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在路上,艾莉補充了一些細節。貝拉的生母在第一大道上的某間酒吧工作,離我的辦公室四個街區的距離。她七點半上班,距離現在只剩下十五分鐘,艾莉希望我們能及時趕到並攔截貝拉,讓她冷靜下來。

  「不過,或許她和她媽媽當面對質也好。」我們一邊趕路、我一邊試著用反向角度和她討論。「為什麼你這麼確定這一定是壞事呢?」

  艾莉搖頭,「不可能,她媽媽在貝拉十四個月大的時候,就因為她的聽力障礙而拋棄她了。她不是個好人,才會因為貝拉不完美就把她丟掉。」

  我停下腳步,等待艾莉停下來。「幹嘛?」她問,聲音有點顫抖。「我們要趕快到啊。」

  「艾莉,」我慢慢地說,「你知道對我來說,你是完美的,對吧?」

  她哼了一聲,移開視線。「拜託,少蠢了。」

  「不,才不蠢。」我堅定地說,「你現在和你媽媽在一起了,這樣很好,我很替你開心,但我希望你知道,我本來想接你回家的。現在要我這麼做,我也不會有絲毫猶豫,如果可以讓你當我的寄養女兒,我什麼都願意做。」

  艾莉眨了眨眼,「可是……我一開始對你那麼壞。」

  「我可以看到你堅硬外表下的內在,小鬼。你是個很好的人,無論發生什麼,我都希望你知道這一點。」

  「嗯,你也是很好的人。」她說,然後出乎意料地,她突然緊緊抱了我一下。「好了,快點,我們得去找貝拉。」

  我點頭,然後兩人開始全力快跑起來。我真希望我是穿舒服一點的鞋子,我今天穿了一雙低跟鞋,現在腳拇指的根部已經開始痛了。穿著Converse帆布鞋的艾莉,完全不知道我的腳在痛,只是一心一意想找到她的朋友,我只好勉強跟上她。

  終於,我們轉過彎,來到第一大道,艾莉伸手一指說:「就在那裡,貝拉媽媽工作的酒吧。」

  我邊喘氣,邊抬頭看,一塊油漆斑駁的招牌上寫著「五分錢奈力酒吧」,招牌底下的店門,讓我聯想到七月時艾莉在皇后區躲藏的那家骯髒小餐館。這個地方讓我感覺很熟悉,我的記憶深處隱隱騷動,但我很確定自己從沒到過這裡。「你以前和我提過這個地方嗎?」我問艾莉,「我好像知道這裡。」

  艾莉搖搖頭,「我也是今天才聽說這裡,貝拉也是。」

  「好奇怪。」我喃喃地說。

  「所以我們要在外面的街上等,看看貝拉會不會經過嗎?」艾莉問,「還是應該進去?你覺得呢?」

  我正張嘴想回應,但眼前的景象讓我呆住,一個長相熟悉的女人,正轉過第一大道和五十七街的轉角,朝著我們和「五分錢奈力酒吧」的方向走來。她將手插在外套口袋裡,頭低低的,乾枯的頭髮披在疲憊的臉上。我花了好一會兒才認出她,主要是因為她比我預期的要老得太多,等我確定她是誰之後,心臟幾乎快要停止了。當那女人走到酒吧門口,抬頭注意到我時,我忍不住倒抽一口氣,她臉上先是閃過認出熟人的表情,但隨即換上一臉厭惡。

  「凱特?」她停下腳步,冷淡地說。

  我點點頭,腦海裡回溯到將近十三年前,我最後一次見到她的景象。

  「甘蒂絲?」最後我終於說,「甘蒂絲·貝拉扎?」她是帕特里克的前女友,她認識我之前的約會對象,也是他過世前一晚害我們吵架的人。在某種程度上,雖然帕特里克和我和好了,但我永遠不會原諒這個女人,是她在我們此生共度的最後一晚,造成我們的爭執和痛苦。

  「我一直在想,你到底什麼時候才會出現,」她說著,同時上下打量我,但奇怪的是完全不驚訝,彷彿早就知道我會來似的。「你只花了十二年的時間耶,」她繼續說,「天啊,你一定很忙吧。」她語氣中滿是諷刺。

