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在波士頓兇殺組的所有職責中,瑞卓利最不喜歡的,就是去拜訪艾班尼街那棟不起眼的紅磚建築物。儘管她覺得自己並不比男性同事更容易嘔吐,但她格外不能露出任何軟弱。男人太揸長於看到他人的弱點,而且難免會用帶刺的言語和惡作劇去攻擊這些脆弱之處。她已經學會撐出一副鎮定的表象,毫不瑟縮地瞪著解剖檯上最可怕的畫面。沒有人察覺到她得鼓起多大的勇氣,才有辦法平靜地走進那棟建築物。她知道男人們都以為她是無所畏懼的珍‧瑞卓利,是個什麼都不怕的臭婆娘。但是這會兒,坐在法醫處後頭停車場的車子裡,她覺得自己既不無畏,也不勇敢。

  昨天夜裡她沒睡好。幾個星期以來頭一次,沃倫‧荷伊又爬進她的夢裡了,她滿身大汗醒來。雙手的舊傷又發疼了。

  這會兒,她低頭看著自己結疤的手掌,忽然很想發動車子開走,逃避這棟建築物裡頭等著她的折磨。她不是非來不可:畢竟,這樁兇殺案歸牛頓市管,並不是她的責任。但是珍‧瑞卓利從來不是懦夫,她太驕傲了,不可能現在退縮。

  於是她下車,轟然甩上車門,走進建築物裡。

  她是最後一個抵達解剖室的,裡頭其他三個人都匆忙跟她點頭致意。考薩克套著一件太大的手術袍,戴著一頂蓬鬆的紙帽,看起來像個過胖的家庭主婦戴著髮網。

  「我錯過什麼了?」她問,同時也繫上了一件手術抱,免得衣服被不小心濺到。

  「不多。我們才在談防水膠帶。」

  莫拉‧艾爾思醫師正在解剖。一年前她加入麻州法醫處之後,兇殺組就給她取了「死亡天后」的綽號。當時提爾尼醫師親自出馬勸說,拐著她離開原先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稱心如意的教職而跳槽過來。沒多久,當地媒體就也開始稱她為「死亡天后」了。她第一次代表法醫處去波士頓法院作證時,穿了哥德風的一身黑。電視攝影機一路追蹤她高貴的身影步上法院前的階梯,白皙的臉塗著一抹紅唇膏,及肩的鴉黑直髮和直瀏海,加上一副冷靜而不為所動的姿態。在證人席上,沒有什麼能讓她驚慌。當辯方律師賣弄風情、誘騙,最後不顧一切地公然欺負她時,艾爾思醫師還是以一貫清楚的邏輯回答他的問題,同時臉上始終帶著她蒙娜麗莎般的微笑。

  眼前,艾爾思験師正以她慣常的冷靜態度主持解剖,她的助理吉間也同樣不慌不忙地安靜擺放工具、調整燈光角度。他們都以科學家的冷靜眼光對待理察‧葉格的屍體。

  打從瑞卓利昨天看到屍體至今,屍僵已經退去了,葉格醫師現在全身鬆弛地躺著。原先的防水膠帶已經割開拆掉,四角短褲脫去,皮膚上大部分的血污也已經沖洗掉了。他雙臂無力地垂在身側,兩手像是戴著瘀青色的手套一般腫脹而發紫,那是因為被緊緊捆綁過又加上屍斑所造成的。但現在每個人注意的焦點,是橫過他脖子的割傷。

  「致命傷,」艾爾思說。她用一把尺量了傷口的長度。「十四公分。」

  「怪了,看起來傷口並不深。」考薩克說。

  「因為兇手是沿著蘭格氏線割下去的。皮膚張力會把傷口邊緣又扯回去,讓傷口不太會張開。其實比看起來要深。」

  「壓舌板?」吉間問。

  「謝了。」艾爾思接過來,輕輕把木製壓舌板的圓弧邊緣滑入傷口,一邊習慣性地喃喃道:「嘴巴張開,啊……」

  「這在搞什麼?」考薩克問。

  「我在量傷口的深度。將近五公分。」

  接下來艾爾思拿了一把放大鏡湊到傷口上,看著那條肉紅色的刀痕。「左頸動脈和左頸靜脈都被割斷。氣管也被切開了,就在甲狀軟骨下方,顯示脖子是先伸直,才劃下刀。」她抬頭看了兩位警探一眼。「你們的不明兇手事先把被害人的腦袋往後拉,然後才從容割下去。」

