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夜 執著:一路陪你笑著逃亡

引言

  我是有多愚蠢,我是有多渴望,我是有多執迷不悟,我是有多空空蕩蕩。

  你是有多善良,你是有多簡單,你是有多形單影隻,你是有多踉踉蹌蹌。

  大家笑得有多牽強,哭得有多委屈,想念是有多安然無恙。


1.最基本元素

  想瞭解一個人究竟在想什麼,比起他所做的內容,其實他所做的方式與途徑更重要。你的慾望,決定著你說話或者做事的方式與途徑。

  慾望,就是最基本元素。

  1

  想瞭解一個人,比起他說話的內容,其實他說話的方式與途徑更重要。

  我們常常會聽出一段對話的弦外之音,比如別人請你吃飯,坐下來之後翻翻菜單說,這家也沒什麼好吃的,你就得趕緊把菜單拿過來說,隨便吃吃,然後點一些便宜的。

  就算打招呼,朋友問,最近好嗎?發生在深夜來電,或者好久不見的突然約會,那他就是想找人傾訴,因為他在等你回答:還好,你呢?

  醫生朋友告訴我,一個自殺的人,一般會選擇好自殺的方式。投河,上吊,服毒,臥軌,割腕,他會上網查好資料,哪一種更符合他的意圖。這些方式的致死時間和可能性,他會比普通人更瞭解。真正自殺的人,他恐懼的只有一點,死不掉怎麼辦。

  所以,買安眠藥的,目的大多不是死亡,而是恐嚇、威脅,甚至是表白。因為安眠藥吃不死人,發現得早,喝礦泉水然後嘔吐。發現得晚,送進醫院去洗胃。

  買的是除草劑,那求死的心堅硬得可怕。除草劑,無法搶救,只能慢慢失去身體機能,幾天到十幾天後死亡,沒有治療的可能性。

  想瞭解一個人究竟在想什麼,比起他所做的內容,其實他所做的方式與途徑更重要。

  這就是瞭解一個人的基本元素。

  2

  我的大學同學王亦凡,大二的戀愛事跡廣為流傳。

  他猛烈地喜歡低一屆的學妹,身為曠課霸王,居然連陪女生上通宵自習這種喪心病狂的事情都幹得出來。

  當然,能到達這個地步的男生不在少數,讓王亦凡稱雄的是另外一件。

  我記憶猶新,2001年12月平安夜,王亦凡在宿舍仔細擦抹首飾盒。

  裡面裝著他花三千多元買來的戒指,這裡包含了多少伙食費和家教費,對於月生活費四百的他來說,應該歷經了千辛萬苦。

  然後晚上,他腳步輕快地去獻寶。

  直到熄燈後他才回宿舍,臉色紅潤。大家憋著勁不問他,打呼打得一個比一個響亮。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終於出聲:「小茜說,這是她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我操。像我這樣的窮逼大學生,當天只送了個水杯給女生,四十五塊。他媽的。你送三千多的戒指,能不好嗎?所以大家開始真的打呼。

  第二天,王亦凡破天荒一大早地去圖書館複習。

  中午回來,他臉色蒼白,嘴唇顫抖地說:「我找不到小茜。」

  室友打趣:「我靠,不會攜款逃跑了吧?」

  王亦凡不停打電話,小茜的室友永遠回復,她不在宿舍。

  最後,我假裝是學校老師,打過去問。她室友驚奇地說:「老師,你不知道小茜去國外讀書了嗎?」我大驚失色:「什麼時候?」她室友說:「今天早上的班機呀!」我說:「她不是談了個男朋友嗎?」室友呵呵笑:「哪裡跟哪裡啊,追她的不止一個,索性飛走才好呢,省心。」

  宿舍一陣沉默,大家都在克制跳八字舞的衝動。

  當然還是要安慰他的:哈哈哈哈這種賤貨不要也罷哈哈哈哈可惜了三千多塊哈哈哈哈。

  3

  小茜真的圖那戒指嗎?

  她說這是她收到的最好的禮物,有真心的成分嗎?

