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快要四點時,安妮來店裡,星星派已經放涼了,明天要賣的藍莓瑪芬在烤箱裡,我打過全部三十五個號碼了,其中有人接聽的有二十二通,他們全都不認識嬤咪名單上的人。有兩個人建議我打去猶太會堂問問,他們可能有那個時代的信徒記錄。

  我非常困惑,對那兩個人說了同樣的回答:「謝謝,但我外婆是天主教徒。」

  安妮將書包扔在櫃檯後面,完全不肯對上我的視線,她高傲地大步走進廚房。我嘆息,這下可好了,今天下午又會是那種氣氛。

  「攪拌盆和烤盤我都洗好了!」我大聲對女兒說,拿出展示櫃裡的餅乾,再過幾分鐘就要打烊了。「今天沒什麼客人,所以我有時間。」我補上一句。

  「既然你有那麼多時間,有訂巴黎的機票嗎?」安妮站在廚房門口,雙手叉腰。

  「沒有,不過我——」我正要說明,安妮舉起一隻手不讓我說下去。

  「沒有?好,我只需要知道這個。」她顯然借用爸爸的語氣,想要感覺像個小大人,學得可真是時候。

  「安妮,你聽我說,我有打電話給所有──」

  「夠了,媽,假使你不打算幫嬤咪,我真的不知道和你還有什麼好說的。」她的語氣很尖銳。

  我深吸一口氣。這幾個月來我和她相處總是如履薄冰,因為擔心她無法承受離婚的衝擊,但我受夠了老是當壞人,尤其壞人根本不是我。「安妮。」我強勢地說:「我想盡辦法讓這家店撐下去,我知道你想幫助嬤咪,我也想。但她得了阿茲海默症,安妮,她的要求毫無道理。拜託你聽我說,我──」

  「隨便啦,媽。」她再次打斷我的話,「反正你誰都不關心。」

  她大步走回廚房裡,我邁開腳步追上去,雙手握拳努力克制火氣。「臭丫頭,我話還沒說完,不准你這樣走掉!」

  就在這時候,迎客鈴響了,我猛轉身看到蓋文,他穿著褪色牛仔褲配紅色法藍絨襯衫。他對上我的視線,伸手扒一下凌亂的棕色鬈髮,我一下子分了心,想著他該剪頭髮了。

  「呃,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了?」他看一下表。「還在營業嗎?」

  我硬擠出微笑說:「當然,蓋文,快請進,你需要什麼?」

  他一臉猶疑走向櫃檯。「你確定嗎?」他問。「假使不方便,我可以明天再來──」

  「不會。」我搶著說。「抱歉,我和安妮剛才在……談事情。」

  蓋文停頓一下,對我微笑。「我在安妮那個年紀的時候,也經常和我媽談事情。」他低聲說。「我媽肯定十分樂在其中。」

  我忍不住大笑,就在這時候,安妮從廚房出來。我還來不及開口,她對蓋文說:「我幫你倒了咖啡。」接著補上一句:「免費招待。」她瞪我一眼,似乎想看我敢不敢反對,但她不知道的是自從他幫我們修好房子後,只要他來店裡我從不收他的錢。

  「噢,謝謝你,安妮,你真慷慨。」蓋文接過她手中的咖啡,他閉上眼睛聞咖啡香。「天啊,好香喔。」

  我對他揚起眉毛,我猜他應該像我一樣清楚,那杯咖啡在保溫板上放了將近兩個小時,完全稱不上新鮮。

  「基斯先生。」安妮開口說:「那個,你喜歡幫助人之類的,對吧?」

  蓋文一臉驚訝,他清清嗓子點頭。「當然,安妮,可以這麼說。」他停頓一下、看我一眼。「如果你想,可以稱呼我蓋文。呃,你的意思是我當雜工是否是為了幫助別人、才幫大家修理東西吧?」

  「隨便啦。」她毫不在意地說。「你幫助別人,因為那是對的事,是嗎?」蓋文又看我一眼,我聳肩。「總之呢。」安妮接著說:「假使有人失去了重要的東西,真的很煩惱,你應該會幫忙找吧?」

  蓋文點頭。「當然,安妮。」他猶豫著說。「沒有人想弄丟東西。」他再次看我。

  「那麼,那個,假使有人拜託你找失去的親人,你應該會幫忙吧?」她問。

  「安妮。」我告誡,但她完全不當一回事。

  蓋文再次清清嗓子看著我,我知道他發現自己被無端捲入我們的爭執,儘管他完全不曉得我們吵架的原因。「這麼嘛,安妮。」他欲言又止地說,視線回到她身上。「我大概會幫忙找吧,不過要看狀況而定。」

