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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視臺與首都高速三號澀谷線相對。六本木大道被橫穿的高速和電視臺大樓環繞著,就算在白天也是天色昏暗。

  這天從上午開始就漫天黃沙飛舞,沙粒敲擊著還留有雨水痕跡的玻璃,乒乓作響。彷徨在高速公路一帶的視角,從高空轉向地面,可以看見景色也在黃沙中變得扭曲,暗淡不清,恰似科幻小說中未來都市的場景。

  「說到底,在大都市裡突然就碰到一個喜歡的人這種事會發生嗎?不會的吧。」

  「日本的電視劇從泡沫經濟時代開始,就參考了太多的國外電視劇了,比如以曼哈頓為舞臺的美劇,兩個人偶然結識,互留聯繫方式。可是要知道,曼哈頓也就相當於山手線以內的那點面積。在這個範圍內出門散步什麼的,遇到認識的人當然不是件奇怪的事。但如果同樣的情節放到東京這個規模的城市裡,就顯得不自然了。所以才會被詬病套路吧。」

  「你的意思是說,對於戀愛故事而言東京太大了嗎?」

  矢崎莉櫻把視線從電視臺那代表著智慧之環的臺標移回客廳內。在這個十疊大小的房間裡,有放電腦的桌子、沙發、電視。視線所到之處都能看到書和企劃書疊成的高塔搖搖欲墜,後輩們圍繞著中央的白板,直接坐在積塵的地毯上,說著這樣如何那樣也無妨的話。就著瓶裝飲料,他們可以這樣滔滔不絕地說上兩個多小時。白板上寫著「在城市中,主人公如何才能自然地邂逅」,明明是矢崎莉櫻自己寫的,這麼看過去卻覺得十分陌生。

  每到週五,矢崎莉櫻的事務所就會因後輩的到訪顯得分外擁擠。這些後輩來自大學社團「電視劇研究會」,簡稱「電研」,矢崎莉櫻自己也曾是這個社團的成員。社團成員有大學一年級的川北直子、二年級的杉原瑛太和安藤良二、三年級的久田史朗和四年級的戶川重之這五位,再加上早就畢業、現一直在電視臺打工的二十九歲的伊藤,構成固定來這裡的六名成員。他們都是出於敬仰莉櫻自發過來的,從六年前開始就形成了這個例會。莉櫻作為從學生時代就成為劇作家出道的前輩,會在會上教後輩們寫企劃書和大綱的方法,把其中好的作品介紹給電視臺的製作人,給他們成為編劇出道的機會。每一個後輩都是出於對機會的渴望,特地來到六本木,聚集到這個骯髒的房間。對此,莉櫻半是感動,半是厭倦。他們每個人都懷揣希望,覺得自己將來能出人頭地,可是這個學習會從成立至今,只出過一個人才。

  莉櫻終於疲於裝作思考、不斷點頭的樣子,她斜靠在窗邊,拿起自己的馬克杯,喝了一口已經有些凝固的咖啡。莉櫻不給後輩們泡茶泡咖啡,她自己喝的也不過是用速溶咖啡粉兌開水沖泡的飲料。隨著使用次數的增加,杯中咖啡漬的面積也越來越大了,竟有點像層層疊加的年輪。這個馬克杯是十年前在旁邊的星巴克買的。如今滿大街都是的星巴克,十年前還很少見,那個頭上有顆星星的海妖塞壬LOGO,彷彿是自由的象徵。那時美劇《慾望都市》在日本大熱,女主喜歡的星巴克,也隨著這部劇開始走紅,並作為有特色的西雅圖式咖啡為日本人接受。同樣在劇中出現的甜甜圈連鎖店Krispy Kreme、時裝品牌Marc Jacobs也聲名大噪。這部劇豐富的細節描寫自然引人注目,但更令莉櫻折服的是它多線敘事的高超技巧,以及精妙的心理描寫。每集內容豐富到讓人幾乎忘了只有三十分鐘,且巧妙地留有餘韻。劇中四個女主角的人物塑造也很精彩,她們直白好勝、害怕寂寞,讓莉櫻為這四個女人的友情著迷。那時,她還是個大學生,帶著日本也應該有這樣的電視劇的強烈願望,提交了好幾個企劃。儘管現在想來會讓人面紅耳赤,因為那些不過是東施效顰的作品,然而當年的自己可以毫不顧忌地說出願望和訴求,毫不懷疑地相信無趣的日本電視劇業界要靠自己改變。

