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天,我提早打烊去辦幾件事,六點十五分回到家,雖然太陽還沒下山,但屋裡顯得陰暗抑鬱,我努力想要把這棟房子當成我的家。

  寂靜震耳欲聾。以前我每天都很期待打烊後回家,直到去年聖誕節前夕,羅伯冷不防地說想要離婚。我的驕傲,就是和他一起經營的人生。我們買下一棟位在公共海灘東側不遠處的維多利亞風格房屋,建築結實、牆壁粉白,鳥瞰鱈魚角灣。我親自粉刷所有室內空間,重新鋪設廚房與門廳的瓷磚,在二樓與客廳裝上木地板,在花園裡種滿藍色繡球花與粉紅薔薇,襯著帆布白的牆板更顯清新美觀。

  工程好不容易結束了,正當我準備放鬆要享受我的夢幻家園時,羅伯卻要找我坐下談談,過程中完全不看我的雙眼,輕聲地宣佈他受夠了,我們的婚姻結束了,和我的感情也結束了。

  短短三個月內,先是母親因乳癌過世,接著我不得不將嬤咪送去失智症安養中心,然後我搬回母親的舊房子,幸好一直沒有賣出去。幾個月後,我精疲力竭、萬念俱灰,簽了所有的離婚文件,等不及想快點畫下句點。

  老實說,我感覺很麻木,而且終於弄懂了困擾我一生的問題:為何母親總是對生命中的男人那麼冷淡。我從不知道生父是誰,她連名字都沒有告訴我。有一次,她以決絕的語氣解釋:「他走了,很久以前就走了,他根本不知道有你的存在,他做了自己的選擇。」我從小到大,她的男友總是一個換過一個,幾乎所有時間都花在他們身上,卻從不肯真正讓他們進到她心裡去。如此一來,他們終究會離開她,她就只會聳肩說:「沒有他,我們會過得比較好,荷普,你懂吧?」

  以前我總覺得她很無情,儘管現在我能夠承認,我其實非常期待她的感情空窗期,因為我可以獨佔母親幾個星期。我多希望能早點明白這件事,可以來得及和她聊聊。媽,我終於懂了,只要不讓他們進入心裡,一開始就不要對他們付出真感情,他們離開時就不會那麼痛了。可惜我這輩子總是太晚開竅,這件事也不例外。

  我先去淋浴,洗去皮膚與頭髮上的麵粉與糖,出來時再幾分鐘就要七點了。我知道應該打電話去羅伯家找安妮,為今天早上所說的話道歉,但我做不到,更何況她很可能正和爸爸玩得很開心,我打電話去只會破壞氣氛。無論我對羅伯多麼不滿,他大部分的時候都和安妮相處得很好,他似乎有辦法貼近她的心,而我早已無能為力,看到他們有默契地一同歡笑,有時我會先感到嫉妒,然後才會為安妮感到高興,我討厭自己這樣,感覺他們好像是在拍新的全家福一樣,但已經沒有我的位子了。

  我穿上灰色麻花毛衣和黑色緊身牛仔褲,看著鏡中的自己,梳開深棕色及肩鬈髮,我很幸運,頭髮還沒有開始變白,但假使安妮繼續這樣,我恐怕很快就會滿頭白髮了。我在自己臉上尋找與安妮相似的特徵,但一無所獲,從來都是這樣。很奇怪,她長得完全不像我和羅伯,以至於在她三歲那年,羅伯問我:「荷普,你確定她真的是我的孩子嗎?」他的問題傷透我的心。「當然是。」我含淚低聲說,他只好就這麼算了。她只有皮膚像羅伯,曬得均勻黝黑很漂亮,除此之外她完全沒有遺傳到羅伯的高大身材與棕髮藍眸。

  我端詳自己的五官,擦上裸色口紅,在我的淺色睫毛刷上一些睫毛膏。安妮的眼睛是深淺不一的灰,和嬤咪一模一樣,我的則是罕見的青綠色,摻雜金色小點。小時候嬤咪說過,我是隔代遺傳,和她長得一模一樣,只有眼睛的顏色不同。我媽長得很像外公,有著深棕色直髮與棕色眼眸,我則是嬤咪的翻版,和舊照片中的她極為相似。以前我總是覺得照片中的她眼神很憂傷,現在我同樣肩負生活的重擔,感覺更像了。我的唇弓非常明顯,嬤咪以前常說那像是「天使的豎琴」,她年輕時也是這樣,我也幸運地遺傳到她潔白的膚色,但去年我的眉間冒出一條直直的細紋,讓我看來好像一直很煩惱,話說回來,最近我確實一直很煩惱。