  「你還在生我的氣?」我問。帕特里克在遇見我的兩個月前,早就和甘蒂絲分手了,但她總好像一副我從她手裡搶走他的樣子。

  她沒理會我的問題。「所以這是你的小孩?」她說著,用下巴往艾莉的方向點了一下,「一看就知道。」艾莉瞪大眼睛,看著我們一來一往的對話。

  我搖搖頭,完全無法理解她是哪來的怒氣,而且也發錯對象了吧。

  這時艾莉拉拉我的手臂,想告訴我些什麼,但我沒理會,因為我正目不轉睛地盯著甘蒂絲,試著想搞清楚這到底是什麼狀況。「甘蒂絲,我完全不懂你在說什麼?」我說。

  她誇張地翻了一個白眼。「對,就好像你也不知道,我和帕特里克才不只是短暫玩玩的關係,不過,你也不會在乎就是了。」

  我的怒氣漸漸升起,並且伴隨著一股佔有慾。「我很抱歉你覺得那麼受傷,但在我認識帕特里克以前,你和他就已經分手了。你和他在一起的時間並沒那麼久,甘蒂絲,過去那些事就忘了吧。」

  她大笑,「喔,是嗎?謝謝你的忠告喔。」她搖搖頭,有一瞬間我看到她臉上掠過一絲悲傷,但隨即又換上不屑的假笑。「總之呢,太遲了,你知道的,我不曉得她現在人在哪裡。」

  我一頭霧水,「你不曉得誰在哪裡?」

  她又翻了個大白眼,這時我才終於注意到艾莉,她用力地拉我,我不得不低頭看她。她快速地比著手語,她是貝拉的媽媽,你怎麼會認識她?

  我盯著艾莉,感到相當疑惑,貝拉的媽媽?我比手勢回道。從艾莉身上我推算貝拉也是十三歲,這表示她是在帕特里克去世的一年前出生的。我很肯定,如果甘蒂絲生了小孩,帕特里克一定會跟我提起,我們之間從來沒有祕密,而且他曉得,要是我知道他前女友在他們分手後、這麼快就懷孕了,一定覺得有點開心。

  是真的,艾莉比手勢回我,我在臉書上看過她的照片,是她沒錯。

  甘蒂絲嘲弄地哼了一聲,打斷了我們。「你在開玩笑吧?」她尖酸地說,「你因為這個聾小鬼去學了手語,可是我的小孩需要你時,你卻理都不理?」

  我沒管她的侮辱,因為她的話讓我太困惑了。「你有小孩?」

  「你現在是在跟我裝傻了嗎?都過這麼久了。」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要說幾次你才懂?」我生氣地回她。但在瞪著她的同時,我的胃忍不住糾結起來。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指責我,但不管是什麼原因,我有種感覺,這件事將會改變一切。「艾莉說,你是貝拉的媽媽?」

  「貝拉?」甘蒂絲問,「我不知道貝拉是誰。」

  艾莉和我交換了一個困惑的眼神。「好,那你說的小孩是誰?」

  「漢娜啊,還用問。」甘蒂絲說,我瞬間無法呼吸。

  「漢娜?」我喃喃地說。

  「拜託,」甘蒂絲雙手一攤,「你幹嘛裝出一副從沒聽過這回事的樣子?」

  「漢娜?」我又重複一次,「你是在告訴我,漢娜真的存在?」

  「什麼,你以為是我編出來的嗎?我的意思是,我處理的方式或許不是太好,但我已經告訴帕特里克她是他女兒了,好嗎?你不能指責我把這祕密瞞著你。」

  「等等,什麼?」我整個人呆住了。艾莉一直拉我的手,但我幾乎感覺不到,我滿腦子只有漢娜,漢娜,漢娜。這名字在我腦子裡不停迴盪。這是真的,甘蒂絲·貝拉扎就站在我面前,告訴我帕特里克有個名叫漢娜的女兒。但,我還是想不通這是怎麼回事。

  「凱特!」艾莉終於忍不住對我大叫,用力拉得我手臂都快掉了。我低頭看,她飛快地比著,她說的就是我最好的朋友,漢娜·貝拉扎,叫她貝拉,是因為從她的姓來的。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艾莉,慢慢地,我將注意力轉回甘蒂絲身上。「你是說,帕特里克有個女兒叫漢娜?」我問,「他真的有個女兒?」

  甘蒂絲第一次露出了不確定的表情。「等等,他告訴你了吧,沒有嗎?他說他會告訴你的啊。」

  我的心跳得飛快,剎那間有種被背叛的刺痛感覺。如果帕特里克真的有孩子,他怎麼可能不告訴我?這是不可能的,不是嗎?我們什麼事都會告訴對方的。想到漢娜是真實存在的,但帕特里克卻瞞著我,我真的很難以理解。「她十三歲了?」最後我說,就和夢裡的漢娜一樣。