  莉櫻對面的牆上還貼著《慾望都市》的海報。她和海報裡的莎拉·傑西卡·帕克四目相對。年輕時,她神完氣足又和順溫柔,像一匹美麗的小馬。

  「我就有這樣的經歷。」

  伊藤突然很鄭重地用娓娓道來的語氣說。他身穿麥金托什[1]的外套、條紋襯衫和休閒長褲,裝扮得像畫中描繪的外國少年。無可挑剔的著裝品位,和不知為何看起來總是有些滑稽的較真勁雜糅在一起,構成伊藤獨有的特色。

  「我就曾經平白無故地邂逅了喜歡的女孩子哦。聽起來很假,但千真萬確。是補習機構的前臺,一個像貓一樣、不被任何東西束縛的女孩。我們每次見面都會吵架,但又感覺似乎在內心深處能互相理解。不過那個時候,我還有個在百貨店工作的女朋友……」

  看起來他要說上很久的樣子,相當於這幫人隊長的戶川趕緊應付說:

  「不愧是伊藤前輩,人生經驗就是不一樣。生活平凡的人絕不可能有這種電視劇一樣的經歷。」

  大家都附和著輕聲笑了,笑聲像平靜水面的波紋一樣擴散,似乎也含了些輕蔑,但伊藤對此全無察覺。為了跟著笑起來,他把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皮膚白淨,臉頰上有點紅暈,完全看不出是快三十的男人。莉櫻不禁想,長得真是端正啊。連下巴上的青色鬍渣兒也平添幾分生氣。每次跟伊藤接觸時,莉櫻都會覺得無趣,但又發現視線會不自覺地追隨著伊藤,真是不可思議。莉櫻對這個話題差不多厭倦了,於是後背離開靠著的窗戶。

  「好了,總結下今天討論的結果就是:大街上也能邂逅喜歡的對象,前提是,你得長得帥!今天先到這裡吧。」

  除了還在發愣的伊藤,大家都偷偷笑了。熱烈討論後的口乾舌燥、精神上的疲累,以及因為嘲笑伊藤得到的快樂,讓誰都沒有意識到今天又是什麼也沒學到的一天。

  「那麼,下次聚會是兩星期後哦。冬季劇的企劃書,有想法的可以寫寫看。」

  這時候,響起「喲」的招呼聲,門開了。冒冒失失闖進來的人是渣健,他揹著個好像接下來要去登山的大揹包,像往常那樣毫無顧忌地環視了一圈室內。這位電視劇研究社團裡混得最好的人,會平均每半個月一次突然在這裡露面。學生們一下子都站了起來。

  「啊,是渣健呀!」

  「哇,好久不見。你最近的電視劇,我看了哦。」

  「什麼時候帶我們去喝酒吧,上次不是約好了嗎?」

  房間裡的溫度好像一下子升上去了。社團成員們原本在研討會上未被滿足的心,此時好像都變得充盈富足了。看著他們滿是渴望豔羨的眼神,莉櫻努力不讓自己感到受傷。

  「哦哦,下次一起喝酒哦。我還有重要的工作上的事情要找莉櫻前輩談。」

  渣健有些強硬但同時又帶著溫情地推著他們的背,催促大家離開。只有伊藤站得離大家遠遠的,默默地收拾東西。大家剛剛意猶未盡地走出門,渣健就深深地嘆了口氣。

  「啊,真是的,為了不遇上這幫人,特地估計了你們該結束的時間才來的,看來還是早了點。」

  厭煩的臉上,剛才的溫情已經不剩分毫。這種時候,莉櫻總會覺得這個男人有些可怕。後輩們走了,但他們的熱情好像還留在這個房間的各個角落,讓人無法平靜。

  「來的時候你跟我約好了嗎?你總是這樣沒有任何預兆就來。」

  渣健沒有回答莉櫻,只是皺起眉頭掃視室內。

  「還是這麼髒啊……看著越來越像個軍事基地了。比兩週前更髒亂了,那些傢伙還能忍,我真是服了他們。莉櫻前輩,你在這種地方身體會垮掉的。最近咳嗽怎麼樣?」

  莉櫻正要回答,卻突然咳嗽起來。說起來,自己的咳嗽確實一直沒好,還總是流鼻涕。本來覺得大概是花粉過敏,現在想來只有在這個房間時才有這些症狀。去健身房或便利店時,症狀就完全消失了。她皺起臉,把剩下的咖啡一飲而盡。

