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黃沙飛舞的週六傍晚,伊藤突然來了。莉櫻正癱在沙發上聆聽沙粒敲打玻璃的聲音,門鈴響了。可能因為沙塵天,伊藤難得一見地頂著一頭亂髮,襯衫皺皺的都是灰塵。
一進房間,他就自顧自地重重坐進沙發裡,臉上沒有表情,一言不發。莉櫻也不想再主動搭話或逗他開心了。隨便你,她想,決定把他晾在一邊,繼續翻開電腦看YouTube。清理耳洞的視頻最近看膩了,於是她又迷上了清理鼻子黑頭的視頻。看著白色分泌物從年老的黑人鼻尖毛孔裡滋滋地滲出來,時間就這麼過去了。那次企劃會議之後,莉櫻連電視也不看了。上上網就能度日。沒有人再來這裡,房租也早晚會有一天交不出來。這時候伊藤突然開口了。
「我沒有寫什麼長篇。就寫了兩頁紙,給田村看的就是那兩頁紙。」
莉櫻馬上暫停視頻,驚愕地看著沙發上正襟危坐的伊藤。房間裡很安靜,外面的狂風聲顯得特別大。
「為什麼要撒這種沒有意義的謊?」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田村先生可能早就把我忘了,所以想讓他想起來。還想看看大家不淡定的樣子,想看看社團成員表面上裝得很好其實心裡發慌的樣子。就算真被採用了,找個藉口說文檔丟了之類的就行了。不過,好像最不淡定的就是矢崎女士了。」
伊藤撲哧地輕輕一笑,用手遮嘴的樣子很像女人。
「你是白痴嗎?」莉櫻說。
真是受夠了。
「就因為這種德行你才沒有朋友,老大不小了還在打工,八成還是處男吧。在這種無聊的事上起勁,真是個一無是處的人。你幹這種事可能覺得精神勝利了,但是大家還不是照樣討厭你?大家都覺得你很煩人,背地裡嘲笑你。」
伊藤盯著莉櫻看了一會兒,表情僵硬,眼睛紅紅的。會不會哭呢?莉櫻這麼想時,他緩緩開口說:
「我也在背地裡嘲笑你們。」
莉櫻一瞬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沒有像矢崎女士、久住君你們有的那些自卑。競爭啦,渴望成功啦,很辛苦吧?總是想著要贏要贏,可是到底要贏過誰呢?在我看來,你們才是為了無聊的事起勁的人。別人怎麼看待自己,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想得到認可,想要屬於自己的位置,這些都很無聊。抱歉,我根本就不想寫完那個劇本,不想加入你們那麼累的比賽。」
莉櫻覺得身體在迅速失血,頭像塞了棉花,腰也變得沉重。她只是側耳聽著伊藤的話,無力反駁。這次才是真正的終結。只有這次跟伊藤正面對峙,她才覺得雙腳終於在無底深淵的墜落中觸到了地面。從來沒有體味過的開悟和安定感形成一陣洪波,讓莉櫻喪失了判斷。
「怎麼了,莉櫻前輩?嗯?好奇怪,你這是什麼表情?」
伊藤尖笑著,充血的眼睛滴溜溜地轉。
「比起碾壓別人,這個世界上有更重要的東西,你知道是什麼嗎?大家都忽略了這點,你肯定也不懂。」
莉櫻覺得呼吸困難,房間裡怎麼一點氧氣都沒有?想呼吸新鮮空氣,她第一次有這種感想。可是打開窗戶也不過是吹進一股沙塵暴。
「那就是不被任何人傷害。」
伊藤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說。他顯然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相信自己說的話,眼睛大睜。