  安妮一臉得意轉向我。「媽,聽到沒?你不在乎,但基斯先生不一樣!」她氣沖沖轉身回廚房。我閉上眼睛,裡面傳來金屬攪拌盆重重砸在料理臺上的聲音。我睜開眼睛時,看到蓋文一臉關切注視著我,我們短暫四目交會,安妮再次從廚房出來,我們一起轉身。

  「媽,該洗的東西都洗好了。」她沒有看我。「我要走路去爸家,可以吧?」

  「祝你們父女相處愉快。」我冷冷地說。她翻個白眼,拎起書包,頭也不回就大步走出去。

  我抬起頭,再次對上蓋文的視線,他關切的眼神令我不自在。我不需要他擔心,我不需要任何人擔心。「抱歉。」我含糊說,搖搖頭努力裝忙。「蓋文,你要什麼?後面有剛出爐的瑪芬喔。」

  他停頓一下,接著說:「荷普,你還好嗎?」

  「我沒事。」

  「感覺不像是沒事。」他說。

  我眨眨眼,繼續迴避他的視線。「是嗎?」

  他搖頭說:「你知道,你有傷心難過的權利。」

  我大概是無意間用兇狠的眼神看他,因為他突然滿臉通紅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

  我舉起一隻手說:「我知道、我知道,我很感激。」

  我們沉默片刻,接著蓋文說:「她到底在說什麼?有我能幫忙的地方嗎?」

  我對他微笑。「謝謝你的好意。」我說:「但真的沒什麼。」

  他似乎不相信。

  「這件事說來話長。」我澄清。

  他聳肩說:「我有時間。」

  我看看手錶。「你剛才不是要外出嗎?」我問。「只是來買甜點。」

  「我不趕時間。」他說,「不過我的確要買一打餅乾,有蔓越莓和白巧克力的那種,麻煩你。」

  我點頭,拿出展示櫃裡的鱈魚角餅乾,仔細裝進紙盒裡,上面有知更鳥蛋藍的底色,印著白色花體字的店名北極星烘焙坊,鱈魚角,我綁上白色緞帶,由櫃檯裡遞給他。

  蓋文接過盒子,催促道:「快說吧。」

  「你真的想聽?」我問。

  「你想說我就聽。」他說。

  我點頭,突然察覺我確實想和另一個大人討論這個問題。「好吧,我外婆得了阿茲海默症。」我開始解釋。接下來五分鐘,我由展示櫃中拿出迷你派、牛角麵包、千層酥、水果塔、新月酥,一一裝進密封盒中,有些可以冷凍保存,有些則要送去給教堂的婦女收容所,同時告訴蓋文嬤咪昨晚說的話。蓋文專注聆聽,當我說到嬤咪將星星派剝成小塊扔進海裡的時候,他驚訝地張大嘴巴。

  我搖頭說:「我懂,這很瘋狂,對吧?」

  他搖頭,臉上浮現奇怪的表情。「一點也不會,昨天是哈桑納節的第一天。」

  「好吧。」我遲疑著說。「不過這和嬤咪的行為有什麼關係?」

  「哈桑納節是猶太教的新年。」蓋文解釋:」我們猶太人的習俗,會在那天到流動的水邊,像是海邊,進行稱為『塔許利區』的小儀式。」

  「你是猶太人?」我問。

  他微笑。「我媽那邊是。」他說,「我從小就是半個猶太教徒、半個天主教徒。」

  「噢。」我只是望著他。「我之前不知道。」

  他聳肩。「總之,塔許利區這個詞基本上就是拋去的意思。」

  我突然察覺,這句話喚醒了我的記憶。「昨天晚上我外婆好像說過類似的話。」

  他點頭。「儀式要把麵包塊扔進水中,象徵拋去罪孽,通常是用麵包,不過我想派應該也行。」他稍停一下,接著說:「你外婆會不會在進行這個儀式呢?」

  我搖頭說:「應該不會,我外婆是天主教徒。」這句話剛說出口,我猛然想到今天打電話去巴黎時有兩個人建議我打去猶太會堂。

  蓋文揚起一條眉毛。「你確定嗎?說不定她原本不是天主教徒。」

  「可是這樣太瘋狂了,假使她是猶太人,我應該會知道。」

  「不一定。」他說:「我外婆經歷過納粹大屠殺,在貝爾根·貝爾森集中營,她失去了雙親和一個弟弟。因為她的緣故,我十五歲那年開始做志工,服務倖存者。有些人說他們暫時放棄了自己的根,當一切都被奪走時,他們很難繼續堅持自己的身份,尤其是那些被基督教家庭收養的小孩。但最後他們全部回歸猶太教,可以算是回故鄉吧。」