  門鈴響了,我嚇了一跳,我最後又梳了一下頭髮,轉念一想又用手撥亂,今晚我不想有刻意打扮的感覺,我不希望麥特有所期待。

  不久之後我去開門,麥特靠過來吻我,我稍微轉頭讓他的嘴唇落在右臉頰上。我嗅到他頸子上的古龍水香氣,深邃而帶著麝香。他穿著筆挺的卡其褲,淺藍色襯衫上有我不認得的商標,好像很昂貴,並搭配一雙瀟灑的棕色休閒鞋。

  「我去換衣服好了。」我忽然覺得自己寒酸又乏味。

  他上下打量我一番,然後聳肩說:「你穿那件毛衣很好看,這樣可以了。」

  他帶我去溼地區那邊一家高級義大利餐廳「法拉塔內利」,餐廳領班毫不掩飾地打量我的衣著,我儘可能裝作沒察覺,他帶我們去窗邊的座位,桌上放有蠟燭。

  領班離開之後,我立刻說:「麥特,這家店太高級了。」我望著黑暗的窗外,看到窗玻璃上我們的倒影,我們感覺像一對情侶,而且是親密的情侶,我急忙轉過頭。

  「我知道你喜歡這家店。」麥特說:「記得嗎?高三舞會前我們來過這裡。」

  我大笑搖頭。「我都忘記了。」老實說,很多事情我都忘記了。我花了很多時間想拋下過去,但二十年過去了,我竟然和同一個男人坐在同一間餐廳裡,這代表什麼意義呢?顯然,往事只能隨著時間消逝,我搖頭,想要甩開這個想法,看著麥特說:「你不是說有事嗎?」

  他看著菜單說:「先點菜吧。」

  我們默默挑選,麥特點了龍蝦,我選了波隆納肉醬義大利麵,那是價格最低的菜色。用餐過後我會提出要付錢,假使麥特拒絕,我不希望花他太多錢,我不希望對他有所虧欠。點好菜之後,麥特深吸一口氣看著我,他正打算開口,但我搶先說話,不希望他落得面子盡失。

  我開始鋪陳。「麥特,你知道我很重視你。」

  「荷普──」他打斷我的話,但我舉起一隻手。

  「讓我說完。」我急忙說,加快速度說完想講的話:「我知道我們有很多共通之處,更別說還曾經交往過,這些事都有其意義,但今天下午我就想告訴你,我目前應該還沒有準備好要和任何人交往,安妮上大學前我不會交男朋友,而現在距離那時還有很長一段時間。」

  「荷普──」

  我假裝沒聽見,因為我必須把話說清楚。「麥特,我發誓,不是你不夠好,只是現在我認為當朋友比較好,我也不曉得以後會怎樣,但現在安妮需要我全心關注,而且──」

  「荷普,我不是要談你我之間的事。」麥特搶著說,「是烘焙坊的事,還有貸款的問題,可以讓我說話嗎?」

  我呆望著他,服務生送上面包籃和一小碟橄欖油,也為我們各斟上一杯葡萄酒,是很昂貴的卡本內好酒,麥特沒有問我就點了。服務生離開之後,我和麥特再次獨處。

  「我的烘焙坊怎麼了?」我放慢速度問。

  「我恐怕有壞消息。」他閃避我的視線,撕下一小塊的麵包蘸上橄欖油後咬了一口。

  「好吧……」我覺得這空間中的空氣彷彿慢慢被抽空。

  他含著麵包說:「銀行要收回你的貸款。」

  我的心跳停止,我呆呆看著他。「什麼?什麼時候決定的?」

  麥特垂下視線。「昨天。荷普,你有好幾期遲繳的款項,現在景氣很差,銀行不得不收回一些有遲繳記錄的貸款,你恐怕也是其中之一。」

  我深吸一口氣,怎麼會這樣?「可是今年到目前我都準時還款。沒錯,幾年前經濟崩盤時我確實有幾個月週轉不過來,但這裡只是個觀光小鎮。」

  「我知道。」

  「那些年頭誰沒有困難呢?」

  「很多人都有。」麥特同意。「很不幸,其中也包括你,以你的信用評等……」

  我暫時閉上雙眼,我完全不想思考我的信用評等。離婚後,我的信用評等也跟著降低,而我在媽媽過世接手她的房貸時更雪上加霜了,更別說購買烘焙原料時我刷了幾張信用卡,累積一大筆的循環利息。