「不管是電視劇、電影還是小說,都在反覆強調『不要怕受傷』,這是強者定的規矩。人類裡只有一小部分特殊的人,才能受傷了還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受辱了還能再站起來。就是因為誰都沒有意識到這個,才會發生不幸。大多數人都會到死也沒有實現夢想,因為他們為了保護自己,願意放棄夢想。比起得到充實、快樂、金錢,不受傷害真的很重要。我就是這麼想的。不過和別人不一樣的是,我能好好承認這點而無意隱瞞。我不會喜歡上任何人。要是喜歡了別人,就難免被羞辱。就連那個久住君,在這點上不也是稀裡糊塗的嗎?我不想被別人看不起,不想被人耍,也不想被嘲笑。我可以傷害別人,但是絕對不想站在被傷害的一方。要承認這一點需要很大的勇氣。我知道這麼想很沒出息,和周圍人比比也會覺得失落,我也放棄了很多東西。但是,這幾年來我還是決定要這麼活。」
莉櫻呆呆地看著伊藤。他臉色陰沉冰冷,一個人喋喋不休。他只愛自己,眼裡也只有自己。可是,可是,莉櫻拚命忍住聲音的顫抖,說:
「你這種活法開心嗎?和死了又有什麼區別……」
「你追求活得好,現在又怎麼樣了呢?」
他說得沒錯。伊藤的目光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鎮定過。黃沙還在叮叮噹噹地敲打玻璃。不行,再讓他說下去自己都要點頭表示同意了。倦怠和暈眩感猛然襲來。眼前站著的這個男人到底是不是人類?難不成是一個纏著重重盔甲、會發聲、有手腳的活著的軍事基地?不,他大概是棲居於深海、誰也沒見過的甲殼生物吧。防禦最初是為了生存而存在的,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為了保護自己不被敵人傷害,竟成了生存目的本身。這個長著厚厚的外殼、一輩子都沒法和任何人真正接觸的小生物,把莉櫻的無言當作敗北宣言,臉上又多了一絲紅暈,變得更能說了:
「所以我絕不會完成作品。作品一完成,批評就會如影隨形。但是我也不想放棄創作活動去公司就職。一旦成為社會的一枚齒輪,就不得不參與競爭吧。肯定會在茫茫人海中被埋沒,失去自我價值。我一輩子都會當別人的陪跑,才不會自己參加比賽呢。我就等著有人能給我好的環境,就像父母對我那樣重視我。我會一直耐心等下去,就這麼為了有人慧眼識珠找到我乾等。永遠沒有那麼一天,你肯定這麼想吧?確實,一點保證都沒有,我也會懷疑。可是,誰又能說絕對不會呢?誰都不知道。莉櫻前輩,你不知道人生會發生什麼。你敢斷言沒有像你寫的電視劇那樣,完全是套路的完美結局嗎?我以後也會做這麼一個人,我可不想像你們那樣活得掙扎而面目醜陋,也不想有悲慘的回憶。你們肯定沒有跟我一樣的覺悟吧。」
伊藤似乎感觸太深,以至於流淚了。
莉櫻被伊藤的這番話裹挾,也要流淚了。自己和伊藤又有什麼不同呢?不能完成作品的伊藤,和無論如何都沒法打開浴室蓋子的自己,兩個人拚命守護的東西太過不值一提。害怕受傷到這種程度,是因為兩個人都不知道電視劇、電影或書之外的絕望、挫折到底是什麼樣子。他們還一次都沒有在別人面前傷痕累累、鮮血直流過。伊藤站在絕對安全的高地俯視萬丈紅塵,莉櫻則看不起後輩們。那麼,就算是受傷失敗,自己的痛苦到底會到什麼程度呢?就連在和田村交往期間,莉櫻也一直在規避跟他的正面衝突。工作低迷期也是,莉櫻都沒有痛苦掙扎過,只是隨波逐流而已。伊藤很敏銳地明白自己的心情。
「別這麼看我,你還不明白嗎?這就是我的生存之道,你們不過是被我利用了,不過是配合了我自己的設定。」
「伊藤,我知道了,我終於明白了。你既沒有真正受過傷,也從來沒有被真正羞辱過。只是大家一直在不懷好意地嘲笑你而已。真對不起,都是我的錯,請原諒。」
莉櫻低下頭,察覺到臉上有溫熱的淚水。自己現在到底是什麼樣子呢?沒吃過像樣的東西,也沒洗澡。她轉動眼球,自己可能連今天是星期幾、幾月幾日都沒法立刻反應過來。