  「這是處決。」考薩克說。

  瑞卓利想到那台多波域光源器如何把黏在濺血牆壁上那些頭髮照得發亮。那是葉格醫師的頭髮,在刀子割入他的皮膚時,從他頭皮上扯下來的。

  「什麼樣的刀子?」她問。

  艾爾思沒立刻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轉向吉間說:「膠帶。」

  「我已經剪好幾條,都放在這裡了。」

  「我來把傷口邊緣拉近,你負責貼。」

  考薩克明白他們要做什麼,不禁駭笑一聲。「你們要把他黏回去?」

  艾爾思嚴肅地瞪了他一眼。「難道你想用瞬間膠?」

  「你們是要把他的頭固定好,還是怎樣?」

  「拜託,警探。膠帶連你的頭都固定不了。」她低頭隔著放大鏡注視,然後點點頭。「很好,吉間。現在我看得到了。」

  「看到什麼?」考薩克問。

  「膠帶製造的奇蹟。瑞卓利警探,你剛剛問我兇手是用什麼樣的刀。」

  「拜託告訴我不是手術刀。」

  「對,不是手術刀。你來看看。」

  瑞卓利走向放大鏡,湊過去看著傷口。切口的兩邊拉回去連接在一起,用透明膠帶黏住了。她現在看到的是一個比較清晰的、近似兇器橫斷面的形狀。沿著切口的一邊,有一連串平行的條紋。

  「是鋸齒刀。」她說。

  「乍看之下,的確是這樣。」

  瑞卓利抬起頭,看著艾爾思默默挑戰的眼神。「但其實不是?」

  「刀刃本身不是鋸齒狀的,因為切口的另一端完全平滑。另外注意一下,這些平行的刮痕只出現在三分之一的切口,而不是從頭到尾都有。這些刮痕是因為刀子抽出來而形成的。兇手是從左下顎下方開始割,然後劃向喉嚨前方,終點結束在氣管環的另一端。他是割到最後、稍徴扭動刀子要抽出來時,才形成了那些刮痕。」

  「所以形成這些刮痕的是什麼?」

  「不是刀刃造成的。這種兇器的刀背有鋸齒,而且抽出刀子時會形成平行的刮痕。」艾爾思看著瑞卓利。「這是藍波刀或野外求生類刀子的典型特徵。就是獵人可能使用的那種刀。」

  一個獵人。瑞卓利看著理察‧葉格肌肉發達的雙肩,心想:這個男人可不會乖乖接受當獵物的角色。

  「好吧,我來把狀況搞清楚一下,」考薩克說。「這個被害人身體很壯,他看著加害者拿出一把大大的藍波刀。然後他就只是坐在那裡,乖乖讓人割斷喉嚨?」

  「他的手腕和腳踝都被綁住了。」艾爾思說。

  「我不在乎他是不是全身被綁得像個木乃伊似的。任何強壯的男人都會扭動得很厲害的。」

  瑞卓利說:「他說得沒錯。即使你的手腕和腳踝都被綁起來,你還是可以踢,甚至可以用腦袋撞人。但他卻只是靠牆坐在那裡。」

  艾爾思醫師直起身子。一時之間,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尊貴地站在那裡,身上的手術袍像是祭司袍。她看著吉間。「給我一條濕毛巾。把那盞燈對準這裡。我們好好把他身上擦一遍,仔細檢查他的皮膚。」

