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輾轉反側一整夜,好不容易睡著之後又做噩夢。夢裡,有一大群人被迫聚集在烘焙坊外的街道上,然後被趕上火車。夢中的我在人群中奔跑,拚命想找到嬤咪但她卻不在身邊。兩點半時,我滿身冷汗地驚醒,雖然我通常三點四十五分才去店裡,但我知道自己不可能再睡著了,於是就決定下床穿好衣服準備出門,外面的空氣很冷冽。

  一定退潮了,因為我走向車子時,嗅到兩條街外傳來的泥巴味和鹽味。在凌晨的寂靜中,我聽見海濤拍岸的隱約聲響。我站在車旁一會兒,做了幾個深呼吸才上車。我一直很愛海水的氣味,那會讓我回想起童年,外公去釣魚回家時身上就會帶著這種大海的氣味,他會將我抱起來,高舉到半空中。

  「全世界我最疼誰啊?」他舉起我,而我就像女超人一樣繞著屋子飛。

  「我!」我會笑著回答,每次都開心不已。即使在那個年紀,我已經發現媽媽有時候會冷漠、情緒化,而外婆則始終會封閉自我。但是,外公會一直親著我、讀床邊故事給我聽,說我是他「最棒的夥伴」。

  我發動引擎,發現自己很想念他,他一定知道該如何處理嬤咪的要求。忽然間,我很懷疑他是否知道嬤咪的祕密,即使他知道,也從不曾表現出來。我一直以為他們的婚姻很美滿,然而當一段關係的根被層層謊言覆蓋,真的還能生長茁壯嗎?

  走進烘焙坊時才三點多,我一一取出昨天烤的瑪芬、餅乾、杯子蛋糕,解凍後就可以放進展示櫃。開始今天的烘焙工作之前,我坐下花了一個小時上網。

  我登入電子郵件,愕然發現蓋文寄了一封信給我,發信時間是午夜之前,他寄到烘焙坊網站上的訂購信箱,我點選打開:

  嗨,荷普:

  之前跟你說過的那些機構,我想還是把網址鏈接寄給你好了,是www.yadvashem.org以及www.jewishgen.org,從這兩個機構開始調查應該最有幫助。接下來,或許可以試試Mémorial de la Shoah,也就是巴黎的「大屠殺紀念館」,他們應該有法國大屠殺受難者的紀錄。如果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儘管開口。

  祝好運

  蓋文

  我停頓一下,做個深呼吸,完成心理準備之後,我點選第一個鏈接,網頁顯示大屠殺受難者數據庫,搜尋列下面有一段文字,說明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遭到殺害的猶太人數量高達六百萬,這個數據庫有其中一半的紀錄。我忽然一陣反胃,我之前聽過這個數字,但現在感覺更切身了,六百萬,我的天。我提醒自己,蓋文很可能猜錯嬤咪的身世了,一定是這樣。

  主頁上寫著,還有一百萬名受難者身份未明,都已經七十年了,怎麼會這樣?怎麼會有這麼多人永遠失落?

  我做個深呼吸,輸入「畢卡德」與「巴黎」,然後按下搜尋鍵。

  網頁顯示有十八個結果,我瀏覽名單,心怦怦跳著。雖然姓氏相同,但名字都不符合嬤咪名單上的那些人,我不知道該感到放心還是失望,但名單中有一個「安妮」,這讓我突然覺得很不舒服。我點選那個名字,沒發現自己的手在抖。文字內容很短,那孩子生於一九三四年十二月,住在巴黎及馬賽,一九四三年七月二十日死於奧斯維辛集中營。我在心中匆匆計算,她連九歲生日都還沒過就死了。

  我突然察覺自己在哭,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的。我急忙關閉網頁,擦乾眼淚,站起來走開,在廚房來回踱步十五分鐘才終於止住淚水。



  我花了半小時瀏覽蓋文給我的第一個網站,一個一個地點選鏈接,幾乎所有資料都令我大為驚駭。我想起唸書的時候讀過《安妮日記》,歷史課也教過大屠殺,但成年之後再讀到相關資料,衝擊力道完全不同。

