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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誕節的背景音樂營造出虛假繁榮的氛圍,迴盪在客人稀少的商場裡。仰望商場中庭,光線炫目到世界好像瞬間變成了純白。

  「今天到底怎麼了嘛,不要說『阪急』,錢包、手袋都沒有賣出去的動靜。」

  智美和三芳都沒有事做,只好反覆擦拭店內商品。對售貨員來說,沒有什麼比無事可做更累人了。這麼不景氣,居然再有一週就是聖誕節了。本來智美也想去倉庫整理一下庫存產品,但作為有五年工作經驗的老員工,不能擅離銷售一線。她百無聊賴地看了下手錶,覺得每分鐘都極其漫長。智美正往收銀機裡補充零錢時,突然響起了熟悉的聲音。

  「嗨。」

  清爽的長瀏海兒下面,討好的眼神若隱若現。這是伊藤君第一次到智美工作的店裡。為了掩飾震驚,智美緊緊閉住乾燥的嘴唇。離那次演唱會過去五天了。伊藤君來過幾次電話及消息,智美都當沒看見。她怕自己一旦聽了對方的藉口,就會原諒他,也充分明白了自己的無可救藥。

  「難道你把我拉黑了?喂,太過分了吧。」

  伊藤君的語氣聽上去帶著慪氣,視線卻有些畏縮地觀察著智美。

  「我呢,也反省過的。」

  智美沒辦法,只好微笑了一下。伊藤君見狀似乎放心了,也露齒笑了。那樣子就像是個調皮搗蛋後被原諒的淘氣男孩。一邊的三芳毫不掩飾自己的好奇心,來回打量兩人,用歡快的語氣說:

  「難道是男朋友嗎?前輩,差不多快到休息時間了,你們去喝杯茶吧。現在客人少,我一個人沒問題。」

  在三芳的勸誘下,智美只得從收銀機下取出員工公用的透明PVC包,拖著無精打采的腳步走在伊藤君身後。伊藤君出了商場,找了家很近的星巴克,少見地掏出錢包為智美點了杯季節限定的咖啡拿鐵。智美先去空位子坐下,呆呆地看著印有聖誕色彩的紙杯。甜膩的《聖誕寶貝》歌曲在店內喧鬧地放著。

  伊藤君在對面坐下,特別親切地笑著。

  「怎麼樣,生意好嗎?」

  「一點也不好……」

  「是嗎?你們公司的商品,有種門檻很高的感覺呢。那種厚重的皮革材質雖然帥氣,但好像很難保養,讓人覺得難以入手。再說又貴。」

  伊藤君討好地觀察著智美,突然轉到正題。

  「那晚真的對不起。因為對方不去,一下子不知道怎麼辦好了。我真的都愣了呢。」

  「哦……」

  「演唱會開心嗎?那個,和宮田相處得好嗎?」

  「沒什麼特別的……」

  智美只想走人。反正伊藤君不過是一時心血來潮,才跑來道歉的吧。

  「不要做出那種表情啦,我現在只有智美你一個人了啊。」

  智美吃驚地抬起頭,伊藤君一臉惆悵,垂下眼簾。

  「那傢伙,就是我喜歡的那個人,把工作辭了。」

  「這樣啊。」

  智美不知道說什麼好,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奶油像點心般香甜,滋潤了她乾燥的舌頭。

  「前段時間,我跟她單獨談過了,她好像真的很討厭我呢。啊——我到底是哪裡不行啊?為了她,我還弄了演唱會的門票,真的是竭盡全力了。」

  伊藤君雙手交叉放在頭後面,仰頭望向天花板。裝腔作勢的樣子,真是讓人看不下去。

  不就是這種表現不行嗎?智美想脫口而出,但看著一反常態、無比沮喪的伊藤君,她也不由得可憐起了他。不知什麼時候,她握住了眼前這雙手。那是一雙修長白皙、從來沒有勞動過的、細膩光滑的手。對比伊藤君的手,智美的手雖然還做了美甲,卻更像男人的。伊藤君稍稍回握了她,一副要哭的樣子。

  「我就像個傻瓜。這次真的要跟她徹底了斷,我要走全新的道路,嗯!」

  智美聽到頭腦中些微的鳴響。這次終於,要寫什麼書了?或者,這次終於,要選擇我了?

