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來沒打算回來,不想回鱈魚角,不想回烘焙坊,不想回到這一切。
我今年三十六歲,不該有個十來歲的孩子,也不該成為烘焙坊老闆娘。學生時期,我夢想要搬去很遙遠的地方、要去環遊世界,然後當一個事業成功的律師。
後來,我認識了羅伯,那時候他唸法學院最後一年,我則剛開始修法學士課程。鱈魚角的磁力雖然強,但比不上他將我拉進他世界的力量。法學院一年級時,我的避孕措施失靈了,我告訴他我懷孕了,隔週他便求婚了,他說這樣才是負責任的表現。
我們共同的決定是我先休學一年,等孩子生下來再復學。那年八月安妮出生,而羅伯在波士頓一家律師事務所找到工作,因為他的收入比較高了,於是建議我繼續留在家帶孩子一段時間。一開始,我覺得這樣很貼心。然而,在一年之後,我們之間的鴻溝變得如此之深,我再也不知道該如何跨越,我的日子只剩下尿布、哺乳和芝麻街,很難引起他的興趣。我則承認自己嫉妒他,因為他可以每天出門去做我曾經夢想的工作。我並不後悔生下安妮,我連一秒鐘都沒有後悔過,但我只後悔沒機會過我應該過的人生。
九年前,當我媽第一次乳癌確診的時候,我和羅伯吵了好幾個晚上,他終於同意搬回鱈魚角,因為他發現這裡的人身傷害律師屈指可數,他可以自行開業。白天嬤咪把安妮帶去店裡照顧,我在羅伯的事務所擔任法律助理,雖然這並非我夢想的工作,但已經很接近了。安妮上小學一年級時就會上杯子蛋糕上的糖霜,也會將派皮邊緣捏花,功力有專業的水平。在那幾年中,這樣的安排近乎完美。
後來我媽癌症復發,嬤咪的記憶開始退化,除了我沒有人能拯救烘焙坊。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就得要守護一個不屬於我的夢想,與此同時,我也失去了所有曾擁有的夢想。
時間將近凌晨五點,再過兩個小時就會破曉。我讀小學的時候,嬤咪曾經跟我說過,每個早晨都是上帝給的禮物,等候我們拆封。我以前覺得很奇怪,因為她很少上教堂,但晚上我和媽媽去嬤咪家吃晚餐的時候,偶爾會看到她跪在後窗前,在逐漸黯淡的光線中輕聲祈禱。我問她為什麼不去鱈魚角聖母教堂,而要在家裡祈禱,她說,「我比較喜歡親自和上帝來往。」
今天早上,廚房裡洋溢各種香氣,有麵粉、酵母、奶油、巧克力,以及香草,我深吸一口,在熟悉的愜意中放鬆著,這些氣味從小就會讓我聯想到外婆,因為即使烘焙坊打烊之後,她洗好澡、換上家居服,頭髮和皮膚依然有廚房的香氣。
我將派皮擀開,在營業用攪拌器中放進麵粉,但我的心思不在工作上。我想著嬤咪昨晚說的話,同時逐一完成早晨的開店準備工作。我確認一號烤箱裡的巧克力脆片蛋白霜還要烤多久,擀開派皮並準備製作麥特·海恩斯最喜歡的杏仁玫瑰塔,再將土耳其果仁千層酥一層層疊好後送進二號烤箱。將放軟的奶油奶酪放進二號攪拌器,準備製作檸檬葡萄起司蛋糕。接著,用一小塊法國黑巧克力包在可頌皮內,要製作巧克力可頌。將長條麵糰編成辮子來製作全麥猶太麵包,灑上葡萄乾後放到一旁,再次發酵。
雖然嬤咪說了,親愛的,你沒有毛病,但她怎麼能確定這件事呢?她的記憶幾乎消失殆盡,她完全靠不住自己的判斷。然而,她的眼眸有時卻像過往一樣澄澈,我確信她能直接望見我的靈魂。雖然我從不懷疑她和外公彼此相愛,但他們之間的關係總是務實多過於浪漫。或許,曾經我和羅伯也有過那樣的關係,卻被我一手搞砸,因為我苛求太多了,是這樣嗎?說不定是我太傻,人生才不是什麼童話故事。
