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櫻去乃木坂的健身房時會路過六本木的隧道。隧道入口被常春藤覆蓋,顯得有些暗,就像她小時候在繪本上看到的洞窟一樣,充滿讓人想要探險的魅力。
踏入隧道,突然開闊的空間裡只有自己的腳步聲在迴盪。這裡從來都少有行人,常常走過整條隧道都不會遇上什麼人。隧道裡淡淡的橘色燈光延伸到遠處,讓人幾乎忘記現在還是白天。只有偶爾開過的車讓她想起六本木的喧囂。在這個筒狀的密閉空間裡,溼冷的空氣敲打著莉櫻的面龐。
差不多快到隧道一半的地方,有間無家可歸者用紙板箱搭建的小屋。隔著幾十米就能聞到風吹來的臭味,想到不得不從那裡走過去,莉櫻剛洗完澡的身體就因為緊張而僵硬了,背部滲出汗來。
紙製長方形小屋旁丟著的毛毯,顯示出下面有人藏身的形狀。可能這個人晚上才會進到小屋裡吧。被雨水浸泡過鼓脹起來的雜誌和漫畫整齊地靠著小屋堆放。毛毯下是個什麼樣的男人呢?說不定其實是個正經人。本來是大公司的職員,有老婆孩子,有一天突然厭倦了這一切,就人間蒸發來到了這裡。莉櫻腦海裡無端地塑造了一個五十歲左右、身形高大而瘦削、顴骨凸出的男人形象。莉櫻和這個男人的距離越來越近了。
從那裡經過的時候,那個男人會不會突然站起來?要是抓住自己,拖到紙板箱小屋裡怎麼辦?莉櫻覺得自己是女人的這個事實突然變得鮮明起來,她強烈地感受到運動服下的乳房和性器官的位置,膝蓋內側也微微冒汗了。在紙板箱的黑暗裡,男人汙濁的白眼球閃著光。他黏黏的頭髮、積垢的皮膚和莉櫻的身體交疊在一起。他令人作嘔的體臭毫不留情地侵入莉櫻的口鼻。衣服被粗暴地剝光。臉頰被抽打。雙腿被強行分開。肩膀被啃咬,手腕被鉗制。然後就這樣被強姦了,沒有人能幫她。事後她從隧道裡赤裸著被放出來,從此帶著一生都無法療癒的創傷。莉櫻屏住呼吸,儘量不引人注意地從毛毯旁快速經過,餘光掃到毛毯,下面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在隧道的後半段,莉櫻幾乎是小跑著出來的。終於,外面炫目的光線照見了自己。她深吸一口氣,雖然是六本木汙濁的空氣,但此刻卻感到像身在高原一樣乾淨。莉櫻眯眼看看六本木高樓大廈間顯露的一點藍天,繼續走著,感到全身放鬆,輕飄飄的。隧道裡那幾秒鐘,自己真實地體驗了一把緊張和恐懼感。就是這點刺激成了她單調生活的調味劑。有時候她還會趁著這種興奮感還在時迅速回家自慰。想像裡被無家可歸的男人撲倒鉗制的自己,比現實中柔美瘦削得多。
她從小就喜歡玩這類遊戲,會在所有日常生活的場景裡,想像最糟糕的結果。比如從家門前經過時,要是和院子裡的狗對視了媽媽就會死;走柏油路上的白線時,要是腳踏到線外就會頭朝下墜入地獄。她越是這樣想像,就越會覺得日常景象變得與往常不同。她喜歡通過想像這樣最壞的場景來體味現實的幸福與安全感,這是她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的祕密。但後來有一天,她才知道別的孩子也都這樣想像過,這令她很失望。她的成長過程中,經歷了無數這種其實都不值一提的小小失望。比如本以為只有自己能理解的獨立廠牌出品的小眾電影,卻意外地票房大賣;本來以為自己終於邂逅了一生鍾愛的法國文學著作,卻被說話詞不達意且囉唆的偶像作為喜歡讀的書在雜誌上推薦出來。或許拜這些經歷所賜,自己比別人更早地意識到,自己的品位與感受是何其平庸,因而才更需努力。