什麼都沒有創造的伊藤,只是從這裡進進出出就勝過了莉櫻和渣健,莉櫻終於意識到了這點。勝利的從來都是伊藤,他一直在戰勝周圍的人,可能一輩子都會這樣。因為伊藤不會走上人生的擂臺。他會帶著石頭一樣的表情,等著有人來愛,等著有人認可。他靜靜地詛咒那些不接納自己的人。結果,什麼也不付出的人全世界最強。總之,更能說的莉櫻這次輸了。在伊藤面前,任何人都會退散。伊藤最強,在伊藤面前誰都是失敗者。從窗戶看出去,高速公路上車輛來往,延綿不絕。莉櫻真希望這裡面有哪輛車能帶著她的意識遠走高飛,把她跟伊藤的這番對話帶到誰都看不見的地平線盡頭。
「在有人慧眼識珠找到我的那天為止,我絕對不會從這裡邁出半步。一旦動了就沒法開始了。可能你覺得不會有這麼一天,但就算有一丁點可能,我也要賭上一把。我要保護自己。喂!你那眼神什麼意思,看不起我嗎?」
伊藤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人猛地衝了過來。莉櫻打了個趔趄,從椅子上摔下來撞上桌角。伊藤的臉離她很近,白皙的手抓住莉櫻的手腕。他可能會殺了我,人生就這麼完了,莉櫻想,可是雙手完全使不上力氣。算了,反正自己知道接下來的人生也不會有什麼好事,死在這裡和房間融為一體也是個不錯的結局。
「殺了我吧……」
莉櫻沉浸在這個自己想像的情境中,居然有點害羞,幾乎要笑出來。她剛想說殺了我、把我放到那個浴缸裡,就突然猛烈咳嗽起來。聽到殺了我這樣的話,伊藤停止了動作。他臉色一片青綠,形狀姣好的雙唇扭曲成難看的模樣。就趁現在!莉櫻站起來,用盡全身的力氣推開伊藤,赤著腳一鼓作氣跑到玄關處。已經沒法再待在這裡面對伊藤了。關門之前,她聽到伊藤像野獸一般的吼叫和什麼東西砰然倒地的聲音。直到飛奔進電梯時,還能聽到伊藤的叫聲,她用顫抖的手指按下電梯按鈕。
公寓外面,沙塵暴已經停了。天色昏暗,戶外的空氣襲來,說沁人心脾也不為過。莉櫻身著家居服,光腳走著,路上有行人把她當成可疑人物回頭看。擦肩而過的白人吹了聲口哨,莉櫻也根本沒有當回事。就在這時,背後響起巨大的聲響,回頭一看,自己心愛的筆記本電腦被砸到了瀝青馬路上。抬頭望上去,莉櫻和站在二樓向下看的伊藤對上了視線。他似乎在哭,臉上亂糟糟的。莉櫻撿起沾滿塵埃的電腦夾在腋下,慌慌張張地離開了那個地方。電腦可能壞了,但這是她用了五年多的謀生工具,不能就這麼丟在地上。
本來差點要被人弄死了,所以現在怎麼樣都無所謂。柏油路的粗糲感和冰冷的溫度滲進她赤裸的雙足。
辦公室就給伊藤吧,本來那個地方就不再發揮它應有的職能了,只是一個假扮編劇的舞臺。再也沒有比那更適合伊藤的地方了吧,莉櫻走向六本木的隧道。
隧道裡的流浪漢,本質上可能跟伊藤一樣。本人可能想的是不給任何人添麻煩、獨自享受孤獨,但其實會給路過的行人帶來不同的恐懼感,還毫不在意地散發著惡臭。那種只要坐在這裡,就總會有人為我做點什麼的傲慢,和伊藤、父親,以及直到剛才的自己都一樣。
但是,莉櫻無端覺得那個流浪漢能明白自己此刻的心情。作為一個人生的失敗者,會靜靜地聽自己的話,接受自己。父親從來沒有為她做的事,流浪漢會代父親做到。因為,在莉櫻的想像裡,他們已經無數次交媾過,自然會心意相通。就如同凱莉、薩曼莎、夏洛特、米蘭達,她們雖然都是虛構的人物,但總會在莉櫻受傷的夜晚從電視畫面裡出來與莉櫻對話。這種想像的體驗,或許比實際發生的事更有分量。莉櫻無法放棄友情,也依然相信虛構世界裡獲知的體驗。
莉櫻走進隧道,今天也沒有行人。昏暗隧道裡,橘色燈光一路延伸到出口,空氣裡飄浮著一股惡臭。她走到蓋著毯子的流浪漢前低頭看著,夾緊了腋下的電腦,調整呼吸,把手放到毯子上。莉櫻只猶豫了一下,就呼地掀開毯子。她無數次在夢裡這麼做過。昏暗之中,無數塵埃飛舞,毛毯被翻開了。莉櫻倒抽一口冷氣——毛毯下面沒有人,只放著些團在一起的衣服和報紙。
「你在幹什麼?」
