去。Mais(然而),我相信在你外婆心中,她依然認為自己是juive(猶太人)。」
我簡短地告訴他哈桑納節那天,嬤咪將星星派剝碎拋進海裡的事。
他微笑。「Judaïsme(猶太教)不只是一種宗教,而是心與靈魂的態度。很有可能所有宗教都一樣,真心虔誠信仰的人都是如此。」他停頓一下。「今天你來這裡是想知道答案。」
「是。」
「想查出她親人的遭遇。」
「是,她之前從來沒有提過他們。」
他再次露出理解的神情。「你有沒有帶名單來?」
「有。」我之前將嬤咪的名單影印了一份,我拿出來交給他。他清澈的眼睛瀏覽著名單,我急忙補充說明:「所有大屠殺記錄都查不到她的弟弟亞倫。」
他抬起頭微笑。「啊,是的,但我的紀錄不一樣。」他站起來,哆嗦了一下,枯瘦的手指比個手勢,以緩慢的步伐移動,一隻腳踏在另一隻前面,拖著腳步走向滿是書本的走道。「我二十歲那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二十二歲的時候他們開始在法國街頭抓猶太人,法國有超過七萬六千名猶太人被抓走,大部分都沒有回來。」
我搖頭,突然說不出話來。
「我被送去奧斯維辛。」他接著說,他突然停下走向玄關的緩慢腳步,彷彿那段回憶讓他無法前進。片刻之後,他重拾腳步。「你知道嗎?有超過六千人從法國被送去那裡。」他再次暫停談話,然後咳了幾聲。「解放之後,我回到故鄉,卻發現所有人都不見了,我的朋友、我的鄰居,全沒了。」
「你的親人呢?」我問。
「死光了。」他的語氣很平淡。「我的妻兒、父母、手足、叔伯舅舅、阿姨姑姑、堂表親戚、祖父祖母,所有人都死了。我回到故鄉巴黎,雖然回到家但是什麼都沒有了,人都不在了。」
「很遺憾。」我喃喃說著,開始感受到那份無比巨大的沉重。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集中營倖存者,大屠殺紀念館中的影像在我腦中一一浮現,我眨了幾下眼睛,感覺全身發麻。那些照片中的慘劇真真實實發生在眼前這位好心人身上。我感覺到湧上的淚水,急忙眨眼忍住,不想被他發現。
他揮揮手,要我別介意。「都過去了,沒什麼好遺憾的,小姐。你現在生活的世界非常不一樣,我很慶幸。」他拖著步子往前走一些,嚴肅端詳滿牆的書本,他伸出乾枯的手指摸摸其中一本的書脊,然後摸摸另一本。「回來之後,我不知道還能去哪裡,只好去我從小做禮拜的猶太會堂,但那裡被摧毀了,只剩下空殼,失去了功能。」
我動彈不得看著他瀏覽書本,他拿出一本翻開看了看,然後又放回書架上。
「當我發現我愛的那些人永遠不會回來後,我開始思考那場大悲劇,他們喪失的不只是生命,連留給後世的東西也沒有了。」他接著說,「當整個家族的所有人都被抓走,當他們全部死去,還有誰能述說他們的故事?」
「沒有了。」我喃喃說。
「Précisément(一點也沒錯),當發生這樣的狀況,他們就好像再度失去生命,於是我開始做自己的記錄。」他伸手拿出另一本書,這次他眼睛發亮、露出微笑。他翻了幾頁之後停下,沉默閱讀片刻。
「你自己的紀錄?」我問。
他點頭,給我看他翻開的那頁,整整齊齊的橫格頁上有著手寫的潦草文字,書頁邊緣泛黃。「我的清單,記錄那些逝去的人。」他微笑接著說,「還有那些尋獲的人,以及他們的故事。」
我後退一步,讚嘆看著他的書架。「這些全都是你的清單?」
「對。」
「你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完成的?」我看著四周,難以置信。