莉櫻出了隧道後,走過一段很短的人行橫道,再從自行車停車場盡頭的臺階上去,從高速公路下穿過。
三十三年來,莉櫻只有過一個男人,就是製作人田村。田村四肢纖長,粉色的嘴唇微微上翻,這些和明顯的眼袋、大大的下垂眼一起構成他的特徵。他說話有點娘,和他的少白頭有些不相稱,但和莉櫻兩人獨處時,說話又顯得穩重、思慮深遠。原本是文藝青年的田村很瞭解莉櫻,所以兩個人什麼都能聊。他們曖昧不清地在一起了十年,也不知兩人的關係算是男女朋友還是炮友。後來,田村突然和比莉櫻年輕許多的藝人結了婚,為這種關係畫上了句號。莉櫻並不恨田村,順其自然就接受了分手。她從小就在父母貌合神離的環境中長大,對婚姻沒有絲毫憧憬,因此反倒還感謝田村不僅給了她工作機會,還把她當作一個能獨當一面共事的女人。
和田村開始交往時,並沒有什麼男性追求莉櫻。她先人一步走上社會,在她眼裡同齡男孩看起來都像小孩。不,或許這只是藉口,其實是因為她長得不美,也不會對人撒嬌。要怎麼和異性相處,她到現在也不得要領。只有和田村這種年齡上有一定差距的人在一起時她才能完全放開。感到太陽突然西沉,莉櫻抬頭望天,高速公路遮住了天空。
這條高速公路直通父親住的用賀,想去的話三十分鐘就到了。但兩個人其實快一年沒見面了。如今自己沒有工作,也沒法找藉口說是因為工作太忙的關係了。高速公路橫亙在眼前,像在跟她強調,自己之所以不見父親,其實是因為不知道怎麼面對他的這個現實。
自從五年前從老家搬走以後,莉櫻就不知道要如何與父親相處了。說不上討厭父親,但從小時候起,只要沒有母親這個中間緩衝在,自己和父親的交流就似有還無。莉櫻的母親在進口公司擔任科長,從事葡萄酒採購工作,事業成功,長於社交。和母親相反,父親工作卻總做不長,沒有朋友,總是喜歡在家裡待著,像個孩子。她不想面對父親全身散發出來的孤獨與卑微。更重要的是,她也不想看到那個和她現在事務所差不多髒亂的家。母親在時,家中整潔舒適,現在卻已被舊雜誌和香菸的薰染佔據。父親就橫臥在這樣的家裡,無所事事地叼著根香菸呆滯地看電視。莉櫻不能直視這樣的父親。跟她無話不談的母親,退休後就和工作上認識的美國酒莊主再婚,搬到加利福尼亞住了。她不恨母親。母親作為一個家庭的頂樑柱,作為人妻、人母,不知疲倦地忙碌,誰還有權要求她再繼續努力呢?現在只能由自己照看父親了,莉櫻覺得自己作為女兒真是過分。所以她才羨慕《慾望都市》的凱莉,能夠捨棄故鄉的一切,在大都市隨心所欲地生活。凱莉沒有沉重的家庭包袱,這種輕鬆的狀態確實令人羨慕。但是仔細想想,現實中哪有三十幾歲的成年人能活得那麼輕鬆呢?
