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有話跟你說。」

  十天之後,我雙手抱胸站在羅伯家門前的臺階上,那曾經也是「我家」的臺階。此刻,我望著前夫,只看到傷害與背叛,彷彿當初我愛上的那個人已經徹底消失了。

  「荷普,你應該先打電話來。」他沒有請我進去,他站在門口,好像在守護被拋下的人生。

  「我打過了。」我強硬地說。「打去你家兩次、打去你辦公室兩次,你沒有回電。」

  他聳肩。「我很忙,等忙完就會回電了。」他將重心移往左邊,那一瞬間,我有種奇特的感覺,他好像很悲傷,但緊接著他所有臉上的情緒都消失了,他說:「你有什麼事?」

  我做一個深呼吸,我討厭和羅伯吵架,一直以來都是如此。他曾經說過,幸好是他成為律師、而我在家帶小孩。他說,你不會吵架,要在法庭上獲勝,必須有一招致命的本能。「我要跟你談安妮的事。」我說。

  「她的什麼事?」他問。

  「首先,我們必須對基本的規矩態度一致,她才十二歲,不該化妝去上學,她還小。」

  「老天,荷普,你特地跑來就是為了這件事?」他大笑,換是其他人或許會感到羞辱,但我很清楚,這是他在法庭上用來對付敵方律師和證人的慣用招數。「有沒有搞錯,她已經差不多是個少女了,你不能永遠把她當孩子。」

  「我並不打算這樣。」我告訴他。我深呼吸,努力保持鎮定。「但我希望定下一些規矩。假使我每次定下規矩你都不當一回事,她永遠學不到教訓,而且最後只會討厭我。」

  羅伯微笑,一般人可能會覺得被輕視,但我們還是夫妻的時候,不知多少個夜晚,我看著他對鏡練習策略性冷笑。「原來是這麼回事。」他說。啊,沒錯,羅伯·史密斯辯論技巧第二招,假裝很清楚對方在想什麼──而且那些事情他早就想過了。

  「不,羅伯。」我捏住鼻樑,閉上眼睛一下。放鬆,荷普,不要掉進他的陷阱。「重點是,我希望女兒長大後成為有品德的人。」

  「有品德而且不討厭你的人。」他反駁。「荷普,你應該給她空間做自己,我現在就是這樣。」

  我瞪他。「才怪。」我說,「你只是想當那個好人,害我得當壞人訓誡她,這樣不公平。」

  他聳肩,「隨便你怎麼說。」

  我假裝沒聽見那句話,接著說下去:「還有,你不該在我背後對安妮說我的壞話,這樣很沒品。」

  「我哪有說什麼?」他舉起雙手假裝投降。

  「是嗎?至少你告訴她我從來沒有說過愛你。」我覺得有些哽咽,急忙深呼吸。

  羅伯只是看著我。「別鬧了。」

  「你跟她說那種話真的很蠢,我說過我愛你。」

  「是啦,荷普,頂多一年一次吧?」

  我轉開視線,不想又和他吵這件事。「怎樣?難道你是缺乏安全感的小女生嗎?」我氣急敗壞地說。「要送你閨蜜項鍊嗎?」

  他不覺得好笑。「我只是不希望女兒以為離婚是我的錯。」

  「喔?也就是你搞上海恩尼斯的梅西百貨店員這件事,和我們離婚完全無關?」

  羅伯聳肩。「如果我在家裡能得到情感上的滿足……」

  「喔,原來你和二十二歲小辣妹上床,是為了尋求情感上的滿足呀。」我深吸一口氣。「你知道嗎?我一直覺得不該告訴安妮你外遇的事,因為那樣不恰當,那是你我之間的問題,她不知道你偷吃,因為我覺得不該讓她知道爸爸是那種人。」

