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

  我親愛的歐唐娜醫師,

  你之前問起我最早的童年記憶。我聽說很少人能記得三歲以前的事情,因為不成熟的腦部不具備處理語言的能力,而我們需要語言,才能理解我們幼年所經歷的畫面和聲音。無論童年記憶缺失的解釋可能會是什麼,都不適用於我身上,因為某些童年細節我記得非常清楚。我可以回想起的一些清楚畫面,我相信是早在我大約十一個月大的時候。無疑地,你會認為這些是偽造的記憶,而且想必是根據我從父母那邊聽來的故事。我跟你保證,這些記憶相當真實,而如果我父母還在世,他們會告訴你,我的這些記憶很精確,而且不可能是根據任何我可能聽到的故事所編造。因為那些畫面,本質上不太可能是我們家人會去談論的。

  我還記得我的嬰兒床,木板條漆成白色,欄杆被我咬出許多凹痕。一條藍色的毯子,上頭印著某種小動物。烏或蜜蜂或可能是小熊。而在嬰兒床上方,有個飛得高高的新奇玩意兒,現在我曉得那是旋轉床鈴,但當時我只覺得那是個非常神奇的東西,閃閃發亮,老是在動。星星、月亮和衛星。我父親後來告訴我,就是那種他會掛在兒子嬰兒床上方的東西。他是航太工程師,他相信只要你刺激成長中的腦部,無論是用嬰兒床鈴、或閃示記憶卡、或嬰兒父親背誦乘法表的錄音帶,你就可以把任何小孩變成天才。

  我的數學一向很好。

  但這些記憶,我想你不會太感興趣。你要尋找的是更黑暗的主題,不是我白色嬰兒床和美麗床鈴的記憶。你想知道為什麼我會變成今天這樣。

  所以我想,我應該告訴你有關梅瑞德‧唐納休的事。

  我是幾年後才曉得她的名字,因為當時我告訴一個阿姨有關我幼年的記憶,她說:「喔,老天。你還記得梅瑞德?」沒錯,我記得她。每當我回想起我在育嬰室的畫面,在嬰兒床欄杆上看著我的,不是我母親的臉,而是梅瑞德。白皮膚,臉頰上有一顆痣,像一隻黑蒼蠅棲息在那裡,美麗的綠色眼珠很冷漠。而她的微笑──連我這麼小的小孩都看得出成人沒看到的:她的微笑裡有恨意。她恨她工作的這個家。她恨尿布的臭味。她恨我飢餓的哭聲打斷她的睡眠。她恨種種狀況把她帶到這個炎熱的德州城市,跟她的愛爾蘭故鄉截然不同。

  而她最恨的,就是我。

  我知道這點,是因為她會用很多沉默而微妙的方式證明。她不會留下她凌虐的任何證據;啊不,她太聰明了,不會落下把柄。在她傾身湊向我的嬰兒床時,她的恨意便化為憤怒的耳語,輕得像是一條蛇的嘶嘶聲。我不明白那些字句,但我聽到其中的恨毒,也從她瞇起的雙眼中看到憤怒。她不會忽略我的身體需求;我總是穿著乾淨的尿布,我的奶瓶總是溫的。但我不時會被偷掐一下,皮膚被擰一記,還有刺痛的酒精直竄我的尿道。當然我會尖叫,但從來沒有任何疤痕或瘀青。我只是嬰兒腸絞痛,她告訴我父母,天生就神經質。而可憐的、辛苦的梅瑞德!她得對付這個鬼哭鬼叫的小搗蛋,好讓我母親忙著盡她的社交責任。我母親,她身上有香水和奶味。

  所以這就是我記得的。猛地一陣劇痛,我自己尖叫的聲音。然後在我上方,是梅瑞德脖子的白皮膚,那是她朝我嬰兒床探頭,朝我扭一下或戳一下的時候。

  我不曉得那麼小的年紀是不是僅得去恨。我想比較可能的是,我對這些懲罰只是不知所措。我沒有理解的能力,只能把因果連起來。而且即使是當時那麼小,我一定也明白,我痛苦的來源是一個有著冷漠雙眼、乳白喉嚨的女人。

