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田聰子看著對面餅乾店時鐘的秒針,興奮地等待下班。她臉上掛著待客用的微笑,卻在櫃檯下用左腿的膝蓋輕觸右小腿。
還剩四分二十六秒。今天客人少,店長也休假。一到點就能下班吧。沒什麼事的話,就能帶著櫻桃撻回去了。
這家店禁止員工把賣剩的食物帶走。在食品安全問題甚囂塵上的當今社會,任何相關細節都能讓食品店從業者神經緊張,尤其現在還是食物易腐壞的六月。
聰子進公司的第二年就當上了副店長,卻沒有遵守這個規定。她之所以在地下商場的眾多甜點店中選擇了這家就職,是因為這家的櫻桃撻是好友神保實希的最愛。一個整圓的櫻桃撻,售價三千五百日元,是店裡的招牌產品。每年六月到八月盛產櫻桃的季節,一整個櫻桃撻上會放八顆完整的佐藤錦櫻桃[1]。
聰子與實希就讀過的初高中連讀學校,是禁止打工、校規嚴格的天主教女子學校。那時,一起過生日,買上兩塊五百五十日元的櫻桃撻,是她們小小的奢侈。
六點了,商場內響起《第三人》[2]的電影音樂。聰子拿起藏在收銀臺旁、來自雜誌附贈品的迷你包,微笑著對店裡打工的同事們說完「我先走了,接下來就拜託你們了」後就離開了店鋪。
聰子有兩個祕密。
第一個是她其實不喜歡甜食。這點可能連一起住的父母和姐姐都不知道。可能這也沒什麼隱瞞的必要,聰子更喜歡喝酒、吃鹹味重的食物。可看到這種蛋糕時,她總是會做出一副十分喜歡的樣子。聰子髮色柔和明亮,說話唇舌輕啟,笑起來眼睛細細的,很有親近感。她柔媚嬌小,雖算不上美女,但很有女人味。聰子一直留意讓自己的行為舉止符合外在的形象氣質,所以從小,她只要看到甜點,就會誇張地拍手叫好。和男人吃飯時也是,被要求選甜點時,她就會說「怎麼辦,好糾結啊」,然後苦惱地看著甜點單。
聰子在冷藏室裡把剩下的蛋糕裝進店內最大的紙袋後,察覺到背後有人。是在這裡打工的市橋君,對方已換下工作服,穿著自己的衣服,靠在冷藏室的門上。他們的工作很多時候得彎著腰,聰子沒有注意過市橋君的身高,現在看來,大學二年級的他似乎個子很高。
「那是櫻桃撻吧。我看見你裝進盒子,帶到這裡來的。」
糟糕,聰子在心裡喊道。這要是讓店長鈴原知道了,可不是被罵一頓就能矇混過關的。聰子去年被分配到這家新宿站分店,店長一直都很討厭她。兩個人偶爾在休息室共處一室,店長不是睡覺就是抽菸,完全不跟聰子講話。
「市橋君,不要說出去。今天是我朋友的生日,她最喜歡這裡的蛋糕了。」
聰子誇張地雙手合十放在面前,其實離好友實希的生日還有兩個月。
市橋君笑著捱過來說:
「不會說的,下次一起看個電影吧。」
冷藏室裡的冰柱從低矮的天花板上垂下來。聰子本來就怕冷,洗澡時必須得泡澡,現在不由得直打哆嗦。她身穿白襯衫,上面是茶色與綠色格子相間的圍裙式工作制服,頭上還戴著配套的帽子,與身著自己衣服的市橋君相比,像個小孩子。明明在上班時間,他們還只是正式職員與兼職者的關係。
聰子的第二個祕密,就是她每天都在想,自己的這二十二年人生裡,可能從沒有過真正意義上的戀人。她至今交往過十一個男人,但似乎並沒有被什麼人好好愛過。既沒有人在做愛後無比憐愛地撫摸過她的頭髮,也沒有人像樣地給她慶祝過生日。這些想法如果說出來,別人肯定會哈哈大笑,因為聰子從來沒缺過男人,盡人皆知。
而她的好友實希二十二年間都沒交過男朋友,也盡人皆知。
實希自己坦言過:「我不需要男朋友,對結婚沒興趣,學習也很忙。再說我也不受男人歡迎。」
好友的這些想法,聰子既敬佩,又略覺可憐。
瞭解實希的人,都為她感到有些可惜。她總是穿著保守的衣服,戴著一副黑框眼鏡,一眼看去,人們往往不知道她其實是個大美女。和進入附屬學校短大[3]的聰子不同,實希頭腦也很聰明。她現在是著名私立大學的四年級學生,計劃明年讀研究生。
聰子回過神來時,市橋君正在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