  「還是偶爾開窗透透氣吧。」

  「開了窗,外面也都是汽車尾氣,再說今天還是沙塵天。」

  莉櫻覺得不管是身體內部還是外部,反正早就被汙染了,開窗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在這個環境裡不管幹什麼都不會有好轉。渣健無奈地聳聳肩。

  他身穿運動夾克,剃著短寸頭,面容精悍,看起來就像任俠電影[2]裡的小混混。其實渣健本人並沒有刻意塑造什麼外在形象,按照他的性格,只是看到什麼衣服就隨意抓來穿上而已,剃頭則是因為以前出軌被女朋友發現,被用理髮刀強行剃了頭髮,那以後為了自我懲戒,就留了這個髮型直到今日。相較之下,他交往的人倒是沒有一個長久的。

  這就是年輕的劇作家久住健太郎,他這身奇妙的裝扮,已經同他的名字一起成為行業裡的一個符號。雖然算不上美男子,但是拜這身特立獨行的裝扮和還算像樣的外貌所賜,他也經常登上雜誌。渣健就是有這樣的特質,看似不經意的動作或語言,到了渣健的身上就突然有了傳奇色彩。或許人紅了就會這樣,就是這麼一回事。渣健寫的電視劇為數不多,但馬上就走紅了,並且人們一眼就能看出渣健和莉櫻作品的不同。渣健寫的臺詞以及塑造的氛圍,有自己獨有的味道。如今渣健除了深夜劇的工作以外,還會負責綜藝節目的腳本,今年夏天還會上映他初次參與劇本創作的電影。不管是從精神層面還是從職業經歷上來看,都讓人想不到這個人只有二十五歲。這樣的後輩為什麼會仰慕自己,莉櫻覺得不能理解。

  「你才是,沒事來這裡幹什麼?現在是最忙的時候吧。」

  「因為我是莉櫻前輩的粉絲嘛,不定期見見你就沒動力了。高三時看了你寫的《東京玩偶的房間》,簡直改變了我的人生啊。就是看了那部電視劇,我才下定決心,既然人生只有一次,就要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生活。像這樣只是見見莉櫻前輩,就覺得又有幹勁了。」

  又在說謊……莉櫻聽了渣健這番陳詞濫調的溢美之辭,一時有些怏怏不樂。七年前寫的《東京玩偶的房間》輕輕鬆鬆就破了25%的收視率,這個數字在今天看來是不可想像的。這部劇可謂莉櫻的代表作,到現在還擁有一批忠實粉絲。那是一部完全從女性視角出發,講述四個單身女人同居生活的喜劇。劇中充滿了時尚元素、各種美食和女性之間的閒談。渣健怎麼可能接受那樣的世界觀呢?渣健就是這樣,能很好地應對任何人,讓人沒法想到他在背後會怎麼評價自己。察覺到自己這番話要冷場了,渣健趕緊轉換話題。

  「上週的沙塵真是厲害,天空看起來都是黃色的呢,簡直就是電影裡的世界末日。不過這個房間亂糟糟的,簡直跟沙塵暴天氣一樣糟糕。」

  也難怪渣健一臉嫌棄。地毯上灰塵堆積,厚到反射出銀色的光。原本是白色的牆壁和窗簾,被香菸薰成骯髒的土黃色。客廳和廚房裡堆積著裝得滿滿的垃圾袋,發霉的洗碗池裡扔著幾個菸灰堆積如山的菸灰缸。冰箱裡都是不知道誰送的各種伴手禮:餅乾、饅頭、蛋糕捲,層層疊疊像地層一樣。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呢?莉櫻已經不記得了。她原本雖然不是特別愛整潔,但至少直到兩年前,還會定期倒垃圾,用吸塵器打掃,給來的客人倒茶,收到客人帶來的蛋糕也會切好裝盤,在保質期內吃掉,還會每天把菸灰缸的菸灰倒掉,用海綿洗乾淨。忙於工作的時期,這個事務所似乎要整潔得多。而這一切,正越來越趨於崩壞的狀態,變得越來越無所謂了。

