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實希搬家的那個週末,聰子公司裡有聚餐。續攤唱卡拉OK,變成了市橋君一個人的舞臺,他彎下身體聲嘶力竭的歌唱與表演,讓人感到厭煩。

  突然響起哀傷而清新的前奏,屏幕上顯示是松任谷由實的Hello, my friend[16]。

  「啊,是我的是我的。」鈴原一口氣喝乾烏龍嗨[17],抓起麥克風,把市橋君推開唱了起來。這首歌的畫面是兩個女生在海邊嬉笑打鬧的情景。

  Hello,my friend

  曾經有愛慕著你的夏天

  那是短暫,又隨心所欲的夏天



  這個朋友不管是異性還是同性,都不重要。畫面上的兩個人相互潑水,笑得是那麼開心。

  就算是再也無法見到你

  也請讓我叫你朋友



  「我去下廁所。」

  聰子小聲說了下就衝出了卡拉OK包間。大概因為喝了可爾必思雞尾酒的關係,在去廁所的狹窄通道上,她一下子靠著牆頹然坐到了地上。

  她模糊地想起到目前為止分手的男人們。和每一個人分手後,她都在實希面前哭過。但是,只有和實希的分手,卻無法對任何人訴說,也無法在任何人面前哭泣。

  「你在這裡哭什麼?」

  聰子抬頭,問話的是鈴原。這樣近距離看,才發現鈴原是個美女。可能因為平時都在商場螢光燈的冷光下,人臉看起來都是黯淡無光的。聽了鈴原的話,聰子才意識到自己的臉頰上有淚水。

  等聰子反應過來,她正躺在沒人的卡拉OK包間的沙發上,旁邊坐著鈴原。從遠處傳來市橋君的歌聲來看,她們應該和剛才的包間還隔了一個房間。

  「你都醉成這樣了,那傢伙居然還有心情唱歌。」

  鈴原說著,從隨身帶的拎包裡拿出小小的白色保溫杯,打開蓋子給聰子倒茶。水的熱氣在黑暗中升騰起白霧,散發出好聞的茶香。聰子雖然覺得在卡拉OK包廂裡喝熱茶有些奇怪,但還是道了謝一飲而盡。

  「真好喝。」

  是煎茶。讓人吃驚的是,這口茶讓聰子已僵死的頭腦和身體又恢復了活力。

  「好久沒有喝過熱茶了。」

  「那可不行哦。你喝的東西,都是瓶裝的冷飲吧?明明是寒性體質。」

  「啊,你怎麼知道?」

  「當然知道啦。你好像總有一種,啊,身體很冷、沒法冷靜下來的感覺,顯得很不安,總希望誰能來為自己做點什麼的那種感覺。所以總是很受歡迎嘛。啊,真是羨慕。」

  鈴原點燃一根菸,探出身體:

  「你為什麼哭?是為了喜歡的男人吧?」

  鈴原乾巴巴地問,語氣裡毫無打探的意思。原來我看起來像在為了男人而哭啊。

  「我也是寒性體質,所以總帶著保溫杯。」

  沒等聰子回答,她又吐出一口菸。

  「這種屬於自己的小小的堅持,像你這樣的女孩子,也一點點做起來比較好哦。」

  聰子不由得把變紅的鼻子從杯子上拿開,如今自己需要的東西,看來鈴原她都懂。

  屬於自己的堅持。

  她開口問:「你能告訴我這個茶是在哪裡買的嗎?」

  這個牌子的茶,或許會成為屬於聰子的第一個堅持,或許會成為她空無一物的內心的一個寄託。或許就算是孤身一人,也能讓日常變得充實滿足。

  鈴原抬起她被太陽曬黑了的臉頰。聰子感到,自己冰冷的手腳中,血液開始流動起來。



  * * *



  [1] 櫻桃的一個品種,為日本國內最高級的櫻桃品種,產於山形縣。

  [2] 戰後題材的黑色電影,卡羅爾·里德導演。

  [3] 短期大學,學習年限通常為兩年。

  [4] 日本計量單位。1疊約等於1.62平方米。

  [5] 與澀谷車站直接相連的複合型設施,由購物中心MARK CITY MALL、東急澀谷卓越大飯店和辦公樓等組成。

  [6] 位於千葉縣浦安市舞濱的迪士尼樂園。

  [7] 日本菸草公司(JT)生產販賣的香菸品牌,是著名的大眾香菸品牌。

  [8] Gimlet,又譯作琴蕾,烈性雞尾酒,因小說《漫長的告別》中的臺詞「現在喝螺絲起子還早了點兒」而聞名。

  [9] Gin and tonic,同為烈性雞尾酒。

  [10] 傑尼斯事務所,日本專門培養男性藝人偶像的事務所。

  [11] 日本電信公司。

  [12] 爵士酒吧名。

  [13] 瑞士作家約翰娜·斯比麗創作的長篇小說《海蒂》中的人物。

  [14] 新宿的大型綜合商場。

  [15] 日本豐田汽車公司推出的混合動力乘用車款。

  [16] 改編自蘇格蘭民謠《友誼地久天長》(Auld Lang Syne)的日本歌曲,作詞者是稻垣千穎。

  [17] 烏龍茶兌烈酒製成的飲品。





  伊藤君D


  東京市內,到處都充滿了不愉快的回憶。所以這一年間,實希基本沒有離開過橫濱。

  柏悅酒店四十七樓的「公園俱樂部」游泳池,是個四面玻璃環繞、天花板高聳的寬敞空間,可以盡情享受新宿的夜景。

  實希在無人的泳池悠閒地仰泳,八月的夜空映入眼底。或許再也沒機會來這樣的地方了。她就讀私立女中的六年間都參加了游泳社團,或許是這個原因,聞到氯氣的味道,就感到心神寧靜。澄澈的水聲在空曠的空間裡微微迴響。

  她看了眼岸上的掛鐘,再過三個小時,自己就二十三歲了。一年前生日的苦澀回憶又漸漸浮現出來。實希慌忙地讓自己不要去想,隨即深深潛入水底。

  她簡直無法相信,明天早上就要與陪伴了自己二十三年的處女之身告別了。對方是大學時的同學久住健太郎,大家都叫他渣健。實希並不喜歡這個人。這樣好嗎?實希想,不,已經無法回頭了。內心這樣反覆糾結,讓她實在痛苦。實希浮出水面,深深地吸一口氣,手腳都沒了氣力。

  她輕飄飄地躺在水面上,隱隱感到自己的身體很輕,彷彿是一個沒有腸胃、心臟,身體裡空空如也的空氣人偶。真不敢相信,自己曾被看作是沉重的女人,令人退避三舍。伊藤前輩到底是怎麼看自己的?是不是覺得跟自己在一起就喘不過氣、舉步維艱呢?實希明明很小心,時刻保持警惕,不做出讓人感到有負擔的言行舉止。直到一年以後,她還是不得其解。

  ——我,最沒法應付處女。

  那個晚上,伊藤前輩不斷地對她重複這句話,像是在幫補習學校裡成績不好的學生背書一樣。他的臉看起來雖然刻薄,但是很美。實希覺得自己已經死了,但他口中說出的話卻還是像利刃般殘忍地刺向她的身體。他眉間皺起,皺紋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就像是一種裝飾,讓他看起來更加知性了。

  ——我不是討厭神保你。只是處女這點……還有讓人感到沉重這點,我無法接受。

  那,要是我不是處女了就能跟我交往嗎?實希如此追問。

  ——我就是沒法應付你這種拚命、讓人喘不過氣的樣子啊。

  伊藤前輩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而後說:

  ——讓我考慮一下吧。你能等我嗎?