一號烤箱的計時器響起鈴聲,我將蛋白霜移到網架上,我重新啟動烤箱,準備放進巧克力可頌。我現在每天早上都會做雙倍的分量,秋天來臨後天氣逐漸轉涼,巧克力可頌的銷量增加。在春夏時,水果塔和酥皮類賣得比較好,但在冬季接近時,濃郁香甜的糕點似乎比較暖心。
從八歲開始,我就在烘焙坊當嬤咪的小助手,就像安妮現在這樣。每天早上,在太陽即將升起的時候,嬤咪會放下手中的工作,帶我站在側窗邊往東邊看,越過蜿蜒的主街,默默注視地平線等候黎明破曉,然後再繼續忙烘焙。
有一天早上,我問她:「嬤咪,你每天這樣是在看什麼?」
「我在看天空啊,親愛的。」她說。
「我知道,可是為什麼?」
她將我攬進懷中抱住,我貼在她褪色的粉紅圍裙上,在我記憶中她一直都穿這一件。她抱得太緊了,我有一點害怕。
過了一會兒,她說:「Chérrie(親愛的),我在看星星消失。」
「為什麼?」我問。
她說:「因為雖然看不見,但星星永遠在,只是躲在太陽後面。」
「所以呢?」我怯怯地問。
她放開我,彎腰注視我的雙眼。「親愛的,你要記得一件事,有些東西不用看見也可以知道它的存在。」
我腦中迴盪著嬤咪將近三十年前說過的話,這時廚房門口傳來安妮說話的聲音,將我由迷霧中驚醒。
「你為什麼在哭?」她問。
我抬起頭,愕然發現她說得沒錯,我的臉頰上有淚水。我用手背抹去,臉頰沾上溼溼黏黏的麵糊,接著我擠出笑容。
「我沒哭。」我說。
「那個……你不必撒謊。」
我嘆息。「我只是想起嬤咪。」
安妮翻白眼,對我做個怪表情。「真棒啊,到現在你才終於要流露出你的感受。」她將書包往牆角一扔,落地時發出俐落的咚一聲。
「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問。
「你自己知道。」她捲起粉紅上衣的袖子。放烤盤的架子左邊牆面掛著圍裙,她由掛鉤上拿下一件。
「我不知道。」我停止手邊的工作,看著她打開不鏽鋼冰箱拿出一盒雞蛋和四條奶油,接著抓起一個量杯,她在廚房裡的動作非常流暢,就像嬤咪年輕時一樣。
安妮沒有回答,她先將奶油放進攪拌器中打發,加入一杯糖,分次打進雞蛋。伴隨著攪拌器的嗡嗡聲響,她終於說:「如果你和爸在一起的時候,那個……你有能力體悟任何的情感,說不定你們就不會離婚了。」
我的呼吸哽在喉嚨裡,我呆望著她。「你胡說什麼?我當然有表現出情感。」
她關掉攪拌器。「隨便啦。」她嘀咕。「你只有處罰我回房間的時候才會有點激動,你和爸在一起的時候,什麼時候表現過幸福的樣子?」
「我很幸福!」
「隨便。」她說,「你甚至沒辦法對爸說你愛他。」
我怔怔看著她。「是他說的?」
「怎麼?難道我還是小孩,不可能自己想到這件事嗎?」雖然她這麼說,但從她閃避我視線的模樣看來,我知道我沒猜錯。
「安妮,你爸不該這樣,他不可以跟你說我的壞話。」我說,「我們的關係中有很多事情你不懂。」
「例如說?」她挑釁,冷冷盯著我。
我衡量各種選擇,但最後我決定不該把女兒拉進大人的爭執中,畢竟這不是她的戰場。「那是我和你爸之間的事。」
她大笑,然後翻白眼,她說:「他信任我,所以告訴我。媽,你知道嗎?你毀了一切。」
我還來不及回答,烘焙坊大門上的迎客鈴響了,我看了一下手錶,距離正式營業時間六點還有幾分鐘,八成是安妮剛才進來時忘記鎖門了。
「小丫頭,這件事還沒完。」我嚴肅地說。
「隨便啦。」她低聲嘀咕,轉身繼續打麵糊,我看著她加入一些麵粉,然後是牛奶,接著添上一點香草精。
「嗨,荷普,你在後面嗎?」是麥特的聲音,他在店裡,我急忙打起精神。
我聽見安妮悄悄說:「又是他啊。」我假裝沒聽見,往外面走去。
