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大雨,像一千個槌子敲打著狄恩那輛Volvo車的車頂。擋風玻璃的雨刷抹過一片水濕的視野,外頭是停滯的車陣和淹水的街道。
「幸好你今晚不會飛回去,」狄恩說。「機場大概是一片大亂。」
「這種天氣,我只想留在地面上,謝謝你。」
他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我還以為你什麼都不怕呢。」
「是什麼給你這種印象的?」
「就是你啊。而且你自己也很努力製造這種印象。老是穿著盔甲,全副武裝。」
「你又想分析我的想法了,你老是這樣。」
「只是習慣。我在波灣戰爭期間就是做這個。心理戰。」
「好吧,我可不是敵人,行嗎?」
「我從來不認為你是敵人,珍。」
她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又犯了老毛病,欣賞起他側面清爽、鮮明的線條。「但是你以前不信任我。」
「當時我還不了解你。」
「所以你現在改變想法了?」
「不然你以為我幹嘛要你來華府?」
「啊,不曉得耶。」她說,然後魯莽地笑了一聲。「因為你想念我,等不及想再看到我?」
他的沉默害她臉紅了。她忽然覺得自己愚蠢又絕望,正是她瞧不起其他女人的那些特徵。她瞪著車窗外,避開他的目光;但是她自己的聲音,她講過的那些笨話,依然在她耳邊迴盪。
前頭馬路上的那些車終於又開始動了起來,輪胎在深水窪裡攪動著。
「其實,」他說,「我確實是想要見你。」
「哦?」這個字講得漫不經心。她已經搞得自己很尷尬了,可不想再犯一次錯。
「我想道歉。因為之前我跑去跟馬凱特說你不適任。我錯了。」
「你是什麼時候判定自己錯了?」
「沒有確切的時間。只不過……看著你工作,一天接一天,看著你有多麼専注,多麼努力想把一切都做得正確。」然後他又輕聲補充:「然後我發現你去年夏天以來所面對的種種。之前我都不曉得有那些問題的。」
「哇,『但是無論如何,她還是設法把工作做好。』」
「你認為我為你感到遺憾。」他說。
「聽到有人說:『看看她達到多少成就,考慮到她必須面對的狀況。』並不會令人覺得是恭維吧,那就頒給我一面殘障奧運的獎牌嘛,給受到心理創傷的警察。」
他火大地嘆了口氣。「你老是尋找每個恭維、每句讚美底下暗藏的動機嗎?有時候,人們說的話是出自真心的,珍。」
「你應該可以理解,我為什麼對於你告訴我的一切這麼多疑。」
「你以為我現在還有什麼祕密目的。」
「我再也不曉得了。」
「但是我一定別有企圖,對吧?因為你絕對不值得我真心的讚美啊。」
「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雖然明白了,但是你其實不相信。」他在紅燈前踩下煞車,然後看著她。「你這些疑心病是哪裡來的?身為珍‧瑞卓利一直就是這麼辛苦嗎?」
她疲倦地笑了一聲。「別扯到那邊去了,狄恩。」
「這是當女警的宿命嗎?」
「你大概可以自己想像。」
「你的同事似乎很尊敬你。」
「有幾個明顯的例外。」
「總是難免的。」
轉綠燈了,他的目光又回到路上。
「這就是警察工作的本質,」她說。「總是有一堆男性自尊作祟。」
「那你為什麼要選這一行?」
「因為我家政不及格。」
然後兩個人大笑。這是他們第一次同時真心地笑出來。
「老實說,」她說,「我從十二歲開始就想當警察。」
「為什麼?」
「每個人都尊敬警察。至少,在小孩的眼中似乎是如此。我想要警徽,想要配槍。想要一切能讓大家打起精神注意我的東西。我不想長大後待在某個辦公室裡被淹沒,變成隱形人。那就像是被活埋似的,沒人認真聽你講話,沒人注意你。」她一邊手肘靠在車門上,手撐著頭。「現在,我開始覺得沒沒無聞也相當不錯。」至少外科醫生就不會曉得我的名字了。
「你好像很後悔選了警察工作。」