  不過是托辭,自那以後就再也沒有回覆。

  實希和前輩的交往,僅在去年夏天維持了一個月而已。她的四年大學生活,是在暗戀前輩中度過的。這短暫的一個月,就像是對這份死心塌地的犒賞。雖然短暫,但對實希來說,即便現在看來也是她的全部。那些閃閃發光、陽光燦爛的日子,令她之前整個的人生都為之失色。每日快樂得像個醉酒的人,又對於如此快樂感到些許不安。實希第一次知道,原來只是待在喜歡的男人身邊,就會如此滿足,這是經由任何小說、電影都無法體會的。為了伊藤前輩,她開始化妝、學習燒菜,覺得自己重獲新生,變成了柔媚賢淑的女性。前輩帶她去咖啡店、美術館,兩個人在裡面度過的點滴時間,都令她感到豐富而充實。牽手時的溫度,接吻時嘴唇的柔軟,現在回想起來還會不禁湧出眼淚。

  他們的交往結束得很突然,約好在實希生日那天約會,卻突然被放了鴿子。直到幾天前,伊藤前輩明明還對她很溫柔的,完全不知道出了什麼問題。實希完全沒有想到是因為對方不想見她,只是擔心他出了什麼事情,擔心到心臟都快炸裂了。那天晚上,她給前輩打了幾個電話都沒接通,直到第二天才收到短信。

  「我,就是這樣的人,無法揹負他人的人生。現在的我自顧不暇,忙於電視臺的打工和為了成為劇作家的學習。我沒有和像你這樣類型的女孩好好交往的自信。」

  實希最初想跟他見面好好談談。一定有什麼誤會,她想。於是連打工和學校的課都請了假,只想著這件事。因為無論如何都想見伊藤前輩一面,實希去了他打工的地方等他下班,結果真的把前輩嚇到了。看到前輩猶豫著是否要說出決定性的分手的話的為難樣子,實希不由得徹底哭了出來。像是敗給了她這副認真勁兒,前輩終於說出了那些話,討厭實希的沉重,討厭她是處女。

  雖然是實希逼他說出的話,但畢竟出自最喜歡的人之口,實希覺得身體裡彷彿有什麼崩壞了。她不像別的女孩,能一個接一個地喜歡上什麼人。這樣的自己自然有令人心煩的一面,但也自覺有值得憐愛的部分,沒想到到頭來卻只有遭人嫌惡。她的胃像被堵住了,什麼也吃不下。

  她想盡快從這痛苦中解脫,在連續幾天的痛苦後,她終於重新振作。她想找個男人,什麼樣的人都可以,只要馬上能有個男朋友就行。她要捨棄這處女之身。她不想再那麼讓人感到沉重。以前的實希,最討厭聯誼之類的活動了。身旁的人談論戀愛的話題,她向來反應冷淡,也沒有為自己還是處女感到著急。

  拜託了,給我介紹個男人吧,誰都可以,只要足夠溫柔。

  她知道,被甩後突然顯得如此飢渴,會讓身邊的人感到害怕。特別是好友相田聰子,雖然沒有用批判的語氣說她,但還是很明顯地表現出了迷惑不解和厭惡。憑什麼要被聰子那樣的女人看不起呢?實希感到憤怒,同時想起去年八月末與聰子通話時,對方那小心翼翼又帶著冷笑的神情彷彿要從電話中呼之欲出,當時聰子說道:

  「還是不要太著急比較好吧。」

  實希平生都沒有受過那般屈辱。

  羞恥和自覺悲慘的感受混雜在一起,讓她一時間覺得聰子是這世上最可怕的存在。在那以前,自己在與聰子的交往中,一直在忍耐著與她談論無聊的戀愛話題。對於一時半刻都離不了男人的聰子,她承認也有厭煩的時候。但她也知道聰子是個本質直率真誠的人,所以從來沒有指責過她。初高中時,同學們都在背後說聰子的壞話,實希從不參與。可是聰子呢,對於生平第一次失戀、痛苦掙扎的自己,卻表現得如此沒有同情心。於是,對聰子壓抑至今的情緒爆發了。實希搬家後,就再也沒有聯繫過聰子。她單方面決定,就當這個人從來都不存在吧。

  不僅對聰子,實希對一切都開始感到厭煩。社團也好,畢業論文也好,上課也罷,學員的考試複習也罷,她想從這一切裡逃脫出來。臨陣逃脫,這對於以前的自己是難以想像的。她原本選擇的就是父親強烈反對的大學,高中畢業的同時便從家裡搬了出來,切斷了家庭的經濟來源。她努力奮發,過著無論經濟上還是時間上都很緊張的生活,卻因為一次失戀,切斷了和所有這些的聯結。

  實希在搬回橫濱老家的事上一點都沒有糾結。她已經沒法忍受一個人做事、一個人努力的狀態了。她與母親的關係原本就不壞,就連嚴厲的父親也為她能回家而高興,對她像外人一般親切。早知道這樣,早早哭泣示弱就好了,實希想。她大學的學分已經修滿了,所以沒有必要再去學校,沒寫論文就畢業了。不用再擔心房租、截止日期、論文課題什麼的,突然間連呼吸都輕鬆了許多。每天吃母親親手做的飯,在附近散散步、讀讀書的生活,慢慢療癒了她的創傷。從今年春天起,她在父親做教授的大學教務處開始工作。

  那以後,她只見過伊藤前輩三次。是實希再三拜託,對方才肯來到橫濱喝個茶而已。前輩看起來心情不錯,但絕口不提兩個人的關係,那種曾經存在於他們之間的甜蜜的氛圍也蕩然無存。他對待實希像從前一樣,只當她是個關係不錯的後輩,向她抱怨著電視臺工作上的事,或者吹噓自己又結識了什麼有名的製作人,然後就在太陽落山前回去了。伊藤前輩似乎並不討厭自己,但電話打過去總是被匆匆掛斷,發消息也幾乎不回。實希終於意識到,前輩要將那段經歷當作沒有發生過,於是也就不再主動聯絡對方了。

  即便如此,和伊藤前輩度過的日子還是那麼明媚鮮豔。不但如此,是不是還能重新來過的渴望也與日俱增。她甚至開始看那些以前看不起的指導戀愛的雞湯文。其中她看得最多的,就是以前同為一個社團成員的前輩、現在是劇作家的矢崎莉櫻寫的《像女主角那樣戀愛吧!》。據這本書講,只要連時機在內都精確計劃好,和原來的戀人重歸於好也不是不可能。這個說法讓實希備感安慰,說明她仍舊不死心。

  要是能輕易厭惡伊藤前輩,那該多好。實希被甩後,有種剩餘的人生不過是在苟且度日的感覺。她不是沒有際遇,工作的地方也有男性邀約。雖然她總是披散著剛洗完的頭髮,戴著冷冰冰的眼鏡,也不化妝,但比起從前,有更多的人開始稱讚她是美女。實希身材也不差,頭腦又聰明,是大家公認的努力的人。伊藤前輩到底在怕自己什麼呢?她考慮了幾個月,終於得出結論。

  可能像自己這樣的女性,需要有人成為分擔她熱情的容器,而不是把全部的熱情傾注在一個男人身上。就像伊藤前輩說過的那樣,她果然還是應該捨棄處女之身。一切都要從這點開始。那麼就要越快越好。可能渣健正是承接這項任務的最佳人選。

  實希從水中一躍而出,哆嗦了下,感覺很冷。習慣了溫暖水溫的皮膚,在冰冷的空氣裡起了醜陋的雞皮疙瘩。不管怎麼說,和男人肌膚相親,自己得有個好的狀態才行,這是最起碼的禮儀。實希披上酒店厚實的浴巾,穿過泳池,乘上去更衣室的專用電梯。在大理石製的按摩浴缸裡溫暖身體後,她用酒店準備的高級潤膚霜慢慢按摩塗抹,讓皮膚變得潔淨光滑。她一口喝完水瓶裡的檸檬水,看了眼時鐘,快九點半了。

