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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約好在澀谷一個大型書店地下一樓見面。新書區聚集了下班回家路上的男男女女,熱鬧得不似工作日晚上。

  智美邊找伊藤君邊閒逛,來到了戀愛隨筆區。或許因為這裡的書以粉色書脊居多,放眼看過去,一片朦朧恬淡,空氣中也彷彿飄浮著砂糖和水果的香氣。從前智美看不起這類書,如今卻變得很是在意。這類書既然賣得不錯,就說明應該有些用處。

  智美大致掃了一眼,被插在書架上的一本吸引過去。書名是「像女主角那樣戀愛吧!」,粉色與薄荷色的裝幀奪人眼球。書封上是作者的大幅頭像照片,她戴著眼鏡、膚色白皙、臉型微圓。智美似乎有點印象。作者名叫矢崎莉櫻,算是小有名氣的年輕劇作家。看看版權頁,是幾年前出版的書了,突然更增加了一份可信度。智美嘩啦嘩啦地翻開書頁。

  「你是不是想談一場電視劇女主角般的戀愛?要成為戀愛的主角,美貌不是必需品。只需一些技巧,你就能獲得戀愛的主導權哦。」

  書的內容,似乎是從作者自己寫過的電視劇各個女主角身上學習戀愛的技巧。智美不算這位劇作家的粉絲,但看過幾部她的電視劇,於是更加來勁兒了。

  「我說你,在看什麼書呢?」

  智美被男性的高聲搭話嚇了一跳,手上拿的書差點兒掉下去。轉頭一看,伊藤君正嘲諷地笑著,站在一旁。

  「看這種書會顯得很飢渴哦,會讓人覺得過於介意男人的想法。這有什麼意思呢?你不感到羞愧嗎?」

  兩個月不見,伊藤君穿著一身嶄新的長款風衣。無論是襯衫與領帶的顏色搭配,還是做了造型的頭髮,都比今天到店的男性客人時髦不少。伊藤君長了張白淨的瓜子臉,若是做歌舞伎的旦角一定很合適。智美一時看得出神。雖然不想承認,但智美從少女時代起就是個顏控。在很少與異性接觸的青春期,她只能將偶像或男演員當作戀愛對象,對異性的審美眼光苛刻到連自己都感到不好意思。要不是伊藤君長得如此出色,自己或許連看都不會看他一眼。想到這點,智美略覺安慰。

  「矢崎莉櫻啊。哦——你不會是她的粉絲吧?」

  「怎麼,很奇怪嗎?」

  「啊不,沒什麼。矢崎啊。」

  「嗯?你認識她本人?」

  伊藤君有點意味深長地喃喃自語,露出忍不住的笑意。

  什麼嘛,智美鼓起腮幫,揮拳作勢要打伊藤君。這樣一來,被敷衍的智美也就不用考慮到底該怎麼做才不會被深究了。伊藤君快步走向書店大門,智美慌忙把書放回書架,跌跌撞撞地追過去。在旁人看來,肯定以為這是一對正打情罵俏的情侶吧。智美在自動門那兒追上了伊藤君,若無其事地挽住他的手腕,卻被冷冰冰地拂開。她幾乎嚇了一跳。

  「別蹬鼻子上臉哦,吃飯去吧。」

  踏上通往路面的樓梯,外面的冷空氣吹下來,冰冷到讓人覺得鼻子裡面都要凍僵了。智美把可可色大衣的領子合在一起,跟在步履匆匆的伊藤君身旁。

  憑什麼自己要被這麼粗暴地對待呢?說實話,智美實在無法接受。這種不甘心或許就是她無法離開伊藤君的原因。不是自誇,智美絕不是檔次低的女人。一米六八的個子,苗條的身材,立體的五官,穿的衣服簡約而有質感。對於精挑細選、考慮整體搭配打造出的穿著,智美自認為比普通的上班族女性都更勝一籌。她周身散發著她們沒有的氛圍與品位。就是現在,兩個人走在道玄阪[2],也不時有男性上班族回頭看她。