她想到獨自奮鬥的那些漫漫長夜,靠咖啡因和腎上腺素撐下去,驚駭地看著人類對待彼此最醜惡的一面。她又想到飛機男,他的檔案還在她辦公桌上,長期象徵著徒勞一場。他自己的徒勞,以及她的徒勞。我們做著各自的夢,她心想,而有時這些夢帶領我們去意想不到的地方。一個飄著血腥氣味的農莊地下室。或是從藍色天空往下墜落,四肢揮動著想抵抗重力。但那是我們的夢,無論夢想引導我們去到哪裡,我們都會追隨。
最後她終於說:「不,我不後悔。這就是我的工作,是我關心的事情,也會逼得我生氣。我必須承認,警察工作有很大一部分會惹人生氣。我沒辦法只是冷眼旁觀一個被害人的屍體,而不感到憤怒。這時候,我就會變成他們的辯護人──我會讓他們的死影響到我。或許有一天,等到我不會生氣了,我就知道自己該離開這一行了。」
「不是每個人都有像你那樣的熱情和決心。」他看著她。「我想你是我所見過感情最強烈的人了。」
「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不,感情強烈是好事。」
「即使意味著你老是在瀕臨爆發的邊緣?」
「你是嗎?」
「有時候感覺上就是這樣。」她看著雨水撲打著擋風玻璃。「我應該試著多像你一點。」狄恩沒反應,她不曉得自己這話是不是得罪了他,因為她似乎在暗示他冷漠無情。但他給她的印象一直就是如此:穿灰西裝的男子(the man in gray suit,一般釣魚與衝浪者也用來指鯊魚。)。幾個星期以來,她一直摸不透他,而現在,她挫折之餘,就想挑釁他,逼他表現出任何情緒來,無論有多麼不愉快,即使只是為了證明自己做得到。這是個難以攻破的挑戰。
但就是這類挑戰,會誘導女人自己出醜。
最後他把車停在水門飯店門口,她準備要簡短而乾脆地道別。
「謝謝你送我回來,」她說。「也謝謝你們揭露的真相。」她轉身開門,一陣溫暖而潮濕的風撲進來。「我們回波士頓見了。」
「珍?」
「什麼事?」
「你我之間不要再有隱瞞的企圖了,好嗎?我說出來的話,就是我的意思。」
「如果你堅持的話。」
「你不相信我,對吧?」
「重要嗎?」
「是的,」他輕聲說。「對我來說很重要。」
她愣了一下,脈搏突然加速,目光又回到他身上。他們對彼此隱藏祕密已經太久了,因而兩個人都不知道如何從對方的眼中看出真相。就在那一刻,接下來什麼話都可能說出口,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兩個人都沒有勇氣先行動,深怕犯下第一個錯誤。
一個人影掠過她打開的車門外。「歡迎來到水門飯店!需要幫忙拿行李嗎?」
瑞卓利嚇了一跳,往上一看,發現飯店的門廳侍者正在朝她微笑。他看到她開了門,於是認為她要下車。
「我已經登記入住了,謝謝你。」她說,然後回頭看狄恩。但是那一刻過去了。門應侍者還站在那裡,等著她出來。於是她就下車了。
隔著車窗看一眼,揮一下手;這就是他們的道別。她走進飯店大廳,只暫停一下,看著他的車駛離門口,消失在雨中。
在電梯裡,她往後靠,閉上眼睛,為了她在車上每分可能袒露的情感。每句可能說錯的蠢話,在心裡痛罵自己。回到房間後,她最想做的事情,就是退房,趕緊回波士頓。今天傍晚一定有她可以搭的飛機,或者火車。她向來很愛搭火車。
這會兒她匆忙想逃離,把華府和這裡的難堪都丟在腦後,於是打開她的行李箱,開始收拾。她帶來的東西很少,沒花多少時間,她就把原先掛在衣櫥裡的備用襯衫和長褲拿出來,丟在手槍和槍套上頭,再把牙刷和梳子放進盥洗包。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鍊,正拖著走向房門時,聽到有人在敲門。
狄恩站在走廊上,灰西裝濺上了點點雨水,他的頭髮濕而發亮。「我想我們剛剛還沒談完。」他說。
「你還有其他事要告訴我嗎?」
「事實上,的確有。」他走進房間關上門,發現她已經收好行李箱,準備要離開,於是皺起眉頭。
老天,她心想。總得有個人勇敢起來。總得有個人面對困境,採取行動。