  渣健要在開會後,從位於臺場的電視臺直接趕來,約了九點半與她見面。可能得趕緊回房間化個妝、戴上隱形眼鏡,還得穿上為這天買的黑色蕾絲內衣。實希不大瞭解渣健的喜好,所以想盡量裝扮得性感些。她穿上質地清爽的條紋連衣裙,戴上眼鏡出了更衣室,在前臺取回寄存的房卡,去大堂乘電梯前往位於四十三樓的房間。

  一乘上電梯,卻猝不及防地跟渣健打了個照面。他們自大學畢業後已經四個月沒見面了,她不禁盯著渣健出了神。想到接下來要跟這個男人身體交纏,實希覺得簡直像是在開玩笑。她又看了下對方,再次確信這個人身上沒有一點自己喜歡的地方。個子不是很高,而且人看上去很輕浮。細看之下,雖然一身肌肉,臉長得精悍周正,但不知為何卻留著個寸頭,就像是個年輕的混混,走在路上都會很顯眼。他大學時代就是學校裡的名人,雖然還是在校學生,卻已經成為備受追捧的放送作家[1]了。

  「噢,今天看起來很性感嘛,頭髮還溼著……」

  渣健粗壯的手指突然伸向實希的脖子,實希不由得全身一哆嗦。跟異性少有接觸的她對此毫無抵抗力。

  「去泳池了嗎?看來在我來之前已經在酒店裡好好享受了一番。說名字就讓你進來了嗎?在老家過著家裡蹲的冷清生活,膽量倒是不見小嘛。」

  渣健的目光流連於實希的脖頸與耳垂周圍,比學生時代來得更加赤裸。實希原本能從容應對的,但不知為何,這個四方形盒子裡流動的空氣卻變得潮溼凝重。她裝作在看電梯樓層數字,生硬地回答:

  「沒有家裡蹲,我在女子大學裡工作……」

  「我說,去最上面一層吧。我預約了「紐約燒烤」餐廳的位子。去吃飯吧,然後趕緊把正事辦了。喂,讓我上你吧。」

  渣健拍拍她的腰皺著臉說。渣健沒有變,她放心了。「讓我上你吧」,對渣健來說就像打招呼寒暄一樣的口頭禪,對他的每個女人都說過,毫無負擔,這很好。渣健總是一個接一個地換女朋友,跟誰都無法長久。被甩的女生在渣健面前哭泣,曾是大學食堂風景的一部分。實希似乎有點懂伊藤前輩的意思了。輕浮,有時候是可以減輕對方負擔的。

  其實她想回房間整理一下服飾妝容,但那樣的話,渣健肯定要跟過來吧。他們還不是戀人,實希也還沒做好跟他獨處一室的準備。就算打扮漂亮了也沒有意義,實希這樣說服自己,決定和渣健直接去餐廳。再說,對方也穿著花俏的夏威夷襯衫和短褲,揹著一個斜挎揹包,裝扮得像是要去海邊。實希就算起勁打扮,也顯得跟男伴不搭。

  這情形與去年生日時差別太大。那時的實希,想到可能要與伊藤前輩共度初夜,特意精心裝扮。生日之前的一段時期,她就在打扮和減肥上不遺餘力。那個時候,身著網上競拍的二手奢侈品連衣裙配晚裝包、興沖沖趕往青山的自己是多麼朝氣蓬勃!

  電梯升到頂樓,門緩緩打開。絢爛的新宿夜景映入眼簾,實希睜大眼睛。身穿西服套裝的帥氣女服務生過來帶路,他們穿過天花板很高的酒吧,來到餐廳。餐廳裡,白人女主唱和黑人鋼琴師正在合作一首《鳥園搖籃曲》,客人們凝神傾聽。去年生日,在被伊藤前輩放鴿子的酒吧裡,也演奏過這首歌曲,實希一時暗暗吃驚。餐廳裡燈光昏暗,更加映襯出餐廳外都市霓虹的光輝奪目,讓人有種餐廳浮於夜空的錯覺。從服務生的儀表姿態,到桌椅器具,再到客人們佩戴的腕錶,都宛如以夜空中的餐廳為舞臺演出的一齣戲劇。時間像天鵝絨,和緩流淌。客人身處這奢侈的時空,讓數小時前還存在於日常的人間煙火顯得那麼虛幻。

  「你常來這種地方嗎?」他們在靠窗位子坐下,實希小聲問對面的渣健。周圍坐著的都是觀光的外國遊客,或者中老年夫婦,像他們這樣的年輕情侶不多。她知道渣健的收入在同學中算是拔尖的,但是否夠他常來這樣的場所消費呢?對方正從容地看著菜單,看起來應付這種場面已是得心應手。從大學一年級開始就是如此,比起電視劇研究會,不,應該說比起所有的大學生,渣健都算是先人一步了。他早早就去了矢崎莉櫻的事務所,漸漸得到賞識成為矢崎的助手,再後來便開始為當紅綜藝做策劃了。在同齡人都在為將來的出路、就業焦慮的時候,他已經獨自一人悠然自得地抱著電腦來回於電視臺和學校之間了。

  「也就是工作開會時吃應酬餐才來,住還是第一次。再怎麼說今天也是你的紀念日啊,多少要鋪張一下。」

  「你不必這麼費心的……」

  「對我來說,不是你的男朋友,卻要得到你的初夜,要是連這點程度都做不到,反而會覺得過意不去。再說我也想住住這種酒店。」

  「可是,總覺得對不住。真的不用,你訂個普通的情趣酒店就夠了……」

  說到情趣酒店,實希馬上打住話頭。

  她擔心被別人聽到這番對話,但周圍的人都沉浸在美妙的現場演奏中,誰也沒有留意他們在說什麼。香檳上來了,兩人乾杯,玻璃杯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混著歌唱與鋼琴聲。實希與渣健喝過很多次酒,但都是社團聚會,去的都是便宜的居酒屋,還從來沒有單獨喝過。她總覺得靜不下心來,有些不好意思。

  「雖然早了點,祝你生日快樂。」

  「謝謝。」

  要是此刻是伊藤前輩在,該是多麼地……實希趕緊把這個想法同在口中歡快跳躍的香檳泡沫一起嚥了下去。

  渣健點的菜被陸續端上來。做成貝殼形狀的義麵、板腱牛排、烤伊勢蝦等,每一個都好吃到讓人不由得細細品味,幾乎要流下感動的眼淚。特別是手工義麵,口感柔韌,像要把舌頭吸附住一般,咀嚼時滿滿的奶油醬在口中化開。實希直率地說出感想,渣健聽了意外地像個小孩子般咧嘴笑了。渣健是用如此絕妙的夜景與食物來交換她的初夜吧。這樣想著,實希反而覺得輕鬆,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香檳。