  「你憑什麼以為她不知道?」他問,一瞬間我驚得說不出話來。

  「你是說她知道嗎?」

  「我儘可能對她誠實,荷普,我是她爸爸,那是我的責任。」

  我暫時停頓,消化他剛才說的話,我以為不把她扯進這件事是在保護她、保護他們的父女關係。

  「你說了什麼?」我問。

  他聳肩。「她問起離婚的事,我就回答她的問題。」

  「所謂回答,就是都怪在我頭上。」

  「我只是解釋並非每件事都像表面那麼單純。」

  「什麼意思?是我逼你外遇的嗎?」

  他再次聳肩。「這是你說的,不是我。」

  我握緊拳頭。「羅伯,這是你我之間的問題。」我的聲音發抖。「不要把安妮扯進來。」

  他說:「荷普,我只是為安妮著想,我真的很擔心她會變得像你和你媽一樣。」

  這句話太傷人。「羅伯……」我開了頭卻說不下去。

  過了一會兒,他聳肩。「這件事我們已經吵過上千次了,你很清楚我的想法、我很清楚你的想法,所以我們才會離婚的,記得嗎?」

  我不想認同他的話,我想說我們之所以離婚是因為他厭倦了、他沒有安全感、在感情上太依賴,也因為他勾搭二十二歲的無腦長腿辣妹。

  但我知道他所說的話有些許的真實。我感覺他要溜走了,卻沒有努力挽留,反而更縮進自己的世界,我嚥下我的內疚。

  「不準化妝。」我強硬地說,「上學的時候不可以,學生不該那樣的,不准你告訴她我們離婚的內幕,她才十二歲,那些事情對她而言太複雜了。」

  羅伯張嘴想辯駁,但我舉起一隻手。「羅伯,我說完了。」這次是真的,我不想再說了。我們默默對看一分鐘,不知道他是否也和我有同樣的想法,我們再也不瞭解對方了。我曾經承諾要愛他一生一世,但那感覺像是上輩子的事了。我說:「你我不是重點,安妮才是。」

  我不等他回答,轉身走開。



  開車回家的路上,我的手機響了,我看了來電顯示,是安妮的號碼,我規定她只有遇到緊急狀況才能打,但我相信羅伯八成任由她打給朋友或傳簡訊,畢竟當好人的家長才不會計較那麼多,我的胃一揪。

  我一接通,安妮劈頭就說:「你怎麼不在店裡?我剛打去店裡過。」

  「我出門去——」我努力想找個不用提起她爸的理由。「——辦一些事情。」

  「星期四的下午四點嗎?」她問。其實今天烘焙的生意都很冷清,在下午一點後更是一個客人都沒有,所以我有很多時間思考關於羅伯、安妮的事情,而我烤甜點的時候傻傻發呆時,又烤壞了一些東西。我知道安妮打算在放學後去看嬤咪,所以我可以單獨和羅伯談話。

  「沒什麼客人。」我簡單對她說。

  「好吧,無所謂。」她說。我那時明白了,她打電話來是有所求。我堅定意志,準備要聽她的荒唐要求,看是要說錢、演唱會門票,還是時尚雜誌上新款的四寸高跟鞋,昨晚她拿著我的雜誌看個不停,沒想到她以有些害羞的語氣問:「那個,你可不可以來嬤咪這裡?」

  「出了什麼事嗎?」我本能地問。

  「沒有。」她回答,接著壓低聲音說:「其實有點奇怪,嬤咪今天感覺很正常。」

  「正常?」

  「嗯。」她小聲說。「就像外婆過世前那樣,好像她沒有失智一樣。」

  我的心振奮了一下,想起上次去看嬤咪,離開前護士對我說的話。有時候她會非常清醒,什麼事情都記得,像你我一樣神智清晰,要好好把握那種日子,因為誰也不能保證會不會再有。

  「你確定?」

  「非常。」安妮說,我沒有聽到最近她說話時常有的尖酸或憤怒。我突然有種想法,說不定她態度惡劣的問題,有一部分是因為嬤咪忘記她了,我在心中記下要找時間好好跟她解釋阿茲海默症,話說回來,這代表我自己也得要正視這件事。