  在我眼前晃動的,是令人震驚的數字與史實。一九三九年戰爭爆發時,巴黎有二十萬名猶太居民。一九四一年,納粹開始逮捕巴黎的猶太人,將三千七百人送往拘留營。一九四二年六月,巴黎的所有猶太人都必須佩戴黃色大衛之星,上面標註了「jeuif」的字樣,也就是法文的「猶太人」。一個月後,一九四二年七月十六日,一萬兩千名猶太人被逮捕並監禁在冬季體育場,其中大部分都是出生在外國的人,之後送往奧斯維辛。一九四三年,納粹深入孤兒院、老人院以及醫院,逮捕那些最無力抵抗的人。我的胃一陣翻攪。

  我在蓋文給的第二個數據庫網站中,輸入「畢卡德」。一份慕尼黑的報紙列出三名姓畢卡德的倖存者,另外還有三名住在義大利,其中包括另一個「安妮·畢卡德」。奧地利毛特豪森集中營的死者記錄中有三個姓畢卡德的人,德國的達豪集中營則有十一人。被驅除出境之後死亡的七千三百四十六名法國女性中,有三十名姓畢卡德,在這份名單中,我再次看到八歲的安妮·畢卡德,淚水重新潰堤。我的視線太模糊,差點沒發現螢幕上有兩個熟悉的名字。賽西兒·畢卡德,嬤咪名單上的第二個名字,以及丹妮爾·畢卡德,名單的最後一個名字。

  我的心跳加速,仔細閱讀第一個名字的資料。

  賽西兒·畢卡德,本名賽西兒·帕欽司基,一九〇一年五月三十日生於波蘭克拉科夫市,法國巴黎人。一九四二年遣送至奧斯維辛,死於一九四二年秋。

  我用力嚥了幾下。賽西兒·畢卡德過世時才四十一歲,只比現在的我大五歲。我知道嬤咪生於一九二五年,那麼一九四二年她十七歲。賽西兒會不會是她的母親?我的曾祖母?倘若真是如此,為何我們從來沒有談過這件事?

  我眨了幾下眼睛,閱讀丹妮爾的資料,我的心哽在喉嚨裡。

  丹妮爾·畢卡德,生於一九三七年四月四日,法國巴黎人。遣送至奧斯維辛,死於一九四二年。

  她才五歲。

  我閉上雙眼努力想讓呼吸平穩。幾分鐘後,我上Google搜尋蓋文建議的第三個機構,大屠殺紀念館。我點選鏈接,在搜尋列輸入嬤咪名單中的第一個名字「艾伯特·畢卡德」。我瞪大眼睛,找到了。

  Monsieur Albert PICARD né le 26/03/1897. Déporté à Au schwitz par le convoi n° 58 au départ de Drancy le 31/07/1942. De profession médecin.

  我急忙複製內容,貼到翻譯網站上,呆望著翻譯結果。艾伯特·畢卡德,生於一八九七年三月二十六日。一九四二年七月三十一日由德朗西搭乘五十八號列車遣送至奧斯維辛,生前是醫生。

  我呆滯地輸入其他名字,資料沒有說他們的遭遇,只寫出他們的遣送日期。在一九四二年七月,他們分別搭乘編號五十七或五十八號的列車前往奧斯維辛。所有人的名字都找到了,除了亞倫,根據嬤咪的名單,當全家人被抓走時,他應該才十一歲,我困惑地望著螢幕。

  我看看手錶,現在這裡是清晨五點半,法國比我們快六個小時,紀念館應該有員工在上班了。我做個深呼吸,儘可能不去想電話帳單,撥打螢幕上的電話。

  鈴聲響了六下,錄音機接聽,播放一段法語留言。我掛斷重打,這次也是錄音機接聽。我再次了一下看錶,現在應該開門了。我第三次撥號,這次鈴聲響了幾下,一個女人接聽,說著法語。

