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晚上,「跟我聊聊你那些夢吧,」媽媽迫不及待地傾過身子來,抓著我的手說,「快點,趁丹恩還沒回來。」
我們正在法式小酒館「納歐米和珍」吃著生蠔配香檳,這家是我媽在《紐約客》雜誌上看到的。今天是七月四號國慶,但丹恩討厭煙火,我媽又不喜歡人擠人,所以我們躲到這個安靜,並且絕對和愛國扯不上邊的地方。我們是餐廳裡唯一的一桌客人。丹恩去了洗手間,我媽的眼睛因為好奇而閃閃發亮。
「沒什麼好說的。」我回答得有點心虛,因為這絕對是謊話。事實上,我對帕特里克和漢娜所在的那個世界,有種強烈的保護心理,因為我害怕要是告訴某個心存懷疑的人太多細節,只會引來嘲弄,而破壞了我的幻想。
「喔,寶貝,肯定有的啊,」她堅持地說,然後就著一團辣根醬把一顆牡蠣咻地吞進喉嚨裡。「蘇珊告訴我,那些夢給你造成了很大的困擾。」她喝一口香檳,又靠回椅背上。
我瞄了洗手間一眼,丹恩隨時會回座。「很蠢啦,」我快速地說,「有點像是看到了帕特里克如果沒死的話,我們會過的生活。」
「你快樂嗎?在夢裡面?」
「很快樂。」我深思熟慮了一會兒才說,「感覺就好像要是一切沒搞砸的話,我應該會擁有的生活。要是那天早上帕特里克搭上另一輛出租車、或者他的客戶取消了會議、或者那天他生病請假在家?如果我在他出門上班前,要求他修理我們那個漏水的水龍頭,所以他晚五分鐘才出門?總之有太多種可能,一切會變得完全不同,但只有一種可能,會導致現在的結果……怎麼會這樣呢?」
「因為事情就是這樣發生了啊。」她柔聲說,「過去都過去了,現在你有丹恩,你們在一起過得不錯,這樣你已經夠幸福了,對吧?」
我點頭,但被她的用詞嚇了一跳,「夠幸福了?」
「大部分的人不都是這樣嗎?」
「如果我要的更多呢?」我問,這時丹恩回來了,我們的對話在此瞬間停止。
「希望沒打斷你們談話,小姐們。」丹恩說,微笑著坐了下來。
「沒有。」媽媽邊說邊對著丹恩眨眨眼睛。自從我第一次帶他到佛羅里達和她碰面,媽媽就非常喜歡他,而我媽只要喜歡某個人,就會忍不著開啟調情模式,當然是那種無害的調情,但在我心煩意亂的狀況下,她的傻笑和眨動睫毛的樣子,只會讓我覺得很不舒服。
我們掃光剩餘的生蠔和香檳,然後點了主菜和更多的葡萄酒。聊天話題逐漸轉到婚禮規劃、顏色的挑選和邀請卡的字體,我感覺到自己心不在焉了起來。我的目光遊移到窗外,從天空中的光芒餘暉,可以隱約看出十幾條街外正施放的煙火,這讓我感覺悲傷,好像自己被隔絕在什麼東西的外圍,往裡看卻又無法真正看清什麼。
丹恩正興高采烈地說著一個我聽過好多次的故事,敘述他是如何幫我挑選到訂婚戒指的,我閉上眼睛,想讓腦子靜一下。他的聲音和餐廳裡杯盤的碰撞聲感覺越來越模糊,我緩慢地深呼吸,努力別去比較今晚這完美的晚餐和昨晚在那間牙買加小餐館裡不完美卻精彩的晚餐。
正當我成功地將腦袋清空的時候,有個畫面突然閃進我的腦海裡,清晰得像照片一樣。那彷彿時光被凍結住的景象,是帕特里克、漢娜和我微笑抬頭看著煙火,背景是明亮燦爛的城市夜景。