終於走回事務所,莉櫻從大樓外面的樓梯走向二樓時看到一個男人坐在那裡的身影。他抱膝而坐,顯得腿有些過長了,在看到莉櫻的瞬間表情都亮了。
「啊,矢崎女士。」
學習會上,每當伊藤這麼稱呼莉櫻時都會有人偷笑,但伊藤大概覺得這是知性和禮儀周正的表現,也能給別人起到好的示範作用。
「咦?伊藤君,今天有學習會嗎?」
伊藤君這樣在門前等她還是第一次。
莉櫻認真地看向伊藤的眼睛深處,想打探來意。他的白眼仁清澈澄明,略帶青色,像要把人吸進去一樣。莉櫻打開門。
「沒什麼事,正好經過。」
明顯是在說謊,莉櫻若無其事地將伊藤君請進室內。進入房間後,莉櫻把手上的錢包「咚」的一聲扔到桌子上。
「我說,這房間有怪味嗎?」
莉櫻問道。伊藤君微笑著聳了下肩,表示不知道。大傢俬下會模仿他這些戲劇化的小動作,他本人卻毫不知情的樣子。明明是個很介意別人看法的人,但又對外界發生的事情顯得格外遲鈍。黃沙猛烈地敲打玻璃,砂石聲劈哩啪啦作響。見伊藤無所事事地杵在那裡,莉櫻請他在沙發上坐下,自己則轉身去廚房看有什麼能拿得出的東西給他喝。
「啊,日本茶就好了,我在節食,不用給我點心。」
伊藤在背後沒心沒肺地說。莉櫻用電熱水壺燒好水,找了個相對漂亮的茶杯注入熱水,放進僅剩一個的綠茶包端給伊藤。她在伊藤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當然,伊藤沒帶伴手禮來。
伊藤沉默地抬頭看著《慾望都市》的海報,說:
「真受不了《慾望都市》,四個女主既不年輕也不漂亮,活得稀裡糊塗的,看著真心煩。」
「哈哈哈,日本的男人都這麼說。」
伊藤最討厭把他和凡庸大眾混為一談。莉櫻本來只是無心地應和一句,他聽了卻馬上皺起眉頭,做出一副不屑的架勢。
「女人抱團在一起很開心的樣子絕對是假的。女人之間不可能有真正的友情,都是關係複雜相互算計的吧。而且,只重視女人之間關係的人,光看著就覺得不爽。這是蔑視男人吧。」
「為什麼?」
「女人在一起嘰嘰喳喳的樣子就好像在說,有我們女人就夠了,不需要男人,男人沒有存在的價值。這個世界應該由男女構成才幸福啊……沒有好的電視劇出來,也是受這類風氣不良的電視劇的影響吧。我想寫那種像樣的日本式的、以男女為中心的電視劇,像山田太一、倉本聰那樣的……」
伊藤說這番話時,表情憤憤不平。他有沒有意識到這其實是在批判莉櫻的作品呢?莉櫻想反駁說女性之間也有真正牢固的友情,但還是作罷了。她有心證明,卻沒有同性朋友。而伊藤也沒有同性朋友。在事務所、社團的活動室,以及在聚餐上,男性間或說些有點下流的黃色段子,或推心置腹講點正經話時,莉櫻都多次見過伊藤彆彆扭扭、無法加入的樣子。
「那個,你能先自己坐會兒嗎?我去一下衛生間。」
莉櫻刻意溫柔又開朗地說著,就進了衛生間。關上門,只是逃離伊藤的視線範圍,就能感覺身體放鬆下來。不知道為什麼,莉櫻總是會在伊藤面前強行裝出好人的樣子。因為在隧道裡的那番妄想,此刻她下半身還有些飢渴。莉櫻褪下運動褲和內褲,坐到冰冷的馬桶上。伊藤還在隔壁,這種時候又不好自慰。就在莉櫻考慮該怎麼辦時,尿液斷斷續續地流了出來,讓她壓抑的性慾頓時跑得無影無蹤。總是這樣將慾望斷斷續續地消耗掉,從而讓一切都遷延不愈,莉櫻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失望。如果是那種囤積慾望、厚積薄發的天才型創作者該有多好,都是這副身體的錯,自己才成不了大器。