  莉櫻喝完咖啡,將馬克杯放在地板上堆積如山的雜誌上面,撲通一聲回到沙發,頓時塵埃飛舞。她頭靠抱枕,故意突出肚子,不像樣地隨意躺著,把菸灰缸拉到眼前,點燃一根七星菸。

  「有什麼辦法,沒空打掃啊。」

  她粗魯又倦怠的說話方式,是很久以前從別人那裡學來的,可能是某位她景仰的著名編劇吧。

  「昨晚根本沒睡,啊——真是的,田村急著要劇本大綱,我也知道他是為了要趕上冬季劇的會。」

  莉櫻打著哈欠,一臉倦容地吐了口煙。這完全是在說謊。製作人田村伸也年近五十,眼下風頭正旺,和莉櫻曾被稱作黃金組合,最近這一年卻從來沒有主動聯繫過莉櫻。如今莉櫻完全沒有事情做,因為太閒了,上週一直都在看電視。

  「你要是怕麻煩,找得斯清[3]怎麼樣?至少僱個助手吧。」

  與其說是怕麻煩,倒不如說是恐懼——打掃乾淨,把這裡變成舒適整潔的地方,就再也沒有退路了。況且,要是有那個閒心收拾這裡,應該先想辦法解決獨居在市內的父親那像垃圾場一樣的家。

  「嗯——算了,不想有人插手自己家,不對,自己的事務所。」

  莉櫻不小心說漏了嘴,這可有些不妙。她小心瞄了下渣健,對方毫無察覺的樣子,問莉櫻要了支菸,繼續站著,臉靠近打火機借了個火。

  莉櫻沒有打算告訴任何人這件事,她住了五年的位於阿佐谷的公寓,已經在上星期退租了。沒有收入、存款幾近耗盡的生活,讓她實在無法支付公寓和事務所兩邊的房租。莉櫻只是稍作糾結,就決定放棄住所,從已經住慣了的公寓裡搬出來,把全部家當一股腦兒地送進位於大黑埠頭的租借倉庫裡。那以後,她就一直住在這裡,也就是說,這裡既是莉櫻的公寓也是辦公室。渣健拿出一包東西。

  「莉櫻前輩,我去『Otsuna壽司』店買了壽司。從早上到現在我還沒吃東西呢,一起吃吧。還買了瓶裝茶飲料,還熱著呢,你要喝什麼,烏龍茶還是綠茶?」

  那就烏龍茶吧,莉櫻說著伸手拿了一瓶溫熱的飲料。渣健每次來時帶的東西,都不需要餐具就能直接吃。這裡的廚房髒亂成那樣,或許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但也充分說明了,和外表不同,其實渣健內心非常細膩。光說他帶來的壽司,也絕不是便宜貨。莉櫻也曾有過好日子,經常被邀請去位於麻布十番或銀座的高級餐廳,或者在電視劇開播的日子收到高級的食物,最近這種機會已經完全沒有了。她暗中觀察著渣健,他動作俐落,像個嫻熟的母親一樣把雜亂的桌子收拾好,然後攤開壽司。

  這個男人是不是已經看出其實自己住在這裡?是不是想以態度友好地帶著高級的食材過來、關照落魄的前輩的做法,暗中享受著高人一等的優越感呢?莉櫻這裡已經沒有什麼東西能教給他了,那個帶著崇拜神情仰望莉櫻的十八歲的渣健,已經沒有了。如今渣健眼中的莉櫻是怎樣一副模樣呢?

