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鱈魚角餅乾

  材料

  奶油 一條(室溫放軟)

  紅糖 兩杯

  大顆雞蛋 兩顆

  香草精 半小匙

  高乳脂鮮奶油 兩大匙

  麵粉 三杯

  泡打粉 兩小匙

  鹽 半小匙

  蔓越莓乾 一杯

  白巧克力碎片 一杯

  步驟

  一、烤箱預熱至三百七十五度。

  二、取一大型攪拌盆,以電動攪拌器將奶油與紅糖打發,加入雞蛋、香草精及鮮奶油。

  三、將麵粉、泡打粉與鹽一同過篩,然後加入奶油糊中,一次大約加入一杯,攪拌均勻。

  四、加入蔓越莓與白巧克力碎片,攪拌均勻。

  五、以湯匙挖起球狀,放置在已抹油的餅乾烤盤上,預留體積膨脹的空間。烘烤十到十三分鐘,於烤盤上放涼五分鐘,之後移往網架。

  (此分量大約能製作五十塊餅乾。)



  蘿絲

  那天的日落比平常更輝煌明亮,蘿絲望著東方的地平線,心裡想著五彩繽紛的晚霞真是上帝最美妙的魔術。她想起往事,清晰的程度令她驚訝,那是他們在卡穆將軍街的公寓,一家人坐在窗邊看著西方戰神廣場的落日。她一直覺得,落日景觀是上帝奇蹟與人類奇蹟的絕妙結合,閃亮神祕的鋼鐵高塔旁上演精彩絕倫的霞光大秀。她常想像自己是城堡裡的公主,這場大秀為她一個人演出。她的窗戶看出去的風景,她相信絕對是巴黎第一,甚至可能是世界第一。

  那時候的她依然十分以國家為榮,以身為巴黎人為榮。她熱愛巴黎,埃菲爾鐵塔象徵著這城市偉大的所有特質。

  後來她會憎恨那座鐵塔所象徵的一切。她感到非常不可思議,愛與榮耀竟然能在短時間內變成黑暗和難以逃脫的威脅。

  蘿絲看著鱈魚角的天空燃起橘色,然後褪成粉紅色,最後變成美麗的藍色,讓她感覺回到了家,儘管這裡距離她旅程的起點是如此遙遠。這裡的落日景色和巴黎不一樣,她猜想大概是因為大氣不同,但暮色中的藍依然與多年前相同。她感到很安慰,儘管世上的一切都會變,至少上帝的霞光秀結局永恆不變。

  蘿絲坐在窗前,有種快要發生大事的預感,好像有人跟她說了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情,但是誰呢?是什麼時候?她不記得有人來過。

  門鈴響了,打斷她細微的思緒,她依依不捨地最後看一眼地平線上的北極星,緩慢移動到大門前。她納悶著,這具身軀是什麼時候開始不聽使喚的?她記得自己腳步順暢的時候,輕盈如空氣、優雅如微風,感覺好像只是昨天的事。現在,她的身體像是裝有骨頭的皮囊,無論去哪兒都得用力拖著。

  打開門,外頭站著那個和善的護士,蘿絲總是記不住她的名字,但她的長相忠厚,蘿絲知道可以信賴她。

  「嗨,蘿絲。」護士柔和的語氣提醒蘿絲,這裡的人覺得她很可憐,但她不想被憐憫,她不值得。「你要下樓吃晚餐嗎?和你同桌的三位女士覺得少了你很空虛。」

  蘿絲知道根本沒這回事,雖然她每天和這些人共進三餐,但就算要她的老命,她也想不起來她們的名字甚至是長相。

  「不了,我待在這裡就好。」蘿絲對護士說。「謝謝。」

  「不然我把晚餐送來你房間好嗎?」護士問。「今天晚上的主菜是肉捲喔。」

  「麻煩你了。」蘿絲說。

  護士略微遲疑。「今天你外孫女有來看你嗎?」

  蘿絲努力回想。「噢,沒錯,她來過。」她急忙說,因為護士似乎很肯定,而她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她的記憶流失了。

