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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兩個小時,他們會來檢查我的皮膚,以避免褥瘡生成。三張臉輪流出現:早班是阿米娜(Armina),晚班是貝拉(Bella),大夜班是柯拉蓉(Corazon)。我的ABC姑娘,我這麼喊她們。對於那些觀察力不敏銳的人來說,這三個人很難區分,她們全都有光滑的褐色臉龐和悅耳的聲音。像是穿著白制服的菲律賓女郎合唱團。但是我看得出她們的差異。我可以看到她們走近我病床的不同方式,感覺到她們抓住我的軀體翻向一邊、在羊皮毯褥子上重新調整位置的不同手法。無論日夜,她們都必須幫我翻身,因為我自己沒辦法,而我身體的重量往下壓著床墊,會磨薄我的皮膚。這樣會壓迫我的毛細管,阻斷血液的養分供應,使得組織營養不良,變得蒼白脆弱且容易擦傷。一個小小的瘡有可能很快就化膿且變大,就像有隻老鼠在啃噬那些肉。

  多虧ABC姑娘,我沒有任何褥瘡──或者她們是這麼告訴我的。我無法確認,是因為我看不到自己的背部和臀部,肩膀底下也沒有任何感覺。我完全仰賴阿米娜、貝拉、柯拉蓉保持我的健康,而就像任何嬰兒一樣,我對於照顧我的人全神貫注。我審視她們的臉,吸入她們的氣味,牢牢記住她們的聲音。我知道阿米娜的鼻梁有點歪,貝拉的氣息老是有大蒜味,柯拉蓉則是有點口吃。

  我也知道她們怕我。

  當然,她們知道我為什麼來到這裡。在脊髓病房工作的人全都曉得我是誰,而儘管他們對我跟其他病人一樣客氣有禮,但我注意到他們不會注視我的眼睛,碰觸我時會稍微猶豫一下,好像要去碰一塊熱鐵似的。我常看到走廊上那些護士助理交頭接耳、不時朝我瞥一下的眼神。他們跟其他的病人聊天,問起他們的朋友和家人,但從來不會問我這類問題。啊,他們會問我感覺如何、是否睡得好,但頂多也就是如此了。

  但是我知道他們很好奇。每個人都很好奇,每個人都想偷窺一下「外科醫生」,但他們怕太接近,彷彿我可能會忽然跳起來攻擊他們。於是他們只敢在門外迅速看我一眼,但是不會進來,除非職責所需。ABC姑娘會照顧我的皮膚、我的膀胱、我的肚腸,然後她們就趕緊逃走,留下惡魔獨自在巢穴裡,被他自己毀壞的身體困在這張床上。

  所以也就難怪,我會這麼期盼歐唐娜醫師的來訪了。

  她一星期來一次。帶著她的卡式錄音機和她的黃色橫格記事本,皮包裡裝著用來窩筆記的藍色原子筆。另外她還會帶著好奇心,無畏且不害羞地展露出來,像是展露身上的一件紅斗篷。她的好奇純粹是專業上的,或者她是這麼相信的。她把椅子移近我的床,把麥克風放在活動邊桌上,好錄到我講的每一個字。然後她身體前傾,脖子朝我伸,好像要把喉嚨獻給我。她的喉嚨很迷人。她是天生金髮,而且顏色很淡,她的血管在白皙的皮膚下透出精緻的藍色線條。她看著我,毫不害怕,問著她的問題。