兩人都還沒來得及再說一個字,她便把他拉向自己。同時感覺到他的手臂圈住她的腰。等到雙唇相觸,兩人心裡都毫不懷疑:這個擁抱是兩廂情願的。如果這是個錯誤,那麼兩人的責任也是相等的。她對他幾乎一無所知,只知道自己想要他,而且願意承擔往後的種種後果。
他的臉被雨淋濕了,脫掉衣服後,皮膚上留下了濕羊毛的氣味,她渴望地吸入那氣味,用嘴唇探索他的身體,同時他也熱烈地索求著她的身體。她沒耐心溫柔地做愛;她想要狂暴而不顧一切。她可以感覺到他猶豫了,想慢下來,想保持控制。她跟他搏鬥,利用自己的身體嘲弄他。於是在他們的第一次交會,她成了征服者,而他是投降的人。
◆
當下午的光線從窗子緩緩退去,他們睡著了。她醒來時,只剩黃昏微弱的光線,照著她身邊躺著的男人。即使到現在,這個男人對她依然是一個解不開的密碼。她利用了他的身體,而他也利用了她的,儘管她知道自己應該為他們獲得的歡愉而有些罪惡感。但她真正體會到的,就是疲倦的滿足,還有一種驚奇之感。
「你收拾好行李了。」他說。
「我本來想退了房,今天晚上趕回家的。」
「為什麼?」
「我看不出有什麼留下來的理由。」她伸手摸他的臉摸他粗糙的鬍碴。「直到你出現。」
「我差點都要放棄了,我繞著這個街區開了兩圈,才鼓起勇氣。」
她笑了。「你講得好像很怕我似的。」
「想聽實話嗎?你真的是個令人敬畏的女人。」
「我給人的印象真的是這樣?」
「犀利,熱情。你所製造出來的熱度,讓我嘆為觀止。」他撫摸著她的大腿,手指的觸感讓她又全身悸動起來。「在車子上,你說過你但願能更像我。但其實,珍,我才希望我能更像你一點。我希望我有你那樣的強烈感情。」
她伸手放在他胸膛。「你講話時,好像這裡頭沒有心跳似的。」
「你就是這樣想的嗎?」
她沉默想著:穿灰西裝的男子。
「是嗎?」他又問。
「我不曉得該怎麼想你,」她承認。「你好像總是那麼超然,不太像人類。」
「麻木。」
他的聲音好小,她都不曉得他是否打算讓人聽到。說不定只是喃喃自語而已。
「對於我們工作上要處理的事情,」他說,「我們的反應方式不一樣。你說這些事會讓你生氣。」
「大部分時候是這樣。」
「所以你就投入戰鬥。你往前衝,把所有子彈都射光。就像你在生活中也是如此。」然後他輕笑著又補了一句:「包括壞脾氣。」
「你怎麼有辦法不生氣?」
「我不會讓自己生氣。這就是我處理的方式。後退,吸一口氣,把每個案子都當成在玩拼圖。」他看著她。「這就是為什麼你會激起我的好奇心。你對你所做的事情都有那麼混亂的情緒,那麼強烈的感情。感覺上就是很……危險。」
「為什麼?」
「跟我的方式、我試圖做到的完全不同。」
「你怕我會傳染給你。」
「那就像是太靠近火。我們會被火吸引,即使我們明知道那會燒到我們。」
她的嘴唇貼向他的。「一點危險,」她低語,「有可能非常令人興奮。」
黑夜逐漸到來。他們沖澡洗掉彼此的汗水,然後穿著一樣的飯店浴袍,站在鏡前對著彼此咧嘴笑了。他們吃了客房服務的晚餐,在床上喝葡萄酒,電視轉到喜劇頻道。今夜不會有CNN,不會有壞消息破壞氣氛。今夜,她想要離沃倫‧荷伊十萬八千里。
但就連地理上的距離,以及一個男人懷裡的舒適,也無法把荷伊擋在她的夢境外。她在夢中猛地驚醒,全身被冷汗濕透,不是因為熱情,而是恐懼。隔著自己的心跳聲,她聽到自己的手機在響。她還花了幾秒鐘,才從狄恩的懷抱中掙脫,伸手越過他,從他那一側的床頭桌拿了自己的手機,打開來。
「我是瑞卓利。」
佛斯特的聲音傳來。「我想我吵醒你了。」
她瞇著眼睛看鬧鐘收音機。「早上五點?是啊,你想的沒有錯。」
「你還好嗎?」
「我沒事。怎麼了?」
「聽我說,我知道你今天要飛回來。但是我想,你回家之前應該要先知道一下。」
「什麼事?」
他沒立刻回答。隔著手機,她聽到有人在問他有關裝袋證物的問題,於是明白他正在犯罪現場處理。
在她旁邊,狄恩醒了,意識到她忽然的緊繃。他坐起身開了燈。「發生了什麼事?」
佛斯特又回到線上。「瑞卓利?」
「你人在哪裡?」她問。
「我被找來處理一樁竊案通報。現在就在現場──」
「你為什麼要去處理這種案子?」