我猛抽一口氣,睜開眼睛,不自覺地伸手抓桌子想穩住自己,結果打翻了水杯,還灑在丹恩大腿上。他一把抓住餐巾跳了開來,我轉頭愧疚地看著我媽媽。
「怎麼回事?」她輕聲說。
「沒有。」我說,但我的心臟還在猛然跳動,因為夢的片段突然出現在現實世界裡,這是我從沒遇到過的狀況。而且,時空背景就是國慶節的慶祝場景,很明顯地,那畫面應該就發生在今晚,好像我的另一個平行時空的生活正在這城市上演,而我人不在其中。
「這和你那些夢有關嗎?」媽媽懷疑地問。
我只來得及悲慘地點了點頭,丹恩就已經過來了,他邊坐下邊擦著褲子上的水漬。「天啊,寶貝,你嚇到我了。」他說著摸摸我的手臂。
「對不起把水潑到你身上了。」我說。
「沒關係,只要你沒事就好。」他說完又繼續和媽媽聊天,但媽只要丹恩沒注意時,就不時向我投來擔憂的眼神。
他們兩個似乎沒人注意到我的自言自語。「事實上,我一點都不確定是不是沒事。」
隔天早上,我到麗思卡爾頓飯店去接媽媽,然後搭出租車送她到機場。一路上她都很安靜,只說了些關於天氣,還有看到我和姐姐真好、期待很快再來看我們之類不著邊際的話。直到接近機場的時候,她才說出真正重要的話。
「昨晚怎麼了?」她問,「在餐廳裡啊?你以前有過這樣嗎?」
「沒有,這是第一次。我閉上眼睛,然後看見了帕特里克和漢娜,我也嚇到了。」
「漢娜就是那個女兒?」
我點點頭,眼神望向別處。
「寶貝,」她溫柔地說,「你一直都有這樣的傾向,總是特別執著。還記得你七年級時有多迷戀喬恩·邦·喬維嗎?你那時多確定自己一定要嫁給他啊。」
「媽,當時我才十二歲!」
她聳肩,「我只是懷疑,你現在也是同樣的狀況——因為想抓住某些東西,所以執著在那些夢境上。」
「媽,我沒有執著,而且這些夢和我童年時迷戀的偶像完全無關。」
「好吧,我想你需要好好想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車子開入航站時,她說,「凱特,我覺得你被這些夢迷惑了,如果你不弄清楚自己真正的感覺,恐怕會失去已經建立的一切。」
「你的意思是丹恩嗎?」我盡力讓自己的語氣別太諷刺,「你怕我會失去丹恩?」
「不,寶貝,我怕你失去了自己。」
她擁抱我道別後,我慢慢地坐回出租車,請司機載我回曼哈頓,心裡反覆問自己,要是你已經沒有東西可以失去的話,還會因為失落而苦嗎?
但或許,我的確還有一些東西可以失去。如果這些夢是想傳達某些信息給我,而我忽略了呢?我是不是應該去追尋這些夢所佈下的線索?我知道這聽起來很瘋狂,但和這些夢有關的一切,沒有一個是正常的。
「布利克街和葛羅夫街轉角,」當車子開進皇后區連接市中心的陰暗隧道時,我聽到自己這樣告訴司機。「麻煩你,」然後更堅定地重複了一次,「請載我到布利克街和葛羅夫街轉角。」