  「我喜歡女人這點,可能是遺傳了我老爸。」

  好像這是第一次聽渣健談起他的家人。

  「是嗎,渣健的父親是個怎樣的人呢?」實希問。

  「我不知道自己老爸長什麼樣。」

  「啊,對不起。」

  「哈哈,剛才是不是心動了一下?真是單純,笨!蛋!」

  渣健像個壞小孩一樣嘻嘻笑,他雪白的牙齒清楚地映襯在昏暗的光線中,給人一種野蠻的感覺。

  「騙你的啦,我知道他是誰。他背叛了我媽媽,被掃地出門,現在做了橫濱的女子大學的教授。」

  「什麼?難道……?」

  實希震驚地抬起頭,卻見渣健帶著微妙的表情看著面前的牛排。

  「沒錯,我和你是兄妹,所以我們不能在一起……哈哈,我騙你的!這不就是《無悔的愛》嗎?」

  渣健津津有味地鼓起腮幫子吃肉,自顧自嗤嗤地笑了。

  「什麼嘛,真是的。」實希不滿道。

  「大塚寧寧主演的電視劇啊!你呀,果然是不看電視的人。九十年代可是電視劇的巔峰時期。我老爸呢,其實早就自謀職業開了公司,現在是給年輕女人做小白臉過活。」

  實希覺得渣健說的話越來越離譜了,便不再作答,看向窗外。

  寬廣的代代木公園被暗夜吞沒,甲州街道的光亮形成一道洪水,宛如天上的河川。多想變得像那亮光一般輕盈,實希帶著強烈的願望近乎祈禱地想。想盡量變輕,像人們即便沒有食慾也會信手拈來吃的貓舌餅乾或小甜點;又似花瓣或羽毛,可以飄然起舞,總是笑盈盈的。那些在路上擦肩而過的女孩子不就是這樣嗎?被流行的服飾包裹的、不知姓名的女孩子們。對,就像聰子那樣。渣健完全沒有察覺實希此刻正出神亂想,還在興致勃勃地繼續說:

  「總之呢,老爸的人生作為反面教材讓我學會了很多。雖說我們現在還年輕,但最多再過個七十幾年也就死了,所以忍耐有什麼意義呢?想做的事也不要去考慮會不會太早或太晚,想要的東西儘可能弄到手就對了。」

  渣健的想法對如今的實希來說太過光明耀眼了。這樣想來,渣健之所以轉瞬間成為社會不可或缺的人才也不是沒有道理。想到的事情就立刻行動,通宵也在所不惜,看起來吊兒郎當,其實卻會去查找海量的資料拿來活用。可是,實希如今沒有那樣的能量,不是誰都能有那種能量的。所以,她和渣健在一起時常覺得自己可悲,就算是一起參加社團活動打打鬧鬧時,也能清晰地感到兩人之間在某處有一條分界線。

  「所以你也不要在老家悶了,早點出來吧。想去讀研究生再考就是。」

  也是,實希勉強應付道,放下了刀叉。她沒法想像重新在東京一個人生活。美式餐廳的料理分量都很多,多到實希都吃不下最愛的甜點了。兩人出了餐廳,再次乘上電梯。

  「多謝款待。不過有點可惜啊,最後上來的水果撻看起來很好吃,我都吃不下了。」

  實希輕笑著,把想打的嗝兒嚥了回去。可能是因為香檳喝多了,她視線裡的風景像融化了一樣緩慢流淌。

  「這樣啊,原來你喜歡吃甜的。明天還可以去二樓買點心。對了,明天是你生日,早知道我就訂個蛋糕了。看我幹的好事。」

  「沒關係啦,是我突然約你的,你做得已經夠好了。」

  一個星期前,沒有任何先兆地,實希突然給渣健發了條簡短的消息: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收下我的處女之身?隨後渣健便安排了今天的一切。實希知道他很忙,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預約好酒店的房間和餐廳已經很不容易了。

  直到兩年前,實希每年的生日都是和聰子一起吃著對方準備的櫻桃撻過的。櫻桃撻是聰子工作的西式甜點店的招牌產品,聰子買可以享受員工折扣。從少女時代起,這款櫻桃撻就是實希的最愛。聰子在這家店就職時,自己有沒有為今後能盡情吃櫻桃撻高興過呢?已經記不起來了。聰子是個對工作不甚熱情的人,可能對她來說在哪裡就職都一樣。她是否是為了自己才去了那家西點店的呢?實希偶爾也會這樣想。聰子明天,是否會有一點點想起自己呢?

  「收到你短信的時候,我覺得自己真是幸運。選我真的可以嗎?」

  打開房門時,渣健再度確認。實希覺得臉頰發燙,無言點頭表示默認。

  「不要一臉害怕嘛,我不會把你吃了的。」

  進入房間後,實希小聲打了個噴嚏,可能是剛才泡完澡沒有完全吹乾頭髮的關係吧。

  「要不要加溼器?沒事吧?空調這個溫度可以嗎?」

  沒等實希回答,渣健就去床邊撥打了酒店內線電話。沒想到在這些方面他居然還很體貼,實希對他有點刮目相看了。幾分鐘後,服務生抱著加溼器來了。實希想,以後可能再也不會來這裡,也不會再像今晚這樣和渣健在一起了,於是心態也漸漸放鬆了些。過於奢華的房間,讓人缺少現實感,這樣反而很好。柔和的光線照出室內整齊劃一的駝色,從南邊一整面落地窗望出去,是無邊無際的夜景。實希在巨大的雙人床上坐下,把包拿到身邊,故意用爽朗的聲音說:「渣健,這裡能看DVD吧?我查到官網上說可以,特地帶了碟片過來。」

  「啊?查這個幹嘛?你當是小孩子出來旅遊啊。拜託,這樣會讓男人軟掉的。難得訂了柏悅啊。」

  渣健一臉意外,但還是實在地在她旁邊坐下來,兩人的距離一下子縮短了。實希趕緊把《飄》的DVD像擋箭牌一樣拿出來。「你選的這是什麼嘛,真有你的風格,是什麼內容來著?好像是有關戰爭的?」

  這種若無其事的對話,讓他們之間的氛圍彷彿回到了電視劇社團的活動室、居酒屋或教室裡,實希像以前那樣變得有些男孩子氣,敲了敲渣健的肩膀說:

  「你作為綜藝節目編劇居然不知道《飄》?行不行啊,這可是經典中的經典。你可得好好學習。」

  實希站起身,把DVD放入播放器,電影中喬治亞州廣袤的空間投映在最新的電漿電視上。實希最喜歡的主題曲響起,鏡頭拉近,費雯麗那迷人的綠色眼睛,就像往常一樣看了過來。不管是小說原著還是電影裡的斯嘉麗,對實希來說都是永遠的女主角。斯嘉麗對於艾希禮的熱情追逐、與瑞德·巴特勒平等來往的好勝心,以及和情敵梅蘭妮在不知不覺中締結的真摯友情,實希都非常喜歡。渣健慢慢盤腿坐起來,看得入神。

  「這是四角戀的故事嘛,一個人暗戀另外一個人,最後哭泣的是好勝美麗的女主,這不完全是《東京愛情故事》的模板嗎?」

  對於電視劇,渣健可算是學識淵博到能考博士了,但出人意料的是他幾乎不讀書,對電影也沒有興趣。實希不由得嘆氣,由此可知現代電視行業的水準有多差。相形之下,伊藤前輩懂得多,也愛看書,所以實希跟他說話才會覺得愉快,只要待在前輩身邊就彷彿得到了提升。但從創作角度來說,成功的卻是渣健,伊藤前輩始終沒能作為劇作家出道,至今靠打工為生,這是多麼諷刺。

  「哇——很有意思嘛,斯嘉麗明明是個美女卻動不動就發火,真好笑。這電影背景不是CG,難道是手繪的畫?」

  「當然啦,看這部電影可以學習古典藝術,你多學學比較好哦。」

  「和你在一起,能學到很多有意思的東西啊。時間也過得很快。」

  渣健發自內心愉悅地說,這反倒讓實希難過了。和伊藤前輩在一起時,她也是一樣的想法。渣健伸出手臂,看起來結實堅硬,實希便順勢靠了上去。兩個人看著電影中日漸激化的南北戰爭,一時無言。渣健眼睛依然盯著屏幕,突然問道:「我說,以前我就想問了,你喜歡伊藤前輩什麼?」

  「喜歡什麼?嗯……」

  喜歡他精緻的臉和清澈的聲音,還喜歡他瘦瘦的少年般的身形。這些外在當然很吸引人,但不僅如此。實希想了一會兒,想到一幕。

  「可能因為他知道如何奢侈地度過時間吧……」

  實希的大學一年級,每天都過得很緊張。第一次離開家獨立生活,和學業上必須修滿的學分,都讓她忙得頭暈目眩,根本沒有時間交朋友。她本就不看電視,加入電視劇研究社團也是因為聽說這裡有介紹與寫作有關的兼職機會。第一次見到已畢業的學長伊藤前輩時,只覺得這個人好帥啊,完全沒有往戀愛上想。就這樣,日子一天天過去,兩個人第一次獨處是為了整理某位學長拜託的材料,在社團活動室裡熬夜。實希不知不覺間在沙發上睡著了,醒來卻看見身邊伊藤前輩的笑臉。

  ——睡會兒吧,你太累了。來,靠著我也行,再休息一會兒吧。

  說實話,那時候實希因為緊張和心動,睡意早就不知道飛到哪兒去了,但還是裝作睡著的樣子,在伊藤前輩身上靠了差不多一小時。在這一個小時裡,伊藤前輩嘩啦嘩啦地翻著文庫本,那種優雅的舉止姿態實在讓人著迷。

  ——你拚命打工和學習,都沒什麼時間休息吧?