  甘蒂絲瞄了艾莉一眼,然後聳聳肩。「是啊,那又怎樣?」

  「帕特里克自始至終都知道她的存在?」這些話說出口還是讓我很心痛。

  甘蒂絲過了一會兒才正面看我,然後我發現她臉上有羞愧的表情。「也不算啦。」

  「也不算?」

  她聳肩,「她十四個月大時我才告訴他的,好嗎?我沒辦法,發現她是聾子後,我處理不來。」

  艾莉僵硬地怒視著她。我太震驚了,甚至沒辦法出聲來替她反駁。

  「什麼時候?」最後我終於虛弱地問,「你什麼時候告訴帕特里克的?」

  甘蒂絲做個鬼臉,低下了頭。「就那天之前,他過世前一天,我——我要他接她回去。」

  突然間,我明白了。最後一晚,我和帕特里克吵架,他和甘蒂絲談的太投入忘記打電話回家。他看著我,說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我。

  他沒有機會告訴我漢娜的事,但他是準備要跟我說的。

  「我問他要不要她。」甘蒂絲繼續往下說,顯然沒注意到我心裡的反應。「當然,他很驚訝,但他說他很願意接她回去,只要你同意的話,他說他會跟你談。」

  「他試了。」我喃喃地說。

  她沒理我,「他真的很開心,你知道的,很開心有個孩子,雖然他很氣我沒早點告訴他。」

  我感覺麻木。如果帕特里克還活著,那天晚上他就會問我要不要接漢娜回來,我也會說好,然後我就會變成漢娜的母親,像在那些夢裡一樣。「你為什麼那麼久才說?」我問她,「你為什麼沒在發現懷孕時就告訴他?」

  突然間,我對她感到憤怒。帕特里克的死或許是無法避免的,但甘蒂絲帶走他孩子的決定卻不是。當然,因為甘蒂絲的出現,對我來說,狀況會變得比較複雜,但在帕特里克人生的最後十四個月,他明明有時間可以認識、熟悉他的女兒,而甘蒂絲卻剝奪了他的機會,我們的機會。

  她聳聳肩,轉開目光。

  「我發現自己懷孕的時候,帕特里克已經甩了我,好嗎?我也是有自尊的,你知道嗎?而且我的新男友卡爾說,只要不告訴帕特里克,他可以撫養她長大沒有問題。卡爾擔心帕特里克會搞砸我們的關係,怕我會回到他身邊或什麼的。」

  「那為什麼變卦了呢?」

  她看我的表情,好像我瘋了似的。「我沒有健康保險,卡爾說他不想把錢花在不是他的孩子身上,請問,我還有其他選擇嗎?我只是做對她最有利的事。」

  「對,你真是個大聖人啊。」我喃喃地說。

  她眯起眼睛看我,「你沒權利批評我。」

  我懶得理她,只是不可置信地搖搖頭。「所以她怎麼了?我是說漢娜?」

  「我怎麼知道,我把她送去我媽那裡了。然後我有了湯米和珊蒂後,我媽就不跟我說話了,說什麼我對那兩個孩子來說也會是個爛母親,她沒地方養三個孩子。我叫她去死,然後就這樣啦。」

  「湯米和珊蒂?」

  「對啊,一對雙胞胎,他們完全正常,我沒有惡意喔。」她瞄了艾莉一眼。我也看艾莉,發現她一副恨不得想揍甘蒂絲的表情,我完全不怪她,說不定還會想幫忙呢。「總之,」甘蒂絲繼續說,「我媽很火大我留這兩個孩子在身邊,卻把漢娜丟給她,但這兩個孩子帶起來輕鬆多了,你知道嗎?後來我媽死了,而漢娜後來怎麼樣我就不知道了。」

  「所以你就讓她被送進寄養機構?」我質問她,「你甚至沒試著找過她?」

  「你少一副自命清高的樣子,凱特,你自己也不要她啊。」

  「才不是這樣!」我緊握起拳頭說,「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帕特里克從來沒有機會告訴我,否則我會立刻就接她回家,你怎麼可能會不知道?」

  甘蒂絲看起來真的有點嚇到。「我還以為……」

  我正想回答時,艾莉突然擋在我們兩個中間說:「好了,不要說了,她來了、貝拉來了。」

  我轉身,突然間一切像是慢動作一樣。我看見了漢娜,我的漢娜,她就和夢裡一模一樣。她從轉角處朝我們的方向走來,手上還握著一張地圖。我屏息看著她抬起頭,視線從地圖移到甘蒂絲身上,她的嘴唇微微有些顫抖,我知道她認出了自己的生母,那個她打算來對質的女人,我看到她的臉上滿是傷痛。

  但這時她發現了艾莉,精緻完美的五官上掠過一絲困惑。最後,她目光移到了我身上,同時停下腳步。

  我和漢娜就這樣彼此凝視,時間彷彿凍結了一般,我無法動彈,也說不出話來,但腦中有千思萬緒在不斷奔騰。我不敢相信她是真的,她一直都是真的,她也認識我嗎?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能告訴漢娜我知道她是誰、又不至於嚇到她,但我對現在的狀況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所以我只能站在原地,看著她。我周遭的世界一片模糊,我只看得見漢娜。