那是夢中漢娜舉辦音樂會的地方。我必須去確定桃樂絲·凱伊是否真有其人,她是否真的在布利克街三百二十一號二樓舉辦鋼琴音樂會。如果她真的存在,那麼或許這些夢,就不只是我的想像力所玩出的一個殘酷而美麗的把戲。如果她存在,那或許漢娜也有可能存在。
三十分鐘後,司機讓我在布利克街和葛羅夫街交岔口的北邊轉角下車,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環顧四周,心跳變得劇烈。
我很確定,在現實生活中我從未到過這裡,當然也不會知道這裡長什麼樣子,但這附近的街景就和夢裡一模一樣。另一端的轉角處有藍色的工程鷹架,而對街有間裁縫店和一家乾洗店,甚至連轉角咖啡館外的白色長凳都是我在夢中見過的,而門牌三百二十一號,正如我預期的,是那棟狹窄的建築物,牆外有拱形的雨篷。我連忙走了過去,搜尋門上的住戶牌,有一家稅務律師辦公室、一間美髮沙龍、一家進出口貿易公司,還有一家廣告公司,但沒有桃樂絲·凱伊的名字,也沒有任何和鋼琴音樂會有關的場所。
沒關係,我告訴自己,名牌上沒有她的名字不代表她就不在這裡。
我的心臟重重地跳著,我推開沒上鎖的大門,兩階一步地爬上了二樓,踏出樓梯井後左轉,就像在夢中與帕特里克和漢娜一起走過的路線,然後我按照記憶衝到右邊的第一個門前。
可是當我進到門裡,卻發現裡面根本不是什麼排練室或音樂工作室,這裡是一間寬敞明亮的美髮沙龍,腳底鋪著硬木地板,裸露的燈泡在頭頂上散發出檸檬色的光線。嚼著泡泡糖的接待小姐盯著站在門口氣喘吁吁的我,好像我是從哪裡跑來的瘋子一樣。
「太太,」她上下打量我,慢慢地說,「你沒事吧?」
「這裡沒有鋼琴。」我傻傻地說。
「太太?」那位接待小姐又問。我發現所有的造型師和兩位坐在椅子上的顧客,全都盯著我看。「你是來剪頭髮的嗎?」
「不是。」好一會兒後我才勉強說得出話來,我眨眨眼睛,試圖恢復冷靜。桃樂絲·凱伊不是真的,這裡什麼都沒有,漢娜不是真的,你這個傻瓜。「謝——謝謝。」我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然後在所有人還沒來得及說出任何話之前,走出門外。
我衝下樓梯,走出大門,飢渴地大口吸氣。我感覺自己快暈過去了,腳下的人行道搖晃個不停,但這時我感覺有隻手托住了我的手肘,我轉過身發現是一個少女,她正用擔憂的眼神看著我。
「小姐?」她問,「你還好嗎?」
「還——還好。」我勉強說,但她似乎不太相信的樣子。我尷尬地轉過身,朝著南邊的第七大道走,我的頭還在旋轉發昏。
好幾分鐘後,我才稍微冷靜下來,然後坐到公交車候車亭的板凳上,讓自己再恢復一下。我不懂為什麼,夢中有些部分是如此真實(譬如說,布利克街上的商店門面就和記憶中一模一樣),但那些最重要的元素,卻似乎是完全虛構的。又如,為何我明明夢到舊公寓外的白楊樹,但現在公寓裡住的卻是另一個家庭?為什麼我明明鉅細靡遺地看見桃樂絲·凱伊工作室裡的裝潢佈局,在現實裡卻發現那裡是美髮沙龍?
在某個地方真的有一個叫漢娜的女孩嗎?除了將這一切歸結為我瘋了之外,還有什麼能解釋我在婚紗店櫥窗外看到的景象?