  「你好。」我鬆了一口氣。「我從美國打來,很抱歉,我不太會說法語。」

  那位小姐立刻換成口音濃重的英語。「今天休館。」她說:「今天星期六,是安息日,所以我們固定休館,我個人要完成一些研究作業才來辦公室。」

  「噢。」我的心一沉。「很抱歉,我不知道。」我停頓一下,用微弱的聲音問:「請問能不能回答我的一個問題?一下就好。」

  「按規定不可以。」她用堅定的語氣說。

  「拜託。」我輕聲說:「我想找一個人,拜託。」

  她沉默片刻,接著嘆口氣。「好吧,只能一下子。」

  我急忙解釋我在找外婆的親人,我已經找到了部分名單上的人,但還缺一個。她再次嘆息,告訴我他們紀念館擁有全歐洲最完整的資料,因為負責遣送工作的法國警方做了非常詳盡的紀錄。

  「歐洲其他地方有一半的紀錄都不見了。」她說:「但法國這裡不一樣,幾乎每個從我們國家被遣送的人都有留下姓名。」

  「要怎麼才能查到他們被遣送之後的狀況呢?」我問。

  「在大部分的狀況下,恐怕沒辦法。」她說:「不過,呃,一些特殊狀況能查得到。我們這裡有書面文件,包括人口普查檔案以及其他資料,一些遣送記錄卡上記載了那些人後來的遭遇。」

  「那麼,我要怎麼找到亞倫?你們的數據庫中沒有他的名字。」

  「恐怕不容易。」她說:「假使他沒有遭到遣送,我們就不會有他的資料。歡迎你來親自查閱記錄,我們有圖書館員可以幫忙,說不定能找到他。」

  「去巴黎?」我問。

  「Oui(對)。」她說:「只有這個辦法。」

  「謝謝。」我喃喃說:「Merci beaucoup(非常感謝)。」

  「De rien(不客氣)。」她回答:「說不定很快能和你見面?」

  我只遲疑了一下子。「說不定你們很快會見到我。」



  搜尋結果令我大為震撼,與博物館那位小姐的談話也使我動搖,導致星星派現在才剛進烤箱,玫瑰塔也還沒做,我平常絕對不會這樣。大部分的日子,我會嚴格遵守早上的工作時程,這是讓我不發瘋的精神支柱。廚房的鬧鐘響起,提醒我已經六點,開門營業的時間到了,我難得陷入一團混亂。

  我急忙走進店裡,沒想到竟看到蓋文靜靜在外面等,他透過玻璃看到我,便微笑舉起手打招呼。我打開門鎖,將大門朝他的方向推出去。「你怎麼不敲門呢?我可以幫你開門的。」

  他跟著我進店裡,看著我正點亮「營業中」燈號,他說:「我才剛到一下子,而且你六點才開始營業,提早打擾你好像不太對。」

  我打手勢要他跟我進去。「烤箱裡有派。抱歉,今天早上有點耽擱,要咖啡嗎?」

  「好啊。」他說。

  他在櫃檯前停下腳步,我再次打手勢要他跟我去廚房。「有我可以幫忙的地方嗎?」他捲起袖子,一副準備動工的模樣。

  我搖頭微笑。「沒關係,我可以。」我說,「除非你有辦法讓時間倒轉,讓我能趕上進度。」

  我磨好一杯咖啡豆,沒想到一轉身就看到蓋文忙著幫咖啡機加水、裝濾紙,好像在這裡感到非常自在。

  「謝了。」我說。

  「今天早上不太順利嗎?」他問。

  「只是有點奇怪,我收到你的郵件了,謝謝。」

  「有幫得上忙嗎?」

  我點頭。「我花了不少時間在那些網站上。」

  「結果呢?」

  「結果我外婆名單上的那些人幾乎全找到了,只差一個。」我將咖啡粉倒進濾紙,蓋文按下啟動鈕,咖啡機咕嚕作響,咖啡嘶嘶流出。「我找不到亞倫,但其他人都被遣送出境了,是一九四二年的事,最小的那個才五歲,他們的媽媽比我大幾歲而已。」