  「我們要找什麼?」考薩克問。

  「等我看到了,就會告訴你。」

  過了一會兒,艾爾思抬起被害人的右臂時,看到了右胸側邊的痕跡。在放大鏡之下,看得出有兩個模糊的紅色腫塊。艾爾思戴著手套的手指撫過那塊皮膚。「膨疹,」她說。「這是路易斯三聯反應。」

  「路易斯什麼?」瑞卓利問。

  「路易斯三聯反應。這是一種皮膚的特有反應。首先會出現紅點,然後是由皮膚小動脈的擴張而造成周圍的紅暈。最後的第三階段,則是因為血管的持續滲透,而出現膨疹。」

  「在我看起來,這像是電擊槍留下的痕跡。」瑞卓利說。

  艾爾思點點頭。「一點也沒錯。這是皮膚受到電擊槍之類施予電擊之後,會出現的典型反應。這樣一定能讓他癱瘓。電擊之後,他就會完全失去神經肌肉的控制。這段時間絕對足以讓人綁起他的手腕和腳踝。」

  「這些膨疹通常會持續多久?」

  「以活著的人來說,通常兩個小時後就會消退。」

  「那如果是死人呢?」

  「死亡會讓皮膚的反應過程中斷。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現在還看得到。不過痕跡已經很淡了。」

  「所以他是在被電擊之後兩個小時之內死掉的?」

  「沒錯。」

  「但是電擊槍只會讓你癱瘓幾分鐘而已,」考薩克說。「五分鐘吧,頂多十分鐘。如果要讓他繼續癱瘓,就得再電擊他一次。」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還要繼續找。」艾爾思說。她調整燈光,朝向軀體更下方。

  那燈光無情地照著理察‧葉格的外陰部。直到這一刻之前,瑞卓利都一直避免去看他身上的那一部分。瞪著一具屍體的性器官看,總讓她覺得是一種殘忍的侵犯,是對被害人的身體施加又一次暴行、又一次羞辱,現在燈光照著鬆弛無力的陰莖和陰囊,對理察‧葉格似乎是徹底踐踏到底了。

  「還有其他膨疹,」艾爾思說,擦掉一塊血漬,露出了底下的皮膚。「這裡,就在下腹部。」

  「另外還有他的大腿。」瑞卓利輕聲說。

  艾爾思抬頭看她。「哪裡?」

  瑞卓利指著那個痕跡,就在被害人陰囊的左邊。所以這些就是理察‧葉格最後的恐怖時刻了,她心想。完全清醒且警覺,但是動不了。他無法捍衛自己。他一身的大塊肌肉、他在健身房花的時間,到頭來都毫無意義。因為他的身體根本不聽使喚,他的四肢無力地癱在那裡,被竄過他神經系統的電子風暴燒得短路。他被人從臥室拖出來,無助得就像一隻嚇呆的母牛被運往屠宰場。然後被安排靠牆而坐,見證接下來發生的事情。

  但是電擊槍造成的效果很短暫,很快地,他的肌肉就開始抽動;他的手指握成拳頭。他看著自己的妻子飽受煎熬,怒氣隨著腎上腺素流遍全身。這一回,當他移動時,他的肌肉可以使喚了。他試著起身,但茶杯從他膝上嘩啦落地,背叛了他。

  兇手只是再用一次電擊槍,就讓他又絕望地癱倒,有如希臘神話裡永遠不斷推著巨石上山的薛西弗斯,巨石到了山頂又滾下來。

  她看著理察‧葉格的臉,看著他微微張開的眼皮,想著他生前必然會看到的幾個畫面。他自己的雙腿,在他面前無力地伸出。他的妻子,躺在米色地毯上被佔有。還有一把刀,抓在那名獵人的手裡,逼近來要殺他。