  「要怎麼做才能解決?」我終於開口問。

  「恐怕沒什麼辦法。」麥特說:「當然啦,你可以找其他銀行,但現在景氣真的很差,我想你找其他銀行也不會有結果的,你的還款記錄不佳,加上附近又開了連鎖的賓漢甜甜圈……」

  「又是賓漢甜甜圈。」我嘀咕,過去一年真被這家店害慘了,它以羅得島為基地,在新英格蘭地區開了好幾家連鎖店,以穩定的速度擴張,希望能和Dunkin’Donuts一較高下。九個月前,正當我慢慢爬出經濟蕭條造成的財務坑洞時,他們又在距離烘焙坊一英里半的地方開了第十六家的地區分店。

  原本,我還能熬過這場風暴,但離婚造成的財務衝擊卻又讓我難以招架。現在我拚了老命勉強支撐,麥特很清楚,我所有貸款都是跟他們銀行辦的。

  「聽著,我幫你想到一個辦法。」麥特喝了一大口酒,上半身往前靠。「我在紐約有幾個合作過的投資人,他們一直在找小型企業……贊助,我可以跟他們討些人情。」

  我語帶猶疑地說:「好吧。」烘焙坊一直是家族事業,我覺得讓外人投資不太好,而我也不希望麥特為我去討人情,但我也明白不走這條路很可能就會連烘焙坊也保不住。「他們會怎麼運作呢?」

  他說:「基本上他們會買下你的店,也會承接銀行的貸款,而你會拿到一筆現金,足以支付最緊急的帳單,你也可以繼續待在烘焙坊負責管理以及日常運作,前提是他們必須願意採取這種方式。」

  我望著他。「意思是說,我唯一的生路,就是將一整個家族烘焙坊賣給陌生人嗎?」

  麥特聳肩。「我知道這方式不太理想,但能夠在短期內解決你的財務困境。如果老天夠幫忙,說不定我能說服他們讓你留在烘焙坊當經理。」

  「但那是我家族的烘焙坊耶。」我小聲說,我知道其實我剛才已說過了。

  麥特轉開視線。「荷普,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除非你手邊有五十萬,否則這很可能就是最後一條路了。你債務纏身,恐怕很難重新站起來另起爐灶。」

  我說不出話,不久之後麥特再接再厲、補充說明:「別這樣,他們都是好人,我認識他們很久了,他們不會虧待你的,至少你不會落得倒閉的下場。」

  在我看來,麥特等於扔了顆手榴彈給我,拔掉插銷,然後笑容滿面表示要幫我清理爆炸現場。「我要考慮一下。」我呆滯地說。

  「荷普。」麥特推開酒杯,伸手越過餐桌握住我比他小很多的手,我知道這動作是想告訴我不用害怕。「我們一起想辦法解決,好嗎?我會幫你。」

  「我不需要你幫忙。」我脫口而出,而他露出受傷的表情,我很過意不去,所以沒有抽開我的手。我知道他是好意,問題在於這感覺就是像被憐憫一樣,我不需要別人可憐,無論沉淪或高飛,至少我都可以靠自己。