  不知道。

  因為糾纏在這個問題上的不是我,而是王亦凡。

  4

  畢業不在同城,但每年我都會和王亦凡喝幾次酒。

  2010年初,王亦凡跟我重聚南京新街口的某酒吧。

  畢業四年,他的其他輝煌傳奇,已經完全將戒指事件湮沒了。當年的朋友間一直流傳著,他是我們之中,唯一達成百人斬的偉男子。

  大家曾經籌劃,讓他把四年的經歷寫下來,一定不遜色於《西門慶外傳》。

  王亦凡坐在我對面,叼著扁盒三五,沉著冷靜地聊他百人斬中的難忘案例。

  但他這次似乎和以前不同,數次欲言又止。

  我沒追問。

  王亦凡猛灌幾口,說:「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我看著他,突然心跳加速。

  王亦凡喝完一瓶,眼神閃爍,嘆口氣。

  他猶豫半天才敘述。

  在一趟列車上,對面下鋪的是位少婦,氣質良好,眼神顧盼生姿。

  當然,王亦凡沒有告訴我勾搭的具體過程,因為據說這是江湖秘籍,傳子不傳友。

  列車停靠天津站台,兩人默契地直接下車,去開了房間。

  少婦睡著後,王亦凡突然發現自己還得重買車票,身上又沒多少錢。於是做了一個大膽而夢幻的決定,他去翻少婦的包,打算借點資金。

  然後,他翻到了一本軍官證。

  空軍少校。

  王亦凡嚇壞了,胡亂穿了衣服直接溜走。

  聽到這裡,我也打了個寒戰,這種事和軍隊一有聯繫,總感覺會被槍斃。

  然後王亦凡說,他從此換了手機號碼。直到一個月後出於好奇心,把以前的SIM卡裝進手機,發現有她的幾十個電話。

  我一哆嗦,說:「趕緊忘記,徹底別用以前的號碼了。」

  王亦凡沉默一會,說:「嗯,但我身體好像有些問題。」

  我緊張地問:「別啊,難道……」

  王亦凡說:「我檢查過了,血液沒問題。」

  我鬆口氣:「那可能是你的心理暗示。」

  王亦凡點點頭:「算了,你別跟其他人講。」

  我同意,但是看著他略帶蒼白的臉,忍不住也講了個故事。

  5

  我曾在電視台工作,帶了實習生。實習生每天開車,但進台要有出入證,實習生照道理辦出入證非常麻煩。可是不到一週,他的車窗後就擺好了一張。

  要嘛他是台領導的親戚,要嘛他跟綜合部混得很好。這兩個原因無論是哪一種,都讓我極不舒服。

  實習生大概看出了我的不自在,悄悄告訴我:「張老師,你知道嗎,在一切需要出入證的單位附近,離它最近的列印影印店,就能發給你出入證。」

  我沒聽明白,問,什麼意思。

  他說:「哈哈,這個出入證是我找家附近的影印店列印的呀,二十一張,塑封加二十。」

  我靠!

  6

  說完這個故事,王亦凡眼睛閃過奇怪的表情,他說:「你的意思,軍官證是偽造的?」

  我遞給他一杯酒,說:「不合理,所以有可能。」

  王亦凡喃喃地說:「偽造的,偽造的,靠。」

  嗯,偽造的。

  7

  一個人說話或者做事,為什麼下意識地選擇一種方式與途徑?

  因為慾望。

  有人抽菸,有人酗酒,有人吸毒,有人瘋狂購物。這統一被稱為癮。

  癮的形成,永遠來自感官刺激。

  一些輕度感官刺激來自簡單機械化動作。你嗑瓜子沒辦法停下來,不是瓜子香,否則為什麼你不直接買瓜子仁?所以人們常說,自己嗑的香,這個香來自反覆的機械化動作。

  這是淺層的,因為你要擺脫的話,大腦下命令即可。

  但更多的癮,代表著大腦已經被控制,轉而成為癮的載體。

  癮是化學反應,因為你身體無論哪個部位受刺激,都會將感受輸入大腦,大腦收到化學反應後的分泌物,然後依賴。

  如果我們要徹底瞭解一個人,那就必須瞭解他的癮是什麼。

  美食是癮。如果貪吃,那你的癮只處於填充階段,它填充你的成就感,因為你在事業愛情上滿是失落。接著是饞嘴,那你的癮開始處於染色階段,它在定型你的性格。最後,願為一頓食物做出犧牲,跋山涉水,那你的癮就處於最後階段,腐蝕。因為它成為你的準則,它徹底腐蝕了大腦。

  癮是慾望。無論是填充、染色,還是腐蝕,都將呈現為慾望。

  打遊戲、買高跟鞋、刷微博、熬夜、抑鬱、旅行、說風涼話、八卦……都是癮,那麼,你的慾望是什麼?

  當到達腐蝕後,產生的後果,你無法想像。

  你的慾望,決定著你說話或者做事的方式與途徑。

  慾望,就是最基本元素。

  稱之為元素,你要明白,一個人背後的真正意圖,並不是藝術、哲學、心理學、社會學可以抵達的。要完成最基本目標,最終手段是數學和化學。

  化學讓你產生慾望,數學得出你採用某種方式的機率。

  所以,我說了出入證的故事,並不是要解釋軍官證的來源。

  我的本意,是想婉轉地提醒,王亦凡,偽造身份就是你的癮。

  偽造女人殺手,偽造百人斬,偽造墮落浪子的身份。

  8

  2010年4月24日,王亦凡死亡。

  住院兩個月,治療無效。

  他的屍體觸目驚心,一米七六的身高,瘦到四十公斤以下,毛髮牙齒全部脫落,肚臍深深腐爛,一直能夠看見內臟。

  醫院和警方無法查出死因。

  小茜參加了他的葬禮,我在角落,看見她咬著嘴唇,一聲不吭,但淚水佈滿臉龐。眼神充滿絕望和痛苦。

  9

  2001年12月24日,晴,我去送戒指給小茜。

  她明天就要飛走了,自己雖然不能跟她在一起,可忍不住想:如果在她身邊,有一樣東西是屬於我的,那麼從此以後,哪怕無法相見,她也會永遠記得我。

  其實我問過自己,如果她徹底忘了我,這樣,她是不是會更幸福?