  ◆

  康樂室裡一片嘈雜,男人們走來走去,有如關在龍子內的野獸。電視發出響亮刺耳的聲音,通往上層囚室的金屬階梯隨著每個腳步而發出叮噹聲。我們從來逃不過獄警的視線。到處都有監視攝影機,連浴室、廁所都不例外。那些獄警待在樓上的值班室裡,隔著窗子往下觀察著我們在天井狀的康樂室裡活動。他們可以看清我們的一舉一動。索薩—貝瑞諾斯基監獄被列為最高安全級別的第六級,也是麻州監獄系統裡最新的一級,而且是個科技的奇蹟。這裡的鎖都沒有鑰匙,而是由警衛塔的電腦終端機控制。朝我們發出命令的聲音,是來自內部廣播系統的擴音器。每個囚室的門都可以遙控打開或關上,從頭到尾都沒有人出現。有時候我會納悶,我們的警衛到底是不是真人,我們所看到、站在玻璃後頭的那些剪影,或許其實只是電子動畫的機器人,做出轉身或點頭的動作而已。但總之,無論是真人或機器,反正都有人監視著我。但我並不覺得困擾,因為他們無法進入我幻想中的黑暗風景,看不到我在想什麼。

  此刻我坐在康樂室裡,看著電視上六點的整點新聞,同時一邊在我腦子裡的黑暗風景中漫遊。而與我同行的,就是螢幕上朝我微笑的那位女主播。我想像她深色的頭髮披散成枕頭上的一片黑,皮膚上冒出晶瑩的汗。而且在我的世界裡,她沒在微笑,而是睜大眼睛,擴張的瞳孔有如兩口深不見底的水池,嘴唇驚駭地張開。在我凝視著那個穿著翠綠色套裝的漂亮主播時,腦中就想像著這一切。我看著她微笑,聽著她控制得宜的聲音,很好奇她尖叫的聲音會是什麼樣。

  然後電視上出現了一個新畫面,所有關於那位新聞主播的思緒便煙消雲散。一個男記者站在牛頓市的理察‧葉格醫師宅邸前,口氣凝重地表示,在葉格醫師被謀殺、他太太遭綁架的兩天之後,警方仍未逮捕任何嫌犯。我已經知道葉格夫婦的案子了。現在我身體前傾,緊盯著螢幕,等著那短暫一瞥。

  我終於看到她了。

  攝影機轉向屋子,拍到她走出前門的特寫鏡頭。她身後跟著一名身材壯碩的男子。兩人站在前院講話,不曉得電視攝影師正把鏡頭拉近在拍他們。那男子看起來粗俗又像豬,鬆垮的雙下巴,稀疏的頭髮在漸禿的腦袋上往後梳。她站在旁邊,顯得小而脆弱。我已經好久沒看過她,她似乎變了很多。啊,她還是一頭蓬亂而茂密的黑色捲髮,身上穿的也是尋常的海軍藍長褲套裝,外套明顯太大了,對她嬌小的骨架毫無修飾作用。但是她的臉不一樣了,以前那張臉的下巴方正、充滿自信,並不特別美,但是因為那雙眼睛透出一種犀利的智慧,使得她吸引力十足。現在她看起來疲倦而憂慮,而且瘦了。我看到她臉上有了新的陰影,雙頰比以前更凹陷。

  忽然間,她看到了電視攝影機,於是瞪大眼睛,直直看向我,就在我注視她之時,她的雙眼似乎也看到了我,彷彿本人就站在我面前。我們有過一段往事,她和我,那段共同經歷太親密了,因而我們就像情人般,永遠綁在一起了。

  我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向電視。我的手按在螢幕上,沒聽到記者的旁白,一心只專注在她的臉。我的小珍。你的手還會難受嗎?你還會揉著掌心,就像你在法庭裡那樣、好像有木頭碎片扎進肉裡?你會像我那樣想著那兩個疤,想成一種愛的信物,提醒你我有多麼關心你嗎?