  實希一睜開眼睛,就聽到伊藤前輩說。他站起來,用水壺裡的熱水給實希泡了杯茶。

  我覺得你這樣有點可惜呢,現在正是你應該吸收各種經驗和知識的時期,你卻一直在支出,沒有攝入。好不容易考上理想的大學,還是要盡情體驗才對吧。不要太著急哦,神保應該有神保你自己的節奏。

  伊藤前輩的這番話溫暖了實希,讓她得以撐過大學四年。雖然她依然忙碌,也時常為了搬出家住而後悔。但每當窮於應付生活時,她總能停下來深深呼吸,看一下周圍的景色,再繼續前進,而這一習慣都是拜伊藤前輩所賜。

  實希把這段沒有對任何人講過的回憶,對渣健和盤托出,對方卻大呼小叫:

  「哇——好噁心哦,千葉大地主家的小少爺居然還有立場說這種話,真是沒有說服力。他明明一直遊手好閒的樣子。」

  說起伊藤前輩的壞話,渣健整個人格外生動。說起來,電視劇研究社團的男生好像都不太喜歡伊藤。他看上去沒什麼朋友,大家一起喝酒時也是一個人待著的情況居多。一定是因為其他男生都嫉妒他的魅力,實希這樣對自己說。受異性歡迎的人在同性裡通常都不會有好人緣的。像聰子也是,除了實希沒有別的朋友。但實希發現她的這套解釋套在眼前這位身上卻說不通,心情不禁糟糕起來。渣健就既受女人歡迎,在男人中也頗有人緣,聚餐時他總是焦點人物,很受大家仰仗。況且伊藤前輩雖然長得帥,但戀愛方面的傳聞卻很少。

  「真是個毫無內在的男人啊,明明沒有什麼人生經驗,還好意思侃侃而談。長得人模人樣,卻對你做了那麼過分的事。」

  「不是的。沒有辦法順利做到最後,被狠狠甩了,這些都是因為我太沉重了。是我不好,是我又沉重又麻煩……」

  渣健緩緩起身,用遙控器把DVD設成靜音,然後把臉轉向實希。他們這樣靠在床上隨意聊天,就像兩個看家的小學男生。

  「你當然沉重又麻煩,但這不也是你最重要的個性嗎?要是不喜歡這點的話,一開始不交往不就行了?」

  實希沒想到渣健會這麼說,不由得眼眶一熱。這番話,是一年前的自己就想聽到的。沒辦法,沒關係的,不是你的錯,一年前她就想有人能拍著肩膀,這樣鼓勵她。今天的渣健為什麼要這麼溫柔呢?是因為自己快過生日了嗎?

  「對了,比如說你朋友,叫什麼名字來著?有一次一起和我們聚餐的那個女孩子。」

  「是說聰子嗎?」

  像渣健這種好色的人卻記不住聰子的名字,實希不禁覺得神奇。當時喝醉了的渣健和聰子,明明是初次見面,卻在那裡黏黏糊糊的,實希記憶裡似乎有這個印象。

  「要是伊藤不喜歡沉重的女人,找那種喜歡玩的類型不就好了,為什麼不找呢?可能是礙於自己高貴的自尊心吧。然後找了你,無路可退的時候又把錯怪到你身上,作為人真是渣到極點了。」

  確實……伊藤前輩為什麼要和自己交往呢?怎麼想也想不明白。他們相處了三年,伊藤前輩從來沒有把實希當作戀愛對象看待過,有一天卻突然出手了。實希至今還記得,伊藤前輩突然開始用男人的眼神看她的那個瞬間,像是沒有任何前兆地,突然打開了一個開關。實希為了讓那個開關再度開啟,竭盡全力,卻沒能成功。兩個人的關係就這樣走到了終點。

  「畢竟是男人,還是被你的臉和身體沖昏頭腦了吧。你是美女啊,不說話的話。」

  實希回過神來,發現渣健正在吻她。他的唇散發著和實希同樣的香檳味,還有香菸的味道。實希慌忙雙手推開他,把臉轉向一邊。

  「我還是有點害怕……」

  但現在這個狀況已經無法回頭了,實希只能老實說出心裡的想法。

  「我和伊藤前輩做的時候非常痛,可能是我的身體太奇怪了。」

  渣健雙手伸過來拿下實希的眼鏡,摺疊好,放在床邊。每一個動作都是那麼小心鄭重,看起來和粗糙的他一點都不相稱。

  「照你的性格,真覺得身體有什麼不對勁的話早就去醫院檢查了。你明明知道不是那麼回事。」

  渣健道破真相,讓實希一時赧然,他輕聲笑了。

  「不是你奇怪,是伊藤前輩缺乏技巧、不夠體貼吧。馬馬虎虎做完前戲就想來硬的,你當然會痛啦,他也跟著不行了。那怎麼可能進去呢?要慢慢花時間,等待你的身體打開。來,放鬆點。」

  渣健支起身體,手伸向實希的左胸輕輕揉捏,手法細緻到讓人吃驚。實希覺得身體裡的血液都湧上來,不由得閉上眼睛,嘴巴裡漏出難以抑制的呻吟聲。渣健的氣息溫暖乾燥,親吻若即若離。嗯?繼續啊,實希這樣想著睜開眼睛,看見渣健在笑著看她。

  「怎麼樣,想要了吧?」

  實希臉紅了,扭頭避開渣健的視線。渣健有點壞地笑了。

  「你啊,果然很可愛。乳房也很美,形狀是完美的碗狀。」

  聽著渣健在耳邊的喃喃低語,實希覺得身體如同被波浪裹挾。從沒想到這樣的自己居然會被如此讚美。她本以為今天的初夜會被粗暴地脫掉衣服、被用力地挾制住身體,然後閉上眼睛忍耐像手術般的疼痛。因為,伊藤前輩就是這樣的……

  「大學的時候,每次在社團活動室或演講教室裡看到你,我都會想像對你做很多下流的事,你知道嗎?」

  這就是渣健。這種話他對誰都說得出口。聽他這麼說,實希也不由得撫摸起對方的後背。她被這種跟性有關的下流話照亮了身體,感到下面一陣陣收縮。可能現在的自己,變得比和伊藤前輩第一次開房時還要溼。

  實希一直都看不起和誰都能上床的聰子,卻沒發現也許戀愛的心情和性慾完全是兩回事。她此刻感到眩暈,或許不只是因為喝了香檳。

  「好像,這次沒問題。」

  實希情不自禁低語道,聲音聽上去甜蜜溼潤,讓她自己也吃了一驚。怎麼辦,也許自己比想像中更喜歡男人。渣健把手伸向實希的兩腿中間,臉上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很高興。