  智美不只外表優秀。她與父母一起住在九品佛,父母老來得女,在她的教育上不惜成本。從中學到大學,她讀的都是以校規嚴格而聞名的貴族學校。在職場上,她也勝人一籌,銷售量居同屆中首位,明年應該就可以升做店長了吧。人們雖然都說,全是女人的職場人際關係複雜,但智美性格開朗又能幹,無論前輩還是後輩都很喜歡她。伊藤君對自己到底有什麼不滿呢?自己明明很溫順,每次被指出不好的地方,也都能馬上改正。

  「喂,進來吧。」

  聽到這聲粗魯的召喚,智美抬起頭,看到拉麵店紅色的布簾在眼前飄蕩。連這兩塊髒兮兮的布,都像在嘲笑自己般雀躍起舞。這就是時隔兩個月的約會。智美感覺自己在伊藤君心中的分量,正清楚地擺在面前。

  「歡迎光臨!」

  櫃檯傳來粗獷的喚客聲。智美沒辦法,只能踏入店內。

  「什麼嘛,你這表情。是你說吃什麼都行的,再說,這裡很好吃啊。」

  店裡瀰漫著豚骨湯底的濃烈味道,讓智美的臉皺了起來。瓷磚地面又黏又滑,她慌亂地踩著纖細的鞋跟走在上面。兩個人在油膩的櫃檯位子前並排坐下。伊藤君連問都不問,自顧自點了兩份瓶裝啤酒和拉麵。

  「在這裡吃飯也還好啦。平時不怎麼吃拉麵,現在倒是有些興奮呢。」

  智美勉強擠出笑容,伸手拿過已經上來的啤酒為伊藤君倒酒。

  「不用你倒。你這麼殷勤表現反而讓人心累。」

  伊藤君馬上把啤酒搶走。智美撲了個空,愣住了。雜誌上寫的那些戀愛技巧,對伊藤君全無作用。不過她認為,這也是伊藤君的優點。會這樣想的自己一定很奇怪吧。

  「對了,給,幫你買的糖果。考慮了好久,最後買了這個『彩果的寶石』。」

  趁著沒忘,智美從自己公司出品的包裡,拿出休息時間去地下商場買的果汁糖果。是伊藤君託她買的,他說親戚家有特別喜歡軟糖的女孩子來玩,想知道有沒有能討她歡心的糖果。

  「彩果的寶石質地很軟糯,可謂是果汁糖果之王呢。」

  「哦,是嗎?很不錯的樣子嘛。謝謝了,等下給你錢。」

  伊藤君滿足地接過,微微一笑。對隨身物品和伴手禮之類都很挑剔的伊藤君,似乎很相信智美的品位。智美明知道他不會給錢,還是感到些許高興。伊藤君搓了下手說:「那麼,說正經的,矢崎莉櫻呢,其實是我前輩。」

  「欸?真的嗎?」

  「以前我說過吧。我每個月會去兩三次她的事務所參加學習會。莉櫻前輩呢,好像對我特別中意。所以其他學員都很嫉妒我呢。」

  伊藤君看上去有些得意地聳聳肩,紅色舌頭舔著啤酒泡沫。

  這樣說來,智美想起來以前好像聽他說過這事。不過,伊藤君幾乎參加過所有著名的劇作家、作家主辦的演講、講座、體驗課等,打工的錢全都用在這上面了。智美就算聽過這些名字,也未必都記得住。伊藤君對於在這些活動中學習劇作技巧、寫故事的方法,似乎並不感興趣,恐怕也沒寫過任何東西。他的目的不過是交了錢後,在這些場合遇到名人時能與他們打個照面而已。每當他興高采烈地說起講座的情形,智美總會想起「可以見面的偶像」這句話。遇見了誰,跟他說了什麼話,伊藤君十分自豪地說著這些時,臉部的輪廓都變得比平時更鮮明生動了。說實在的,智美對這些話題並不感興趣,也絲毫沒有被他的才華或能力吸引。她甚至能相當冷靜地看到,伊藤君從現在到十年後都會過著同樣的生活。那麼,除了伊藤君的外表,自己到底看中了他什麼呢?