  她開始移動腳步,慢慢向我們走來,但這次眼神充滿了困惑。她看看甘蒂絲,又看看我,最後目光落在艾莉身上,發生什麼事了?她對艾莉比道。

  艾莉聳聳肩,看著我。她用手語回答漢娜,我不知道,我想你生母認識我朋友。

  漢娜的目光又移到我身上,狐疑地看著我,我看見她那熟悉的雙眼裡閃過一些什麼,那是帕特里克的眼睛。她眼裡有不信任、不安,但除此之外,還有一點模糊、不確定,像是認出熟人的眼神。但也可能只是我的想像,因為我太迫不及待希望漢娜也見過我。

  你認識我嗎?我對她比道,我很努力才壓抑住讓手不要發抖。

  「不認識。」漢娜說。她的聲音也和我記憶中一模一樣。「你是誰?你和她是朋友?」她說著,厭惡地看了甘蒂絲一眼。

  甘蒂絲插話進來,「等等,你是正常的?你會說話?」

  我轉向甘蒂絲,終於說得出話來了。「你知道嗎,甘蒂絲?」我說,「你完全就是個渾蛋。漢娜是個正常的孩子,艾莉也是,她們有聽力障礙,但不代表她們不正常。你這種說法太無知了,不過,你從以前到現在一直都是個無知的人,不是嗎?」

  我轉身又對著漢娜,她警覺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對不起。」我對她說,但事實上,我甚至不確定自己為什麼道歉。我只是覺得,這世界好像欠這兩個小女孩一個道歉、還是什麼的,而甘蒂絲絕對不是那個會說出抱歉的人。「漢娜,我希望你知道,你生命中少了這種人會過得比較好,她放棄你等於是幫了你一個大忙。」

  「你是誰?」漢娜盯著我問。

  我清清喉嚨,淚水刺痛了我的雙眼,我不知該說什麼。我不確定漢娜是否也做過那些夢,但如果是的話,我想她的反應應該會和現在不一樣。可是,雖然不像我期待的立即認出我來,但她眼中確實閃過一絲什麼。

  我想對她說,我只是艾莉的朋友,一個關心她的朋友,但這又不完全是實話。我也考慮想告訴她,我是一直以來應該是她母親的女人,但這樣一定會把她嚇跑的。結果,從我不經控制的嘴裡說出的,是我所知道最能表達我真正心意的話。

  「我在遇見你之前就知道——」我喃喃地說,我心裡很清楚,自己正用一種只屬於我的、她不會了解的語言,在告訴漢娜我愛她,在我甚至還不知道她的存在之前,就一直愛著她。

  漢娜瞪著我看了好一會兒,我相信她一定覺得我瘋了,說不定她甚至認為我是甘蒂絲的同夥,也是來這裡傷害她的,但突然間她的表情有一些改變,從蔑視轉成困惑,然後試探似地說出:「——我命中注定屬於你。」她看看艾莉,又看我。

  我的心臟像是爆炸化成無數的繁星一樣。「你怎麼會這麼說?」我喃喃地說。

  漢娜緩緩地搖頭,「我不知道。」她端詳著我的臉,彷彿想從中看出一些什麼。「你認識我爸爸,對不對?」最後她問。

  「你怎麼知道?」

  「我也不曉得。」她似乎有點嚇到了,但我知道自己不能伸出手來安慰她,雖然我很想這麼做,還太快了。「我外婆說過,他是個好人。」她繼續說,「她說,他如果有機會認識我的話,一定會很愛我,但他死了。」

  「對,」我哽咽地說,「他死了,如果他還活著,一定會全心全意地愛你,這點我可以保證。」

  「你真的認識他?」

  「我曾經是他的妻子。」我痛恨這句話必須用過去式來說,但不得不如此,我現在明白了。

  「所以你本來應該是我媽媽之類嗎?」

  「對,我本來應該是,我……我想我現在也是。」

  「喔,好吧……」漢娜瞄了甘蒂絲一眼,然後轉開視線,臉上浮現一種放心的表情。「我現在身邊已經沒有任何人了。」我知道,不管漢娜原本要來對甘蒂絲說什麼,現在都已經說完了,有很多語言不是透過嘴巴來說的。我相信,現在漢娜與生下她的這個女人之間的故事,已經徹底終結了。

  「有,你有,」我對她說,「你還有我,而且你有個祖母叫瓊恩,她一定會很開心見到你,你還有一個蘇珊阿姨,和兩個表弟妹,另外有個外婆在佛羅里達州。」

  「你是說,我有這麼多家人嗎?」她的下唇有點顫抖。

  「你一直都有。」我看著這女孩的眼睛,讓我想起帕特里克,以及我們原本應該共度的人生。在她身上,我沒看見任何甘蒂絲的影子,這讓我很開心。在她身上,我看見的是我所有失去的一切,以及找到的一切。這才是一直以來,我應該擁有的人生,我只是多花了一點時間,才找到了路。