  「她,那個,問我學校的事和其他事。」安妮接著說。「很怪,她知道我是誰,也知道我幾歲。」

  「好。」我已經在看後照鏡,確認能不能安全迴轉。「我馬上到。」

  「她要你帶一個烘焙坊的迷你星星派過來。」安妮補充。

  星星派一直是嬤咪最愛的甜點。餡料中混合了罌栗子、杏仁、葡萄、無花果、黑棗,以及肉桂糖,奶油派皮交織成星星狀蓋在上方,這是我們店裡的招牌商品。我告訴她:「好,我會盡快過去。」我難得感受到一絲希望,這種感覺已經很久沒有過了,這一刻我才察覺自己深深思念外婆。



  十五分鐘後,嬤咪一開門劈頭就說:「我想去海邊。」

  一瞬間,我的心往下沉。現在是九月底,已經略有寒意,嬤咪的記憶一定又被迷霧籠罩了,否則我八十六歲的老外婆怎麼會突然想去做日光浴?但她對我微笑,將我拉進懷中擁抱。「對不起。」她說,「我怎麼這麼沒禮貌?真高興見到你,親愛的荷普。」

  「你知道我是誰?」我遲疑著。

  「當然知道。」她一臉不服氣,「你該不會以為我老糊塗了吧?」

  「呃……」我拖延時間,「當然沒有,嬤咪。」

  她微笑。「別擔心,我不傻,我知道我偶爾會有點健忘。」她停頓一下,「你有沒有帶星星派來?」她瞥一眼我手中的白色烘焙坊紙袋,我點頭交給她。「謝謝你,親愛的。」她說。

  「不客氣。」我慢悠悠地說。

  她把頭歪一邊。「荷普,今天感覺一切都好清晰,我和安妮剛才聊得很開心。」

  我瞥安妮一眼,她端坐在嬤咪的沙發上,坐得非常前面,一副緊張的模樣,她點頭表示贊同。

  「你真的想去海邊?現在嗎?」我欲言又止地問嬤咪。「天氣有點涼,呃,不太適合游泳。」

  「當然,我不打算去游泳。」她說:「我想看夕陽。」

  我看看手錶。「還有兩個小時太陽才下山。」

  「這樣我們可以很悠閒地過去。」她說。

  三十分鐘後,我和安妮幫嬤咪穿上外套、緊緊包好,我們三個出發前往潘恩溪入海口的沙灘,念高中的時候,我最喜歡去那裡看太陽沉落海平線。那是一處靜謐的海灘,位在布魯斯特西方,溪流匯入鱈魚角灣的地方岩石嶙峋,只要小心爬上去,就能看到西方天空的絕美景色。

  安妮提議去老喬碼頭餐廳買龍蝦堡和薯條,那家餐廳規模不大,在鱈魚角營業的歷史比我們烘焙坊更悠久。夏季時,許多人願意開車好幾英里、排隊四十五分鐘,只為買外帶龍蝦堡,幸好現在是淡季的週四傍晚五點,店裡沒有其他客人。嬤咪向來不喜歡龍蝦,於是點了烤起司三明治,她開始說起她和外公第一次帶我媽來這家店的故事,當時我媽還很小,她問龍蝦怎麼那麼笨,明明知道會被做成潛艇堡,還特地游來老喬的店,我和安妮聽了這故事覺得很不可置信。

  我們抵達海邊時,天空的邊緣剛開始燃燒,太陽低垂在海灣西側的海平線上,一束束霞光預告著輝煌的落日。我們三個手挽著手,一起慢慢走下海灘,安妮在嬤咪左邊、我在右邊,腋下挾著一張摺疊椅。

  走到一半時,安妮溫柔地問:「嬤咪,你還好嗎?如果你想休息,我們可以停下來。」

  我看著女兒,心中非常感動。她望著嬤咪的眼神充滿深刻的愛與關懷,我突然明白了,無論現在她有多少問題,真的都只是階段性而已,她依然是我熟悉、疼愛的安妮,這表示我沒有完全搞砸。雖然女兒現在很討厭我,但她內心依然是以前那個有品德的好孩子。