聞聲,莉櫻抬頭看到是渣健,頭髮溼著。對了,莉櫻想起他也是去乃木坂那家健身房洗澡的。恐怕剛在電視臺裡結束了一個通宵吧。
「你不會是為了洩憤要攻擊流浪漢吧。」
渣健態度生硬地邊說邊從上到下打量了莉櫻一番。那次吵架之後他們就再也沒有聯絡。莉櫻看著渣健像往日一樣絲毫沒有改變的眼神,內心不由得湧起深深的懷念。真想抓住他的胸口,為自己之前的無禮道歉,然後大哭一場。
「不是,我怎麼會……」
「我不相信,流浪漢又沒有什麼值得偷的東西。」
渣健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的直白語氣,對現在的莉櫻來說十分難能可貴。
「那個,我想如果是流浪漢的話,是不是能跟我做朋友。或者跟我做愛也可以,想跟他商量一下。我一直以為這個毯子下面有人……」
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條毯子下面就已經只是一堆雜物了呢?莉櫻第一次感到奇怪。每次她從隧道裡通過時,都會對著這個毯子極其恐懼又興奮地妄想,結果又是一個人的獨角戲嗎?
「莉櫻前輩,你不要緊吧。鞋子也沒穿……現在看起來完全就是個精神不正常的人啊。」
渣健大概已經忘記了他對莉櫻的憤怒,眼睛圓睜,透著恐懼。現在已經不是惺惺作態的時候了,莉櫻緊盯著渣健,說:
「我想拜託你,雖然可能不大合適,但能不能跟我一起回趟事務所?我一個人害怕。那個,伊藤他闖來了,所以我才沒穿鞋,錢包和手機也沒帶就跑了出來,總之想先回去一趟……」
渣健答應得很快。他無言地點點頭就快步向前走去。莉櫻在後面緊跟著他,兩個人出了隧道,回到公寓。莉櫻感到從乘電梯到走到門前的這段時間彷彿很漫長。渣健猶豫了一瞬,就馬上用力打開了房門。進入房間,兩個人都驚訝地站住了,原本就極度髒亂的房間,現在更加糟糕了。
「怎麼回事……這是被打劫了嗎?」
房間裡堆的企劃書淹沒了地板。空中飄舞著細小的羽毛,靠墊好像裂開了,沙發上可以看見黃色的海綿露出來,窗戶玻璃也被打碎了。廚房裡的垃圾袋被倒翻,到處飛舞著白蟻。
「不,這都是伊藤幹的。渣健,你幫我看看他會不會還沒走,藏在什麼地方。以防萬一找找吧。」
可能再也不會見到伊藤了,莉櫻對這點很清楚。她腦海中浮現出最後見到的他哭泣的臉。莉櫻重重地坐進沙發,想小聲地說一句「我回來了」。這個空間似乎第一次讓她如此心安。渣健去隔壁房間、浴室都轉了一圈,然後對莉櫻搖搖頭,在旁邊坐下了。兩個人一時都呆呆地看著前面。
「結果,在幹引起關注的事情上,伊藤前輩又勝我們一籌。」
渣健嘟囔了一句,莉櫻什麼也回答不了。
「那個……你要是想找流浪漢的話,還不如找我吧?」
莉櫻轉頭看向渣健的臉。有香皂的味道。說什麼呢?她笑著反問,渣健有些疲倦地也給了她一個大大的笑容。
「我的電視劇被砍了。」
「是嗎……」
「是的,什麼都不順。雖然努力了,可是沒什麼回報,喜歡的女人也不把我放在眼裡。」
正當莉櫻在思忖怎麼回答時,渣健厚臉皮地抓住了她的胸。沒想到他的手法很輕柔。莉櫻覺得雙腿間要熱起來了,慌忙推開渣健。
「不行,我沒法脫衣服。身上的橘皮太醜了,不能這麼為難後輩。況且跟你的關係會變得更尷尬。」
「沒關係,我和更胖、年齡更大的人都做過。有時候感到羞恥也能增加刺激,跟熟悉的人做很能增加興奮感吧。」
「那人際關係不就崩了嗎?」
渣健帶著小孩一樣的表情,老實地點點頭。
「嗯,所以我跟人都沒法交往長久。」
真差勁,莉櫻想這麼說,嘴唇卻被堵住了。她沒有刷牙,渣健卻把舌頭伸了進來。接下來可能會很激烈,莉櫻做好了準備,舌頭卻只是被緩緩地挑動著。渣健的吻顯得野蠻又充滿用心。唾液從他們的嘴角滲出來。這個男人真溫柔,莉櫻這樣想的時候,覺得雙腿間有熱流湧出。莉櫻推開渣健的臉,用手擦擦嘴角的口水,呵呵笑了。為什麼會這麼不湊巧呢?