  「他媽的滾開,別擋住電視!我們都看不到了!」有個人大喊。

  我沒動,只是站在螢幕前,摸著她的臉,回想起她烏黑的眼珠曾如何屈服地往上看著我。回想起她皮膚的光滑感。完美的皮膚,沒有任何一丁點化妝品的修飾。

  「混蛋,讓開!」

  忽然間她不見了,從螢幕上消失。那個穿著翠綠色套裝的女主播又出現了,片刻之前,我還滿足於幻想著這個穿著考究的假人模特兒。但現在我卻覺得她好乏味,只不過是另一張漂亮的臉蛋,另一個纖瘦的頸項。只要看一眼珍‧瑞卓利。就讓我想起什麼才是真正值得費力的獵物。

  ◆

  「把睡袍摺疊好這件事,並不表示這個兇手是抄襲者,」羅倫斯‧札克醫師說。「這只是一種控制的表現。兇手展現出他對被害人、對犯罪現場的支配性。」

  「就是沃倫‧荷伊以前慣有的手法。」瑞卓利說。

  「其他兇手也會這樣做。這並不是『外科醫生』的獨門招數。」

  札克醫師正望著她,眼中有一星奇怪的、簡直像是野獸的亮光。他是東北大學的犯罪心理學家,常常接受波士頓市警局的諮詢。一年前偵辦外科醫生案期間,他曾和兇殺組合作,當時他針對不明兇手所做的犯罪側寫,後來證明準確得可怕。有時候瑞卓利會想,札克自己又有多正常?只有一個極其熟悉邪惡領域的人,才有辦法這麼深入沃倫‧荷伊這種人的心靈。她在札克醫師面前從來沒覺得自在過,他有如耳語的詭祕聲音和熱切的眼神,老是讓她覺得被侵犯且脆弱無助。但他是少數真正了解荷伊的人;或許他也會了解一個抄襲者。

  瑞卓利說:「不光是摺疊起來的睡袍而已,還有其他相似的地方。這個被害人被兇手用防水膠帶綁起來。」

  「同樣地,也並不是獨門的招數。你看過電視影集《百戰天龍》吧?裡頭的主角馬蓋先示範過一千零一種防水膠帶的用法。」

  「夜間從窗子進入屋內。被害人在床上被偷襲──」

  「那是他們最沒防備的時候,挑這個時間攻擊很合理。」

  「還有一刀割過脖子的致命傷。」

  札克聳聳肩。「這種殺人方式安靜又有效率。」

  「但是把這一切都加起來。摺疊好的睡袍。防水膠帶。進屋方式。致命傷──」

  「所以這位不明兇手選擇了一些相當常見的策略。就連放在被害人大腿上的茶杯──以前也有連續性侵犯做過類似的事情。他們會把盤子放在丈夫大腿上。要是他動了,掉落的瓷器就會發出警告聲。這些策略之所以常見,是因為它們管用。」

  懊惱之餘,瑞卓利拿出了牛頓市那個犯罪現場的照片,攤在他的辦公桌上。「我們正在找一個失蹤的女人,羅倫斯‧札克醫師。到目前為止還沒有頭緒。我甚至不願去想她現在正在受什麼罪──如果她還活著的話。所以你好好看看這些照片,告訴我關於這個不明兇手的事情。告訴我,我們要怎麼找到他。要怎麼找到她。」

  札克醫師戴上眼鏡,拿起第一張照片。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看了很久,然後又去拿下一張。室內一片安靜,唯一的聲音就是皮椅的咿呀聲,還有他偶爾感興趣地咕噥。隔著他辦公室的窗子,瑞卓利看得到東北大學的校園,在這個夏日幾乎是空蕩的。只有幾個學生懶懶坐臥在外頭的草地上,周圍散佈著背包和書本。她很羨慕這些學生,羨慕他們無憂無慮的白天,他們的純真,以及他們對未來盲目的信心。還有他們的夜晚,不會被黑暗的噩夢所打擾。

  「你之前提到,你們發現了精液。」札克醫師說。

  她不情願地把目光從那些曬太陽的學生身上轉開,看著札克醫師。「是的,在照片裡的那塊橢圓形地毯上。鑑識實驗室確認血型跟葉格醫師不同。DNA已經輸入聯邦調查局的DNA整合索引系統資料庫了。」