她看到眼前用寬膠帶封死的浴缸。沉靜佇立的長方形浴缸,此刻看起來似乎在寂靜中隱藏著憤怒。
莉櫻不喜歡伊藤,卻要在他面前擺出一副好人的樣子,這感覺和面對父親時很像。莉櫻在父親面前也會條件反射地扮演一個開朗懂事的女兒角色。曾幾何時母親也是一樣,不說一句怨言、面帶笑容地兼顧家庭和事業,疲於奔命。父親則板著臉,把這一切視作理所當然。那個人不過是被安放在了父親這個位置上,卻根本沒有發揮他的職能。他既不曾保護她們母女,也沒有帶領這個家庭,既不會賺錢也沒有溫柔地接納家人,卻只會要求得到他人的重視。就和這個浴缸一樣,既是浴缸又不是。可能那個人也既是父親又不是。莉櫻站起來,沖了馬桶,洗手時儘量不看浴缸。不要說洗手液,衛生間裡連毛巾也沒有,她在衣角上隨意擦了擦手。
回到客廳,莉櫻用聽起來在找藉口的語氣說:
「久住君說,房間裡的怪味可能是因為封住浴缸的關係。那以後我就有點害怕,總是會夢見浴缸裡面有什麼東西……」
「哦……」
一聽到渣健的名字,伊藤的表情就變陰沉了。莉櫻心中暗爽。要讓伊藤不快,有幾種方法,但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提到跟他年齡相仿的成功人士。就算是跟他八竿子打不著的人,比如運動員、好萊塢演員,伊藤都會變得不自在起來。莉櫻想看到伊藤更垂頭喪氣的樣子,於是裝作毫無察覺的樣子繼續說:
「對了對了,久住君寫的電視劇這段時間正在播,你看了嗎?」
本來莉櫻是想讓伊藤不痛快才提的話題,對方卻像等著這茬兒的樣子,撇了下薄唇說:
「嗯,不知道我這麼說合不合適,久住君,差不多開始走下坡路了吧?雖然看得出他是想時髦地表現當下的感覺,但從根本上說卻很土,讓人看著很累。收視率也一般,搞不好這部要被砍了吧。」
伊藤如此貶低渣健,是不是也曾這樣看待過自己呢?莉櫻內心不覺有些苦澀。伊藤一旦批判起來,就會釋放出他本人都想像不到的巨大能量。莉櫻想換個話題,便自言自語般說道:
「不過,一般租借在公寓裡的事務所,為什麼都會把浴室封起來呢?可能是為了防止自己使用吧。其實就那麼放著也沒什麼不行……」
莉櫻現在還記得七年前封上浴缸時自豪無比的心情。那時,她嘩啦嘩啦氣勢十足地拉開寬膠帶,封起浴缸四周,有種自己實現突破、進入特殊階層的感覺。或許從那個時刻起,這個房間就不再是為了居住存在了。前段時間,聽了渣健的話她才注意到,讓這個事務所之所以成為事務所的,不是門口「矢崎事務所」的牌子,不是從窗戶裡能看到的電視臺大樓,不是房間裡堆積成山的資料,甚至可能不是因為自己,而是那個被封死的浴缸。因為有那個封死的浴缸,這裡才變成不再需要日常生活,只是產生作品的工廠。是那個封死的浴缸,讓莉櫻成為了編劇。
「最近你都沒有寫企劃書嗎?」
「嗯——我想寫來著,可是發現原本一直醞釀的企劃跟最近看的一個奧斯卡獲獎作品碰巧很像。這段時間真是不順。」
伊藤像個文豪似的皺眉,呼呼吹著茶水的熱氣。
「最近發生了很多事……也一直在糾結,但最終還是覺得我只能做跟寫作有關的工作。說實話,現在電視臺的這份兼職,誰都能做……我想站在一個只有我才能站的地方,想讓自己的能力得到該有的肯定。」