「那個,雖然很不好意思說,但我好像來月經了。」
這樣說來,好像上個月和上上個月都沒來,因而莉櫻幾乎都已經忘記來的日期了。原來是這個原因才一直感到倦怠啊。
「真的嗎?啊,這個,只有這種意外沒法預料。」
他將身體分開,好像故意似的圓睜著眼睛,微微笑了。緊張的氛圍一下子就沒有了,兩人之間的氛圍變得輕鬆起來。這種情況,渣健應該也沒少經歷過吧。經驗豐富的人就好在能在這種時候減輕人的負擔。血的腥氣擴散開來,莉櫻當然感到很不好意思,但也鬆了一口氣,渣健一定也是一樣吧。
「二十幾歲的時候,就算遇到這種事可能也會繼續。現在不行了吧。腰痠,黏膜也會變脆弱。再說在這麼髒的房間裡……對身體也不好。」
得馬上墊上衛生棉,不記得房間裡還有沒有。莉櫻小心翼翼地移開腰,看到血滲到沙發上擴散開來。啊啊,渣健誇張地大聲叫道。拜他大叫所賜,莉櫻覺得如此尷尬的事好像是發生在別人身上一樣。
「不記得還有沒有衛生棉了。」
「我去幫你買吧。」
渣健並不喜歡自己,自己也是一樣。如果莉櫻不這麼對自己說,可能就會變得過於依賴渣健,而這正是她害怕的。
「真好,女人能一個月來一次例假。就像拋棄過去的自己一樣,比男人多更多重新來過的機會。原來血就是這種味道啊,真是強烈。很動物性。我的劇本經常被人說沒有血氣,原來腥臭、土氣、不衛生,就是血啊。」
渣健盯著血說,莉櫻覺得又羞又惱。這算是對上次事情的小小報復吧。那時候的確是自己說得太過分了。莉櫻真誠地覺得對不起。
「你寫的東西,嗯,雖然還差點火候,也有附庸流行的地方,但是我卻覺得很有血氣哦。只要看一點,就能知道是你寫的東西,我覺得這就可以稱為才能吧。」
渣健瞄了眼莉櫻,輕輕嘆氣,說:
「我是真的崇拜莉櫻前輩。可是,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漸漸分不清是在崇拜還是憎惡了。」
是吧,莉櫻輕聲說。曾經,她和田村的關係也很好,可是有過肉體關係後就疏遠了。這次來了例假真是太好了。沒有和渣健做真是太好了。和渣健今後可能會長久地來往下去。雖然沒有女性朋友,但莉櫻覺得如今有了一定程度上心意相通的人。
就這麼放棄做編劇,也能接受,莉櫻想。放棄事務所,回到老家,總有辦法。雖然想到和父親一起生活會讓人沮喪,但總比流浪街頭要好。打打工,一天天過下去就好。又有什麼不可以的呢?莉櫻站起來,客廳裡已經滿是血的味道,她想離開這裡。
「我想去看看浴缸裡是什麼樣子了。」
「嗯?你現在就看嗎?那是不是要先收拾一下房間?」
「我感覺非現在看不可。」
「是嗎,好,那我去便利店買清潔工具和衛生棉回來。莉櫻前輩想打掃了,這就是莫大的進步呀。」
不等莉櫻回答,渣健就雷厲風行地出去了。玄關的門重重關上,又只剩下莉櫻一個人。
莉櫻馬上走到浴室嘗試撕下膠帶。膠帶黏在這裡八年了,似乎很難弄下來。莉櫻努力地用指甲颳著膠帶。黏膠像無數的絲線一樣在中間被拉長,莉櫻抓住膠帶,用力向上拉。被撕開的膠帶就像皮肉分離般發出巨大聲響。終於,蓋子的一部分被打開了。蓋子四邊都有膠帶,撕開膠帶後,下面的顏色和沒有貼的部分明顯不同。好的,決定了。莉櫻開始捲起百葉窗式的蓋子。她的身體在顫抖。蓋子打開,這裡就不再是事務所,自己也不再是劇作家了。這裡除了站著一個不再年輕的女人,其他都將不復存在。她閉了下眼睛又大大睜開,朝下看向浴缸。