昆茲太太和蘇利文太太照舊七點準時報到,難得的是這次安妮急忙出去招呼。通常她比較想待在廚房,烤杯子蛋糕和迷你派,全程戴著耳機聽iPod,輕輕鬆鬆就能當我不存在,就這樣直到要去上學的時間,但今天她開朗無比、笑容滿面,不等她們點菜便興沖沖去幫她們倒咖啡。
「來,我帶你們去座位上。」她端著兩杯咖啡和一小壺奶精,她們跟在她身後,互相使眼色。
安妮放下咖啡和奶精,幫忙拉椅子。蘇利文太太說:「哎呀,謝謝你,安妮。」
「不客氣!」安妮開朗地回答,她一瞬間彷彿變回父母離婚前的樣子,那個小女孩一直住在她的身體裡。昆茲太太也低聲道謝,安妮歡喜地說:「是,女士!」
她們喝第一口咖啡時,她在旁邊轉來轉去,等到蘇利文太太咬一口藍莓瑪芬、昆茲太太拿起肉桂糖甜甜圈,安妮已經急得不停左右移動重心。
「呃,我可以,那個,請教一件事嗎?」安妮問。我在櫃檯後面收拾,這時停止動作、拉長耳朵聽她想問什麼。
「孩子,儘管問吧。」昆茲太太說:「但你不該像那樣在句子中間加『那個』。」
「蛤?」安妮困惑地問。昆茲太太揚起一條眉毛,安妮夠聰明,知道她又犯錯了,於是急忙改正:「不好意思,我是想問『為什麼?』」
「『那個』並非停頓句子的語氣詞。」昆茲一臉正經地對我女兒說。我在櫃檯後面彎下腰,以免被發現我在偷笑。
「噢。」安妮說。「不對,我知道。」我由櫃檯上方偷瞄,發現她臉紅得像著了火。我很同情她,昆茲太太曾經是我高一的英文老師,她可是狠角色。我想出面替安妮緩頰,但我還沒說話,蘇利文太太就已經先開口了。
「噢,芭芭拉,別為難這孩子。」她拍一下朋友的手臂,然後轉向安妮說:「不用理她,她退休後太懷念以前對學生頤指氣使的日子了。」昆茲太太想反駁,但蘇利文太太又拍她一下,同時對安妮微笑。「孩子,你不是有事情要問嗎?」
安妮清清嗓子。「呃,嗯。」她說:「錯了,該說『是,女士』。我只是在想……」她停頓一下,兩位老人家等著。「呃,你們認識我曾祖母吧?」
兩位老太太對看一眼,然後轉回頭看安妮。「當然。」蘇利文太太回答。「我們認識她很多年了,她好嗎?」
「很好。」安妮反射性地回答。「不對,其實有點不好,她有些……狀況。不過,呃,大致上還不錯。」她又滿臉通紅了。「總之,我只是想請問,呃,你們知道蕾歐娜是誰嗎?」
兩位老太太再次對看。「蕾歐娜。」蘇利文太太沉吟,思索片刻後搖搖頭。「我好像不知道,感覺沒聽過這個人。芭芭拉,你呢?」
昆茲太太搖頭,她說:「不曉得耶,我們應該不認識叫作蕾歐娜的人,你為什麼想知道呢?」
安妮垂下視線。「曾祖母一直用那個名字叫我,我只是,那個,想知道她是誰。」她瞬間滿臉驚恐,慌張地說:「對不起,我又說『那個』了。」
蘇利文太太伸手拍拍安妮的手。「芭芭拉,看看你,把孩子嚇壞了。」
昆茲太太嘆口氣說:「我只是想糾正她的文法。」
「對啦,可是時間和場合都不恰當。」蘇利文太太回答,又對安妮擠一下眼睛。「為什麼蕾歐娜的身份這麼重要呢,孩子?為何讓你這麼想知道呢?」
安妮猶豫了一分鐘才回答,聲音非常輕,我得集中注意力才能聽見。「曾祖母感覺很傷心,我對她瞭解不多,你知道的,我是說曾祖母。我想幫她,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兩個客人一起進來,是一位灰髮男士和一位金髮女子,我忙著招呼他們,沒聽到安妮和兩位老人家接下來說些什麼。金髮小姐先問我們有沒有低脂產品,我說沒有,於是她點了一塊胡蘿蔔蛋糕,她的男伴感覺比她年長好幾十歲,他捏捏她的手、親吻她的耳朵,然後點了一個閃電泡芙。他們離開後,我轉頭看安妮,她和兩位老太太正坐在一起。