  對,我知道,她並不愛我,那,我就不應該在她生命中留下一點點困惑。

  記得我,還是忘記我?大家都出去過節了,我獨自一人,捧著戒指,眼淚突然掉下來。

  小茜說,王亦凡,我不能收這麼貴的禮物。

  我說,將來會有人對你更好,送你更貴重的禮物。我只是想,至少到現在這個時刻為止,這是你收到的最好的禮物。我能在你生命的某一階段做到最好,是我活下去的理由。

  小茜沉默一會,說,王亦凡,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我淚如雨下。

  小茜也哭了,說,王亦凡,我不會忘記你的。就算我並不愛你,但我會永遠記得你。

  2003年7月8日,暴雨,我和張嘉佳在食堂喝酒。

  我忘不掉小茜。

  張嘉佳說,何必單戀一枝花,那麼多女人,你換一個愛,一切會好的。

  他拉著我去了市區的一條巷子,請我去三溫暖。

  在完事後,我看著那個穿衣服的女人,胃裡一陣抽搐,差點當場嘔吐出來。

  但是,我突然有了快感。

  墮落,是救贖。

  2004年12月24日,小雪,一年多,我編了不下十個故事。

  每個故事都有個女人,被我玩弄的女人。每次當我假裝不屑和冷淡,和朋友聊起這些虛幻的女人時,是我心裡最滿足的時候。

  我又滿足又恐慌。

  因為我覺得,不需要自己編造,腦海裡開始自動呈現各種情節。各種欺騙女人、玩弄女人的情節。

  我的工作,只不過是複述一遍而已。

  2004年12月25日,小雪

  我翻開小茜的部落格。

  我驚喜地發現,昨天她發的部落格,只有一句話:如果這個世界上,有個好人是因為我才變成壞人,我該怎麼辦?

  我想,她一定是通過朋友,或者同學,知道了我的情況。

  原來讓她關心的方法很簡單,就是讓她發現,我在墮落。

  2009年1月8日,晴,我編了一百八十九個女人。

  小茜寫過的部落格,有十一次跟我有關。

  比例是6%。

  雖然她已經結婚生子,但我能察覺到,她有巨大的痛苦埋藏在內心深處。

  我在摧毀自己。

  我進了七次醫院。

  醫生查不出原因。

  2009年11月1日,晴,小茜離婚了。孩子沒有判給她。她很痛苦。

  我鼓足勇氣,用網名在她部落格上留言。她開始依賴我。

  2010年2月5日,雨,我越來越克制不住去找小茜的念頭。

  我甚至想把這念頭告訴朋友,最後嚥了回去,講了夢裡的女軍官故事。

  2010年2月7日,我決定去找小茜。可是連起床的力氣都沒有,打字也很艱難。

  我是不是快死了?我是不是送不了她禮物了?

  10

  在我合上王亦凡的日記本的時候,恐慌充盈心臟。

  當癮到達腐蝕的階段,呈現出的慾望如同地獄的火焰,吞噬我的身體和靈魂。

  你呢?

  你有什麼癮,到了填充、染色還是腐蝕的階段?

  你在發胖嗎?你在憤怒嗎?你在淘寶嗎?你在發呆嗎?你在詛咒嗎?你覺得如今的生活模式是理所當然的嗎?會不會在夢裡發現已經離原本的自己很遠?

  一切像小小的苗,種植在你心裡,你施肥,你澆灌,你下意識地保護它。只要被藥片催化,一棵參天大樹就枝葉繁茂,纏繞住你的大腦。

  你的方式與途徑,被慾望控制到了什麼程度?

  我不知道你,但是我知道自己。

  每年,我將酒杯遞給王亦凡的時候,看著他飄忽的眼神和毫無異樣的酒水,心裡都有個聲音在響。

  我得不到的女人,都將痛苦終生。

  和我搶女人的男人,都、得、死。


2.小野狗與小蝴蝶

  在一切最好的時光裡,都閃爍著我們所有人的影子。

  從前有一條小野狗,他孤單單地生活在角落裡。

  偶爾看見蝴蝶飛過去,心裡沒有死掉的部分,會顫抖一下。那雙翅膀上的花紋映入他的眼簾,剛要銘刻到靈魂的時候,就飛呀飛的,飛走了。

  小野狗匍匐在泥水裡,頭上有樹蔭,下雨天冷冰冰的,打在身上像被痛打了一頓。他只能舔舔自己,太陽出來,就縮到洞裡,然後胡亂探出腦袋,跟大家打招呼。大家笑成一團,都說,小野狗真髒。