  「我想參加一年的課程。『整體情緒塑造』聽說過嗎?不是講劇本創作,而是有關個人精神狀態的講座。」

  聽了這句話,智美瞬間再次陷入無力的狀態,卻又莫名感到安心。無論如何,現在什麼都沒有定論,不管是伊藤還是智美,都可以像一直以來那樣繼續下去。

  「哦,不是什麼奇怪的邪教哦。是媒體上也常出現的製作人,培養有前途的人作為門下弟子的課程。有幾個創意人也是那裡出道的,很厲害的。我呢,其實跟那個製作人認識。我們在電影見面會上結識的,他似乎很中意我。我覺得只要相信這個人,跟著他走就絕不會錯。」

  智美呆若木雞,不知該說什麼。伊藤君熱切地繼續說著。

  上課地點是青山的一家綜合文化學校,現有八十名在籍學生。最近他們還有會員在線上經營中取得了成功,加入會員每個月需要三萬日元會費。夏天在輕井澤,冬天在京都有強化集訓,講師都是著名的作家或文化人,能藉機擴展行業裡的人脈……伊藤君興致勃勃地講著,智美敷衍地附和,心想真是極度不靠譜。

  智美想,包括矢崎莉櫻在內,只有做自由職業的人才會開設培訓機構、工作室之類的吧。智美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真正創業成功的人,怎麼可能將祕訣傳授他人?創業的人既不從屬於企業,也不受什麼人保護,沒有任何可靠的保證。一匹孤狼在單打獨鬥的世界裡,是不可能將自己的祕密明示他人的。智美再次認識到伊藤君的不成熟與孩子氣。花錢參加課程講座、與名人結識,興許是會拓展自己的道路,可是難道他絲毫不想學點什麼技能,只想永遠處在被壓榨的位置嗎?可能伊藤君認為他們這種行業應該賺不了什麼錢吧。但是講師的工作或者演講會,不是明擺著很賺錢嗎?不管是矢崎莉櫻還是那個所謂的製作人,是不是都有從年輕一代那裡謀利的企圖呢?他們把像伊藤君這樣迷糊又有野心的年輕人集中到一起,巧言令色,利用後輩們的熱情。他們是社會中的成功人士,是主力軍,智美卻在他們身上看到了隱隱的惡意。抑或是她想得太多了?

  智美認為自己能看透這些,是因為自己是個像樣的社會人,有正式工作,而不是遊離在外的打工者。

  就像是手扶電梯。只要隸屬於什麼課程或學校,就好像乘上了電梯,看似永遠不會停滯,以為自己終有一日會被帶到某個好地方。正是因為伊藤君一直抱有這樣的錯覺,所以屬於他自己的那場戲就永遠也不會開始。

  「我呢,想加入那個課程。所以,稍微需要一些錢。入會只要二十萬。」

  「什麼?那麼多。」

  果然,該賺錢的地方就是會有錢源源不斷地被送進來。看到智美發呆,伊藤君忙大聲咳嗽著掩飾。

  「要是智美能幫忙,我會很高興的。當然會還你的。」

  智美望著眼前的伊藤君,對方正一邊諂媚地笑著一邊觀察她。智美完全沒有憤怒的感覺。不但如此,她還在努力回想自己的定期存款有多少。真是不可思議。看著沉默不語的智美,伊藤君變得不安了起來。

  「啊,當然,我是開玩笑的。對不起啊,工作時間來找你說這些。」

  伊藤君慌忙收拾起兩個人的杯子,逃一樣地去了櫃檯。

  和伊藤君分別後,智美回到工作崗位,像變了個人似的充滿幹勁。

  八萬日元以上的商品賣得飛快。智美總能發掘出那些急著為戀人挑選禮物的顧客。

  那天,在達成六十六萬日元銷售額的那一刻,智美下定了決心。

  就給伊藤君二十萬吧。

  智美認為這和那些為牛郎倒貼、美其名曰是投資的女人不同。她壓根兒就不指望能收回這筆錢,只是想打破目前與伊藤君的膠著局面。從這個角度來想,二十萬絕不算貴。一直以來,智美只能仰望著扶梯上的伊藤君,二十萬是不是能讓一切有所改變呢?索性自己將計就計,讓伊藤君安心乘著手扶電梯攀升,自己乘直梯先上去,然後若無其事地在目的地等他。智美想為這種焦躁不安又無可名狀的狀態畫上句號。她已經不知道對伊藤君的感情是喜歡還是憎惡了。但這是最後一搏。既然決定了,就儘快行動為好。智美利用休息時間在員工食堂裡給伊藤君發了消息。

  「下班後可以見面嗎?我有話對你說。我是早班,所以七點能到代代木。」

  「代代木?我現在不在總校了。前段時間被派遣到了戶越銀座校。不好意思,能到這邊的站點嗎?」

  智美這才聽說他的工作地點變動了。不知道伊藤君自己連二十萬都拿不出,是否跟這件事有關。

  一旦給了伊藤君錢,或許就永遠無法和他成為戀人了。付出更多的一方注定會輸。《像女主角那樣戀愛吧!》裡不就這麼寫了嗎?

  想想逃避伊藤君,把自己罩在安穩和光明之中的小修吧。到底是誰規定了只能有一個人站在那種位置的呢?這種悲慘,小修大概一輩子都不能體會吧。

  員工食堂裡,瀰漫著罐裝多明格拉斯醬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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