我看一下手錶,考慮要不要提醒安妮再過幾分鐘就該出門了,不然上學會遲到,但她的神情如此誠摯,一時間我忘記要做什麼,只是看著她。我習慣了她的冷笑和白眼,最近她和我在一起的時候總是這樣,但此刻她是如此純真、如此投入,我嚥下哽咽。
我拿著抹布和噴霧瓶走向用餐區,假裝要去清潔但趁機偷聽,發現兩位老太太正在告訴安妮嬤咪當年來鱈魚角的故事。
「鎮上所有女生都暗戀泰德,也就是你曾祖父。」昆茲太太對她說。
「噢,老天。」蘇利文太太拿報紙在搧風。「我以前高三時,每天都在筆記本上寫他的名字和我的名字。」
「他比我們大。」昆茲太太說。
「大四歲。」蘇利文太太附和。「他去外地上大學,是哈佛,你知道的,但每隔幾週就會回家,他有車,而且是好車啊,在那年代可是非常了不起的,所有女生都為他神魂顛倒。」
「他真的是個大好人。」昆茲太太說。「珍珠港事變的隔天,很多人決定要去從軍,他也是。」
兩位老太太一前一後停頓下來,低頭看著手,我知道她們在懷念多年前逝去的年輕人。安妮在座位上換個姿勢,接著問:「後來怎麼了?他在打仗的時候認識我曾祖母,對吧?」
「應該是在西班牙。」昆茲太太說,看著蘇利文太太想確認。「他好像在法國北部一個地方受傷,也可能是在比利時,我不知道完整的故事是如何。有好幾個月的時間,鎮上的人都以為他在戰場上失蹤了,那時我覺得他一定捐軀了,但他不知怎麼逃到西班牙,你的曾祖母剛好也在那裡。」
安妮鄭重點頭,彷彿對這個故事非常熟悉,但其實她出生時我外公已經過世十二年了。
蘇利文太太接過話說:「當然,你的曾祖母蘿絲是法國人,但據我所知,她很小的時候父母就過世了,因為法國在打仗,所以她想離開,是這樣吧?」她瞥昆茲太太一眼。
昆茲太太點頭。「我們從來不曉得他們怎麼認識的,但那時候蘿絲應該住在西班牙沒錯。直到一九四四年,我們才聽說他回美國了,而且娶了一個法國人,對吧?」
「一九四三年的年底。」蘇利文太太糾正,「我記得非常清楚,那天我剛好過二十歲生日。」
「噢,對,沒錯。你對著生日蛋糕大哭。」昆茲太太對安妮擠眉弄眼。「她像小學生一樣瘋狂暗戀你曾祖父,但他被你曾祖母偷走了。」
蘇利文太太做個鬼臉。「她比我們小兩歲,而且法國口音那麼有異國情調。你知道的,男人很容易就被口音誘惑的。」
安妮再次鄭重點頭,彷彿這是她憑本能就知道的事情。我假裝用力擦一塊特別頑固的汙垢,偷偷掩飾笑容,我從沒聽外婆說過她和外公邂逅的經過,她很少提起往事,所以我也很想聽兩位老太太說的故事。
「泰德拿到博士學位之後,在紐約的一所中學找到工作。」昆茲太太說:「後來他和你曾祖母搬回鱈魚角,接下海燕麥學校的工作。」
外公是教育學博士,擔任私立海燕麥學校的第一任校長,那間學校位在鄰鎮,是非常高級的貴族學校。以前曾經有一度,從幼兒園到高中都一應俱全,但現在只剩高中部了。安妮初中畢業後要去念那所學校,因為有眷屬獎學金。
「還有,呃,曾祖父他們搬回來的時候,已經有我外婆了嗎?」安妮問。
「對,你外婆約瑟芬那時候差不多五歲吧?」蘇利文太太說:「他們在一九五〇年搬回鱈魚角,我印象很深刻,因為那年剛好我結婚。」
昆茲太太點頭。「沒錯,約瑟芬搬來後就開始念一年級,我應該沒記錯。」
「嬤咪就是在那時候開烘焙坊的嗎?」安妮問。
「好像是過了幾年以後才開的。」昆茲太太說,「你媽應該知道吧?」她叫:「荷普。」
我假裝剛才沒有聽她們交談,抬起頭問:「什麼事?」
「安妮想知道你外婆是哪年開這家烘焙坊的。」
「一九五二年。」我瞥安妮一眼,她盯著我看。「她父母在法國好像也開了一家烘焙坊。」除此之外我從不曾聽嬤咪講其他往事,她向來絕口不提認識外公前的人生。