  「無論如何,我不太相信這個不明兇手這麼不小心,會被一個國家資料庫比對出身分來。不,我敢說他的DNA根本沒在那個資料庫裡。」札克的視線從照片上抬起來。「而且我敢打賭,他沒留下指紋。」

  「指紋自動辨識系統也沒比對出結果。很不幸,在幫葉格太太的母親辦過葬禮之後,葉格家的屋子裡頭至少有五十個訪客去過。這表示我們會採到很多身分不明的指紋。」

  札克往下看著照片,裡頭的葉格醫師正靠著濺血的牆垮坐。「這個兇殺案是發生在牛頓市?」

  「對。」

  「正常狀況下,你們是不會參與調查的。為什麼你會捲入?」他又抬頭看著她的雙眼,那眼神的專注程度令人不安。

  「是考薩克警探要求我──」

  「名義上是由他負責這個案子,對吧?」

  「是的,可是──」

  「波士頓的兇殺案還不夠你忙的嗎,警探?你為什麼覺得自己必須幫忙辦這個案子?」

  她回瞪著他,感覺他好像也鑽進了她的腦袋,正在裡頭到處刺探,想找出其中弱點好折磨她。「我剛剛說過了,」她說。「那個女人可能還活著。」

  「而且你想救她。」

  「難道你不想?」她兇巴巴回答。

  「我很好奇,警探,」札克說,對她的憤怒完全無動於衷。「你跟任何人談過荷伊的案子嗎?我的意思是,談對你個人的衝擊?」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你接受過任何諮商嗎?」

  「你的意思是,我有沒有去看心理醫師?」

  「你在那個地下室所碰上的事情,一定是個很可怕的經驗。沃倫‧荷伊對你所做的事情,換了任何警察都會難以忘記的。他留下了傷疤,感情上和肉體上都是。大部分人都會有長期的精神創傷。忽然想起以前的某些畫面。做噩夢,沮喪。」

  「那些記憶一點都不好玩。但是我可以應付。」

  「你向來就是這個作風,對吧?撐下去。從不抱怨。」

  「我和其他人一樣,常常都在發牢騷的。」

  「但如果抱怨會害你看起來很沒用或很脆弱,你就絕對不提。」

  「我受不了愛哭訴的人。我拒絕變成那樣。」

  「我談的不是哭訴,而是對自己誠實,去正視自己有精神方面的困擾。」

  「什麼困擾?」

  「你告訴我啊,警探。」

  「不,你告訴我。因為你好像認為我被毀掉了。」

  「我可沒這麼說。」

  「但是你是這麼想的。」

  「使用毀掉這個辭彙的人是你。那就是你的感覺嗎?」

  「聽我說,我來是為了這個。」她指著葉格的犯罪現場照片。「為什麼現在要談我?」

  「因為當你看著這些照片時,你唯一看到的就是沃倫‧荷伊。我只是在想為什麼。」

  「沃倫的案子已經結掉了。我已經往前走了。」

  「真是這樣嗎?」

  札克醫師的聲音很輕,卻讓她無言以對。她好恨他的刺探。但最恨的,就是他看出了她無法承認的真相。沃倫‧荷伊的確留下了傷疤。她只要低頭看看自己的雙手,就會想起他所造成的損害。但最嚴重的損害不是肉體的。她去年夏天在那個地下室所失去的,是她自以為不可能被擊敗的感覺。是她的自信。沃倫‧荷伊讓她明白,她其實有多麼脆弱。

  「我來找你,不是要談沃倫‧荷伊的。」她說。

  「但是你會來找我,就是因為他。」

  「不。我來找你,是我看到這兩個兇手非常相似。我不是唯一這麼想的人。考薩克也這麼認為。所以我們就專心討論主題,好嗎?」

  他看著她,露出淡淡的微笑。「好吧。」

  「所以你認為這個不明嫌犯怎麼樣?」她敲敲照片。「有關他,你能告訴我什麼?」

  再一次,札克看著葉格醫師的照片。「你們的這個不明兇手顯然做事很有條理。但這點你已經知道了,他來到現場時做了充分的準備。玻璃切割器、電擊槍、防水膠帶。他這麼快就制伏這對夫婦,讓我很好奇……」他看了她一眼。「不可能有第二個加害者?一個搭檔?」