  蝴蝶飄到他頭頂,說:「陪我玩兒吧。」小野狗呆呆地看著她,說:「我飛不起來。」

  蝴蝶說:「沒事沒事,我陪你飛我陪你飛,你試試看。」

  小野狗大喊一聲:「嗨喲!」一跳三尺高,空中停留不住,「撲通」掉到地面上,摔斷了幾根肋骨。

  好多狗狂奔過去,嚷嚷著:「找骨頭去,找骨頭去,跑慢了沒得吃。」

  小野狗小心翼翼地對蝴蝶說:「我先去找點骨頭,餓死可不是玩的。」

  蝴蝶說:「好,你跑快點,搶到了骨頭,我幫你搬,這樣比別人搶得多點。」

  小野狗努力點點頭,瘸著腿一陣跑。跑的時候腿很痛,但很開心,所以他一邊跑一邊唱歌。

  沒跑多久,天忽然颳風,忽然打雷。小野狗心想:真可怕,骨頭還沒搶到,我要死在荒野裡了。

  蝴蝶在他耳邊飛翔,說:「加油加油,我們去搶骨頭。」

  小野狗又痛又難過,臉上開心地笑,說:「好啊,蝴蝶,以後咱們都一起去搶骨頭。」

  又跑了一會,小野狗摔進了大泥坑,汙水嘩啦啦灌,轉眼就淹到了他的脖子。

  小野狗來不及哭,只是奮力抬頭看蝴蝶,然後拚命跳。他跳著跳著,卻不會飛,怎麼都跳不出去。他怕蝴蝶著急,就笑著喊:「我出來了,我快出來了!」

  因為跳得太劇烈、太頻繁,所以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可笑。

  蝴蝶收起翅膀,駐足在泥坑邊。她很認真地盯著醜陋的小野狗,看了好一陣,說:「我們以後真的一起搶骨頭嗎?」

  小野狗用力點點頭。他傻傻咧著嘴笑,眼淚一滴滴從心裡流出來,從記憶深處漫上來,浮到最快樂的空間,結果笑容也是鹹的。

  蝴蝶拽著他的耳朵,撲稜著翅膀,全力拉呀拉。

  雨還是在下,蝴蝶的翅膀濕了。

  小野狗看得心疼,猛地一撲,爪子趴在坑沿上。

  笨笨的小野狗叫:「我們搶骨頭去,我們搶骨頭去!」

  蝴蝶鬆開了他。

  世界一絲一絲地失去顏色。

  蝴蝶說:「我的翅膀很久以前就破碎了,只要能救你,再碎一次也沒關係。」

  小野狗說:「搶骨頭去搶骨頭去。」

  其實他在想,就算不要骨頭,也不能讓蝴蝶的翅膀碎掉。

  蝴蝶說:「你將來一定會有很多很多的骨頭,到那時候,你就不是小野狗了。真希望早點看到那一天啊。」

  小野狗說:「搶骨頭去搶骨頭去。」

  其實他在想,一起搶骨頭。這句話,我愛的不是賓語,而是狀語。

  我愛的不是骨頭,而是一起。

  巨大的雨點撲了下來。

  蝴蝶驀地飛起,盤旋幾圈,離開了。

  離開的剎那,她的眼淚掉了下來。

  從漫天的雨點裡,小野狗清晰地分辨出,哪一滴才是她的眼淚。

  眼淚掉在它受傷的肋骨,「吱啦吱啦」地燙人。

  小野狗默不作聲,終於爬出了坑。他也不抖去所有的水,就挪回了原來的地方。

  原來的地方,沒有蝴蝶在飛。

  小野狗也不會飛。

  小野狗不抖去所有的水,因為身上還有那滴眼淚。

  因此他全身冷透,卻動也不動。

  小野狗想,蝴蝶,小野狗不但想你,也想和你一起去搶骨頭,無論搶不搶得到,都要在一起。

  他沒有蝴蝶,只有蝴蝶的一滴眼淚。

  回憶不能抹去,只好慢慢堆積。歲月帶你走上牌桌,偏偏賭注是自己。

  你燃燒,我陪你焚成灰燼。你熄滅,我陪你低落塵埃。你出生,我陪你徒步人海。你沉默,我陪你一言不發。你歡笑,我陪你山呼海嘯。

  你衰老,我陪你滿目瘡痍。你逃避,我陪你隱入夜晚。你離開,我只能等待。

  沒有很好的機會跟你說一聲「再見」,以後再也見不到你。比幸福更悲傷,比相聚更遙遠,比堅強更脆弱,比離開更安靜。

  終將有一天,我要背上行囊登船了。不是那艘鋼鐵巨獸,只是一葉很小的竹筏。我會努力紮起薄弱的帆,希望你能看見一點遙遠的白色。

  或許在深邃的宇宙中,偶爾你能注視一眼。

  那就會讓我知道,你安全地降落在另一片土地上,歡歌笑語,我們已經記不起什麼叫作惆悵。


3.莫非就是這樣

  辜負誰,擁抱誰,犧牲誰,幸福的路七拐八繞,眼淚微笑混成一團,時間過去,一筆筆帳目已經算不清楚。

  我有兩個高中同學,男的叫羅格,女的叫莫菲,兩人在高三談戀愛,後來上了不同城市的大學。