  尾聲


  八星期後

  「玩得開心嗎,親愛的?」瓊恩問。在這酷寒的十一月夜晚,我已經儘可能不弄出任何聲響,偷偷溜進公寓裡。安德魯和我剛剛在門口熱吻,酥麻的餘溫還停留在我的嘴唇上。

  「可以說是接近完美吧。」我告訴她。

  瓊恩已經在客廳裡架好摺疊床,她一邊在讀到一半的小說上折個角、一邊對著我露出微笑。她的頭髮因為化療掉光了,就像我之前在夢裡看過的一樣,但她還在和癌症奮戰,因為她現在有了活下去的新理由。

  漢娜。

  漢娜正在我以前的客房熟睡,現在這已經是屬於她的房間。她的血液檢測證明了她是帕特里克的孩子,也就是瓊恩的孫女。漢娜的領養手續因為有帕特里克的血緣關係進行得很順利,再過幾個月,她將正式成為我的養女。

  瓊恩打個哈欠,「我喜歡他,你知道的,安德魯是個好男人,而且他對漢娜真的很好。」

  「的確。」我贊同地說,「我也喜歡他,瓊恩,很喜歡。」說完,我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臉頰稍微有點發熱。

  瓊恩微笑,我在她臉上看到真心的接納和快樂,這讓我很開心。她敞開了雙臂歡迎他進入我們的生活。我想,她很高興我終於拋開過去往前走了,不是以前我和丹恩那樣,而是像現在這樣,真的打開心門。我終於不再違背帕特里克的期望,不再因為擁有快樂的人生而充滿罪惡感,這樣的心態改變了我。

  能夠找到一個瞭解一切的人,我知道自己有多幸運。安德魯把瓊恩當成一個鍾愛的老朋友一樣對待,這讓我充滿感激。瓊恩對我來說是不可妥協的底線,畢竟不是太多男人能瞭解,我為何非要和過世丈夫的母親住在一起不可,但安德魯就對此完全沒有猶豫。當我第一次猶豫如何跟他解釋這個狀況的那晚,他對我說:「無論他們是如何進入你生命的,家人就是家人。不管發生什麼,家人都是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對於我領養漢娜,他也是無條件地支持。

  「艾莉明天早上什麼時候到?」瓊恩問。

  我點頭,「她媽媽十點會送她過來。」我們決定提早一天過感恩節,這樣艾莉就能加入我們。她星期四會和她媽媽一起過,而自從她媽媽爭取到監護權後,就真的不再碰毒品了。雖然艾莉對她還沒有百分百的信任,不過也差不多了。她每星期會來我辦公室進行一次療程,課餘時間也常常到我們公寓來和漢娜玩、聊聊男孩子的事。顯然,那位紫頭髮的傑·凱許已經吻過她了。

  「看看這兩個女孩,千方百計想把火雞塞進烤箱裡,真的好好玩。」瓊恩邊笑邊說。雖然是第一次,但艾莉和漢娜自告奮勇要替我們下廚。這樣你才有時間和安德魯談戀愛啊,上星期艾莉淘氣地這樣對我比道,讓我忍不住臉紅起來。

  「你相信嗎,離聖誕節只剩下一個月了?」我脫下外套,拿掉脖子上的圍巾,瓊恩說:「我們第一次和漢娜一起過聖誕節,誰會相信這是真的?」她盯著前方出神了一會兒,又說,「真希望帕特里克也能親眼看到這一切。」

  「我想他在看,以某種方式。」我說。

  「我想也是。」她說著又打了個哈欠。「好,我該睡了,否則明天一整天都沒力氣。笨蛋癌症。」

  「笨蛋癌症。」我同聲支援,然後擁抱她道晚安。我幫她倒了一杯水,又在她臉頰上親吻一下,才將燈關上。我沿著走廊走到漢娜的門口,將門推開一個小縫,確定她是不是睡了。

  她的胸口安穩地上下起伏,由窗戶流洩而入的月光,照亮了她精緻的五官,這臉蛋現在對我來說已經再熟悉不過。我躡手躡腳地走進她房間,幫她將被子拉高到肩膀,免得半夜感冒了。她動了一下,在睡夢中露出微笑,不知夢見了什麼。

  她一直沒辦法解釋,自己為什麼會知道我和帕特里克的祕密語言——那也是我曾在夢中和她說過的話。但看著她眼皮微微顫動,微笑逐漸加深的模樣,我忍不住猜想,她是否和我一樣,也曾在來到這裡之前,預見了現在的生活。