  我呆望著他。「你外婆是大屠殺的倖存者嗎?」我重複,努力拼湊蓋文的新樣貌。「你以前服務過倖存者?」

  「現在也是,每星期一次,我會去卻爾西的猶太安養院當志工。」

  「可是開車過去要兩個小時。」我說。

  他聳肩。「我外婆過世之前也住在那裡,那個地方對我有特別的意義。」

  「哇。」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你在那裡做什麼?是怎樣的志工?」

  「我教授藝術課程。」他簡潔地說。「像繪畫、雕塑、素描,諸如此類的,我也會帶餅乾給他們。」

  「所以每次你來買一整盒餅乾,都是為了帶去那裡嗎?」

  他點頭,我只能呆望著他,我發現蓋文這個人很有層次,有許多我沒察覺的優點。我不禁納悶我還錯看了他多少事。「你……是藝術家?」我終於問。

  他轉開視線,沒有回答。「我知道你外婆的事情,你或許有點難接受,說不定我的想法根本大錯特錯。不過你知道,有一些人在被送往集中營前就先逃脫了,他們偷偷逃出歐洲,拿著聲稱他們是基督徒的假證件。」他說,「搞不好你外婆也是以假身份來到這裡的。」

  我立刻搖頭。「不、不可能,她一定會告訴我們。」但我心中豁然開朗,如此一來便能解釋為何名單上的人姓「畢卡德」,而我一直以為外婆娘家姓「杜蘭德」。

  蓋文搔搔頭。「荷普,安妮說得有道理,你一定要查出你外婆的遭遇。」



  我們繼續聊了一個小時,蓋文很有耐性,一一解釋我不明白的事情。我問他,假使嬤咪真的出身自巴黎的猶太家庭,我可不可以直接打去巴黎的猶太會堂詢問、有沒有大屠殺相關組織可以幫忙追蹤倖存者等。我印象中好像聽過這樣的機構,但以前我沒有深入研究的動機。

  蓋文說值得一試,第一步先聯絡大屠殺相關組織,但恐怕無法從那裡找到全部的答案。即使那些組織的名單上有我要找的人,資料很可能只有出生日期與地點,頂多加上遣送出境的日期,假使我非常好運,或許能知道他們被送往哪個集中營。

  「他們無法告訴你完整的故事。」他補充,「那些是你外婆愛的人,我認為她有資格知道他們的真實遭遇。」

  「前提是她真的是你說的那樣。」我插話,「我覺得這整件事太瘋狂。」

  凱文點頭。「這也難怪,不過你一定要查出來。」

  我仍有疑慮,他解釋說猶太會堂可能有比較完善的記錄,而且或許能介紹我去找記得畢卡德家族的倖存者,我轉開視線不看他。他說,即使大屠殺距今已經七十多年了,一些保存記錄的人依然不願意透過電話提供資料。儘管這些年來各方都致力於發掘歷史,但許多經歷過大戰的人依然持保留態度,因為在戰時說出名字等於害人性命。

  「更何況。」蓋文作出結論,「你外婆顯然希望你去巴黎,肯定不是沒理由。」

  「萬一完全沒理由呢?」我輕聲問。「蓋文,她病了,她的記憶消失了。」

  蓋文搖頭。「我的祖父生前也得過阿茲海默症,我知道有多慘。但我記得他神志清醒的時候,他對過去的事記得特別清楚,根據你的描述,我認為你外婆給你名單的時候完全正常。」

  「我知道。」我終於承認。「我知道。」

  我和他一起離開店鋪,我鎖好門,這時天色逐漸黯淡,天空的藍色開始變深,我打個哆嗦,將牛仔外套包緊一點。

  我看到蓋文的吉普車停在主街上,大約相距一條街的地方,他正準備往左轉,停下腳步問:「你還好嗎?」

  我點頭。「沒事,謝謝,所有的事都謝謝你。」

  「這麼多事情,應該很難一下子接受的。」他補上一句:「如果這是真的啦。」我知道他這麼說是為了我,而不是他真有疑慮。

  我再次點頭,我覺得頭腦有些麻木,彷彿這個下午他說明的那些事情讓我的系統完全超載了。我實在無法說服自己,外婆竟然有一段她絕口不提的過去,但我必須承認,他說的每件事都很有道理,我打從骨子裡發冷。

  「好了。」蓋文說,我這才發現自己站在街頭望著空氣發呆。我搖頭,擠出笑容,伸出一隻手。「再次感謝,非常謝謝你。」

  蓋文詫異地看著我的手片刻,但最後還是握住。「不客氣。」

  他的手粗糙溫暖,我多握了一下才放開。「希望你喜歡那盒餅乾。」我對他左手拎著的盒子一撇頭。

  他微笑。「不是我要吃的。」

  我突然有點難為情。「呃,保重。」我說。

  「保重。」他重複。我目送他走遠,感受到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失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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