  「你想念約翰‧史塔克嗎?」

  「你明知道我想念的。我失去了一個兄弟。」

  「兄弟?但你連他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

  「警方也不知道,他們還一直問我。我幫不了他們,因為他從來沒告訴過我。」

  「但是你在獄中一直跟他通信。」

  「對我們來說,名字不重要。」

  「你們兩個熟悉到可以一起殺人。」

  「只有一次,在烽火台丘。我想,那就像是做愛。第一次,兩個人都還在學著要信任對方。」

  「所以一起殺人,就是了解他的一種方式?」

  「還有更好的方式嗎?」

  她抬起一邊眉毛,彷彿不太確定我是不是在開玩笑。但我是認真的。

  「你剛剛說他是兄弟,」她說。「這是什麼意思?」

  「我們兩個人之間有一種連結。一種神聖的連結。要找到完全了解我的人好困難。」

  「我可以想像。」

  我很注意是否有任何一絲嘲諷,但從她聲音裡沒聽出來,從她眼裡也沒看出來。

  「我知道這世上一定有其他人像我一樣,」我說。「真正的挑戰是要找到他們,跟他們聯繫。我們全都希望能跟自己的族類在一起。」

  「你講得好像你是不同種的生物。」

  「爬蟲智人。」我嘲弄道。

  「你說什麼?」

  「我讀到過,人類的腦子有一部分可以追溯到爬蟲類的起源。這部分腦子控制了我們最原始的功能。戰鬥與逃跑,交配。侵略。」

  「啊。你指的是舊皮質。」

  「是的。在我們變成文明的人類之前便有的腦子,它沒有情緒,沒有良知,沒有道德。就是你在一條響尾蛇的眼睛裡面所看到的。人類腦子的這個部分,會直接回應嗅覺的刺激。這就是為什麼爬蟲類對氣味的感覺這麼敏銳。」

  「沒錯。以神經學來說,我們的嗅覺系統跟舊皮質密切相關。」

  「你知道我的嗅覺向來非常厲害嗎?」

  一時之間,她只是注視著我。再一次不曉得我是認真的,或只是為了她而編出這套理論──因為她是神經精神學家,而我知道她會欣賞這樣的理論。

  她的下一個問題顯示她決定把我的話當真:「約翰‧史塔克的嗅覺也很厲害嗎?」

  「我不曉得。」我專注地瞪著她。「現在他死了,我們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她審視著我,像是一隻就要猛撲過來的貓。「你看起來很生氣,沃倫。」

  「我難道沒有理由生氣?」我往下看著自己無用的身軀,死氣沉沉地躺在羊皮毯褥子上。我甚至不再把它想成我的身體了。為什麼要呢?我感覺不到它。那只是一團陌生的肉體而已。

  「你是氣那位女警。」她說。

  這麼明顯的陳述根本不值得回應,所以我沒吭聲。

  但是歐唐娜醫師所受的訓練是要瞄準感情,把傷疤組織剝開,露出底下疼痛而帶血的傷口。她聞到了苦惱情緒的氣味‧這會兒就進一步又扯又刮又挖。

  「你還會想到瑞卓利警探嗎?」她問。

  「每天都會。」

  「想到什麼?」

  「你真的想知道嗎?」

  「我正在試著了解你,沃倫。了解你所想的,你所感覺的。是什麼讓你殺人的。」

  「所以我還是你的小白老鼠,不是你的朋友。」

  她頓了一下。「是的,我可以當你的朋友──」

  「但是你來這裡的原因,不是為了要當我的朋友。」

  「老實說,我來這裡是因為你可以教我。你可以教我們所有人:為什麼人類要殺人。」她湊得更近,輕聲說。「所以告訴我。把你所有的想法告訴我,無論這些想法有多麼令人不安。」

  我沉默許久,然後輕聲說:「我有一些幻想……」

  「什麼幻想?」

  「有關珍‧瑞卓利。有關我想對她做些什麼。」

  「告訴我吧。」

  「那些可不是美好的幻想。我很確定你會覺得很受不了。」

  「無論如何,我還是想聽。」

  她的雙眼中有一種奇異的光芒,彷彿從裡頭點亮了。她臉上的肌肉因為期待而繃緊。她憋著呼吸。

  我凝視她,心裡想著:啊是的,她想聽。就像其他每個人一樣,她想聽每個黑暗的細節。她宣稱自己的興趣只是學術上的,說我告訴她的僅供研究之用。但我看到她雙眼中急切的微光,聞到了她興奮的費洛蒙氣味。

  我看到了爬蟲類,在籠子裡被喚醒。

  她想知道我所知道的。她想在我的世界裡行走。她終於準備好要開始這趟旅程。

  現在該邀請她加入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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