  在她的梳妝檯上有兩樣東西,除去了我的疑慮,讓我相信是某種超出我們理解範圍之外的事物,將我們帶進了彼此的人生。第一件是她的一張加了框的素描,畫著一個小女孩和爸媽在迪士尼樂園。幾星期前她搬進來時,從行李中取出這張畫時,我不禁倒抽一口氣。

  「那是什麼?」我問。我盯著那張圖,好像看到鬼一樣,以某種觀點來說,確實是如此。

  她轉身也看著那張圖畫,皺起了眉頭。「那是我十歲時畫的,因為我做了一個夢,夢到我和應該是我爸媽的人去迪士尼樂園玩,那大概是我所做過最真實的夢了。」她往前靠,仔細地再觀察那張圖好一陣子,然後轉頭盯著我看,露出一臉迷惘的表情。「等等,這個媽媽看起來好像你,對吧?」

  「的確是。」我眼裡泛出淚水。

  第二件東西,是她梳妝檯上的一小罐銀幣。「全都是我發現的。」當我問起時,她聳聳肩這麼說:「其實還蠻奇怪的,常常我走在街上,低頭一看,就會發現一枚銀幣,好像是從天下掉下來似的。」

  我抬頭往上看,在我的想像之中,帕特里克一定就在那裡。或許漢娜對銀幣的解釋,和事實也相去不遠,也許那些銀幣真的是從天上來的,每一枚都是她過世父親的願望,想要幫助她找到回家的路。未來有一天,我會告訴她這些銀幣的故事,以及將它們扔回去的家族傳統。但現在,知道這些銀幣在這裡就夠了,她還有很多時間,慢慢地向這個世界還願。

  我在漢娜臉頰上輕輕吻了一下,然後關上她的房門,走回客廳。燈是暗的,我聽見瓊恩已經輕輕地打起呼來,因此,我小心翼翼不發出任何聲響,穿回外套,打開公寓門,溜到走廊上。

  我沿著第三大道走到第四十二街,趕上由中央車站開往上城區的五號線地鐵。我在五十九街下車,然後往西走了三個街區,來到第五大道。我左轉,一直走到廣場飯店前的小廣場。我站在廣場上,雪莉荷蘭飯店就在我右後方。

  廣場的正中央就是普立茲噴泉,就是二〇〇二年九月十八號的晚上,我在帕特里克本該丟入一枚銀幣的地方。現在我知道,當時他給我那枚硬幣,是因為他剛得知漢娜的消息,我們原本要慶祝一個女兒的即將到來。

  噴泉頂端的銅製雕像是果樹女神波摩娜,象徵豐收的羅馬女神。我猜想,帕特里克之所以選擇來這裡擲銀幣,是因為當時我們的生命即將突如其來地變得更加豐富飽滿。波摩娜雕像的手上抱著一籃水果,讓我聯想到感恩節的豐饒角[1],而我在感恩節前夕來到這裡,顯得分外應景,因為我從來沒想過,我會有心中如此充滿感激的一天。

  沒錯,即便是在失去帕特里克之後,生命中也一直都有令人值得感謝的事,只不過我讓自己的悲傷模糊了其他希望的時刻。或許,其實到處都有從天而降的銀幣,就像漢娜那樣,只看我要不要張開眼睛去尋找而已。

  我伸手碰觸掛在脖子上的那枚銀幣,長久一來,它一直是帶給我慰藉的力量。這個金屬的圓片,同時也是一個安定的錨。我把鏈子越過我的頭頂取下,拿在手裡檢視,驚訝地發現,它其實不過就是一枚硬幣,和漢娜罐子裡的那些沒有兩樣。十多年來,我一直以為把它當成帕特里克給我的最後禮物,但現在我知道自己誤會了。他給了我漢娜,她才是我永遠的禮物。

  但除此之外,他還幫我奠定了美好人生的基礎,這是我早該想通的一件事。他曾鼓勵我追求夢想,所以我現在才能改變其他人的人生。他深深地愛我,這教導了我(雖然曾有一段時間我忘了這門課題)所有人都值得這樣愛人與被愛。他教我要去看這世界的好,並且在美妙的事物發生之時,要心懷感激。而他更藉著自己的死亡,又給了我一個禮物:他提醒了我,生命本身有多麼可貴。

  「我不會再浪費任何一秒了。」我看著手中的銀幣,大聲對他保證。慢慢地,我解開鏈子,將銀幣拿下來。這硬幣冰涼閃亮,但它並沒有魔法,它不是帕特里克的一部分。帕特里克活在我心中、在我女兒身上、在我生命中的每一刻,這些我都懂了。我知道,現在該是放下的時候了。