  第一個學期還沒結束,兩人就不了了之。

  那時候莫菲在火車站等待羅格,可是只等到一條BP機訊息:不去了,我們分手吧。

  去年莫菲到南京,我們喝了一會茶,之前打過電話給羅格,下午三點碰頭。

  再次見到羅格,他正在公園抽菸,腳下全是菸頭。

  羅格和太太鬧離婚,太太約他到公園談判,走的時候把他的車和錢包拿走,結果他身無分文,回不去。

  我們攔計程車送他到家,怎麼也打不開門。

  鄰居說,他出門不久,他丈母娘就帶著鎖匠過來,把門鎖給換了。

  原來這只是一個調虎離山計。

  當天晚上我們喝酒,羅格慢慢哭了,說是他的錯,陰差陽錯找了小三。可太太也不是省油的燈,發現他在外面有女人後,竊聽他手機,有次半夜醒來,太太拎把菜刀在床邊盯著他。

  我們聽得無言以對,不寒而慄。

  大概十點左右,太太打電話來,說離婚可以,家裡兩套房子一大一小、一輛車、二十萬存款,大房子留給羅格,其他車子公寓和存款她要拿走。

  羅格掛了電話,和我們說了電話內容。莫菲說,如果是她,就算把房子還給他,也要把房子裡放一把火全燒乾淨,至少傢俱全砸掉,要還只還一個毛坯房。

  醉醺醺的羅格拍案而起,說根據他對太太的瞭解,一定會這麼幹。

  於是他強行拖著我們,到那套小公寓,說明天要給太太,今天也把裡面全砸個痛痛快快。

  來到公寓後,羅格下不去手。這裡有他們夫妻的回憶。一點點存錢,長輩的首付,咬緊牙關還的貸款。羅格舉著錘子,落不下來,抱頭痛哭。

  藉著酒勁,莫菲問羅格,當年為什麼分手。羅格沉默了一會,說,我們那時候不叫愛,後來我愛上了現在的太太。

  莫菲又問,那為什麼現在不回頭嘗試和太太重新在一起?羅格輕聲說,那個女人已經懷孕四個月了。他重重嘆口氣,說,為什麼要到無法收拾的地步,才知道自己究竟愛的是誰?那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第二天莫菲離開南京,我陪羅格去和他太太交換了鑰匙。

  我們心驚膽戰地打開門,結果裡面打掃整潔,窗明几淨,看不見一絲雜亂。桌上一個鐵皮盒,裡頭放著羅格從大二開始寫給太太的情書,一共四十幾封。

  羅格太太打來電話,泣不成聲:「我知道她懷孕了。如果你不能對愛情負責的話,那至少還是對一個生命負責的,我不恨你。」

  「你去吧。」

  羅格默不作聲,淚流滿面。

  我腦海裡迴響起羅格喝醉後,在公寓裡放下錘子,蹲在地上的喃喃自語:「那個女人已經懷孕四個月了,為什麼要到無法收拾的地步,才知道自己究竟愛的是誰?那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剛接到莫菲的結婚喜帖,我才想起這件往事。據說羅格的前妻再婚後已經移民加拿大,而他自己剛買了新車,是輛七座的保姆車,打算帶著老婆小孩父母去自由行。

  辜負誰,擁抱誰,犧牲誰,幸福的路七拐八繞,眼淚微笑混成一團,時間過去,一筆筆帳目已經算不清楚。


4.旅行的意義

  美食和風景的意義,不是逃避,不是躲藏,不是獲取,不是記錄,而是在想像之外的環境裡,去改變自己的世界觀,從此慢慢改變心中真正覺得重要的東西。

  有位朋友,和我一起去了菲律賓。三天過後,他跟當地做BBQ(燒烤)的某土著漢子混得很熟。兩個人英文都很爛,但就靠著四百以內的詞彙量每天盡情溝通。

  他問土著:「Why are you so black?」

  土著答:「Why?」

  他說:「Because the sun fuck you every day,miehahahaha…」

  土著拿燒紅的炭丟他褲襠。

  我要認真介紹這位朋友,因為接下來大家要跟著他學習英語常用對話。

  他個子不高,所以我們都叫他矮逼。他的太太覺得這名字過於通俗,應該洋氣一點,就加了後綴,變得非常高端,叫矮逼Five,聽起來像社會上流人士才會用的智慧型手機。

  坐國際航班,他旁邊有個外國小胖子一直哭。小胖子的金髮媽媽怎麼哄都沒用,於是矮逼Five摟著小胖子,開始唱搖籃曲:

  「Cry…Cry…Cry…Die!」

  金髮媽媽震驚得奶瓶都掉了。

  抵達機場,過境的時候,矮逼Five趁著工作人員替他在簽證上蓋章,趕緊問:「Do you know where we can dongcidaci?」

  大家覺得有趣,排在後面沒管他。

  菲律賓姑娘眨巴眼睛,他又問:「You looks don』t know dongcidaci,唉,Do you know…know where好吃的雞翅?雞翅!Chicken fly啪啪啪啪Like hands啪啪啪啪……」我們排在後面笑得前仰後合。

  菲律賓姑娘依舊眨巴眼睛,無語。

  他覺得很無趣,掏出一個十比索的硬幣,丟在櫃檯上說:

  「Surprise!」

  塞普賴斯你大爺啊!這樣會被抓起來槍斃的吧?

  在船上,他悄悄地問英文最好的朋友,如何在菲律賓吃得開?

  朋友想了想說,你一定要學會一句英文:Keep the change。

  矮逼Five如獲至寶,沉沉睡去。

  下船他看中一頂帽子,開價五十五比索,他奮力還價,還到四十五比索。接著,他掏出兩張二十比索的紙幣,一枚五比索的硬幣,共計四十五比索,遞給老闆娘,嚴肅地說:I love you,so,Keep the change。我靠!

  你大爺的四姐夫啊!Keep你妹的change啊!一共正好四十五比索好嗎?You love her就給her一百比索可以嗎?

  晚上在白沙灘泡吧,他開始勾搭女孩。

  而且他的目標還是個洋女孩。

  楊梅汁(洋女孩)問他:「Where are you form?」他得意地笑笑,指著海洋說:「Go,go ahead,and turn left。」楊梅汁翻個白眼,說:「Go to hell!」他登時手舞足蹈,狂歌亂舞,快樂得不行。

  我一把拉住他,喊:「你怎麼了?」

  他得意地說,那個楊梅汁讓我Go to high。我忍不住抽他一耳光。

  矮逼Five跟燒烤土著是這麼認識的。

  我們沿著碼頭瞎逛,碰到一個BBQ攤子,老闆赤裸上身,肌肉隆起。

  矮逼Five很激動,問大家:「強壯怎麼說?」

  我說:「應該是Strong吧。」

  他興沖沖跑過去,對著老闆說:「You are so s…s…s…」大家都很緊張。

  他終於想起來了,高興地喊:「Stupid!」

  大家撲倒。

  他又舉起自己的手臂,驕傲地說:「Me too!」老闆撲倒。

  我們第二天去玩海上項目。

  大家決定玩飛魚,每人一千比索,再玩沙灘車,每人兩千比索,商量這樣能不能砍殺價,送我們一個帆船游,價值五百比索。

  這通想法用英語來敘述,看起來有點難度,矮逼Five自告奮勇去溝通。

  他拿著我們的錢,跑過去十秒鐘,轉眼就回來了。

  他得意地說,一句話就搞定了。

  我們大驚,問,一句話怎麼砍的價?

  他說:「Keep the change。」

  Keep你大爺啊!

  第三天,星期五沙灘搭架子搞舞台,菲律賓大明星要獻唱。

  人頭攢動,我們也去湊熱鬧。

  菲律賓大明星一抬手,山呼海嘯;菲律賓大明星一壓手,鴉雀無聲。

  菲律賓大明星看著台下,矮逼Five儘管不認識他,但依舊狂叫,狂跳,揮舞毛巾。大明星指著他,喊:「Who are you?」

  矮逼Five狂叫:「You are so s…s…s…」

  我們大驚失色,想去摀住他嘴巴已經來不及了。

  矮逼Five再次狂叫:「You are so Stupid!」

  我們趕緊撤,從鴉雀無聲的人群中偷偷溜走。

  在背後,傳來矮逼Five更加興奮的喊聲:「I am happy!Go to hell!」菲律賓人民圍了上來。

  離開菲律賓的時候,矮逼Five突然說,既然我們都想環遊世界,那麼肯定要會說一點英文。

  我心想,我操,你那一點也太少了。

  矮逼Five說,就算我會的英文很少,我還是會爭取一切出去旅行的機會。因為我不想再跟以前一樣難過。

  矮逼Five說,美食和風景,可以抵抗全世界所有的悲傷和迷惘,這是你告訴我的。

  我點點頭。

  矮逼Five認真地說,我想通了。美食和風景的意義,不是逃避,不是躲藏,不是獲取,不是記錄,而是在想像之外的環境裡,去改變自己的世界觀,從此慢慢改變心中真正覺得重要的東西。

  就算過幾天就得回去,依舊上班,依舊吵鬧,依舊心煩,可是我對世界有了新的看法。

  就算什麼改變都沒有發生,至少,人生就像一本書,我的這本也比別人多了幾張彩頁。

  這就是旅行的意義。


5.催眠

  我盯著他的笑容,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念頭,巨大的恐懼開始蔓延,手不自覺地發抖。