  ◆

  瑞卓利坐在辦公桌前,盯著沃倫‧荷伊一絲不苟的筆跡,兩端對齊,小而緊密的字排成一直線。雖然是以墨水寫成的,但是沒有任何塗改。每個句子在下筆之前都已經精心安排好。她想到他彎腰湊著這張紙,修長的手指拿著圓珠筆,皮膚掠過紙面,她忽然覺得好想去洗手。

  在洗手間裡,她站在洗臉台用肥皂和水洗手,設法想去除掉荷伊的任何痕跡。但即使洗完又烘乾自己的手,她還是貴得被弄髒了。彷彿他的字句像毒藥般滲透到她的皮膚裡。而往下還有更多信件要閱讀,更多毒藥還會被吸收。

  女廁門上響起敲門聲,害她整個人僵住。

  「珍?你在裡頭嗎?」是狄恩。

  「是的。」她朝外喊道。

  「我在會議室裡已經準備好錄放影機了。」

  「我馬上過去。」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覺得很不滿意。那疲倦的雙眼,那自信動搖的模樣。別讓他看到你這個樣子,她心想。

  她轉開水龍頭,潑了點冷水到臉上,再用紙巾擦乾。然後她站直身子,深吸一口氣。好一點了,她心想,瞪著鏡中的自己。絕對不要讓他們看到你害怕。

  她走進會議室,朝狄恩匆忙點了個頭。「好了,可以開始了嗎?」

  他已經打開電視機了,錄放影機的電源燈也亮著。他拿起歐唐娜給他們的那個牛皮紙信封,倒出裡面的錄影帶。「時間是八月十七日。」他說。

  才三個星期前,她心想。想到這些畫面、這些談話是最近才剛發生的,就覺得心緒不寧。

  她在會議桌前坐下,準備好寫筆記的黃色橫格紙和筆。「開始吧。」

  狄恩把錄影帶塞進去,按了播放鍵。

  他們看到的第一個畫面,是頭髮打理過的歐唐娜,站在一面煤渣磚砌成的白牆前,一身優雅的藍色針織套裝,看起來跟環境格格不入。「今天是八月十七日。我在麻州雪利鎮的索薩—貝瑞諾斯基監獄。訪談對象是沃倫‧荷伊。」

  電視閃爍著變成黑色;然後螢幕又亮起一個新畫面,那是一張臉,瑞卓利厭惡地在椅子上往後縮了一下。對其他任何人而言,荷伊似乎很平凡,甚至過目即忘。他淺褐色的頭髮梳得很整齊,那張臉有那種被監禁許久的蒼白。上身的藍色丹寧布襯衫是監獄制服,在瘦削的骨架上掛著,顯然大了一號。那些日常認識他的人都說他彬彬有禮而殷勤,而錄影帶上的他,就是給人這樣的印象。一個和善、無害的青年。