原來是這樣啊。
看向浴缸的同時,莉櫻聽到自己呼地吹了一口氣。浴缸裡一點汙跡都沒有,像個光滑潔淨的陶器。她看著浴缸,捂住胸口深深呼吸。要知道是這樣,是不是早點打開比較好呢?不。是不是就不會被伊藤擾亂心神,做出毀壞自己名聲的事了呢?似乎也不是。莉櫻靠著浴缸蹲坐在冰冷的地上。
是不是即便落魄到今天這個地步,自己體內深眠的某種重要的東西依然沒有腐壞?可能和當年一樣,只不過藏得很深,一直在靜靜休眠而已。她真想不斷挖掘,將手伸進去,看看裡面到底藏著什麼。它們還好嗎,有沒有受到過傷害?重要的東西只要還在,就無所謂早晚。冰箱裡放著的東西、老家的父親、疏遠的工作同伴,還有沒有寫完的劇本。她想起了全部不想看、不想聽,因而只是放置在一邊的事物。這些東西都極度平庸,自己因為不想要而將它們擱在一旁。可是,事物本就如此,人本就如此。她還不曾好好地看看東西本身,還沒等事情發生,就已經想像著最糟糕的結果先絕望起來,不知不覺把自己推向絕境。
莉櫻抓起蓮蓬頭調節水溫,熱水流暢地噴了出來。浴室裡升騰起溫暖甘甜的熱氣,她四處沖洗起浴缸。終於意識到自己散發著鐵的味道。
她還不想離開這個地方,即便鮮血直流,即便飽受遍體鱗傷的恥辱。就算有可怕的遭遇,她還是想投身這個世界。肯定還是會失敗,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樣備受矚目。這麼拚命的自己一定會被伊藤笑話吧,伊藤肯定會一輩子都站在安全的地方指著自己,急不可耐地笑著,並且會一直這麼看著莉櫻和渣健吧。想到這點,莉櫻竟感到一種從未體會過的溫暖與安心。他會永遠看著自己。伊藤會永遠看著自己。直到永遠,莉櫻都會被別人的視線包圍,那麼至少,莉櫻的電視劇就會永遠都有一個觀眾。只要有一個人存在,自己就能創造。她會創造出謳歌女性友情的電視劇,即便讓伊藤對此皺眉唾罵、不屑一顧。而正因為無法得到這樣的友情,自己才更能理解它的光輝可貴吧。她會用夢想和謊言寫滿自己的稿紙與word文檔。慢慢升騰起來的願景與欲求,在莉櫻體內靜靜擴散開來。
熱水落入浴缸,激起陣陣水花。總是冰冷的浴室終於重新充滿溫暖柔和的空氣,莉櫻的咳嗽也被這股溫暖潤溼平息。喉嚨裡的刺癢不見了。關上蓮蓬頭,莉櫻把浴缸的栓塞好,氣勢十足地打開水龍頭。咚咚咚,水流快速,聲音響亮。空空的浴缸被熱水毫不留情地擊打著,滾燙的水花四濺。洗澡水源源流出,就像叢林中不為人知的湍急瀑布。水平面緩緩上升,莉櫻的臉頰也被熱氣滋潤。浴室裡的熱水散發著甘甜的氣味,和她小時候,每次自己洗澡時就會心頭一緊、忍不住想哭出來的味道一樣。
莉櫻一時無言,只是看著浴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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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英國老牌風衣。
[2] 日本黑幫電影的一個流派。
[3] Duskin,日本提供清潔用品及服務的家政公司。
[4] 遊牧民,指沒有固定上班地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