  他依舊微笑,看著一步步往後退的我,手指豎在嘴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悄聲說:「她發現了我的秘密。」

  1998年,我有個高三同學,叫葛軍。他的愛好跟人不同,估計從《法制日報》之類的東西上看到催眠這一東西,開始熱衷於此。

  有次自習課,老師在前面批卷子。他在眾目睽睽下,施施然走上去,對著五十多歲的老頭說:「現在閉上眼睛,感覺到海洋和藍天,脫光衣服跳進去吧,讓溫暖包裹你的肌膚,好的,我數到五,你就立刻在卷子上打一百分。一、二、三、四、五……」

  全場鴉雀無聲,老頭緩緩放下筆說:「要是我脫光衣服,能讓你真的考一百分的話,我倒不是很介意。」

  後來葛軍被全校通報批評,但是沒有寫清楚原因。其他班級瘋了一樣流傳,原因是他對快退休的化學老師耍流氓。

  大學入學考後十年,我跟他聯繫不多。直到偶然的機會,發現他居然跟我住在一個社區。

  2008年,小區門口發生酒駕案,撞死七個人,三男四女。地面長長的血跡,灑水車過來洗地洗了一個多鐘頭。酒駕司機當場被逮走,他家門口被一群人堵著,裡頭有記者,應該是衝著司機家屬去的。

  出事後三週,路兩邊都是燒紙的死者親友,深更半夜都能在家聽到哭號。天一黑,小區就陰氣森森,門口傳來幽幽的哭聲。老人說,七個枉死的冤魂在認回家的路,這段時間,大家晚上還是不要出門的好。

  一天因為加班,回家後半夜一點多。計程車司機看過報紙,只肯停在小區門口。走進大門已經沒有人,我繞過一堆堆還在冒青煙的紙錢,突然感覺背後涼颼颼的,雞皮疙瘩驀然起來,不敢回頭,加快腳步往前。

  我能聽到腳步聲。比我的慢一拍。

  然後有人叫我:「張嘉佳,你是不是張嘉佳?」

  我一回頭,看見的是個血人,路燈下全身深紅色,血滴滴答答的,面容猙獰,向我撲過來。我嚇得當場暈過去。

  醒過來躺在家裡床上,葛軍微笑著遞給我一杯熱茶。

  我目瞪口呆,葛軍說,他當時也剛巧回家,碰到了我,於是對我催眠,開了個玩笑。

  我結結巴巴地說:「那個血人……」

  葛軍微笑著說:「是幻覺。」

  我說:「那我是怎麼進家門的?」

  葛軍說:「被催眠了,我指揮你認路到家,自己開門。」

  我猛地跳下床,驚恐地看著他。

  葛軍拿起手機衝我晃晃,我一瞧,才兩點,也就是說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

  我說:「催眠不是要對著人說,感覺到海洋和天空,跳下去被溫暖包裹什麼的嗎?」

  葛軍說:「不,催眠主要靠節奏。人睡眠的時候,心跳的節奏會放慢。但每個人的節奏不同,高超的催眠師能在最短的時間,找到你心臟節奏,然後用外界的影響,來讓你的心臟迅速進入最適合睡眠的狀態。接著通過血液進入大腦的頻率,進而控制軀體,這就是催眠的第一階段。」

  我恍然大悟:「你是用那個腳步聲……」

  葛軍點點頭。

  我說:「按你的講法,如此輕鬆地催眠別人,又能夠控制對方,想讓他幹嘛就幹嗎,那豈非……很危險?」

  葛軍說:「是的,這個世界很危險。」

  我想了想說:「那環境很嘈雜的話,就沒有辦法催眠了吧?」

  葛軍搖搖頭:「不管安靜還是嘈雜,都比較容易。我甚至可以將催眠的節奏完整地輸入音樂裡,變成答鈴,你一打通我的電話,就被催眠了。」

  我不可思議地看著他:「所有人嗎?」

  他沉默了一會,說:「只是對部分人有效,尤其是自我意識強烈,容易不耐煩,愛對自己發脾氣,這種人最會被外界環境干擾。比如,坐火車特別容易想睡的,一到半夜就餓的,起床就克制不住上網慾望的,手機裝滿軟體的,這類人被催眠的機率遠超過其他人。」

  我也沉默了一會,說:「你怎麼半夜還在外面逛?」

  他說:「因為找我的人太多,我出來躲躲。」

  我一愣,吃驚地說:「不會吧……」

  他點點頭,微笑著說:「對,撞人的是我太太。」

  我盯著他的笑容,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念頭,巨大的恐懼開始蔓延,手不自覺地發抖。

  他依舊微笑,看著一步步往後退的我,手指豎在嘴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悄聲說:「她發現了我的秘密。」