「她在這裡從來沒有交到真正的朋友。」昆茲太太說,她滿懷歉疚地看我一眼,急忙補上一句說:「當然啦,她是個大好人,只是不太和別人來往,就這樣。」
我點頭,但我覺得這應該不是嬤咪單方面的問題。沒錯,她相當文靜內向,但昆茲太太、蘇利文太太和鎮上其他婦女似乎也沒有敞開懷抱歡迎她,我為她感到一陣哀傷。
我再次看錶。「安妮,你該出門了,不然上學會遲到。」
她眯起眼睛,以前的安妮立刻消失,她又變回那個討厭我的女兒。
「你又不是我的主人。」她抱怨。
「小姑娘,事實上呢。」昆茲太太看我一眼,「她是,她是你媽媽,所以至少在你滿十八歲之前都得聽她的。」
「隨便啦。」安妮悄悄嘀咕。
她站起來,跺著腳回到廚房,很快又揹著書包出來。
她往門口走去,中途停下來對昆茲太太和蘇利文太太說:「謝謝。感謝你們告訴我曾祖母的事。」她大步走出店門、踏上主街,完全沒有回頭看我。
我正準備打烊時,蓋文來歸還前兩天我留給他的備用鑰匙,他還是穿著同一條破洞牛仔褲,而且自從上次見面後,那洞好像還擴大了。
我將下午時段所剩的最後一杯咖啡倒給他,他告訴我:「水管修好了,洗碗機也運作正常,跟新的一樣。」
「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
蓋文微笑。「很容易,你知道我的弱點,星星派、肉桂果餡捲,還有放了好幾個小時的咖啡。」他望著咖啡杯揚起一條眉毛,但還是喝了一口。
雖然很尷尬,但我忍不住大笑。「蓋文,我知道不該用糕點抵債的,對不起。」
他抬起頭。「沒什麼好對不起的。」他說,「你顯然低估了我對你家糕點的上癮程度。」
我做個怪表情,他大笑。「荷普,真的沒關係,你已經盡力了。」
我嘆口氣,將今天剩下的最後一個玫瑰塔收進扁形保鮮盒中,準備放進冷凍庫保存過夜。「看來就算盡了力還是不夠。」我嘀咕著。早上麥特拿了一堆文件給我,雖然知道應該看,但我還沒看,我沒勇氣看。
「你應該多給自己一點肯定。」蓋文說,我還來不及回答,他接著說:「麥特·海恩斯好像經常來店裡。」他又喝了一口咖啡。
我停下收拾糕點的手,抬起頭。「只是為了公事。」我告訴他,但我不確定為何感覺需要解釋。
「嗯。」蓋文只應了一聲。
「我們念高中時曾交往過。」我補充說明。蓋文是在波士頓北岸長大的,有一天下午他在門廊閒坐時,他就告訴我許多在皮巴蒂市念高中的往事,於是我猜想他應該不知道我和麥特的過去。
沒想到他竟然說:「我知道,但那已經是陳年往事了。」
我點頭。「確實是陳年往事。」我重複。
「安妮狀況如何?」蓋文再次改變話題,「你和前夫之間的問題,還有其他的事情,她還好嗎?」
我抬起頭看他,最近都沒有人問我這個問題,沒想到我會這麼感激。「她很好。」我告訴他。我停頓一下之後糾正說法。「老實說,我不知道剛才怎麼會那樣說。她不好,她最近的態度很衝,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知道真正的安妮藏在她心裡,但目前她只想讓我傷心。」
我不知道為何要對他訴苦,但蓋文緩緩點頭,表情沒有一絲批判,為此我十分感激,我動手用抹布擦拭櫃檯。
他說:「那個年紀本來就很不好過,我父母離婚時我只比她大幾歲。荷普,她只是無法理解,但她遲早會想通的。」
「你覺得會嗎?」我無力地問。
「我知道一定會。」蓋文說,他起身走到櫃檯前,按住我的手。我停止擦櫃檯的動作,抬起視線看他。「荷普,她是好孩子,今年夏天我在你家那麼久,我看得出來。」
我感覺淚水湧上眼眶,不禁有些尷尬,我眨眼掩飾。「謝謝。」我停頓一下,把手抽走。