  我們倆都還來不及再次開口,我放在皮包裡的手機響了,我尷尬地收手要拿手機。我忘記轉成靜音,但不是故意的,接聽時還看到遠處的餐廳領班在瞪我。

  「媽。」是安妮,她的語氣很驚慌。

  「怎麼了,寶貝?」我已經站起來了,無論她在哪裡,我都準備好去拯救她。

  「你在哪裡?」

  「我出來吃飯,安妮。」我避免提起麥特,以免她以為我出來約會。「你在哪裡?不是在爸爸家嗎?」

  「爸得去見客戶,他把我送回你家了。」她急著說,「結果洗碗機壞掉了,那個……很嚴重。」

  我閉上眼睛。麥特去接我前的半個小時,我放進碗盤、加了洗滌劑然後啟動,我以為我出門時就會洗好了。「怎麼回事?」

  「不是我弄的。」安妮急忙說。「可是,滿地都是水,積了好幾寸,像淹水一樣。」

  我的心往下沉,一定是水管爆了,我無法估計要花多少錢修理,也無法想像老舊的硬木地板會受損多嚴重,我用平和的語氣說:「好,寶貝,謝謝你通知,我馬上回去。」

  「我要怎麼把水關掉?」她問。「那個,水一直流不停,到時候整個家裡都會淹水。」

  我發現我不知道怎麼關掉廚房的水。「先讓我想一想,好嗎?我再打給你,我馬上回家。」

  「隨便啦。」安妮說完之後掛斷電話。

  我告訴麥特出了什麼事,他嘆了一口氣就請服務生打包沒吃完的那些餐點。

  五分鐘後我們匆忙離開餐廳準備上車,我說:「對不起,最近我的生活中大小災難不斷。」

  麥特只是搖頭。「難免會有一些狀況。」他的語氣很緊繃,快到我家的時候他才再次開口。「荷普,這件事你不能一直擱置,否則最後會失去一切,你親人們所努力建立的所有一切。」

  我沒有回答,一方面是因為我知道他說的沒錯,另一方面則是因為我現在無法應付。我換了個話題,問他知不知道怎麼關掉廚房管路的總開關,他說不知道,剩下的路程一片沉默。

  到了我家門前,麥特問:「那輛吉普車是誰的?你家車道上沒位子讓我停了。」

  「蓋文的。」我輕聲說,那輛熟悉的灰藍色Wrangler吉普車停在我的老舊Corolla房車後面。

  「蓋文·基斯嗎?」麥特說,「那個雜工?他來做什麼?」

  「一定是安妮叫他來的。」我咬牙說,女兒不知道我還沒付清夏季整修房屋的工錢,還差一大筆。她也不知道,七月的一個午後,我和他一起坐在門廊上,我收到銀行通知函,很丟人地大哭起來,一個月後,他完成房屋整修工程,堅持要我暫時以烘焙坊的糕點和咖啡來抵償。安妮還不知道的是,在這個鎮上只有麥特知道我的人生多悽慘,或許正因為如此,我完全不想在這個節骨眼見到他。

  我走進去,麥特落後幾步跟上,拎著法拉塔內利餐廳的外帶餐點。走進廚房時,我看到安妮拿著一堆毛巾,蓋文彎著腰,頭伸進洗碗槽下面。我眨眨眼,驚覺自己的視線直接投向他的牛仔褲大腿部位,想知道早上看到的破洞還在不在,當然還在。

  「蓋文。」我叫他,他吃了一驚,後退遠離洗碗槽且站直,他來回看著我和麥特,伸手搔搔頭,麥特由他身邊經過,將我的剩菜放進冰箱。

  「嗨。」蓋文說,他再次瞥麥特一眼,然後視線回到我身上。「安妮打電話給我,我馬上過來了。我已經把水關掉了,看來應該是洗碗機後面牆壁裡的水管爆了,如果你不介意等的話,我後天再來幫你修。」

  「不用麻煩了。」我輕聲說,對上他的雙眼,希望他明白我的意思,我還是沒有錢可以給他。

  但他只是微笑著繼續說下去,好像沒有聽到我說的話。「明天我工作很多,但後天我有很長一段空檔。」他說,「只有早上要去佛立家處理一個小工程,而且修水管不用花多少時間,這只要補一下就跟新的一樣了。」他的視線再次飄向麥特,然後又轉回來看我。「對了,我車上有吸水吸塵器,我去拿,先幫你清掉一些水,等地板乾了再看看有沒有損壞。」