  我退到牆角,問:「什麼秘密?」

  葛軍沒有逼近,只是微笑,說:「我這樣的人有很多很多,存在於每個城市的每個角落。你知道誰會僱用我們?」

  沒等我回答,他繼續說:「別猜了。來,一、二、三、四、五,你家的房子該拆遷了。」


6.一路陪你笑著逃亡

  人人都會碰到這些事情。在原地走一條陌路。在山頂聽一場傾訴。

  在海底看一眼屍骨。在沙發想一夜前途。這是默片,只有上帝能給你配字幕。

  朋友不能陪你看完,但會在門口等你散場,然後傻笑著去新的地方。

  我有個朋友,是富二代,非常有錢,屬於那種倒拎起來抖兩下,嘩啦啦掉滿地金銀財寶的人。

  我窮困的時候,就想辦法到他那裡刨錢。他酒量不好,就慫恿他去酒吧,然後誰比誰少喝一瓶,就輸一百塊。

  開始我每次能賺兩三百,但這完全是血汗錢,比賣身還要高難度,次日頭昏眼花躺著起不來。

  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一大早興沖沖到他公司,說:「老趙,換個模式吧,我們來對對聯,誰對不出來,輸一百塊。」

  老趙差點把茶杯捏碎,憤憤說:「你這個太赤裸裸了。」

  當天晚上,他背著包換洗衣服到我家,要住兩天。我翻箱倒櫃,家裡只有一袋米,隨便煮了鍋粥,他咂咂嘴,說:「真香。」

  我靈機一動,說:「老趙,換個模式吧,誰先走出家門,就輸一千塊。」

  老趙心滿意足地縮進沙發,表示同意。

  第二天我們睡覺,看電視,喝粥。

  第三天我們睡覺,看電視,喝粥。

  第四天我們睡覺,看電視,喝粥。我顫抖著問:「老趙,你生意也不出去管管?」

  第五天我們睡覺,看電視,喝粥。老趙眼睛血紅,在門口徘徊,突然衝到我面前,瘋狂咆哮:「老子是富二代,老子不要喝粥,老子家裡有五六座商城,七八個工廠,老子為什麼要在這裡喝粥?你回答我啊嗚嗚嗚嗚嗚誰他媽再讓我喝粥我咬死這壞逼啊我要吃肘子嗚嗚嗚嗚嗚嗚……」

  半夜我餓醒了,聽到廚房有動靜,摸索著過去,發現老趙在煎東西。偌大的鍋子,半鍋油,裡面飄著三四片火腿腸。

  我說:「哪裡來的?」

  老趙哆嗦著嘴唇,說:「茶几下面撿到半根。」

  我說:「分我一片。」

  老趙一丟鍋鏟,哭著說:「這應該嗎?富二代得罪你了?都這種時候了你還跟我搶火腿腸?」

  我呆呆地說:「焦了。」

  第六天我們睡覺,睡覺,睡覺。老趙掙扎著爬起來,去書房上網玩。我聽見他QQ「嘀嘀」的聲音,趕緊關上臥室門,偷偷打開筆記本,申請了個新號碼,搜羅美女照片瘋狂發給他:帥哥交個朋友。

  老趙:你是?

  我:寂寞單身少婦,想擁有初戀。

  老趙:都少婦了怎麼初戀?

  我:少婦怎麼不能初戀?

  過了幾分鐘,老趙:百度百科,少婦(shaofu)已婚的年輕女子。

  我:你管那麼多幹嗎,我看中的又不是你的錢。

  老趙:……你怎麼知道我有錢?

  我:……廢話真他媽多,喝酒去,叉叉酒吧!

  然後我發了張裸照。

  聽到書房椅子「咕咚」一聲,老趙仰天倒下。他瘋狗一樣衝出來,紅著臉團團轉圈。我合上筆記本,說,一千塊打個折,八百。

  老趙丟給我八百,嗷嗷叫著奪門而去。

  過一會,我走進酒吧,他果然筆直地坐在那裡。我一屁股坐下來,他說:「你幹嘛?」

  我說:「來尋找初戀。」

  老趙說:「……」

  我說:「少婦棒不棒?少婦有八百呢,請你喝酒。」

  老趙躲在陰影裡,捂著臉哭成淚人。

  我們喝得大醉。

  那段時間老趙失戀。七年的女朋友,談婚論嫁,突然說要尋找靈魂,問老趙要了筆錢,獨自背著包去西藏。回來後乘著老趙出差,東西搬走,留了封長長的信。寫的什麼我不知道,那天是我跟老趙拼酒的第一天,贏了三百塊。

  後來我在微博看到他女朋友和男人的合影,笑靨如花。那天是我跟老趙拼酒的第四天,輸了一百塊。

  人人都會碰到這些事情。在原地走一條陌路。在山頂聽一場傾訴。

  在海底看一眼屍骨。在沙發想一夜前途。

  這是默片,只有上帝能給你配字幕。

  所以整整半個月,我們從沒聊起這些。

  不需要傾訴,不需要安慰,不需要批判,不需要聲討,獨自做回顧。

  朋友不能陪你看完,但會在門口等你散場,然後傻笑著去新的地方。

  再難過,有好基友陪在身邊,就可以順利逃亡。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