但這時我突然想到,就算並不像我夢到的那樣,擁有那間音樂工作室的桃樂絲·凱伊,她還是有可能存在。而如果她存在,漢娜也有可能存在。我心跳加快,拿出手機在Google的搜尋欄輸入桃樂絲·凱伊,畫面上顯示出一長串搜尋結果,我一則則往下看,希望也隨之破滅。其中有好幾則桃樂絲·凱伊的訃聞,分別是來自愛荷華州、賓州和威斯康辛州的幾位女性,但她們的照片全都和我夢中見過的那個女人不相符,還有幾個相符的臉書用戶名,但同樣的,這些桃樂絲·凱伊看起來也都不是她。
我在搜尋的關鍵字加上紐約兩個字,但結果看來更加無望。有四十年代的人口普查表,以及更多的訃聞,和我曾清楚見過面的那位鋼琴老師,沒有絲毫關聯。
最後,在絕望中,我再加上鋼琴老師幾個字,按下搜索鍵。瞬間,我的心臟快跳出來了,畫面最上方所顯示的相符圖片,是一張熟悉的臉,那是我在夢中見過的桃樂絲·凱伊,她真的存在。
只不過她已經過世了,我的嘴巴發乾。按下照片後,連接到一則訃聞:桃樂絲·凱伊,我們敬愛的鋼琴老師在二〇〇四年三月六日,喪命於布魯克林區的一場便利商店搶劫案。和帕特里克一樣,她也是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錯誤的地點。訃聞上寫著,她當年六十一歲,家屬僅剩一位名叫派翠拉的妹妹,現居於倫敦。她將長存於一代又一代的鋼琴學生心中。訃聞最後寫著,近年來,她致力於教導有特殊需求的孩童。
我盯著那一頁簡陋的黑白訃聞,感覺自己在發抖。關於這件事,一定有個合乎邏輯的解釋。譬如說,我或許曾經在二〇〇四年的時候,在紐約時報上瞄見過這則訃聞,然後還莫名地將這消息深深地嵌入了記憶,要不然我怎麼可能知道她是誰?又怎麼會曉得她教導有特殊需求的孩童鋼琴?
但這個解釋並沒有讓我覺得好過一些。如果我只是夢見了一個已過世的人,那是不是代表漢娜曾經存在於某個時間點,而且也已經過世?說不定,她也是我多年前看過的某則訃聞的殘存記憶。
我將頭埋進雙手之中,不理會身邊兩個女人關切的竊竊私語,她們剛走進巴士站,正坐在候車椅的另一邊盯著我看。我聽到她們提到瘋子兩個字,我懷疑她們的猜測或許離事實並不太遠。
可是這時我又想到了一件事。瓊恩也出現在夢中,而她絕對是真的,她還活著,但她還沒有回我電話。如果她在現實世界中也真的罹患乳癌,那是否表示這些夢並不只是我的想像力所虛構出來的。但如果她沒有罹癌,或許我真的需要尋求專業的幫助了。這想法嚇到了我,但我感覺這世界好像快要失去控制地在我頭頂上旋轉。
我關掉搜尋畫面,撥了瓊恩的電話號碼,還是沒人接聽,因此我留了言,說我很抱歉、一直糾纏不休,但我真的很擔心她,準備過去探望一下。然後我小跑到路口,招了出租車到賓州火車站。
一個半小時後,我從葛蘭灣火車站走了十二個街區,到達瓊恩的家門前,一度我幾乎想讓自己掉頭回去。畢竟,瓊恩一直沒有回我電話,說不定她不想見我。
雖然到最後一分鐘還是躊躇不安,但我終究還是站到她家的前廊上,按下門鈴,但屋裡沒有任何動靜。為了確認,我又按了一次,但她顯然不在家。我感覺自己更傻了,這樣大老遠地不請自來,但我還是坐到前廊的斜背木製半躺椅上,等待她回來。我告訴自己,她是家人,這樣做沒有不對。但要是我真的覺得自己沒做錯,又為什麼不回丹恩的電話呢?從我搭上火車後,他已經留了兩次言,一則是問我是否要回家吃晚餐,另一則是告訴我下午看要去布魯克林區找史蒂芬。
「我七點前會到家,」他在語音留言裡說,「除非你有別的計劃,今晚我準備煮鮭魚。愛你喔,寶貝。」
我發短信回他:鮭魚聽起來不錯,然後就拋開罪惡感,半躺回椅子上繼續等瓊恩。
將近三點的時候,她的富豪車終於開上了車道,她從車裡出來的時候,發現我在前廊時看起來有一些驚訝。
「凱特?」她眨眨眼看著我,「一切沒事吧?」
「沒事。」我安慰她說,並且走下臺階幫她拿放在後座的一堆購物袋。
「雖然我很高興見到你,但你來這裡做什麼呢,親愛的?」
我們擁抱,然後我不由得注意到,她比我記憶裡瘦了些,而且沒那麼結實,又或者只是我的想像?我因為不想相信這些夢是完全虛構的,所以把癌症投射到她身上了嗎?