「早期的時候,這份工作讓我有事可忙。」他說,「讓我不再沉溺於悲傷,我開始每天去猶太會堂,一家家察看紀錄,訪問每個遇到的人。」
「你怎麼有辦法蒐集到這麼多資料?」
「每次遇到人,我就會問他們知不知道有誰喪生,知不知道有誰生還,親戚、朋友、鄰居,誰都可以,任何資料都可以,不會有什麼是太渺小或不重要的事。每個名字都代表一條喪失的生命或一條得救的生命。這些年來我書寫、更新他們的記憶,整理成冊,根據他們給的線索找出還活著的人。」
「我的天。」我喃喃說。
「每個從集中營生還的人都有很多故事可講。」他接著說。「這些人的證詞往往很關鍵,能確認哪些人喪生以及事發的經過。至於其他人,唯一的關鍵是他們再也沒有回來,但他們的名字在這裡,還有我們所知道的細節。」
「為什麼這些名單沒有放在大屠殺紀念館?」我問。
「他們收藏的記錄類型不同。」他說,「他們保留官方記錄,是政府所留下的資料,這些不是官方資料,而且目前我希望把名單留在身邊因為我持續找到新的人,我要繼續我一生的志業,這非常重要。等我死了,這些書就會送給紀念館,我希望他們也能繼續更新紀錄,這樣一來,活在這些書頁中的人就能永遠活下去。」
「巴爾先生,這實在太偉大了。」我說。
他點頭,淺淺一笑。「這不算偉大,一個不需要做死亡名單的世界才是真正的偉大。」我還來不及回答,他伸出手指按住書本的一頁,沉著地說:「找到他們了。」
我呆望著他,不懂他的意思。
「你的親人。」他解釋。
我瞪大眼睛。「什麼?你已經找到名單上的人了?這麼快?」
他嗤笑。「小姐,我和這些名單朝夕相處很多年了,我知道怎麼找。」他閉上眼睛片刻,然後注視眼前的書頁。「畢卡德一家。」他說:「Dix, rue du Général Camou, septiéme arrondissement.」
「什麼意思?」
「那是你外婆家的地址。」他說:「卡穆將軍街十號,能記下地址的時候我都會記下。」他淺淺一笑,接著說:「你外婆的家一定很不錯,就在埃菲爾鐵塔的影子裡。」
我用力咽一下。「上面還說了什麼?」
他閱讀片刻之後才開口。「這個家庭的父母是艾伯特與賽西兒,艾伯特是醫生,六名子女分別是海蓮、蘿絲、克勞德、亞倫、大衛,以及丹妮爾。」
「蘿絲是我外婆。」我輕聲說。
他抬起頭微笑。「看來我得修正記錄了。」
「為什麼?」
「在記錄中她死於巴黎,一九四二年七月十五日。」他眯起眼睛看書頁上的資料。「根據我的記載,那天晚上她出門之後再也沒回家,第二天她的家人全部遭到逮捕。」
我說不出話來,只能呆望著他。
「一九四二年七月十六日。」他接著說,語氣變得很輕柔。「冬季體育場集體監禁的第一天。」
我的喉嚨很乾,我在網絡上讀過,那是一次大規模逮捕,總共有一萬三千人遭到監禁。
「我也在。」他輕聲補充。「我們一家人在那天被逮捕。」
我一愣。「很遺憾。」
他搖頭。「我曾經熟悉的人生在那天結束。」他輕聲說,「我現在的人生從那天開始。」
沉默籠罩,我最終問:「是怎麼發生的?」
他望著遠方。「天還沒亮他們就來抓人,我不知道他們會來,我不知道會發生這種事。現在回想起來,其實我應該知道才對,所有人都應該知道,但人生有時候就是這樣,抱持一切都會平安的念頭比較輕鬆,因為我們不肯看真相。」
「你們怎麼可能知道呢?」我問。