  你必須把好運傳出去,過去他總說,這樣其他人才有機會許願。我將硬幣緊握在手掌裡,幾乎能聽到他低沉、讓人安心的聲音在我耳邊這麼說著。我抬頭看著波摩娜女神,又看著水柱從五個層層相疊的水盆、飛濺落入最底下的大水池。我曾在書上看過,這位雕刻家卡爾·比特(Karl Bitter)在來不及完成這座噴泉之前,就因為車禍過世,所以這作品是他人替他完成的。這讓我想到帕特里克,因為我知道,我將用這一生剩餘的時光,完成由他所起了頭的美好事物、那些他永遠沒有機會看到結果的事物。以形塑一生的方式來紀念他,是我的榮幸。不過現在,我還要加入一些我自己的風格。

  我看了那枚硬幣最後一眼,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朝噴泉丟去。當聽到它落在水面時的小小一聲噗咚,我露出微笑,然後看都沒看就轉身離開,因為我不想知道硬幣落在哪裡。現在它屬於別人了,另一個需要它帶來好運的人。

  我走路回家,少了那枚銀幣,身上輕了八克的重量,一直壓在肩膀上的重量也消失了,而且這是十幾年來的第一次,我不再頻頻回顧過去。我往前望著未來,而且有十足的把握,一切會很美好。



  回到家,我鑽進被窩裡,發現自己一直在想著漢娜。雖然現在的她和夢裡一模一樣,而且藉由那些夢境,我對她已經有了一些熟悉,但我每天都還是很享受新發現的細節:她有如音符般的笑聲;她喜歡大拇指的指甲油顏色和其他指頭塗不同顏色;她最近迷戀上學校裡一個叫愛迪·考頓的男生;她討厭蘑菇、可是喜歡豌豆;她和我一樣,大笑的時候右臉頰上會有一個小窩;她甚至也愛上了藍莓花生醬鬆餅加蜂蜜。「我超愛這個!」我第一次做的時候,她驚呼,「你怎麼知道的?」

  我喜歡她的理由,就像帕特里克以前常對我說的,真是數也數不完,而我才剛剛開始認識她呢。我臉上掛著微笑,沉沉入睡。

  當我醒來時,馬上就知道自己又回到了那個有著檸檬黃光線的夢裡。帕特里克就在身邊,睡的正熟,好長一段時間,我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這次的夢比以往都來得模糊些,我感覺是因為我看見這個世界的能力,幾乎已經快消失了,或許將來會變成只有我需要時才會看到。指引我找到漢娜的人,或許是帕特里克,也或許是上帝,但不論答案是哪一個,我知道自己都不再需要這裡的人生了。我和帕特里克曾經共同擁有的一切,那是永遠無法複製的。在我生命中,他原本佔有的位置將永遠是個缺口,但現在我有了漢娜,還有安德魯。我知道自己必須不斷向前,變成更新更好的我,這是我應該為他做的,我那永遠只能停留在二十多歲的丈夫。

  我抱住他,像是最後一次,嗅著他身上熟悉的香味。我開始哭泣,他動了一下翻過身來,他的身體緊貼著我的身體,他的眼睛離我的眼睛只有幾釐米的距離。

  「凱蒂李?」他關切地問,「你還好嗎?」

  「很好。」我這麼回答他,因為好不容易,我終於真的很好了。「你真的在這裡嗎?」過一會兒後,我伸手摸他的臉,我這樣問他,雖然知道這個問題可能會將我帶出夢境。房間變得暗了一些,我感覺得到他下巴上的胡楂和他溫熱的身體。我渴望永遠留在這裡和他在一起,但這份渴望已經沒有以往那麼強烈,這讓我感到寬慰。