「如果有我能幫忙的地方……」蓋文說,他沒有把話說完,只是凝視著我,那眼神太過專注,我不得不轉開視線,我的臉很燙。
「蓋文,你願意幫忙真是太好心了。」我說:「但我相信你一定有很多事情要做,不必為了開烘焙坊的老太婆那麼費心。」
蓋文揚起一條眉毛。「這裡有老太婆嗎?我怎麼沒看到?」
「你真會說話。」我喃喃說。「但你很年輕、你還單身……」我停頓一下,「等等,你確實單身,沒錯吧?」
「據我所知確實如此。」
沒想到,竟有種鬆一口氣的感覺瞬間竄過我全身,我努力假裝沒發現。「唉,我今年三十六了,感覺卻好像七十五歲了,因為離了婚、財務狀況跌入谷底,然後我女兒又討厭我。」我停頓,垂下視線。「與其為我費心,你該去做別的事情,你該去做……怎麼說?那些單身年輕人做的事,不是嗎?」
「單身年輕人做的事?」他重複。「例如說?」
「我不知道。」我覺得自己很蠢,我已經太久沒有年輕的感覺了。「泡夜店嗎?」我小聲隨便說一個例子。
他放聲大笑。「可不是呢,我搬來鱈魚角就是因為這裡夜店很嗨喔。老實說,我剛參加完電音趴回來。」
我微笑,但我的心裡笑不出來。「我知道我很傻。」我說,「但你真的不用擔心我。雖然現在狀況很多,但我向來都能打理所有事情,我會想到辦法的。」
「你知道嗎?偶爾讓別人走進你的世界,並不會要你的命。」蓋文輕聲說。
我猛然看他一眼,張嘴想回答,但他搶先開口。
「我上次說過,你是個好媽媽。」蓋文接著說,「你不該一直懷疑自己。」
我垂下視線。「只是好像每件事情到我手上都會搞砸。」我感覺臉頰發紅,我慌慌張張地說:「我怎麼會跟你說這種話?」
我聽見蓋文深吸一口氣,片刻之後,他走進櫃檯舉起雙臂抱住我。我回抱,心臟怦怦跳著。他抱緊我時,我儘可能不去感受他的胸膛有多結實,而是專注感受擁抱的美好,世上已經沒有人可以這樣安慰我了,這一刻我才驚覺有多麼想念這種感覺。
「荷普,你沒有把每件事情都搞砸。」蓋文對著我的頭髮喃喃說。「不要太為難自己,你是我認識的人之中最堅強的一個。」他停頓一下,然後說:「我知道最近你很辛苦,但明天、後天會發生什麼事情誰也不知道,一天、一星期,甚至一個月的時間都可能改變一切。」
我愕然地往上看,後退一步。「我媽以前也說過同樣的話,一字不差。」
「是嗎?」蓋文問。
「對。」
「你從來沒提過她。」他說。
「我知道。」我喃喃回答。老實說,想到她讓我太痛苦。小時候,我一直希望只要表現更乖一點、用更真誠的態度感謝她,或者幫忙做更多家務事,她就會多愛我一點。然而一年年過去,她似乎只是離我越來越遠。
當她確診罹患乳癌時,我回家來幫忙,再次陷入同樣的循環。我希望她在病床上等死的時候能看出我愛她有多深,但她卻始終拒我於千里之外。她臨終時說出愛我,但我總覺得不是真心話。我很想相信她真的愛我,但我知道很可能只是她臨死前迷亂譫妄,誤以為我是她眾多男友之一。「比起我媽,我和外婆還比較親。」我告訴蓋文。
蓋文按著我的肩膀說:「荷普,很遺憾你失去了她。」我不確定他說的是我媽還是嬤咪,在許多層面上,她們兩個都不在了。
「謝謝。」我喃喃說。
幾分鐘後,他拎著一盒酥皮果餡捲離開,我目送他遠去,胸口的心臟重重敲打著。我不懂他為何對我這麼有信心,因為連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了,但現在我不能想這麼多,我必須集中精神解決更棘手的難題,就是銀行決定取消贖回權。我揉揉太陽穴,插上快煮壺,在店裡的一張桌子旁坐下,開始研究麥特給我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