  我深吸一口氣,感覺胸口在顫抖。「我還是不相信他們是我外婆的親人。」

  「為什麼?」

  我突然有點難為情,所以避開他的視線。「我也不知道,感覺一切都會因此改變。」

  「例如什麼?」

  「我外婆的身份。」我說。

  「不會改變太多的。」他說。

  「我的身份也會改變。」我低聲說。

  「會嗎?」

  「我會變成半個猶太人,好像是四分之一個猶太人才對。」

  「不。」蓋文說,「這件事只代表你其實一直擁有她的那段過往,其實你一直有四分之一的猶太血統,不會因此改變你真正的本質。」

  我忽然覺得好像在和心理醫生諮商,我不喜歡這種感覺。「無所謂。」咖啡壺才半滿,但我等不及拿起來幫蓋文倒了一杯,順便改變話題。「你今天比較早。」

  話一說出口,我猛然察覺這樣好像我平常都在注意他,我的臉頰發燙,但蓋文似乎沒發現。

  「我睡不著,而且我想知道你的調查是否順利。」

  我點頭聽著,也幫自己倒了一杯咖啡。

  「你要去巴黎嗎?」蓋文問。

  「蓋文,我沒辦法去。」

  烤箱計時器的鈴聲響起,我戴上隔熱手套拿出兩盤星星派,感覺得到蓋文注視著我。我將溫度調低五十度要準備烤可頌,我已經揉好麵糰也做出形狀了,然後我去店面看一下,確認有沒有客人進來而我沒聽見,店裡沒人,蓋文等我將可頌放進烤箱之後才開口。

  「為什麼沒辦法?」他問。

  我咬住下唇。「我不能不開店,我負擔不起。」

  蓋文消化這句話,我偷瞧他一眼,確認是否有批判的神情。並沒有。「好吧。」他慢悠悠地說。我發現他沒有問原因,這樣很好,我不想對任何人解釋我的處境。

  他略微思索之後說:「不能找人來幫忙幾天嗎?」

  我笑了,笑完才意識到笑聲有多苦澀。「誰能幫忙呢?安妮年紀還輕,嚴格來說不能在這裡工作,而我也沒錢請人。」

  蓋文露出深思的表情。「你一定有朋友可以來幫忙吧?」

  「沒有。」我說,「我沒有朋友。」我在心中默默補上一句,這又是我人生的一大敗筆。

  迎客鈴打斷我們的交談,我出去招呼今天的第一位客人瑪希·果哥斯基,她從我小時候一直到現在都負責管理圖書館。我幫她倒了外帶咖啡,包裝她每來必點的藍莓瑪芬。我希望蓋文待在廚房別出來,萬一她發現他和我一起在廚房,我很清楚她會怎麼想,我不希望鎮上的人隨意揣測我的私生活。雖然我很喜歡這個地方,但鎮民八卦的程度不輸那些高中生。

  我幫瑪希結帳時,烤箱的鈴聲響起,她離開後我急忙回到廚房,生怕可頌會烤過頭,沒想到一進去就看到蓋文正將烤盤輕輕放在冷卻架上。

  「謝謝。」我說。

  他點頭,脫掉隔熱手套。「我得走了。」他說,「不過你剛才說錯了。」

  「哪裡錯了?」我問,因為假使我誠實面對自己,恐怕我的錯誤數都數不清。

  「你說你沒有朋友。」他說,「你有我啊。」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於是選擇沉默,但我的心跳突然加速,紅暈爬上臉頰。

  片刻之後他接著說:「我知道,在你心中我只是個修理水管和其他東西的人。」

  我感覺臉發燙,好不容易說出:「我的人生亂七八糟,你怎麼會想當我的朋友?」

  「人之所以想成為另一個人的朋友,不都是出於同樣的原因嗎?」蓋文說,「因為我喜歡你。」

  他走出店門,我呆望著他的背影。



  下午安妮來店裡的時候,她的態度非常愉快,看來發生了奇蹟,因為她似乎心情很好,所以我沒有提起上網搜尋的結果,也沒有說我為了是否該去巴黎而陷入兩難,因為我受不了再跟她吵架。今晚她又要去爸爸家,打烊之後我們在廚房肩並肩洗碗,她打破沉默發問。