「因為是發生在你的公寓。」
她全身僵住,電話貼著耳朵,聽到自己脈搏的搏動。
「之前因為你不在波士頓,我們就暫時撤掉了對你們這棟公寓大樓的監視。」佛斯特說。「是你的一位鄰居報案的,她住在同一棟的二〇三號。一位年輕小姐,叫──」
「史畢格,」她輕聲說。「金潔‧史畢格。」
「對。好像非常聰明。她說她在麥金提酒吧當酒保,下班後走回家,注意到防火梯底下的碎玻璃。她抬頭,看到你的窗子破了,立刻打九一一報案。趕到現場的第一個警察發現是你的住處,就打電話給我了。」
狄恩碰觸她的手臂,無言地詢問著。她沒理會,清了清嗓子,故作冷靜地設法開口問:「他拿走什麼了嗎?」她已經用他這個字了。沒說名字,但他們彼此都知道是誰幹的。
「那就是你回來之後,必須告訴我們的。」佛斯特說。
「你現在人在哪裡?」
「就站在你的客廳。」
她閉上眼睛,氣得簡直想嘔吐,腦袋浮現出那個畫面。一堆陌生人跑去她家,打開她的衣櫃,碰觸她的衣服,慢吞吞檢視她最私密的東西。
「我看起來,好像東西都沒人動過,」佛斯特說。「你的電視和CD播放器都還在。一大罐零錢還放在廚房料理台上。你還有什麼東西,會是有人想偷的嗎?」
我心靈的平靜。我清醒的頭腦。
「瑞卓利?」
「我想不出任何東西。」
佛斯特頓了一下,才柔聲說:「我會陪你檢查,每一吋都不放過。等你到家,我們一起來進行。房東已經把窗子用木板封住了,所以雨不會飄進來。如果你想去我家住一陣子,我知道愛麗絲不會介意的。我們有一個空房間從來沒用過──」
「我沒事。」她說。
「沒有問題的──」
「我沒事。」
她的聲音中有怒氣,和自尊。最主要就是自尊。
佛斯特夠了解她,於是就算了,而且也不會覺得被得罪。他很鎮定地說:「等你回來了,就打個電話給我。」
她掛斷電話時,狄恩正盯著她看。她忽然再也受不了被人看著她赤裸且恐懼的模樣,受不了自己的脆弱顯露無遺。她爬下床,進了浴室,鎖上門。
過了一會兒,他敲門。「珍?」
「我要再洗個澡。」
「別把我關在外頭。」他又敲門。「出來跟我談談吧。」
「等我洗完。」她打開蓮蓬頭,走進淋浴間,不是因為她需要洗澡,而是因為流水聲會阻斷談話。那是一個聲音構成的隱私簾幕,讓她可以躲在後頭。當熱水打在她身上時,她低頭站著,雙手撐在瓷磚牆上,跟她的恐懼搏鬥。她想像著恐懼有如泥土般從她皮膚落下,咕嚕嚕流入排水口。一層又一層,盡數洗去。等到她終於關掉水,覺得自己冷靜下來,獲得淨化了。她擦乾身體,在鏡中看到自己的臉一眼,不再蒼白,而是因為熱水而發紅。她再度準備好要扮演眾人面前的那個珍‧瑞卓利了。
她走出浴室,狄恩正坐在窗邊的一張扶手椅上。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看她繞著床從地板上撿起衣服,開始穿上。床上皺巴巴的床單無言見證了他們的熱情,一通電話就讓那些熱情告終。而現在她帶著脆弱的決心在房間裡走動,扣好襯衫的釦子,拉起長褲的拉鍊。外頭依然黑暗,但對她來說,這一夜已經結束了。
「你打算要告訴我嗎?」他問。
「荷伊去過我公寓了。」
「他們知道那是他?」
她轉身面對她。「不然還會有誰?」
那些話一出口,她沒想到會那麼刺耳。她紅了臉,從床底下拉出她的鞋子。「我得回家了。」
「現在才清晨五點。你的飛機要到九點三十才起飛。」
「聽到這個消息後,你真以為我還能回去睡覺?」
「你到波士頓會累壞的。」
「我不累。」
「因為你分泌了大量腎上腺素。」
她腳塞進鞋子裡。「別這樣,狄恩。」
「別怎樣?」
「想要照顧我。」
一段沉默過去了。然後他一副嘲諷的口吻說:「對不起。我老是忘記你是完全有辦法照顧自己的。」
她背對著他,僵住一會兒,已經後悔剛剛說的話。頭一次很希望他會照顧她,希望他會擁住她,哄她回到床上。希望他們可以相擁入眠,直到她必須離開為止。
但是當她轉身面對他時,看到他已經從椅子上起身,開始忙著穿上衣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