  我看看安妮,她站在旁邊抱著一大疊毛巾。「我們可以自己清。」我對蓋文說,「你不用留下來幫忙,對吧?」我看看安妮又看看麥特。

  「應該是吧?」安妮聳肩。

  麥特轉開視線。「荷普,不好意思,我明天一大早要開會,我得先回家了。」

  蓋文冷哼一聲,一言不發走出去,我沒理會。我對麥特說:「噢,當然,謝謝你請客。」

  我送麥特到門口時,蓋文正拿著吸水吸塵器進來。

  「我不是說不用嗎?」我慌張說。

  「我知道,我有聽見。」蓋文沒有停下來看我。片刻之後,我目送麥特閃亮的凌志轎車駛離街邊時,廚房響起吸塵器啟動的聲音。我閉上眼睛一下,然後轉身走向廚房,準備處理我人生中唯一有辦法解決的問題。



  隔天晚上,安妮又去羅伯家了,下班後我拖乾廚房慘劇的最後一點痕跡,發現自己好想嬤咪,她好像永遠都知道如何解決災難,我已經兩個星期沒有去看她了。我滿懷內疚想著,我應該當一個更孝順的孫女,我該當個更好的人,可惜這又是一個我永遠無法達成的目標。

  我哽咽著把地板拖乾,看著門口的鏡子擦點口紅,拿起鑰匙。安妮說得對,我應該去探望外婆。每次去看嬤咪都讓我很想哭,雖然她住的安養中心氣氛愉悅友善,但她漸漸衰退的狀況令人目不忍視,就好像站在船上看著溺水的人遭波浪吞噬,心裡很清楚沒有能拋過去的救生圈。

  十五分鐘後,我走進安養中心的大門,建築十分寬廣,牆壁粉刷著淺黃色,掛滿花朵與森林動物的圖片。頂樓是失智症的安養專區,訪客必須在門口輸入密碼。

  我走向嬤咪的房間,是西側最後一間。所有房間都很隱私,而且是公寓形式,但他們每天三餐都要去公共餐廳吃,而且員工有萬能鑰匙,方便進去察看、送藥。嬤咪服用的藥物包括一種抗憂鬱藥、兩種心臟病藥,另外還有對抗阿茲海默症的實驗藥物,但似乎沒什麼效果。我每個月都會來見駐點醫生了解嬤咪的狀況,上次會面時他說這幾個月嬤咪的心智能力急速退化。

  他從眼鏡上緣看著我說:「最慘的是她還夠清醒,知道自己的狀況,這是最令人不忍的階段。她知道所有記憶很快會全部消失,這種狀態下病患會非常不安、極度悲傷。」

  我嚥下哽咽、按下門鈴,旁邊的牌子寫著她的名字「蘿絲·麥肯納」。我聽見她在裡面走動的腳步聲,很可能剛剛使勁要從安樂椅上站起來,拄著枴杖往門口走來。兩年前她摔倒造成髖骨骨折,從此便離不開枴杖。

  門開了,我很想要像小時候一樣撲進她懷中,但我努力克制衝動。我原本以為我來這裡是為了她,這一刻才明白其實是為了我自己,我需要來這裡、需要見到愛我的人,即使是不完美的愛。

  「嗨。」嬤咪對我微笑。她的頭髮好像比上次見面時更白,而臉上的皺紋也更深了,但她依然擦著紅酒色的唇膏,眼睛畫上整圈眼線、刷睫毛膏,她一直都是這樣。「真是驚喜啊,親愛的。」

  她說話略帶一絲法國口音,但已經淡到幾乎聽不出來。她1940年便來到美國,但久遠的過往仍絲絲縷縷纏著她的發音,一如她幾乎每天圍著的法國絲巾。

  我伸手擁抱她。在我小時候,她是那麼紮實健康。現在當她靠進我的懷抱,我能清楚感覺到一節節的脊椎骨,以及尖銳突出的肩膀。

  她望著我,灰眸迷迷濛濛的,她說:「請見諒,我偶爾會有健忘的毛病,親愛的,你是哪位?我知道我該記得才對。」

  我用力哽咽了一下。「嬤咪,我是荷普,你的外孫女。」

  「當然。」她對我微笑,但灰眸依舊朦朧。「我知道,只是有時候我需要提醒一下,快請進。」

  我跟著她進入昏暗的公寓,她帶我走到窗前。

  「親愛的,我正在看夕陽。」她說,「等一下就能看到暮星[1]了。」



  * * *



  [1] The evening star,指傍晚日落後才出現的星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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