  「嗯,再等等,等你變得更溼一些。我們有的是時間,哎,要不要摸摸我的?」

  實希戰戰兢兢地握住渣健的那物,又熱又硬的狀態讓她放下心來。伊藤前輩一旦軟了,就很難再硬起來,這曾讓實希很是低落,又不知道要怎麼做才好,焦慮到幾乎想哭。

  「沒有我想像的那麼大,還好,放心了……這麼大應該沒問題。」

  渣健不失時機砰地敲了下她的額頭。

  「喂!太失禮了吧,不夠粗真是對不住了啊。」

  這種情況下說這種打趣的話實在太奇怪了,實希忍不住笑出聲。

  「像現在這樣只是親熱一下也很愉快吧。因為是和我做,所以你大可直說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就這麼慢慢地做到早上吧。對了,要不要一起洗澡?」

  渣健爽快地站起來向浴室走去。很快就傳來嘩啦嘩啦的水聲,洗髮水柔和的芬芳飄了過來。

  電視上還在播放電影,斯嘉麗站在塔拉的土地上,啃著胡蘿蔔,對天發誓不要再餓肚子。

  原來,性似乎是件挺愉快的事嘛。實希終於覺醒過來,如此想道。

  可能和渣健閱人無數有關。和伊藤前輩在一起時,更加地……怎麼說呢,非常緊張,不允許失敗,也不想讓對方掃興,實希是帶著這些必死的覺悟顫抖著,命令自己敞開身體。渣健從浴室出來,從冰箱裡拿出啤酒,給了實希一罐。這種地方的啤酒一定很貴吧,實希有點不忍,但轉眼就舒暢地咕嚕咕嚕喝起來,冰涼的啤酒滋潤了她燥熱的身體。

  「我似乎,對自己有了那麼一點自信。渣健,真的謝謝你。」

  「嗯嗯,啤酒邊上還有小瓶裝的洋酒,我們也打開喝吧。」

  如今對眼前這位男性朋友,實希滿心感激。如果說一年前的自己,是一棵成長過程中突然折斷的樹木,那現在的渣健,就是為她綁好夾板、小心澆水的那個人。實希覺得世界變得分外清晰,她一口氣喝乾啤酒,趁勢捏扁了易拉罐,跳下床,說:「真的真的,一切都是伊藤前輩的錯。不是我的問題!」

  「哦哦,不錯!你終於說出口了!統統說出來吧!」

  一手拿著啤酒的渣健看起來也很快樂。實希從大理石桌子上擺放的幾瓶洋酒中拿出一瓶,直接打開蓋子對瓶喝起來。她都不知道喝的是哪種洋酒,琥珀色的液體稠密甘甜,經過喉嚨時卻像火燒起來一般。

  「伊藤那個傢伙,把我的人生弄得亂七八糟!」

  實希跳回床上,邊跳邊嚷。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放肆過了。

  「我要說那些我一直忍著沒說出來的話!我要全部說出來!」

  藉著酒勁,又有什麼不能做的呢?實希拿過包,從裡面掏出手機,沒有絲毫猶豫地翻開通訊錄找到伊藤前輩。渣健看到這一幕臉色都變了。

  「我說你要幹嘛?你可別這樣,你要聯繫了伊藤那可真丟人,絕對沒常識!」

  實希猶豫了一下,但還是趁著氣盛,哼著小曲撥通了電話。她已經幾個月沒給伊藤前輩打電話了,一想到能聽到對方的聲音,內心就雀躍不已。電話響了幾聲有人接了,一聽到對面的呼吸聲,實希就對著不明白狀況的伊藤前輩先聲奪人:

  「前輩前輩,是我。」

  「什麼?你好吵啊。我聽得很清楚,喝醉了嗎?」

  好久沒聽到的伊藤前輩的聲音,果然又甜又冷,彷彿要拒人於千里之外。實希覺得自己像被什麼貫穿了身體,全身變得僵硬。伊藤前輩好像還在外面,周圍聽起來很吵。

  「你猜我現在在哪裡?在柏悅酒店哦。你認識渣健吧,我同級同學,我跟他在一起呢。你知道的吧,電視劇社團裡的。」

  「……哦,什麼亂七八糟的……」

  伊藤前輩的聲音聽起來一下子變得不滿。是的,他就是這樣的人。即便是自己不喜歡的女人,一旦對方不再惦念自己了,他就會感到不愉快。真是自私到讓人感到悲哀的男人,實希這樣想的同時卻又興奮到背脊發涼。

  「以前明明說喜歡我的,居然選了渣健啊。」

  聽得出伊藤前輩儘管想用開玩笑的語氣帶過,句尾卻因動搖和憤怒顫抖了。實希覺得此刻簡直無法抑制住愉悅的心情,就當這是自己小小的報復吧,這點報復應該能被原諒吧。回頭看看渣健,對方正呆呆地靠在床上,仰頭露出喉結大口喝著白蘭地。

  「是的,前輩對我來說,已經無所謂了。」

  實希用連自己都會感到不好意思的聲音嬌媚地說。就算是這種無聊的對話,也是值得她事後回味的、與伊藤前輩有關的時光。電話對面的語氣卻為之一變,回答說:

  「是嗎,那我也實話說了吧。我現在也有交往的人,雖然她有丈夫。」

  「什麼……」

  聽聞這個消息,實希不知道說什麼好,緊緊握住手機,酒精帶來的飄飄然的心情一瞬間跑得無影無蹤。

  「是以前我教過的學生的媽媽,我覺得這種關係不大好,但是拒絕不了,對方對我追得太緊了。」

  實希感到伊藤前輩的聲音有一絲激動。

  「這樣,我知道了,那麼,祝你幸福……」

  原本是想傷害人,到頭來還是受傷,和一年前沒有什麼不同。實希無力地掛了電話,沮喪地緩緩走到床邊。渣健喝著小瓶裝酒,用眼神問實希出了什麼事。實希軟綿綿地坐到他身旁。

  「伊藤前輩,好像又有新的女人了。是個已婚女人,說是他以前打工的補習機構裡學生的媽媽。」

  「什麼?不用在意啦,那個人說的話,多半是趁勢胡說。」

  渣健毫不在意的樣子,支起上半身,安慰似的拍拍實希的肩膀。

  「你怎麼知道?」

  「因為如果我是人妻,肯定不會選伊藤前輩啊。我肯定找那種嘴更嚴實、更通情達理、更成熟的人。好了,浴缸的水都放好了,去洗澡吧。」

  渣健三下五除二脫掉他的夏威夷花襯衫,露出鍛鍊得很漂亮的三角形背肌。

  確實如此。實希覺得渣健說得對,但馬上又對自己產生了懷疑。才跟渣健深入接觸沒多久,居然這麼快就開始跟隨他的思考方式。實希跟著渣健走進浴室,心不在焉地脫下衣服,進入寬敞的浴缸。升騰的熱氣和華麗堆砌的泡沫讓他們看不見彼此的身體,真是幫了大忙。

  「再說了,伊藤前輩在那方面,絕對是個處男。」

  渣健從背後緊緊抱住實希,讓她掙脫不得,手在水中撫摸著她的腰和乳房。

  「敢那麼名正言順地表示處女麻煩,至少說明性經驗很少。」

  「難道不是因為有經驗,才覺得麻煩嗎?」

  「我可一點都不覺得麻煩,倒不如說很難得呢。」

  渣健的指尖滑到實希下面,插了進去,實希小聲叫出來,挪動了下腰。

  「伊藤前輩就算是想甩你,也太不走心了吧。誰會那樣做?生日時放人鴿子,事後發短信分手?放誰身上都會受到重創。」

  「天天在學校食堂被女孩子逮住、讓人在面前哭個不停的人,你說什麼呢。」

  實希在浴缸裡聳聳肩,卻突然想到,渣健從來不曾無情地對待過女孩子。就算是有人在他面前哭個不停,不斷地譴責他,他也從來沒有露出過一絲一毫的不耐煩,直到對方感情宣洩完為止。