  「你是不是,那個,在和麥特·海恩斯交往?」

  我猛搖頭。「沒有,絕對沒有。」

  安妮一臉不相信。「他好像不這麼想。」

  「你為什麼這麼覺得?」

  「他看你的眼神。」她說:「還有和你說話的語氣,佔有慾很重,好像你是他的女朋友一樣。」

  我翻個白眼。「我相信他知道我並不是他女友。」

  安妮遲疑片刻之後問:「為什麼,那個,你從來不去約會呢?」她望著洗碗槽,不看我的眼睛,我感覺得出來這個話題讓她很不自在,我納悶她為何問起。

  「我和你爸離婚沒多久。」我停頓一下之後回答。

  安妮用怪怪的眼神看我。「怎麼?你想和爸複合嗎?」

  「沒有!」我立刻說,因為完全不是這麼回事。「不是,大概只是因為我沒想到會恢復單身。更何況,現在我要以你為重,安妮。」我沉默一下,接著問:「為什麼問這些事?」

  「沒有為什麼。」安妮急忙說,接下來她好一陣子沒有說話。我夠了解她,我知道只要不逼她,她最後會自己說出心事,至少會說出一個微調後的版本。「我只是覺得很奇怪。」

  「什麼事很奇怪?」

  「你都不交男朋友。」

  「安妮,我不覺得有什麼奇怪的。」我說:「不是每個人都得要有伴。」有些女生覺得沒有男友就不完整,我不希望安妮長大變那樣,之前我完全沒想過她腦中會糾結這些想法。

  「爸就有伴啊。」她含糊說,她再次死盯著洗碗槽,我一陣心痛,但我不確定原因,不知是因為突然發現羅伯這麼快就放下我,還是因為安妮顯然因此煩惱,無論是什麼原因,總之我覺得好像肚子捱了一拳。

  「是嗎?」我儘可能保持語氣平淡。「你覺得怎樣?」

  「很好啊。」

  我沒有說話,等她自己講下去。

  她再次打破沉默。「你知道,我每次去她都在,她應該就是他的女朋友或之類的。」

  「你之前都沒有提起她的事。」

  安妮聳肩,嘟囔著說:「我怕你會難過。」

  我眨了幾下眼睛。「安妮,你不必擔心太多,什麼事都可以跟我說。」

  她點頭,我看到她由眼角偷瞧我,我假裝專心洗碗。「她叫什麼名字?」我以輕鬆的語氣問。

  「陽光。」她咕噥。

  「陽光?」我停止洗滌的動作,呆望著她。「你爸交往的女人叫作陽光?」

  安妮第一次露出笑容。「那名字有夠蠢的。」她附和。

  我冷哼一聲,繼續洗烤盤,我沉默一下,接著慎重地問:「你喜歡她嗎?」

  安妮聳肩,她關掉水龍頭,拿起一條抹布動手擦乾不鏽鋼攪拌盆。「大概吧。」她說。

  「她對你好嗎?」我換個方式問,因為我覺得好像沒抓到重點。

  「大概吧。」她重複。「總之,媽,我很高興你沒有交男朋友。」

  我點頭,試圖展現幽默感。「嗯,唉,也沒有單身好男人排隊搶著要我。」

  安妮一臉困惑,好像沒聽懂我自嘲的意思。「總之。」她說,「只有我們一家人比較好,沒有外人。」

  我很想贊同,但克制住衝動,因為這樣很自私。我應該做對的事,不是嗎?我必須幫助她明白,我和她爸爸遲早都會進入下一段關係,這樣才對。「安妮,我們還是可以繼續當一家人。」我說,「你爸爸就算交了女朋友,對你的愛也不會改變。」

