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她站在基橋的行人道上,胳膊撐住欄杆,煩惱不安地等待著,朝住處方向而去的密集車流在背後走走停停,心懷日常煩惱的司機猛按喇叭,保險槓彼此摩擦,對剮蹭毫不在意。她找過瑪麗·喬,向她撒了謊。

「蕾甘挺好的。說起來,我想再辦一場晚宴派對。耶穌會那個精神病學家叫什麼來著?我想也許可以請他……」

笑聲從下方飄來:穿牛仔服的年輕男女划著租來的獨木舟經過。她撣掉菸灰,動作又快又緊張,抬頭順著人行道朝特區方向瞥了一眼。有人急匆匆地走近:卡其布長褲,藍色套頭衫,不是神職人員,不是他。她再次望向河水,看著無助的自己在紅色大獨木舟的尾跡中旋轉。她看見船身上的名字:狂想曲號。

腳步聲。穿套頭衫的男人越走越近,快到她身旁時放慢了腳步。她用眼角餘光瞥見他抬起手臂放在欄杆上,她連忙扭頭望向弗吉尼亞的方向。又是來找她簽名的?或者更糟糕?

「克麗絲·麥克尼爾?」

克麗絲把菸頭彈進河裡,冷冰冰地說:「走遠點兒,否則我就叫警察了!」

「麥克尼爾小姐?我是卡拉斯神父。」

她愣住了,面紅耳赤,連忙轉身面對那張瘦削而粗糙的臉。「噢,我的天!噢,太抱歉了!」她扯下墨鏡,慌亂片刻,又戴了回去,因為神父那雙悲傷的黑眼睛望進了她心中。

「是我不好,我應該告訴你我會不穿制服。」

這個聲音很溫暖,驅除了她的重負。神父握在一起的雙手扶著欄杆,彷彿米開朗基羅的作品:兩隻感性的大手,遍佈青筋。「我認為這樣不太顯眼,」他繼續道,「你似乎比較注重保密。」

「我覺得我應該多注重別讓自己那麼混賬,」她答道,「我只是沒想到你這麼——」

「有人味兒?」他替她說完,歪著嘴笑了笑。

克麗絲打量著他,點點頭,還以微笑,說:「對,對,我第一次看見你就這麼覺得。」

「那是什麼時候?」

「我們在校園拍電影的那天。有香菸嗎,神父?」

卡拉斯的手伸進襯衫口袋。

「不帶過濾嘴的抽嗎?」

「這會兒連草繩我都願意抽。」

「以我的津貼,我經常這麼想。」

克麗絲勉強笑笑,點點頭。「是啊,清貧誓。」她嘟囔道,從神父遞給她的煙盒裡取出一根。卡拉斯伸手到褲子口袋裡掏火柴。

「清貧誓也有它的好處。」他說。

「是嗎?比方說?」

「讓草繩抽起來比較帶勁。」他看著克麗絲拿著香菸的手,再次露出半個笑容。她的手在顫抖,香菸方向不定地微微搖動,片刻不停。他從她指間接過香菸,叼在自己嘴裡。他擦燃火柴,雙手攏住火焰,點燃香菸吸了一口,將香菸還給克麗絲,說:「車來車往,風很大。」

克麗絲打量著神父,帶著感激,甚至還有幾分希望。她知道他做了什麼。「謝謝,神父。」她說,看著卡拉斯給自己點燃駱駝煙,卻忘了攏起雙手。他緩緩吐氣,兩人各用一條胳膊撐住欄杆。

「你從哪兒來,卡拉斯神父?我是說,老家是哪兒?」

「紐約。」他答道。

「我也是,但再也不想回去了,你呢?」

卡拉斯壓下喉嚨發緊的感覺。「我也是,不想。」他擠出笑容,「不過我不需要自己做決定。」

克麗絲搖搖頭,望向別處。「天哪,我真笨,」她說,「你是神職人員。上頭派你去哪兒你就必須去哪兒。」

「說得對。」

「精神科醫生怎麼會來當神父?」

他急切地想知道她電話裡說的緊急問題是什麼。她說得很謹慎,他能感覺到——但想說的是什麼呢?他不能主動刺探。該說的她總會說。「前後顛倒了,」他有禮貌地糾正她,「是會裡——」

「誰?」

「耶穌會,‘會’是簡稱。」

「哦,明白了。」

「會裡送我念醫學院,通過精神病學家的培訓。」

「在哪兒?」

「呃,哈佛,約翰·霍普金斯,諸如此類。」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想打動對方。為什麼?他心想,但立刻在兒時成長的貧民窟裡找到了答案,在下東區的劇院陽臺上找到了答案。小迪米,電影明星。