  「孩子,我沒事。」嬤咪回答。「我希望在太陽開始西沉前爬上岩石。」

  安妮停頓一下,然後問:「為什麼?」

  嬤咪許久沒回答,我以為她沒聽見安妮的問題,但最後她開口說:「我想記住這一天、這次的落日,和你們兩個孩子在一起的時光,我知道這樣的日子不多了。」

  安妮擔憂地看我一眼,口中說:「還有很多啦,嬤咪。」

  外婆捏捏我的手臂,我對她溫柔微笑,我明白她的意思,她知道自己的狀況,這讓我非常心痛。

  她轉向安妮說:「謝謝你這麼有信心,可是有時候上帝另有安排。」

  這句話似乎讓安妮很傷心,她轉過頭望著遠方。我知道她終於開始明白實情,我不禁感到心疼。

  我們終於到了岩石上,我擺好從後車廂拿出的摺疊椅,安妮扶嬤咪坐下,我從旁協助。她說:「孩子們,陪我一起坐吧。」我和安妮急忙坐在她左右兩側的石頭上。

  我們默默望著海平面,太陽融入海灣,天空先染上橘色,然後隨著太陽消失,逐漸變成粉紅、深紫,然後靛藍。

  「看那裡。」嬤咪輕聲說,伸手指著海平面上方,漸漸暗去的暮色中,一顆星星隱約地閃爍。「是暮星。」

  我突然想起她以前說給我聽的童話故事,在遙遠、遙遠的地方,有一位王子和一位公主,故事裡的王子出發去對抗壞武士,他對公主許下諾言,有一天會找到她,因為他們的愛永遠不會消逝。沒想到竟然是安妮喃喃說出:「『只要群星依然閃耀,我就會永遠愛你』,你故事裡的王子總是這麼說。」

  嬤咪看著她,眼睛閃爍著淚光。「沒錯。」她說。

  她從大衣口袋拿出之前要我從烘焙坊帶來的星星派,現在被壓扁了,上面的星形酥皮一塊塊碎裂,我和安妮對看一眼。

  「你把星星派帶來了?」我的心沉落,我還以為她神智完全清醒了。

  「對,親愛的。」她的回答十分清晰,天色漸漸暗去,她低頭望著派。我正打算提議在天黑之前回家,她開口說:「你知道嗎?這個派是我媽教我做的。」

  「我沒有聽你說過。」我說。

  她點頭。「我父母有一家烘焙坊,非常接近塞納河,穿過巴黎的那條河。我小時候在那裡幫忙,安妮,就像你現在這樣;荷普,也就像你小時候那樣。」

  「之前你從來不告訴我們你父母的事。」我說。

  「很多事情我沒有告訴你們。」她說,「我以為這樣是在保護你們、保護我自己。但現在我逐漸失去記憶,我擔心如果不快點說,那些事情就會永遠消失,我所鑄下的傷害將永遠無法彌補,是時候該讓你們知道真相了。」

  「嬤咪,你在說什麼?」安妮問,我聽得出她很擔憂。她看著我,我知道她和我的想法一樣,嬤咪的心智一定又糊塗了。

  我原本想開口說話,但嬤咪動手將星星派剝成小塊扔進海裡。她喃喃自語,因為聲音太輕了,幾乎要被浪濤拍打岩石的聲音吞沒,我只能勉強聽見一點。

  「呃,嬤咪,你在做什麼?」我儘可能將語氣放輕柔,不流露出憂慮。

  「噓,孩子。」她說,接著又繼續把派丟進海裡。

  「嬤咪,你在說什麼?」安妮問。「你說的不是法語吧?」

  「不是,親愛的。」嬤咪平靜地回答,我和安妮困惑地對看,嬤咪將最後一塊派扔進海裡,握住我們的手。「噢,主啊,誰能與您相比?」她用英文說,「請將他們的罪孽棄於大海深處。」

  「嬤咪,你在說什麼?」安妮再次追問,「是聖經裡的句子嗎?」

  嬤咪微笑回答:「這是祈禱文。」

  她凝望暮星,我和安妮默默看著她,她終於說:「荷普,有件事要請你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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