啊啊,又開始了。伊藤就是這樣。沒有過失去,沒有過痛苦,也沒有過產出,卻把莉櫻和渣健他們獲得的成就看成是理所當然,自己也想擁有。堅信自己只要坐在那裡笑笑,表現出希望成功的姿態,就會有人來幫他實現了。想成為編劇,只不過是他不想找工作的理由。總是希望坐等就能被慧眼識珠相中。所以和他接觸的人,會不由自主被安插在被索求些什麼的位置上。
「啊,對了,莉櫻前輩,你看過我的博客了嗎?我寫了篇辛辣批評今年春季電視劇的文章,說實話我覺得很觸及本質呢。」
「噢,是嗎?我回頭看看哦。」
「我想是不是自己挺適合做批評家的,週刊雜誌上登的那些劇評都沒有講到重點,說真的,我覺得可能自己更會寫。」
學生時代,給早早走入社會的莉櫻帶來打擊的,就是像伊藤這樣的人吧。這些年輕人躲在安全的地方,看到什麼紅就針對什麼。他們絕不會從安全地帶裡走出來,卻天真地相信自己終將是個人物。嘲笑莉櫻的初生牛犢不怕虎,對她投射像匕首一般銳利言語的,不是那些在電視行業一線摸爬滾打的老手,而是像她一樣受過同等教育、悠閒度日、看似純良無害的學生們。
不只是伊藤,來學習會的所有人都能說出類似的話。他們都認為一定會有人為自己那套幼稚的理想買帳,每當有人能聽他們講述看過的電影或書本知識、沒有條理的腳本大綱,或是沒有什麼內涵的夢想時,就會表現出病態的興奮。而莉櫻熱衷考慮的,就是如何讓這些本來就沒有內涵的學生慢慢墮落。莉櫻十分清楚自己這樣的性格實在差勁。
莉櫻一陣劇烈咳嗽,聲音大得彷彿穿透了肺,像鐵罐裡放了釘子晃動得嘎啦作響。看到莉櫻咳嗽,伊藤一點也不擔心,臉上也沒有絲毫表情。對他來說,莉櫻只是一個或許能給他提供自我滿足養分的女人,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此刻即便莉櫻在他面前咳嗽著死了,也不過是為他製造了一個值得對別人說的故事吧。
「對了對了,今天還有事要跟矢崎女士報告。我準備寫個長篇,想參加劇作家競賽試試。像現在這樣,就算一直學習下去也不會有什麼結果吧?所以這次,我想要向前走一步看看。」
那麼,表揚我吧,快,來肯定我吧。伊藤帶著天真無邪的撒嬌神情燦爛地笑著觀察莉櫻。莉櫻身心都緊張極了,甚至有點微微顫抖。她感到自己的施虐心理正化成實物從全身擴展到指尖。她慎重地思考該說些什麼。在伊藤面前,莉櫻平時用不上的肌肉都能運作起來。
「我有了要寫的東西,就是寫自己的親身經歷。去年,我身邊出現了四個女孩,跟她們之間發生了一些被她們耍得團團轉,但也把她們耍得團團轉的事。不過,最終我把她們都甩了。從結果上來說都是我甩的哦。前輩,用四個不同的視角寫同一個男性是不是很新鮮也很有意思?」
用多人視角寫一個人的手法已經多到氾濫了。這個人堅信自己的經歷有值得寫出來的價值,這份天真真是可喜可賀。說到底,他是分不清現實和妄想嗎?莉櫻小聲嘆了口氣。再說,描寫「四個女孩」不是前輩莉櫻的專利嗎?還有啊,這麼高調地跟身邊的人宣佈要參加競賽了,就憑這份遲鈍能寫出東西來嗎?還不知道能否走到播放這一步,就要先填上自己的姓名和住址應徵比賽,世界上再也沒有比這個工作更不好意思輕易示人的了。
伊藤的表情看起來很鎮定,鼻子卻在微微抽動,傳達了他內心的緊張。此刻的他,全身心地抗拒著被否定。可能他覺得世上唯有自己不能被任何人傷害吧。而明明要想成為職業的電視人,批評就得如影隨形。