  「我一直在這裡,凱特。」他說,我好奇這是否是真的,或許一旦有人進入你的心,就永遠不會真的離開。「不然,我還會在哪裡呢?」

  「在天堂吧,或許。」我柔聲說,看著房間的邊緣變得模糊。「或者快樂地生活在可能曾經存在過的世界,就在天空的另外一角。」

  「你在說什麼啊?」他將我拉得更近些,擦乾我的眼淚,但他已經開始漸漸消失,我幾乎感覺不到他的碰觸。

  「我只想讓你知道,無論發生什麼,我永遠愛你。」我對他說,「我會全心全意地愛漢娜,我會永遠照顧她。」

  「你當然會啦,」他摩挲著我的臉頰說,「你是她的媽媽啊。」

  這句話讓我又哭了起來。「對,我是。」

  「我也永遠愛你,凱蒂李。」他頓了一下,又說,「我在遇見你之前就知道——」

  淚水從我臉上滾落。「——我命中注定屬於你。」我回他。

  他將我擁進懷裡,我閉上眼睛,感受著他溫暖的懷抱,聽著他穩定的心跳,心想,這一切原本可能存在的。

  但這其實並沒有存在過、將來也不會,我現在知道了。

  「謝謝你,帕特里克。」我低聲說,最後一次緊緊地擁抱他。在今晚之後,該是時候放下帕特里克,往未來前進,開始過我接下來的人生。

  這不是我所計劃好的人生,但就某方面來說,卻又是我曾經想擁有的人生。現在,我終於準備好要去擁抱它了。



  * * *



  [1] cornucopia,為感恩節的重要裝飾之一,以羊角盛滿各種穀物瓜果象徵豐饒。





  作者後記


  當我剛開始動筆寫《另一個世界的倒影》時,對於後來書中一些不可缺少的主題,其實知之甚少。我很少接觸到有關寄養體系的知識(除了多年前曾與《奧蘭多哨兵報》(Orlando sentinel)的專欄作家喬治·迪雅茲及其夫人合作,為雜誌寫過一篇具啟發性的相關文章),對於音樂治療也不太瞭解(雖然這方面一直讓我感到好奇),而我認識的聽障人士更是屈指可數。進行這本書的研究對我來說,若說是一次極富教育價值的經驗,都還算是客氣的說法。

  《另一個世界的倒影》的故事主軸,是講述凱特·魏斯曼如何逐步找回她應有的人生。但因為書中牽涉到許多關於寄養照護體系、人工電子耳、聽障人士與音樂治療的細節,所以以下幾點是我想特別提到的:

  首先,音樂治療所涵蓋的範圍非常、非常廣。我有幸和紐約州的一位音樂治療師克麗絲坦·歐葛雷迪(Kristen O'Grady)聊過,她就和書中的凱特一樣,是在紐約大學受的教育。她為我點出一個絕佳的重點,音樂治療的定義即便是在音樂治療的學術圈裡,也是有相當大的爭議。

  這樣的觀點,我藉由書中凱特向安德魯的解釋來說明,同時,我也盡力讓凱特和病患間的互動趨近於真實情境,但有一點千萬要記得,所有的音樂治療都不盡相同。當然,凱特並不完美,比如,她有時會失去專業的客觀性,和艾莉分享過多私人生活的細節,本書絕無意指稱這是音樂治療的正規方法。

  至於寄養照護的相關內容,我很幸運地得到了艾琳·戈德史密斯博士(Arlene Goldsmith)的指導。從一九八二年「兒童新選擇中心」(NAC)創建開始,戈德史密斯博士就在此擔任執行長,就像小說中凱特擔任義工的聖安妮中心一樣,「兒童新選擇中心」也和政府體系合作,以提供高質量的服務,支援許多原生、寄養和收養家庭的照顧需求,主要對象是那些在醫療上有特殊需要的弱勢孩童,包括身體、情緒、行為上有障礙,以及發展障礙的孩子。聖安妮中心並非直接依據「兒童新選擇中心」所寫成的,而只是靈感的來源,在此非常感謝艾琳所提供的相關信息。

  最後,我想特別提到關於聽力障礙的議題。就像書中安德魯曾簡單提及的,小寫d和大寫D有所不同。小寫d的定義較廣泛,指的是聽不見的現實狀況(deaf),大寫D則是代表整體聽障人士(Deaf),一群有共同文化和語言的人。有部分聽障人士認為,植入人工電子耳是不必要的,甚至覺得是一種侮辱。他們的憤怒來自他們認為植入電子耳就代表聽力喪失是一種需要修補的缺陷,而有些人則認為他們不需要、也不想要聽到聲音。

  在《另一個世界的倒影》中,安德魯強力建議,這些在聖安妮中心照護下的聽覺障礙孩子們應該要裝人工電子耳,但我的原意並非批評不信任電子耳的聽障人士,這只是安德魯這個角色的意見。處在寄養照護體系的聽障或全聾的小朋友,往往無法享有於聽障團體中體制的優勢,所以他才認為這些孩子若能比較輕鬆地聽、說,會得到比較多的幫助。然而,如果他照顧的那些孩子,能被安置在寄養交母也是聽障人士的家庭,他的看法或許就會不同。

  我希望經由閱讀此書,你能學習到一些關於音樂治療、聽覺障礙,以及寄養照護體系的一些知識,如同我在謝辭中提到的,書中若有任何錯誤,責任完全在我個人,與前述的所有專家無關。感謝他們花費了自己的時間,讓我得以一窺他們工作的面貌。

  如果您想獲得更多關於音樂治療的知識,美國音樂治療協會(American Music Therapy Association)會是很棒的信息來源,請直接造訪他們的網站musictherapy.org。如果您想更進一步瞭解「兒童新選擇中心」或紐約的照護體系,請上nackidscan.org。若您對於利用音樂來治療聽障人士方面感到興趣,請造訪保羅·惠特克爾慈善基金會的「音樂與聾人」網站(Music and the Deaf),matd.org.uk。

  感謝您的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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