  「如果他有經驗,至少會選擇不那麼傷害別人的方式。你自己想想,身邊有沒有人像他那樣甩人的?處男還真是殘忍。」

  煩躁不安在實希胸中散開,有些過往的畫面在記憶裡甦醒,她覺得自己又要被渣健的推理牽著鼻子走了。為了打消這番對伊藤前輩的猜疑,她慌張地喊道:

  「伊藤前輩不可能是處……處男!他都已經二十八歲了,長得又那麼帥。再說他不是有過女朋友嗎?就是那個,在百貨店工作的美女。那算什麼?」

  「沒準是他虛構的女朋友吧。」

  「過分!你怎麼能這麼說?」

  隨著實希逐漸變得急促的鼻息,浴缸裡眼前的泡沫慢慢散開變小了。

  「你還記得嗎?伊藤前輩去年寫的那部廣播劇。那種又中二病又矯情的感覺,我就是看了那個才確信,伊藤前輩絕對是個處男!」

  實希正想再回嘴說什麼,臥室裡的手機響了。難道是伊藤前輩!實希「撲通」一聲從水裡站起來,滿身都是泡沫地跑回房間。身上的水滴落在地毯上,她也顧不上了。渣健從浴缸裡探出頭叫著,不要管他啦!來電提醒上顯示的是伊藤前輩的名字,啊,自己的初夜怎麼成了這麼嘈雜的一個夜晚?接通電話,對面的伊藤前輩就迫不及待地飛快逼問:

  「我說,剛才你說的是真的嗎?你和久住在一起?」

  「是真的……」

  「要是真的,我現在就去實地確認。我現在人已經在新宿了。」

  「什麼?」

  原來前輩在離她那麼近的地方,實希還以為他在老家千葉呢。

  「我乘上出租車了,柏悅是吧?快,告訴我房間號。」

  實希不經大腦思考就說出了四位數字,是因為前輩含怒的語氣讓她感到高興吧。原來自己和別的男人在一起,前輩居然會在意到要趕過來。伊藤前輩單方面掛斷了電話。

  「怎麼辦……伊藤前輩說,現在要過來。」

  實希對著浴室說,心卻在不可抑制地狂跳。暗夜驅車,來見被困在這城市高塔中的自己,伊藤前輩簡直就像王子一樣。從浴室開著的門看過去,渣健正一臉煩躁與不快,氣勢十足地從浴缸裡站起來,還帶著泡沫的陰莖,看起來就像一支雪糕。

  「什麼?真不知道那個人在搞什麼。你看我說過吧,他跟人妻在一起絕對是吹牛。幹嘛現在又跑來見被自己甩了的女人?莫名其妙。」

  「我也不知道。」

  實希恍惚地握著手機,光裸的身體還在滴水。

  前輩到底是為什麼呢?她心裡點起一絲光亮,難道是對自己餘情未了?

  「我說,和伊藤前輩做愛是怎樣的?」

  渣健披著浴巾,邊往杯子裡倒水邊問。實希終於清醒過來走回浴室,穿上浴袍,頭上裹好毛巾,又回到渣健身邊坐下。《飄》早就放完了,電視畫面顯示著DVD的主菜單。伊藤前輩要來,自己是不是該穿好衣服化個妝?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要來,而且實希現在感覺很累。一時間兩個人相對無言。

  「跟伊藤前輩沒有做成功……不是他的問題,是我死皮賴臉求他的。求你了,只要一次就好了,我這樣和他說。本來想瞞住還是處女這事的,但很快就暴露了。」

  「你幹嘛要那麼拚命呢?」

  就在這時,響起了清脆的門鈴聲。兩個人對望了一眼。怎麼會,難道伊藤前輩這麼快就來了?實希下定決心站起來,走向房門。她深呼吸,打開門,看到伊藤前輩用戲劇化的口吻裝腔作勢地說:

  「打擾二位雅興了,真對不住。」

  看到實希和渣健二人穿的都是浴袍,伊藤前輩就像看到了髒東西似的皺起臉來。半年沒見的伊藤前輩好像喝多了,臉紅紅的,嘿嘿傻笑著。可是他身著西裝、身形纖細,看起來還是很帥。實希再次確認他的外形就是自己喜歡的類型,一時看呆了。自己沒法討厭他。而背後一直很克制的渣健,卻不知什麼時候站到實希背後充滿厭惡地回擊:

  「是啊,真的打擾了我們。」

  「原來你們是這種關係啊,我一點都沒有意識到。」

  伊藤前輩眼睛通紅,瞪了眼實希,推開她走進房間。進房間後,他的視線也在四處打探,馬上看到了酒瓶和渣健脫掉的花襯衫。他裝腔作勢地大大嘆了口氣,看向實希:

  「說喜歡我什麼的,全都是假的吧。以前跟我都是玩玩的吧。」

  實希完全沒有預想到他會這麼說,腦子一片混亂,不知道怎麼回答。

  「可是,是前輩甩了我呀……」

  「我有說過一句分手嗎?去年我說過吧,現在還不是時候,你先等等我,我是這麼說的吧?」

  前輩開始反過來譴責她了。這麼說來,好像確實說過。

  不會吧,實希覺得頭暈。那伊藤前輩的意思是,那個夏天,自己沒有被甩囉?這過去的一年,是她與前輩交往的一年囉。那自己的那些煩惱、痛苦,都算什麼呢?雙方在認識上的不統一,讓實希不知道說什麼好。不,不是的,絕不是前輩說的那麼回事,於是她穩住心神反問:

  「你的意思是,我們沒有分手嗎?」

  面對這張皇失措的反問,伊藤前輩卻沒有正面回答,他再次盯著實希:

  「神保你那麼純情又認真,不是很好嗎?不像其他女人那麼輕浮,不是很好嗎?」

  伊藤前輩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邊說這些話,邊在一個地方反覆走來走去。什麼?為什麼自己有點聽不懂?這好像與前輩以前說的話不一樣。自己已經跟不上伊藤前輩的節奏了,是不是因為喝醉了呢?

  「我沒有輕浮,我是因為……」

  就在實希拚命想為自己辯解時,渣健突然上前一步說:

  「夠了,你這次是裝處女情結嗎?真是個神經病,你這人到底怎麼回事?」

  渣健板著的嚴肅面龐上透著鄙視,還有不同尋常的威壓感。可以看出伊藤前輩有些退縮了。

  「可以不要再把神保耍得團團轉了嗎?你做的這些事算什麼?無意跟她交往,還不時要撩一下。因為對自己沒有自信,就要傷害、利用別人。你自己這麼一把年紀了還是處男,應該最明白被傷害有多痛苦吧!」

  伊藤前輩的臉瞬間沒了血色,渣健的這記重擊來得出其不意,他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只能雙目圓睜噘起嘴巴無力地反駁:

  「什麼?誰是處男……」

  「缺乏經驗和想像力,造就了傲慢的你。真是個無聊透頂的男人,趕緊滾,別壞了我們接下來的好事。」

  也許渣健真的是自己的哥哥,實希在這一瞬間想。對方像在保護她一樣攬住她的肩膀,眼神銳利、目不轉睛地正視著伊藤前輩。前輩的臉變得通紅:

  「經驗我有的是,你沒經歷過的許多事,我都經歷過。」

  「你說什麼?真噁心,你再不閉嘴,我就動手了。」

  渣健真的舉起拳頭,實希睜大眼睛,伊藤前輩臉色青白,大聲喊:

  「我……我和你的朋友相田聰子睡過!是我勾引她的!」

  渣健一臉不敢相信的表情,不由得放下高舉的拳頭,死盯著伊藤看。

  「什麼?你……也太人渣了吧。退一萬步說,就算你跟神保的朋友睡過了,為什麼現在要讓她知道?」

  實希試著努力理解前輩的這句話,對自己還沒有喪失心智感到不可思議。

  「前輩,你是騙我的吧?」

  她下意識地小聲嘟囔了這麼一句,兩個男人的視線同時看過來。伊藤前輩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歇斯底里,額頭上掛著大滴的汗珠。

  「是真的。所以跟你在一起太痛苦了,痛苦到只好分手。不是因為討厭你了。都是我的錯。」

  哇,這個人真是自戀,渣健大聲感嘆道。

  「以前我就覺得聰子很可愛,很好,所以去了她工作的店裡,交換了聯繫方式。」

  「不可能,前輩不可能勾引聰子,是聰子勾引你吧?」

  因為,聰子誰也不愛。她不會過於投入,當然也不沉重,所以總是能很冷靜、精確地瞭解男人想要什麼。天賦異稟的她,要攻略伊藤前輩簡直就不費吹灰之力吧。

  「不是的!」

  看著明顯動搖的伊藤前輩,實希更加確信了自己的判斷。

  「不是,聰子她,因為覺得對不起你哭了。是我敗給她的魅力,強行勾引的。我……」

  伊藤前輩可能太想給自己貼金了,所以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

  所有的謎團都解開了。其實自己心裡一直都知道,和伊藤前輩交往期間,聰子的臉色並不好看。她也知道聰子內心為此焦慮。因為,聰子就是個什麼都沒有、空空如也的女人。她身邊總是有很多男人,但一看就知道沒有人真心對她好過。實希對此其實從來都心存輕蔑,在戀愛期間,心裡或多或少都想過,和聰子相比,自己的戀愛是多麼高潔美好啊。

  實希的戀愛,讓聰子感到無趣與不快。只是想到這點,實希就感到內心像卸下了沉重的石頭,漸漸愉悅起來。原來我曾談過讓聰子那麼羨慕的戀愛,原來,聰子也曾有過內心煎熬。

  「前輩,可是我並沒有和久住君交往。是因為前輩說處女很沉重什麼的,我才想找個人,想隨便找個什麼人……」

  「我才不相信。」

  伊藤前輩可能覺得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已經什麼都無所謂了。他伸展了下背,用吊兒郎當的語氣說:

  「因為久住從以前開始,就喜歡神保你啊。電視劇社團的人都知道。」

  「哦?是這樣嗎?」

  實希吃了一驚,看向渣健。對方沒有躲開視線,也正視著實希。眼神似乎在說,是的,那又怎麼樣?實希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慌張地不再看他。酒店房間裡的擺設,原本只是像電影場景的背景陳設般沒有真實感,現在卻都變成了現實中的一件件物品,帶著沉重的分量。實希變得語無倫次:

  「我……我不知道這件事,要是知道我就不會……我、我本來想隨便找個什麼人就可以了,因為……」

  突然,伊藤前輩用高亢的悲鳴一般的聲音打斷她:「我回去了。你們倆就好好享受吧,說不定意外地很合適。祝你們幸福!」

  讓人吃驚的是,伊藤前輩眼中居然有淚水。他逃一般地走向門口,很快就不見了身影。砰!巨大的關門聲響在房間裡迴盪,屋內一時充滿了沉默。

  「你,剛才說的話是不是太過分了點,剛才的……誰都可以的話,是真的嗎?」

  實希看了眼渣健,對方臉上的表情讓她大吃一驚。就像是游完三百米的選手那樣痛苦到臉都扭曲了的表情。實希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渣健,他無力地坐回床上躺了下去,看著天花板,彷彿自言自語地說:

  「是誰都可以,真的嗎?誰都可以……我知道你不可能喜歡我,但原本以為你是出於對我這個人的信任,才選了我。」

  「渣健,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們再來做吧,從頭開始做吧。」

  實希飛快地抓住對方的肩膀,討好地晃晃。她想找回一個小時前兩個人溫暖又親密的氛圍。她從心底這樣希望。

  「沒心情了。男人,也不像你想的那麼簡單。」

  渣健推開她的手,翻了個身背朝她躺下。實希看到他說話時背輕輕顫抖,似乎是在哭。

  「說到底,你還是太幼稚了。一點都不懂別人的情感。我一直都忍著沒說,你也很殘酷。所以我才討厭沒有什麼經驗的人……」

  渣健疲憊地吐出一口氣,姿勢換成仰臥,閉上了眼睛。實希不知所措,只好低下頭。確實,也許自己和伊藤前輩很像。心裡只有自己,看不到別的,於是在不知不覺間傷害了其他人。渣健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響起均勻的鼻息聲,實希只好在一邊守著他。

  看看窗外,天色已經微微發亮。實希強行支起倦怠的身體,收拾好房間,換好衣服。她整理了下頭髮,戴上眼鏡,又理好行李。走出房間前,她對著渣健的背低聲說:

  「昨晚謝謝你。」

  沒有回答。實希關上燈,儘量不吵醒渣健,悄悄關門走了。

  一出酒店正門,清晨冷冽的空氣就裹挾了實希,她毫不猶豫地走向地鐵的南出入口。

  不知不覺間,自己已經二十三歲了。生日這天,沒有人為她祝福。伊藤前輩更是到頭來一句生日快樂都沒有說過。可能他早就忘了實希的生日是哪一天吧。

  就算自己不被伊藤前輩所愛,也沒有必要放棄人生的全部。再追一次失去的夢,應該為時不晚吧。

  DVD碟忘在了酒店房間裡,實希無意回去拿。渣健肯定會注意到。再說實希總覺得,或早或晚,總能再見到渣健的。那時候自己將是以什麼狀態面對渣健呢?現在她已經知道渣健喜歡自己,但兩個人的關係也不至於會馬上改變。

  實希想起《飄》中備受冷遇的瑞德·巴特勒的結局,直到他拋棄斯嘉麗後,對方才察覺了對他的愛。但實希對此一直有疑問。人的感情,是可以那麼快就轉換的嗎?斯嘉麗最終愛上了瑞德這當然好,但是不是需要多花點時間呢?或許是因為那時斯嘉麗的好友梅蘭妮病逝,斯嘉麗將這份寂寞,轉移到對瑞德溫情的渴望上了,這樣想似乎會自然許多。

  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實希的梅蘭妮還活著。她的梅蘭妮,是個既沒有貞操也不知性,且十分淺薄的背叛者,但卻有一個和她本人不相稱的、寓意著聰慧的名字。聰子是實希唯一的朋友。如果聰子死了,實希也會迷失自我吧。如果聰子死了,實希也會為這最重要的好友流淚吧。

  昨夜在「紐約燒烤」餐廳看到的甲州街道,光亮宛如天上的河川,如今卻籠罩在清晨的薄霧中。灰色的瀝青路延伸到無限遠方。

  而人又何嘗不是如此?在不同的境遇,人會說出不一樣的托辭。世上本就沒有不沉重的人類。

  實希看了一眼手錶。離新宿南出入口的那家商場開門還有三個小時,隨便找個家庭餐館打發下這段時間吧,很快就過去了。

  一年沒去聰子工作的店了,她想去買櫻桃撻。至於是否跟聰子說話,先看看她的待客之道再說。她還想像不出聰子是會發出尖叫興奮地拍打她,還是會裝作雲淡風輕的樣子平靜地接待她。現在自己是沒法得出結論的。自己太不成熟了。這一切都要等她拿出錢包,作為客人去面對聰子時才能知道。

  因為,實希還一次都沒有自己出錢,從聰子那裡買過甜點呢。



  * * *



  [1] 為電視臺書寫節目企劃的腳本編劇。





  伊藤君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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