「我只是沒接到你回電,」我一邊從後座拿出幾個提袋和一袋八包裝的紙巾,一邊說,「今天剛好又沒別的事,所以就想過來一趟,確定你一切都好。」
她拿出剩下的袋子,用臀部將車門頂上,一邊對我眨了個眼睛。「親愛的,我很好,我只是還騰不出空來回你電話,真是抱歉。」
我跟著她進屋,房子裡看起來還是老樣子。我發現自己在四處張望搜尋生病的證據:藥瓶、熱水袋、水槽裡因為疲倦未洗的碗盤堆等,但一樣都找不到。我幫她放好買來的雜貨後,藉口到浴室,然後查看裡面的藥品櫃,但櫃子裡只有一瓶安舒通、一罐胃片和一盒感冒藥。換句話說,她很健康,而我覺得自己像個傻瓜。
我回到廚房,瓊恩正將洗碗機內的碗盤取出。「要喝點什麼嗎?來杯冰茶怎麼樣?」
「好啊。」
我看著她從廚櫃裡取出兩個杯子,從冰箱拿出水壺,倒了些冰茶。「要到客廳去坐坐嗎?」她將杯子遞給我時問道。「等我把這個處理完就過去。」
「需要我幫忙嗎?」我提議。
「喔,寶貝,我自己來就行,謝謝。你去坐一下吧。」
我走到客廳,坐了下來。一段段回憶朝我襲來,十三年前帕特里克和我曾肩並肩坐在這沙發上,告訴他父母我們已經訂婚。他母親笑得合不攏嘴,他父親則問可不可以由他們來幫忙支付婚禮費用。帕特里克吻我的臉頰,並且舉起我的手來讓他們看,我還記得我的鑽石戒指在燈光下閃閃發光的樣子。
我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左手無名指上丹恩送的戒指,已經取代了帕特里克的戒指。我的手看起來也老了一些,血管顯得比我二十七歲時突出,還多了許多以前沒有的紋路和皺褶。不管我們願不願意,時間還是按照它自己的步伐向前走了。
「凱特,」瓊恩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我抬頭發現她正低頭凝視著我。「你還好嗎,親愛的?」
我點頭,她露出笑容,但眼神還是帶著憂慮。
「你看起來像是迷失在自己的世界裡了。」
「我只是想起了,帕特里克和我過來,宣佈我們要結婚的那一天。」我坦承地說。
瓊恩在我對面坐下,嘆了口氣。「凱特,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聊聊。」
我心跳加快,忍不住將身體往前靠一些。沒錯,我就知道,她打算告訴我她正在對抗癌症。「沒關係,瓊恩,」我說,「我也一直想和你聊聊。」
她點頭,深吸了一口氣。「凱特,」她慢慢地說,「我常在想,我們繼續這麼親近,是不是會對你造成傷害。」
我眨眨眼,「什麼?」
她低頭看著手,「所以我才一直沒回你電話。自從你告訴我你做的夢,我就一直擔心自己在你的生命中所扮演的角色。我覺得為了讓你能往前走,你必須忘了帕特里克,但我擔心你會因為對我的責任感,而無法忘記他。」
「瓊恩,」我說,聲音在發抖。「我不是覺得必須對你負責,我愛你,你是我的婆婆。」
「但我已經不算是你婆婆了,不是嗎?」她說,但沒有任何無情的意思。「不再是了。我是說,我當然還是會永遠把你當成女兒一樣地愛你,對於你帶給帕特里克的快樂,我也會永遠心懷感激,但我不確定,你繼續和我這樣一個老太婆這麼親近,會不會不太健康。」
我感覺她好像是要和我提出分手似的。「你才不是什麼老太婆,瓊恩,而且我來這裡並不是因為不得已,而是因為我在乎你、打從心底地在乎你。」
「我也在乎你。」她說,「但我想丹恩不會太贊成我們的關係。」
「他不介意。」我說,不過,我知道這話並非百分之百真實。
她悲傷地搖搖頭,「我只是不想成為你的負擔,凱特。帕特里克也不會希望成為你心裡的重擔,這點你是知道的,對嗎?」
「我知道。」我說,「但你不是負擔,帕特里克也不是我的重擔。」