  他的目光從鏡頭前轉開,看著螢幕外的一個什麼。他們聽到一張椅子刮過地面的聲音,然後歐唐娜開口了。

  「你覺得自在嗎,沃倫?」

  「是的。」

  「那麼我們可以開始了吧?」

  「隨時都可以,歐唐娜醫師。」他微笑。「我哪裡都不會去。」

  「好的。」歐唐娜的椅子發出吱呀聲,然後她清了清嗓子。「在你的信中,你已經告訴我許多有關你家人和你童年的事情。」

  「我盡量寫得詳盡些。我想讓你了解我這個人的每個面向,是很重要的。」

  「是的,很感謝,我很少有機會能訪問到像你這麼健談的人,更尤其沒碰到過像你這樣,試著想分析自己行為的。」

  荷伊聳聳肩。「唔,你知道那句名言,說未經反省的人生,也就不值得活了。」

  「不過有時候,自我分析有可能做得太過頭了。那是一種防禦機制。求知只是一種手段,讓自己拉遠距離,去客觀看待我們原始的情感。」

  荷伊停頓了一下,然後用一種略帶嘲弄的口吻說:「你希望我談感覺。」

  「是的。」

  「哪一類特定的感覺?」

  「我想知道是什麼讓一個人動手去殺人。是什麼讓他們走向暴力,我想知道你腦袋裡想些什麼。當你殺死另一個人類時,你有什麼感覺。」

  有好一會兒,荷伊什麼都沒說,只是思索著這個問題。「要描述並不容易。」

  「試試看吧。」

  「為了科學研究?」嘲弄的口氣又出現了。

  「是的,為了科學研究。你殺人有什麼感覺?」

  停頓許久。「愉快,」

  「所以感覺很好?」

  「是的。」

  「拜託描述給我聽吧。」

  「你真的想知道?」

  「這是我研究的核心,沃倫。我想知道你殺人時體驗到什麼,這不是病態的好奇心。我得知道你是不是經歷了某些可能表示神經異常的症狀。比方說,頭痛。奇怪的味覺或嗅覺。」

  「血的氣味很不錯。」他停頓一下。「啊,我想我嚇到你了。」

  「繼續,告訴我關於血的事情。」

  「我以前的工作是處理血的,你知道。」

  「是的,我知道。你當過血液分析師。」

  「人們以為血液只不過是流動在我們血管裡的紅色液體。就像機油。但其實血液相當複雜而獨特。每個人的血都是獨一無二的。就像每次殺人都是獨特的。根本沒有什麼典型可以描述。」

  「但它們都會為你帶來愉悅?」

  「有的會格外愉悅。」

  「說一個對你特別突出的吧。你特別記得的。有這麼一個嗎?」

  他點頭。「有一個我常常想起。」

  「比其他的更常?」

  「是的,我一直念念不忘。」

  「為什麼?」

  「因為我沒有完成,因為我始終沒得到享受的機會。那就像是身上有個地方發癢,可是你抓不到。」

  「這樣講,感覺上好像微不足道。」

  「是嗎?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即使微不足道的癢,也開始會消耗你的注意力。那個癢始終在那兒,刺激著你的皮膚。你知道,有一種刑求的方式,就是搔你的腳底。一開始好像沒什麼。但是持續著一天接一天,沒有鬆懈。那就變成最殘忍的凌虐了。我想我在信中提過,我知道很多人類相殘的歷史,以及施加痛苦的技藝。」

  「是的。你寫信談過有關你,唔,對這個主題的興趣。」

  「歷代的凌虐者總是知道,最細微的不舒服,隨著時間推移,也會變得難以忍受。」

  「那你提到的那種發癢,也變得難以忍受了嗎?」

  「那事情害我晚上睡不著覺。想著原來可能會怎麼樣,想著我沒能得到的愉悅。我這輩子一直很講究做事要有始有終。所以這件事讓我很受不了。我隨時都在想,那些昔日的畫面持續在我腦袋裡播放。」

  「描述一下,你看到了什麼,感覺到什麼。」

  「我看到她。她不同,跟其他人完全不同。」

  「怎麼說?」

  「她恨我。」

  「其他人不恨你?」

  「其他人赤裸又害怕。被征服了。但這一個還在反抗我。我碰觸她的時候感覺得到。她的皮膚充滿怒火,即使她知道我擊敗她了。」他身體前傾,好像就要分享他最私密的想法。他的目光不再看著歐唐娜,而是看著攝影機,彷彿他可以看穿鏡頭,直接看著瑞卓利。「我感覺到她的憤怒,」他說。「光是藉由碰觸她的皮膚,我就吸收了她的憤怒。那就像是足以熔化金屬的熾熱。像是液體的、危險的東西,純粹的能量。我從來沒感覺到這麼有力。我想再體驗一次。」

  「那會喚起你的情慾嗎?」

  「會。我想著她的脖子。非常修長。她有個美好的、白色的脖子。」

  「你還想到些什麼?」

  「我想著脫掉她的衣服。想著她的乳房多麼堅挺。還有她的腹部,細緻的、平坦的腹部……」

  「所以你對柯岱兒醫師的這些幻想──是性慾方面的?」

  他暫停,眨眨眼睛,彷彿從昏睡狀態被搖醒。「柯岱兒醫師?」

  「你談的就是她,不是嗎?你始終沒殺掉的被害人,凱薩琳‧柯岱兒。」

  「啊,我也會想到她。但我剛剛談的不是她。」

  「那你談的是誰?」

  「另一個。」他緊盯著攝影機,眼神好熱烈,瑞卓利都能感覺到那種熱度了。「那個女警。」

  「你指的是找到你的那位?你幻想的人就是她?」

  「是的。她的名字是珍‧瑞卓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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