  懶散倦怠的生活已經開始慢慢在莉櫻的身材上表現出來,曾被人說「看起來一碰就會折斷」的纖細手腳,如今已深深陷入脂肪與浮腫的包裹。因為沒有要見人的場合,也沒有採訪邀約,莉櫻也就變得懶於管理形象了。沒有心思化妝,穿的也是快銷時尚品牌賣的帶鬆緊帶的褲子和大尺碼T恤。原本是齊肩波波頭的髮型,因為懶得去美髮店,已經長到後背,只草草地紮了一下。作為大學社團畢業前輩和渣健認識的那年,莉櫻二十六歲,比現在瘦六公斤。那還是她作為年輕女劇作家備受追捧的時候,雖然為數不多,但偶爾也被稱讚是美女。

  說起來,她今天連胸罩也沒有穿。

  「你也差不多該有個自己的事務所了吧。」

  因為中意這裡可以看見播放自己電視劇的電視臺,離星巴克又近,莉櫻租下了這處房子,那時候她二十五歲。房子在和高架齊平的二樓一角,建齡四十年,兩室一廳,房租直到現在還和租時一樣,每月十萬兩千日元。雖然一開窗就有汽車尾氣撲面而來,但同時也會湧上一股正在嚴酷的業界戰鬥的自豪感——我在這灰濛濛的東京,要靠自己的才能生存下去。抽著七星菸、喝口星巴克的豆乳拿鐵,彷彿自己就成了《慾望都市》裡的凱莉。莉櫻年少成名,早早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對此她毫不畏懼,她認為被命運眷顧便感到恐懼是一種傲慢。她遺憾的只是自己並沒有可以推心置腹、無話不談的女性朋友。下個月莉櫻就和莎拉·傑西卡·帕克演《慾望都市》的凱莉時一樣大了。

  「不用不用,浪費錢。我是nomad[4]嘛,要是有個能上網的辦公室,就會沉迷於看YouTube或搜自己的名字去了。」

  莉櫻看都不看,就隨意地抓了個壽司塞進嘴裡。好久沒吃點像樣的東西了,昨天一天就吃了杯方便麵。就算是想自己做點東西吃,這附近也只有外國人和藝人們常去的高級超市,她買不起,再說廚房髒成那個樣子根本沒辦法用。她儘量讓自己一餐花費控制在五百日元以內,基本靠便利店或快餐解決問題。

  「那個,雖然有點難以啟齒……」

  渣健舔舔沾了醬油的大拇指,抬頭看著莉櫻說。他不經意間的小動作,卻讓莉櫻不知為何寒毛直豎。他比我小八歲。我絕沒有對他心動,只不過是因為他正當紅,幹什麼都顯得自帶光環罷了,莉櫻在心裡對自己說。自己教渣健寫腳本的技巧、行業潛規則的種種回憶開始湧現,渣健就像是弟弟一樣的存在。

  「莉櫻前輩,雖然可能有點失禮,但我一直想說來著……」

  啊,終於要問了。是不是他看出來了?他問,我就說因為懶得回去暫住而已……不知道這個說法能不能矇混過敏銳的他。莉櫻感到呼吸困難,不僅出於房間裡空氣不好。

  「這個房子,是不是有股怪味道?」

  什麼啊?嚇了我一跳。莉櫻放心地起身,只是這樣動一下,她肚子上的肉就變換了一種形狀。

  「廢話,多長時間沒打掃了。」

  渣健皺起臉來。在這樣的渣健面前,莉櫻倒有了點莫名的得意。她的懶散和不通世故的缺點,在全盛時期反而被看作是一種只靠才能生存下去的個性,也是讓人們為她著迷的談資。莉櫻原本也不討厭別人把她看成是遺世獨立的怪人。

  「嗯,不是,有點下水道的味道,像是水腐壞了。是不是水管堵了?」

  「是不是身為主人反而察覺不到?」

  「可能因為莉櫻前輩一直把洗澡的地方封起來的關係?」

  「嗯?」

  「會不會是洗澡的下水道汙水裡有什麼東西,有什麼腐壞的東西堵在裡面?」

  莉櫻眨眨眼睛,想到她的浴室。

  確實,正如渣健說的,八年前起莉櫻就把浴室封住了,是拉上百葉窗式的浴缸蓋子、用寬膠帶密封的。住到這裡以後,洗澡都是走去位於乃木坂的健身房解決的。本來她就不怎麼喜歡洗澡,三天洗一次足夠了。健身房每月七千五百日元的會費還在從銀行卡中自動扣除,莉櫻現在財務狀況岌岌可危。明明可以取消自動扣款的,但她想反正卡裡沒錢就會自動停止扣款,於是就這麼自暴自棄地繼續著。