  「今天我有話跟你說。」

  「是什麼?」

  「嗯……我喜歡上了一個人,所以想找你商量。」

  咚!彷彿從遙遠之處傳來一聲巨響。智美感到彷彿有一根沉重的圓柱形硬塊從喉嚨擰進了脖子根部。因長時間站立工作而發脹的小腿,也開始一陣陣輕微抽動。杯子隱約有些髒了,完全不起啤酒沫。伊藤君特意向前探出身子偷看智美的反應,她只好拚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在這種情況下,矢崎莉櫻會說什麼呢?《像女主角那樣戀愛吧!》上會寫些什麼呢?這種時候,電視劇的女主角應該說出來的、深深打動觀眾的臺詞,是什麼呢?

  「哦,這樣啊。太好了。」

  她終於成功地微笑著說了出來。伊藤君似乎略感失望地靠回椅子上,重新朝前坐好。

  看他的反應,自己是不是該表現得稍微傷心點兒才會更可愛呢?拉麵來了,兩個人同時掰開筷子。智美其實很想打翻拉麵,把碗扔到潮溼的地板上,號啕大哭,讓店裡亂成一團。或者帶著混合了豚骨湯跟鼻涕的臉,哭哭啼啼地抬頭看著伊藤君,讓他知道自己的思慕。

  可是,智美做不出來。他們又不是在交往。她曾經告白過,但都被對方巧妙地岔開了。只不過睡過幾次而已。就連這一點,也因為伊藤君每次那副毫無興致的樣子,而從未好好地做完過。在床上,智美試圖用自己所知最大限度的有關性的知識去取悅伊藤君,但她越是想要取悅,他就越是避開。這太悲慘了,以至於智美難以深究原因。這種事,連好友宇田都不知道。

  「欸——伊藤君居然能喜歡上什麼人。感覺放心了些。」

  白濁的湯裡滲出紅生薑的粉色,看著有點噁心。

  「難不成,那位,是矢崎莉櫻?」

  「怎麼可能?不是啦。什麼呀?我跟莉櫻啊——那豈不是很厲害?這個設想很了不起啊!要是我跟莉櫻那邊的同學說了,大家肯定一陣爆笑。」

  伊藤君一副對這個設想很中意的樣子,像敲銅鑼一樣拍手歡騰了好一會兒。直到智美等累了,開始用筷子挑著配在拉麵裡的榨菜時,他才終於調整表情向前坐好。

  「不要擺出這副壞女人的表情嘛,」伊藤君說,「這可是我難得的戀愛哦,你得支持我啊。是同一家補習機構裡做前臺的女孩。最近我開始在這家機構打工,是在新人歡迎會上熟悉起來的。跟我們同歲哦。」

  智美哧溜哧溜吸著已經漲了的麵條,把咂嘴聲掩飾過去。哦,原來只是個打工的女人啊,智美惡毒地想著。當然,伊藤君也不過是個打工的講師而已。想到這裡,智美抱起拉麵碗,自暴自棄地把加了大量蒜的湯全都喝完了。

  「可能因為她是美術學校畢業的吧,總之,感覺跟一般的女孩不一樣。閱讀量不得了,對電影的興趣也跟我很投機。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女孩,好像對戀愛完全沒有興趣,最近跟她搭話也不怎麼理我。要怎麼做才能讓她對我感興趣呢?最近為這事很是心煩呢。」

  伊藤君帶著一反常態的撒嬌表情靠近智美,智美拚命忍住要脫口而出的叱責。無聊!肯定是個不知從哪裡來的雜草一樣的女人,住在中央線沿線附近的廉價公寓,房間裝飾得亂七八糟,過著貧窮的日子。伊藤君跟這種女人在一起,唯一的好處也就是不會感到自卑吧。伊藤君的自尊心應該很高。對同年代出生的男演員或運動選手,他總是能露骨地表現出讓人吃驚的嫉妒。就連對智美的年收入和待遇也很在意,一副畏畏縮縮的樣子。

  「伊藤君既然這麼說,一定是很棒的人吧。」

  「是啊,感覺是最理解我的人。如果是她的話,一定能支持我劇作家的夢想。而且她特別懂電影……」

  那麼喜歡電影,跟杉先生[3]交往不就好了?