  「只有一組指紋。」

  「那麼這名兇手非常有效率。而且非常小心。」

  「但是他在地毯上留下了精液,等於把解開他身分的鑰匙交給我們。這可是很嚴重的失誤。」

  「沒錯,的確是。而且他一定知道。」

  「那他為什麼要在屋裡侵犯她?為什麼不等到稍後、去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再行動?如果他做事夠有條理,可以侵入一戶人家,還控制了丈夫──」

  「或許那就是真正的報酬。」

  「什麼?」

  「想想看。葉格醫師坐在那裡,手腳被綁住了,無能為力。被迫看著另一個男人佔有他的財產。」

  「財產,」她也跟著說了一次。

  「在這個不明兇手的心中,那個女人就是這樣,只是另一個男人的財產。大部分性攻擊者不會冒險攻擊一對伴侶的。他們只會挑獨居的女人,因為比較容易攻擊。要是在場還有個男人,那就會變得危險。可是這個不明兇手一定知道屋裡還有個男人。而且他已經準備好要對付他。有可能這其實就是樂趣的一部分、刺激的一部分嗎?因為他有了一個觀眾?」

  一個觀眾。瑞卓利往下看著照片裡的理察‧葉格無力地靠著牆壁。是了,她剛走進那個家庭娛樂室的時候,當場的印象便是如此。

  札克的目光轉向窗子。過了一會兒,等他再度開口時,他的聲音輕飄飄的,彷彿是從夢境中飄來的話。

  「重點就在於權力,以及控制。在於支配另一個人。不光是那個女人而已,也要支配那個男人。或許那個男人才是真正令他興奮的,是這個幻想中不可或缺的角色。這個不明兇手知道有風險,但他還是硬要把自己的種種衝動付諸實現。他的幻想控制了他,而他又控制了他的被害人。他完全掌控了權力。他是支配者。他的敵人無法動彈,無能為力地坐在那裡,而我們的不明兇手則做了勝利軍隊向來會做的那些事。他奪取了他的獎品。他強暴了那個女人。而因為葉格醫師被完全擊敗,更增加了兇手的愉悅。這是一個男人擊敗另一個男人的勝利。征服者贏得他的戰利品。」

  外頭的校園裡,草坪上的那些學生正紛紛拿起背包,拍掉衣服上的草。下午的陽光為一切罩上一層朦朧的金色。接下來等著這些學生的會是什麼?瑞卓利很好奇。或許是一個悠閒的晚上,有披薩和啤酒,大家一起聊天。然後一夜好眠,沒有噩夢,純真之人的睡眠。

  那種事情我再也無法體驗了。

  她的手機發出輕響。「對不起。」她說,然後打開手機。

  是艾琳‧沃屈科打來的,她是警局裡「毛髮、纖維,與微物跡證實驗室」的鑑識科學家。「我檢查過葉格醫生身上拆下來的那幾段防水膠帶了,」艾琳說。「檢驗報告我已經傳真給考薩克警探。不過我相信你也會想知道的。」

  「你查到了什麼?」

  「膠帶黏到了幾根褐色短毛,是四肢的毛髮,拆下膠帶時從被害人的皮膚拔出來的。」

  「那纖維呢?」

  「也一樣。不過我要講一件真正有趣的事。被害人腳踝拆掉的那段膠帶上,有一根深褐色的毛髮,二十一公分長。」

  「他太太是金髮。」

  「我知道。所以這根頭髮才會有趣。」

  是兇手的,瑞卓利心想。是那個不明兇手的頭髮。她問:「有上皮細胞嗎?」

  「有的。」

  「所以我們有可能從那根頭髮取得DNA。如果跟精液比對吻合──」

  「不會吻合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這根頭髮不可能是兇手的。」艾琳暫停一下。「除非他是死人復活的喪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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