瓊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那你想和我談什麼,凱特?你剛說有事要和我討論不是嗎?」
我關心的事現在顯得有些愚蠢,但我還是說出口了。「我在想,你上次做乳房X光檢查,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瓊恩露出驚訝的表情,「乳房X光檢查?這個嘛,我想應該好一陣子了,但我覺得沒事啊,你為什麼會問這個?」
我不能告訴她是因為我的夢,尤其在她剛說了那些話之後。因此,我說出口的是:「某個我很關心的人被診斷出有乳癌,所以……所以我也替你擔心起來。」
她皺起眉頭,「很遺憾你朋友發生這種事。」
我搖搖頭,「答應我,你會去檢查,好嗎?」
「凱特,我真的覺得很好。」
「拜託,我一定要聽到你答應我,就算是為了我吧。」
她盯著我看,「好吧,我會去檢查。」
「保證喔?」
「好,我保證。」
「最近就去?」
「好。」她露出擔憂的表情。
「你確定你一切都好嗎?」我堅持又問。
「那你確定你一切都好嗎?」
我立刻點頭,「我很好,」我告訴她,「真的。」
她端詳著我的臉,「你看起來像是睡得不夠,寶貝,試著多休息,好嗎?放輕鬆,別擔心我。你快結婚了,這應該是你生命中特別又快樂的一段時光。」
「是啊。」我說,只是沒有比我夢見你兒子時來得快樂。
這星期的第一個工作日過得飛快,和麥克斯、里奧及其他幾個病患的療程,全都平靜無波地完成。星期二,我祈禱能在夢中醒來,因為今天是漢娜的生日,但結果醒來時,發現我還是置身在現實世界裡,因此我一整天都想著她,希望她在我另一個奇怪的平行時空裡能感到快樂。星期三,手語課進行順利,我學得很快,而且我必須承認,我還蠻享受身為老師愛徒的這個角色,雖然愛咪會因此不時惡狠狠地瞪我。下課後,我和安德魯約定隔天晚上在聖安妮中心碰面,重複上星期的療程:和拉潔及莫莉在辦公室見面,然後到艾莉那裡做居家探訪。
「這星期過得如何啊?」星期四下午四點剛過幾分鐘,我縮著頭走進安德魯的辦公室,他今天穿著牛仔褲和一件舊舊的披頭四T恤,頭髮亂蓬蓬的,像是剛睡醒一樣。
「我們不到二十四小時前才見過面?」我微笑著提醒他。
「昨晚我沒機會正式問候你啊,」他回答,「因為深恐會點燃愛咪的怒火。」
「哈,所以你注意到了。」
「注意到?每次你跟我說話,她就用眼神向你射飛鏢耶,然後還會盯著我看,好像我是什麼聖誕節禮物,她恨不得馬上拆開似的。」
我大笑,「你還真謙虛啊。」
他豎起眉毛,「我可沒說我值得那樣被關注,我只是報告事實。」
「喂,我得幫她說說話,在紐約當個單身女郎不是件容易的事,」我說,不過,我也不曉得自己幹嘛這樣幫愛咪說話。「她把一個可愛、聰明的單身男人當成目標,哪裡不對了?」
安德魯的臉瞬間變得有點紅,我感覺自己的臉頰也發燙起來,因為我意識到我剛說的話簡直像在調情,雖然我不是故意的。突然間,我們兩人沉默下來。「我也沒有——」安德魯開口。
「我不是故意——」我也同時說。
我們尷尬地笑了一下,他說,「你先說吧。」
「我只是要說,我不是故意講那些聽起來像是在挑逗你的話。」
「喔,不會、當然不是。」他的臉紅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覺得好笑的表情。「千萬不要啊,我搞不好有蝨子呢。」
我翻個白眼,「我也很懷疑。你剛剛是要說什麼嗎?」
「喔,沒有。」他看看手錶說,「該去看看女孩們到了沒,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