套路、模式化、過時,莉櫻的作品開始受到這些批判是在她快三十歲的時候吧。莉櫻本身既沒有女性朋友,也沒有豐富的戀愛經驗。從社會風情的描寫,到女性之間的交往方式,再到戀愛的方式,全都是從《慾望都市》裡現學現賣的,自然不會有真實性。過於忙碌的生活裹挾著她,讓她和原本就為數不多的朋友變得更加疏遠。她也沒有像筆下的人物那樣有常去的餐廳或酒吧。二十幾歲就這樣一眨眼過去了。
在這期間,一度熱播的《慾望都市》兩次改編成電影上映,兩次都失敗了。電視劇中原本有的細緻的描寫與機鋒都不見了,電影拍成了一幫吵鬧的中年女人的鬧劇,於是成為眼光銳利的人們批判的對象。而就連地方的車站大樓,都有了星巴克或Krispy Kreme甜甜圈店。可能也是從那時候起,莉櫻的工作開始漸漸少了。
這幾年,她完全被渣健這些年輕人取代。不過,就算是當紅的渣健,他作品的收視率也遠遠比不上全盛時期的莉櫻,這可能也是對莉櫻唯一的安慰了。莉櫻走紅的時代被稱作電視劇的冬季,如果那時算冬季,現在可謂冰河期了吧。現在的人根本都不好意思說自己在看電視、喜歡看電視劇,大家都習慣了在網上看自己想看的東西。從日本國內的環境到電視行業狀況都是江河日下。這是誰都不能阻止的。而莉櫻,就這樣什麼也不作為地站在日益衰退的文化中心。她最近也開始漸漸不明白,自己在明顯衰退的行業中這麼執著到底是為了什麼。在一個沒有真正創作的世界裡,原本就不存在希望。在行業各種「這個不行」「那個也不行」的規制下,莉櫻寫東西的目標也在不知不覺間從寫「自己想寫的」變成了寫「能播放的」。為了能播放,大幅刪改作品時也不再有任何罪惡感。
「我說,」莉櫻嚴厲地開口說,「應徵競賽作品並且入選,這個概率跟中彩票差不多哦。與其把可能性賭在這麼低的概率上,是不是在這裡認真學習寫企劃書、鍛鍊本領更好呢?為了競賽寫作,不就像想上天摘星一樣嗎?好不容易寫成的長篇豈不是太浪費了?」
她在說謊。就算寫一百份企劃書,也未必見得就能寫好。如果不從自己的親身經歷開始寫起,就沒法提升劇本的寫作技術。莉櫻通過親身經歷知道這些道理,但她卻只是把年輕時從別人那裡聽來的話重複說給伊藤。
「急急忙忙沒有積澱,就算出道了也不會成大器。還是多看電影、多讀書,為自己多儲備些東西吧。你成為專業人士之後,就沒有機會再輸入了。你現在儲備的這些到那時候一定會成為你的財富。」
這也是說謊。知道再多的好書、看一億部電視劇或電影,也無法讓人成為一名好的編劇。知識不是問題,只有想寫東西的願望才決定了一個人是否能前進。而學習、輸入這些,以後有的是機會。淺薄如渣健,根本就不好好讀書,不就僅憑好勝心瞬間趕超了莉櫻嗎?就是要不拖泥帶水地寫起來,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哪怕語言稚拙。或許只有這回伊藤君做了次正確的判斷。
莉櫻出道時得到過許多業界前輩的建議,基本上都像莉櫻剛才說過的「不要寫了」「休整一下」「不要降低自己的身價」等。她也曾被這些聽上去漂亮的話一再絆住手腳。現在想想,那些前輩應該是想拖莉櫻的後腿吧。他們對順風順水的莉櫻心存嫉妒,莉櫻卻對此毫無察覺。而現今業界裡和莉櫻有聯繫的,可能只有渣健一個人了。
「還是不要太著急吧。」