  蘿絲的回答似乎令護士大為振奮,蘿絲因為欺騙她而有些內疚。

  「真棒。」護士說:「最近她比較常來,太好了。」

  「是啊,當然。」蘿絲納悶外孫女究竟什麼時候來過,護士應該沒必要說謊,她瞬間感到萬分懊惱,竟然對外孫女的來訪毫無印象,她多想記得和荷普見面的經過。

  護士拍拍蘿絲的肩膀,用同樣溫和的語氣繼續說下去。「她好像要去旅行,好刺激喔。」

  「旅行?」嬤咪問。

  「噢,沒錯,她沒跟你說嗎?」護士整張臉發亮。「她要去巴黎。」

  剎那間,蘿絲全想起來了,荷普有來看她,還有前幾天蘿絲將名單交給荷普時,安妮那困惑的神情,以及今天下午荷普擔憂的神情。她閉上雙眼片刻,這趟旅行的意義沖刷而過,直到遠處傳來護士叫她的聲音。

  「蘿絲、麥肯納太太?你沒事吧?」

  蘿絲強迫自己睜開眼睛、擠出笑容,多年來她早已熟練假裝開心的技巧,這種能力實在可悲。

  「很抱歉。」蘿絲說,「我只是在想外孫女要出國的事。」

  護士好像鬆了一口氣,蘿絲知道真正的原因,她的心一下子回到了一九四二年,但說出來一定會嚇壞護士,從那雙溫柔的眼睛能看出,她不曾體會過會讓人靈魂永恆碎裂的失落。蘿絲能夠從別人眼中看出那種失落,因為每當她照鏡子時,便能在自己的眼中看見。

  護士去準備送晚餐上來,蘿絲送她出去之後關上門,魂不守舍地走到窗前。她望著東方的天空,點綴著暮色時分最早出現的星星,但現在天空感覺和之前不同了。在黑暗地平線外的遠方,越過無垠汪洋,巴黎就在那裡,一切都在那座城市開始,也會在那座城市結束。蘿絲絕不會回去,然而為了讓過去完整,她知道荷普一定得去。

  結局即將來臨,蘿絲知道,她從骨子裡感覺到,一九四二年夏季她也有同樣的預感,就在那些人到來之前。那年快結束時,她抵達美國海岸,當船駛經自由女神進入紐約,她對自己許下承諾,要將過去永遠拋在腦後。然而,當阿茲海默症侵蝕她的大腦、扭曲她的光陰,往事卻蜂擁而至、不請自來。

  現在每天早上蘿絲醒來時,總是弄不清楚自己身處哪個年代,有時候她會回到一九三六、一九四〇或一九四二年。每件事情都無比清晰,彷彿剛剛發生,歲月中的一些時刻被凝結,她度過的人生沒有被遺忘在身後,反而在眼前展開。她想像她將那些事情裝進美麗的珠寶盒,她十三歲生日時嬤咪送的那個,上鎖後就將鑰匙扔進深不見底的塞納河。

  然而,現在當現實變得模糊不清、忽明忽暗,藏在美麗寶盒中塵封將近七十年的那些回憶,反而成為蘿絲能找到最清晰的人生片段。她有時會想,任性肆虐的失智症是否讓那些片段得以完整保存,就像將文件存放在黑暗的氣密櫃中,過再多年也不會風化毀損。

  蘿絲愕然發現,自己竟然在埋藏多年的片段中找到安慰。退到過去就像是在看一場慢動作電影,上演她知道很快就會被她拋下的人生。因為記憶的裂縫,有些日子她可以盡情徜徉於過往,而不會因為無法避免的結局而立刻感受到崩潰打擊。

  那些回到過去的短暫旅程很美好,她好高興能看到父母、大姐、小妹,還有三個弟弟。她好高興能感受嬤咪握住她的手,好高興能聽見小妹銀鈴般的笑聲,好高興能聞到父母烘焙坊中略帶酵母味的甜美香氣。現在她活著,就是為了那些日子,為了能夠回到過去,見到那些她曾經誓言永遠不再提起的人。因為她的心留在那裡,久遠之前,她將心留在那片異國海岸。

  當她自己的暮色逐漸包圍,她終於發現當年不該那麼拚命要遺忘,因為那是她自我的關鍵,現在都已經太遲了。她將一切都留在那個殘酷又美麗的過往了,永遠只能停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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