  「討厭,好可怕,我可不敢想。應該是發霉和淤泥的味道吧。」

  莉櫻誇張地皺著臉,手揮來揮去。

  「所以更有必要打開蓋子了,說不定裡面什麼都沒有。那樣的話就得檢查下水道,我可以幫你打掃。」

  渣健對這件事出奇地熱心。

  「不要不要,太可怕了,不知道裡面變成了什麼樣子。」

  莉櫻說話聲音都變了,不由得開始想像蓋子打開後的情景。是毛茸茸的青綠色黴菌已經長成了苔蘚一樣,是像小指甲蓋那麼大的蘑菇密密麻麻地生了一堆、孢子四處飛散,還是已經積水,水面汙濁像畫了地圖,上面有四隻腳的銀色生物在繁衍生息呢?而最讓她感到不寒而慄的想像是,打開浴室門後,看到二十五歲的自己正浮在水面上,毫不留情地看過來。

  「我以前在新大久保的家庭餐館打過工,是家人手分配特別不足的餐廳,最忙的時候就靠兩個人,既要管廚房又要管店面。一直被客人催促快點,著急忙慌,失誤不斷,然後就崩壞了。」

  「崩壞?」

  「桌子上全是髒盤子,廚房裡堆滿要洗的東西,沒有新餐具能提供給來店的客人,也沒有打掃乾淨的位子,是完全飽和的狀態。可是,要讓這種崩壞狀態重新開始運轉的方法,就是洗一個盤子。只要開始洗一個盤子,處於飽和狀態停止的機器齒輪就又慢慢啟動,開始運轉了……」

  莉櫻並沒有仔細聽渣健過分認真的講述。她只是深深感到,在住所和事務所之間選擇了後者,實在是太好了,這樣就能鬆懈地倒在沙發裡聽渣健說些有的沒的,還能從窗子裡看到電視臺的大樓,這些事讓她覺得自己彷彿還有事可做。而這些都是住在阿佐谷公寓無法做到的。莉櫻已經有一年以上沒有去過現場工作了,或許已經不能再被稱作是編劇了。既沒有朋友也沒有戀人拜訪,許久未見父親和母親,四年沒有性生活,不再年輕,沒有什麼興趣愛好,也沒有特長,種種現實都擺在她眼前。但是,只要待在這個房間,看看電視就能稱之為市場調查,懶散度日就能叫構思,連睡覺也不過是補眠。只要待在這個房間,就能夢想著可能馬上就會有什麼人拜託她做一份光鮮的工作。雖然存款快沒有了,但這最後的一線希望必須守住。不能讓渣健再遊說下去了,於是莉櫻乾脆地開口:

  「真的不用了。再怎麼髒亂臭,又不是住在這裡,反正就是個辦公地點而已。」

  「也是,反正又不住在這裡。」

  渣健說完輕笑了下,莉櫻的心情馬上變壞了。她儘可能地不想讓這裡變成可以住人的舒適區,不只是這裡,她不想在這世界的任何地方創造一個長期的住所。

  「是啊,這裡白天也像晚上一樣黑漆漆的吧,就是個高速公路背陰的地方,我可不想住在這裡。」

  「是的,啊,對了,昨晚開始的深夜劇,你覺得怎麼樣?」

  渣健終於換了個話題,莉櫻鬆了口氣。渣健提到的電視劇是某位著名電影導演初次涉足電視劇的作品。渣健表達了一番對這部劇的正面感想,莉櫻含糊地點著頭。她當然看了那部劇,但說實話沒有領會到有趣之處。那些粗俗的幽默表達方式、密集分佈的各種梗,以及對劇情發展毫不控制的手法,都讓莉櫻看得莫名其妙,而且第一集就在還覺得莫名其妙時結束了。渣健能夠知道這種作品的好,是不是正說明他的品位新潮呢?莉櫻還是喜歡簡單易懂、明朗向上的作品——有哭有笑也愛過,既能撐過一個人孤獨的夜晚,但更愛和女性朋友在推心置腹中度過。把友情看得比愛情更重,面對職場強權永不妥協、積極向上的女性族群偶像劇。不管劇情主題是什麼,先設定性格迥異的四名主人公,這種創作手法被命名為「莉櫻法則」。莉櫻描寫的歡樂而華麗的電視劇,一時間成為了一種社會現象,著名的女演員都想演莉櫻的劇本。每天晚上,她都要在電視臺或事務所跟人開會到很晚,然後就是幾乎連睡覺時間都沒有地寫啊寫,一直寫。其間因為電視劇改編成電影斬獲大獎,還眾望所歸地寫了些諸如生活方式指南、戀愛技巧的書。

  「你的學習會要開到什麼時候?」

  渣健看著一本電影公司送的印有不出名的女演員的年曆問道,上面用紅筆圈出了星期五,寫著「劇本大綱學習會」。莉櫻主講的學習會唯一培養出的人才就是渣健。在競相攀比自己博學多才的成員中,渣健是個異類。他雖然電視看得多,但除此之外幾乎一無所知,更重要的是,他沒有表現欲。每每學到新東西,渣健都會坦率地說,好厲害,第二週就已在運用新學到的東西了。他每次都會完成課題作業,也很擅長調查。莉櫻看著他為早日變成專業人士而努力的樣子,就像看曾經的自己,因此並不否認自己對渣健的偏心。後來渣健就成為莉櫻寫作上的助手,莉櫻把他介紹給田村,以此為契機,渣健的發展一日千里。沒多久,渣健就以給莉櫻的電視劇寫其中一集的形式出道了。他寫的那集收視率比平時還要高。可能就是從那時候起,莉櫻對渣健的情感慢慢產生了變化。自己只會寫電視劇,而渣健可能幹什麼都在行,所以他為什麼非要涉足電視劇呢?而每當渣健說是因為崇拜自己才憧憬電視業界、進入這個行業時,莉櫻總覺得聽起來很假。

  「我現在能做的也就是培養年輕人了吧。」

  「前輩你又謙虛了,話說有不錯的人推薦嗎?正好我認識的製作人在徵集策劃書,要是有你感覺能用的作品,可以給我。」

  「沒有,都是些只會嘴上說說的傢伙。就知道吹噓自己,根本不寫策劃書。明明一個個的都很能說,但沒有一個像你這樣成器的。」

  莉櫻想把學習會繼續辦下去,這也是她不想放棄事務所的一個重要理由。電視臺的LOGO隱約從霧靄中浮現出來,黃沙終於漸漸止息。

  「伊藤剛才就很起勁地講了些自己的戀愛故事。又說起在『貓一樣的女孩』和認真的女孩之間搖擺不定的事。還說什麼跟喜歡的女孩見面就吵架,但心意相通之類的事。」

  莉櫻模仿起伊藤,雙臂交叉抱起肩膀。渣健卻沒有笑。

  「戀愛故事?伊藤前輩嗎?那傢伙根本沒有跟人好好交往過吧,一個處男還好意思說這些。」

  學習會上人人景仰的渣健,稱呼比自己年長的伊藤為「前輩」是何其諷刺。莉櫻忍不住「噗」的一聲笑了,像這樣背後挖苦伊藤實在是人生一大樂事。

  「就是說,那傢伙好像開始用本名寫博客了。裝出一副批評家的樣子對春季電視劇評頭論足,自己卻跟那麼土的女孩有那麼土的故事……」

  「我們不要再談論那個人的事了吧。」

  提起伊藤的名字,渣健就少見地露出不快的神情,話也變少了。對於總會顧及與附和別人的他來說,難得流露出這種負面情緒。莉櫻其實早就察覺到這兩個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但她不明白的是,為什麼渣健在各方面都明顯是勝利者,卻在提到伊藤時露出這樣的神情。

  有那麼一瞬間,莉櫻彷彿聞到了下水道的味道,那是她從來沒有意識到的氣味。這會不會是自己身上散發出的呢?她看著浴室的門,一時動彈不得。

  渣健吃完壽司,又抽了一根香菸,然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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