有意思,伊藤眼中的光彩消失了。但是,又似乎現出些放心了的神色。他今天來找莉櫻,不是希望莉櫻能推他一把,而是想聽她說「不用那麼拼哦,你現在已經很棒了」。他是來找莉櫻撒嬌的。太陽西沉了,伊藤端正的面容變得模糊不清。莉櫻知道自己成功地徹底拔除了他的鬥志。
仔細回想,是莉櫻如此這般創造了伊藤。和二十二歲的伊藤相遇時,莉櫻就在想,這個和渣健完全相反的人,有另外一個意義上的培養價值。那時伊藤沒有戀人也沒有朋友,只有無端高貴的自尊心,無端相信自己與眾不同,又不知道要如何表現。懦弱膽小,連從安全區逃離出去的勇氣都沒有,只是居高臨下地笑著傲視身邊的人,社團活動時也是待在角落裡盯著大家。可能外表的優秀讓他沒能看到自己的本質,他總是有些神經質,戰戰兢兢。那時還是暢銷劇作家的莉櫻,純屬出於一時興起,盛讚了伊藤的一切。
——你品位真好,和這裡的同學完全不同。
——像伊藤君這樣的人,肯定有一天會開花結果的。
——你知道的書和電影真多,有前途。
——進入社會邊工作邊為了成為專業人士寫作的人也有不少,但是馬上就受挫放棄、疲於應付每天忙碌的日常了。這中間,能擠出睡眠時間、擠出精力堅持寫作的人很少很少。真的非常少哦,至少我是辦不到。
拜莉櫻種種灌輸所賜,伊藤放棄了找工作。歷時七年,莉櫻創造了伊藤,將他造就成一個不管是談戀愛還是做其他任何事都不能好好完成,甚至連放棄都無法做到的,真正意義上的渣滓。這就是伊藤。或許他才是莉櫻使盡渾身解數創造的代表作。看到伊藤,莉櫻總會同時湧起難以名狀的暢快與厭惡感。類似擠身體膿包的感覺,令莉櫻不能自拔,這點她沒有對任何人說過。只有面對伊藤時,她的心會變得平靜、寬宏大量。不管是工作不順利的時期,還是空閒的現在,只有這點從沒變過。
「做專業從業人員真的很辛苦。一直維持做一個專業人員的身份也是。要是肚子裡沒有點存貨,根本沒法往前走。」
莉櫻需要伊藤,伊藤也需要莉櫻。有時候莉櫻搞不清楚對伊藤的情感到底是出於憎惡還是憐惜,但她就是無法從伊藤身上移開視線。她總是要定期確認,伊藤的人生絲毫沒有進展,由此獲得深深的滿足。
不過,莉櫻絕對不想承認的是,其實伊藤很可怕。因為她看不清伊藤的真正力量。這個人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產出,他只能看到自己想看的東西。這也意味著,他能創造出完全虛構的作品。他能構造一個連細節都很完整的、讓自己感覺舒服的世界。他自我育成的這種能力不會被任何人干擾。誰又能斷言,這種特殊能力不會在某天開花結果呢?
「也是,我不急了。不過,要是寫了長篇,一定第一個給莉櫻前輩過目。」
「當然,我很期待。」
莉櫻裝出溫柔的樣子眯起眼睛想,能寫的話你倒是寫寫看。
「我有點想從千葉的老家搬出來了,想嘗試一個人生活。爸媽都太囉唆了。不知道乃木坂這帶有沒有月租七萬日元左右的房子呢?如果要搬出來的話,我想住得離莉櫻前輩的事務所近些,離電視臺也近,做什麼都方便。」
莉櫻忍住想不屑地嘖一聲的衝動。這個人連上網查查都不會嗎?憑七萬日元就想在港區租房子住,這個男人到底是多麼不諳世事。
黃沙敲打著玻璃窗,伊藤開始起勁地聊著該買哪個牌子的沙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