  「和一般的女孩完全不一樣。怎麼說呢,就是絕對不會喜歡《慾望都市》這種美劇的類型。」

  伊藤君諷刺似的歪著嘴說道。他經常會把這部智美和宇田都很喜歡的美劇搬出來,一有機會就對此挖苦。說《慾望都市》太過資本主義、太過套路,弱化男性的存在,僅靠女性就構成劇情完整度等,絕對無法原諒。說什麼原諒不原諒,本來這部劇也不是為伊藤君這類觀眾寫的。想到這裡,智美忍不住想嘆口氣。

  他喋喋不休地說著那個女人的事,沒有再點菜,在店裡乾坐了兩個小時。智美被店員冷淡的眼神看得無地自容,幾次拉起伊藤君的袖子,他卻沒有任何要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意思。算了,那就這樣吧。這裡離圓山町[4]也近,今晚就外宿吧。本來智美就抱著這個目的帶了替換的內衣、牙刷和洗面奶,也給母親發了消息說今晚住在宇田家。這時,伊藤君卻突然說:

  「啊,糟了,快要沒有電車了,完了完了。」

  他看了眼手錶,慌忙站起來,差點撞到椅子,去收銀處只付了自己那份錢,就飛奔出店外。吃個拉麵還各付各的?自己到底為什麼要來?智美雖然覺得伊藤太過分了,還是急忙付錢追了出去。伊藤君住在千葉縣老家,平時到東京都內[5]通勤要花一個半小時。據說是因為父母是有錢的地主人家,不放心唯一的兒子離家住。智美邊跑邊看著前面伊藤君的背影,終於大聲喊了出來:

  「我說,你,給我站住!」

  已經受夠強裝善解人意了。她卯足勁兒飛奔到伊藤君面前,牢牢抓住他的手腕,覺得自己此時的魄力簡直像個能幹的刑警。伊藤君被她抓得打了個趔趄。智美清楚地明白,接下來的話還是不要說出來比較好,但因奔跑而血流加速的自己根本控制不了。

  「我說,時間已經很晚了。我累了。我們找個地方住下吧,好不好?」

  智美感到路過的大學生模樣的男生投來好奇的眼神,但現在已經顧不上這些了。她的確想休息了。腳已經腫得像要裂開。過了稍許,伊藤君深深嘆了口氣。

  「抱歉,現在我做不到。我有了喜歡的人,我要對她忠誠。」

  他帶著似乎可憐智美的神情,用自己的額頭碰了碰她的額頭。智美的臉頰觸到他長長的睫毛和冰冷的嘆息。他的體溫與氣味,讓智美方寸大亂。她真想打自己一巴掌。對了,智美突然想起剛剛吃過的大蒜,慌忙拉開兩個人的距離。

  「抱歉,我無法回應你的感情。」

  智美狠狠咬住嘴唇。比起恨伊藤君,她更無法原諒自己。我到底要被同一個人甩幾次才甘心呢?自己並沒那麼尊重眼前這個男人,為什麼還要如此全身心投入?真是對不起用心養育自己的父母。有什麼可哭的呢?然而,淚水還是慢慢湧上來溼了眼角,她抬起淚眼緊緊盯著伊藤君。

  「對不起,我再聯繫你哦。」

  伊藤君滿足般地摸了摸智美的頭,豎起風衣的領子走了。風衣看起來很貴。機構裡講師打工賺的錢買不起那樣的風衣,肯定是他爸媽買的吧。他就這樣帶著從智美這裡得到的能量與自信,去找那個女人了吧。通往車站的平緩上坡,延展至四面八方。智美淚眼模糊地望著疾走向車站的行人,他們看起來像一粒粒沙子,在傾斜的紙上攀爬。

  渙散朦朧的夜空,彷彿帶著驚異的神情俯視著智美。

  已經是極限了,不要再跟那個男人有任何瓜葛了,繼續下去只會損耗自己。智美瞪眼看著幾次回頭窺探自己的伊藤君,在心裡默默發誓。這種人和那種沒用的女人最般配。可是——

  為什麼在回家路上,還是去書店買了《像女主角那樣戀愛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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