  安妮眯起眼睛瞪我。「隨便啦。」

  「寶貝,我和你爸都很愛你。」我說,「永遠不會改變。」

  「隨便啦。」她重複,將攪拌盆放在瀝水架上。「我可以走了嗎?今天作業很多。」

  我緩緩點頭,看著她脫下圍裙仔細掛在大冰箱旁邊的鉤子上,我鼓起勇氣問:「寶貝?你沒事吧?」

  她點頭,拿起揹包走過來,輕吻一下我的臉頰,我十分驚訝。「愛你喔,媽。」她說。

  「我也愛你,寶貝,你確定沒事嗎?」

  「確定啦,媽。」她的語氣變得不耐煩,翻了個白眼。

  我還來不及繼續說下去,她已經離開了。



  那天晚上打烊之後,我去探望嬤咪。開車過去的路上,我的心中百感交集,有不安、哀傷,以及說不清原因的恐懼。短短一年的時間裡,我離婚、承接一家前景堪虞的烘焙坊,而我的女兒還討厭我,現在又發現自己說不定是猶太人,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我自己開門進去,外婆坐在窗前凝望東方。

  「噢,親愛的!」她轉過身。「我沒有聽見你敲門!」

  「嗨,嬤咪。」我過去親吻她的臉頰,然後在她身邊坐下。「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欲言又止地問,因為要知道她今天清醒的程度,才能決定要不要繼續說下去。

  她眨眨眼。「當然知道,親愛的。」她說,「你是我的外孫女荷普。」

  我鬆了一口氣。「沒錯。」

  「真傻的問題。」她說。

  我嘆氣。「是啊,真傻。」

  「親愛的,你好嗎?」她問。

  「我很好,謝謝。」我停頓一下,有一些事情我必須知道,但又不知從何問起,於是陷入兩難。「我只是在想前幾天晚上你說過的話,我有些事情想問你。」

  「前幾天晚上?」嬤咪歪著頭看我。

  「關於你家人的事。」我柔聲說。

  她的眼神一閃,骨瘦如柴的手指突然動了起來,揉捏圍巾的流蘇。

  「去海邊的那個晚上。」我接著說。

  她呆望著我。「我們沒有去過海邊,現在是秋天呢。」

  我深吸一口氣。「你要我和安妮帶你去,你跟我們說了一些事情。」

  嬤咪的神情更加迷惘。「安妮?」

  「我的女兒。」我提醒她。「你的曾外孫女。」

  「我當然知道安妮是誰!」她沒好氣地說,轉開視線不看我。

  片刻之後我說:「嬤咪,我有些事情要問你,很重要的事。」

  她又在看窗外,一開始我還以為她沒聽見我說話,但她終於說:「問吧。」

  「嬤咪。」我放慢速度,將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確保她不會聽錯。「我需要知道你是不是猶太人。」

  她猛轉過頭看我,速度太快,我吃了一驚,不由自主往椅子裡縮。她目光炯炯注視著我,拚命搖頭。「誰跟你說的?」她質問,語氣尖銳戾怒。

  「沒、沒有人。」我說:「我只是想──」

  我意外發現內心有些沉重,我察覺儘管我很難相信蓋文的話,但其實已經接受了這種可能。

  「假使我是猶太人,就會戴著大衛之星。」外婆氣沖沖地說。「這是法律規定,你沒看到我身上有黃色星星吧?沒有證據就不要胡亂指控,我要去美國找我叔叔了。」

  我呆望著她,她的臉漲成粉紅色,眼睛閃著火光。「嬤咪,是我。」我輕聲說,「我是荷普。」

  她似乎沒有聽見。「不要騷擾我,不然我會去告發你。」她說。「雖然我只有一個人,但你也不能隨便欺負我。」

  我搖頭。「不,嬤咪,我絕不會──」

  她打斷我的話。「恕我失陪。」我目瞪口呆看著她以意外靈敏的動作站起來,快步走進臥房,用力將門一甩。

  我站起來踏出一步想追上,但我突然動彈不得,不知道該說什麼、做什麼。我惹得她不高興了,我很內疚,她憤慨的回答令人不解。

  過了一陣子,我去輕輕敲她的房門,我聽見她下床的聲音,老舊床墊的彈簧發出如抗議的聲響。她打開門對我微笑。「嗨,親愛的。」她說:「我沒有聽見你進來的聲音。請見諒,我只是在補口紅。」