他點點頭。「事後的質疑很容易,你說得對,我們不可能知道後來會發生什麼事。我們一家三口,我、妻子以及才三歲的兒子,和很多人一起被帶往十五區的冬季體育館,很接近埃菲爾鐵塔,離塞納河更近。那裡大概有七八千個人,很難計算,到處人山人海。我們沒有食物,只有一點飲水。我們像魚罐頭一樣擠在一起,有些人選擇自殺。我看到一個母親悶死她的嬰兒,當時我覺得她發瘋了,但到了第三天,我明白那樣做才是慈悲,後來她哭嚎不止,我親眼看到一名警衛射殺她,我記得當時心中有個清楚的念頭,她真幸運。」
他的語氣很平淡,但眼眶含淚。「我們在那裡待了五天才被送走。第四天,我的兒子、我的尼可,他死在我懷中。我們先被送往德蘭西拘留營,接著是奧斯維辛,我們夫妻被拆散,但我由她的眼神能夠看出,她已經不在了,失去尼可讓她喪失求生意志。後來有人告訴我,她到奧斯維辛後沒有通過第一關篩選,被警衛帶走的時候她沒有哭,一滴眼淚都沒流。」
「很遺憾。」我喃喃說,但他揮揮手表示不必在意。
「都是陳年往事了。」他重新低頭看書,研究眼前的書頁,裡面記載著我想找的資料。
「哎呀。」他眨了幾下眼睛。「你的親人,是卡穆將軍街的畢卡德一家,最小的兩個孩子大衛和丹妮爾,他們死在奧斯維辛,一抵達就被處決了,大衛八歲、丹妮爾五歲。」
「老天。」我驚呼。「他們還那麼小。」
巴爾先生點頭。「大多數的幼童都沒回來,他們立刻被送進毒氣室,因為德軍認為他們沒有用處。」他嚥了一下,繼續讀。「海蓮十八歲,克勞德十六歲,一九四二年死於奧斯維辛,他們的母親賽西兒也一樣,父親艾伯特一九四三年死於奧斯維辛。」他停頓一下,輕聲補充:「這裡記載著,他在焚化場工作直到那年冬天生病為止,他的心情一定格外恐懼吧,因為他很清楚自己的命運。」
淚水再度湧上,這次我來不及眨眼逼回眼淚,巴爾先生默默地看著我淚流滿面。過了一陣子,我的靈魂才完全領略這番話的意義。「他們全都死在那裡?」我輕聲說。「在奧斯維辛吧?」他注視我的雙眼緩緩點頭,臉上滿是同情。「亞倫呢?他怎麼死的?」
巴爾先生今天第一次出現驚訝的神情。「死?告訴我這些事情的人就是他。」
我呆望著他。「我不明白。」
他再次眯眼看書頁。「沒錯,這次訪談的日期是二〇〇五年六月六日。我記得他,他人非常好,眼神很和善,總是能從眼神看出人的個性。那天,他在和另一位倖存者下棋,我剛好認識那個人,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聽到他的故事。」
「等一下。」我的心劇烈跳動,拚命想弄清楚他話裡的意義。「也就是說,亞倫·畢卡德還活著?我外婆的弟弟還活著?你和他說過話嗎?」
巴爾先生一臉擔憂。「當然,二〇〇五年的時候他確實活著,我不知道後來他怎麼了。他從來沒有被遣送出境,但在戰爭中吃了很多苦,每個人都一樣。他告訴我,他躲躲藏藏將近三年的時間,經常餓肚子,冬季最冷的時候,他以前的鋼琴老師會給他一個睡覺的地方,但他害怕家人受牽連。於是亞倫睡在街頭,有時候教堂的修女會給他東西吃。如果他還活著,今年應該八十歲了。話說回來,我都九十三歲了,孩子,我還沒打算要放棄。」
他說著笑了,我因太過吃驚而無法回答。
「我外婆的弟弟。」我喃喃說,「你知道他在哪裡嗎?」
巴爾先生拿起一疊便條紙。「你有筆嗎?」他問。我點頭,在皮包中胡亂翻找。他在紙上寫了幾個字,撕下來交給我。「這是二〇〇五年他留的地址,在瑪萊區,那裡是猶太區,接近孚日廣場。我遇到他的時候,他就是在廣場下棋。」
「離我住的飯店不遠。」我告訴他,我看著他寫給我的地址「芳茵街27號2B室」,我感覺背脊竄過一陣麻。
「太好了。」巴爾先生說,「你快點去吧,往事可不等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