  確實,她新擦上一層酒紅色唇膏,我觀察她一會兒。「你沒事嗎?」我遲疑著問。

  「當然啦,親愛的。」她開朗地說。

  我做個深呼吸,她似乎對剛才暴怒的經過毫無印象。這次我握住她的手,我需要知道答案。

  「嬤咪,看著我。」我說,「我是你的外孫女,荷普,記得嗎?」

  「我當然記得。別傻了。」

  我緊握住她的手。「嬤咪,聽我說,我不會傷害你,我非常愛你,但我需要知道你的家族是不是猶太人。」

  她的眼神再次閃爍,但這次我堅持住,說什麼也不讓她轉開視線。「嬤咪,是我。」我感覺她握緊我的手。「我不會傷害你,但我需要你回答。」

  她注視我片刻,然後將手抽走,大步地走向客廳窗前,我跟了過去。正當我以為她忘記要回答我的問題時,她開口了,聲音幽微地有如耳語。

  「親愛的,上帝無所不在。」她說,「無論任何宗教都不能違揹他,你知道嗎?」

  我一手按住她的背脊,她沒有畏縮,我感到很欣慰。她望著牡蠣色的天空,藍色的部分漸漸滲入地平線。

  「無論對上帝有怎樣的想法。」她用同樣幽微輕柔的聲音說,「我們全都活在同一片天空之下。」

  我略為遲疑。「嬤咪,你給我的名單,那畢卡德一家。」我柔聲說,「他們是你的家人嗎?他們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時候被抓走了嗎?」

  她沒有回答,繼續望著窗外,我又等了一下子,再次發問:「嬤咪,你的家族是猶太人嗎?你是猶太人嗎?」

  「是,當然是。」她說。沒想到她會回答得如此乾脆,我吃驚地後退一步。

  「你是?」我問。

  她點頭,然後終於轉過來看我。「沒錯,我是猶太人。」她說,「但我也是天主教徒。」她停頓一下,接著說,「也是穆斯林。」我的心沉落,我還以為她的神智很清醒。

  「嬤咪,這是什麼意思?」我努力不讓聲音發抖。「你不是穆斯林。」

  「其實全都一樣,不是嗎?所有的差異都是人製造出來的。在人們的眼中不同,並不代表在上帝的眼中不同。」她再次轉身看窗外。「暮星。」她喃喃自語,我跟隨她的視線看過去,夕陽中出現第一顆星星。我陪她一起看了一會兒,想看見她看的東西,想知道讓她每晚坐在這扇窗前的是什麼,尋覓著永遠找不到的東西。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她轉向我露出微笑。

  「我女兒約瑟芬最近會來看我。」她對我說,「你該和她見見面,你一定會喜歡她。」

  我搖頭看地板,決定不告訴她我媽已經過世很久了。「一定要。」我喃喃說。

  「我想休息一下。」她看著我,眼神好像完全不認識我。「謝謝你來看我,和你聊天很愉快,我送你出去。」

  「嬤咪。」我試著喚醒她。

  「不、不。」她說,「我的嬤咪不住在這裡,她住在巴黎,在鐵塔附近,不過我會代你問候她。」

  我張嘴想回答卻說不出話,嬤咪趕著我往門口走。

  我踏出門口,門幾乎就要當著我的面關上,這時嬤咪忽然又將門打開一些,注視我許久,眼神十分嚴肅。「荷普,你一定要去巴黎。」她鄭重地說。「一定要去,我很累了,該上床睡覺了。」然後門關上,我呆望著毫無個人特色的淺藍色門板。

  我站在那裡很久,整個人呆住,甚至沒察覺護士凱倫過來。

  「麥肯納小姐?」她說。

  我轉身,茫然地看著她。

  「小姐,你沒事吧?」她問。

  我緩緩點頭。「我應該會去巴黎。」

  「呃……太好了。」凱倫語帶猶疑。她顯然覺得我瘋了,這也難怪。「嗯……什麼時候?」

  「儘快。」我告訴她。我微笑說:「我得走了。」

  「好。」她依然滿臉迷惑。

  「我要去巴黎。」我對自己重複說著。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