克麗絲讚賞地點點頭。「厲害。」

「我們沒有發精神清貧誓。」

她感覺到一絲怒氣,聳聳肩,扭頭望著河水。「是這樣的,我實在不瞭解你,而我……」她狠狠吸了一大口煙,慢慢呼氣,在欄杆上撳熄菸頭。「你是戴爾神父的朋友,對嗎?」

「對,我是。」

「很親近?」

「很親近。」

「他有沒有談過那場派對?」

「你家那次?」

「我家那次。」

「談過,他說你很有人味兒。」

她沒聽懂,或者假裝沒聽見。「他有沒有提到我女兒?」

「沒,我都不知道你有女兒。」

「她十二歲。他一句也沒提?」

「沒有。」

「他沒說我女兒幹了什麼?」

「他根本沒有提到她。」

「神職人員的嘴巴都很緊,是吧?」

「這要看了。」卡拉斯回答。

「看什麼?」

「神職人員是誰。」

他的意識邊緣飄過警告:部分女性對神職人員有著神經質的興趣,想誘惑這些難以到手的男人,這種行為是無意識的,是其他問題的外在偽裝。

「我指的是告解。你被禁止向其他人說起告解的內容,對嗎?」

「對,沒錯。」

「那告解之外呢?」她問,「我是說,要是有……」她的手又在顫抖,急促不定。「只是好奇……不,不是好奇,我真的想知道。我是說,要是有人,怎麼說呢,犯了罪,比方說謀殺之類的,你明白吧?要是他向你尋求幫助,你必須報警嗎?」

她是來尋求指引的嗎?還是正在掃除對話道路上的障礙?卡拉斯知道,有些人走向救贖的腳步,就彷彿那是深淵上靠不住的吊橋。「假如他尋求的是靈性方面的幫助,我得說,不。」他答道。

「你不會報警?」

「對,我不會。但我會盡量說服他去自首。」

「那麼,你對驅魔儀式有什麼看法?」

卡拉斯愣住了,一時間說不出話。

「什麼?」他最後說。

「要是有人遭到某種惡魔附體,你對驅魔儀式有什麼看法?」

卡拉斯轉過臉去,吸了一口氣,然後扭頭看著她。「呃,好吧,首先你必須把他放進時間機器,送他返回十六世紀。」

她困惑地皺起眉頭,「什麼意思?」

「因為現在已經沒有驅魔儀式了。」

「啊,什麼?從幾時開始的?」

「從幾時開始的?從我們瞭解精神疾病和人格分裂就開始了,從我們瞭解我在哈佛學的那些東西時就開始了。」

「你在開玩笑嗎?」

克麗絲的聲音在顫抖,聽上去無助而彷徨迷惑,卡拉斯不禁後悔自己的輕佻。這是為什麼?他琢磨著,這些話簡直是自己從他舌頭上蹦出來的。

「許多受過教育的天主教徒,」他換上更和緩的語氣,「已經不再相信魔鬼,對附魔的態度也一樣,從我加入耶穌會到現在,就沒遇見過任何舉行過驅魔儀式的神職人員。一個也沒有。」

「唉,你是真的神父還是選角部門派來的?」克麗絲惡狠狠地說,聲音突然變得苦澀而失望,「我是說,《聖經》記載的基督驅除惡魔都該怎麼解釋?」

卡拉斯不假思索地答道:「這麼說吧,假如基督說被惡魔附體的可憐人其實是精神分裂症患者——我認為事實上就是這麼一回事——他估計還得提前三年被釘十字架。」

「是嗎?」克麗絲抬起顫抖的手扶住太陽鏡,壓低聲音,拼命控制住情緒。「唉,然而事情卻發生了。卡拉斯神父,一位和我非常親近的人很可能被惡魔附體了,需要驅魔。你願意主持嗎?」

卡拉斯忽然只覺得一切都變得不真實了:基橋、來往車輛、河對面,火熱小亭在賣冰凍奶昔,身旁的電影明星在打聽驅魔。他瞪著克麗絲,努力思索該怎麼回答。這時,她取下大號黑色太陽鏡,卡拉斯看見的是一雙紅通通的憔悴眼睛,眼中飽含絕望和懇求,他頓時驚呆了。他忽然意識到克麗絲是認真的。「卡拉斯神父,是我女兒,」她懇求道,「我女兒!」

「那你就更應該忘記驅魔了,」他寬慰她道,「而是——」

「為什麼?」克麗絲突然叫道,聲音嘶啞、刺耳而癲狂,「告訴我為什麼!天哪,我不明白!」

卡拉斯握住克麗絲的手腕,儘量安慰她。「先不說別的,首先,」他說,「驅魔會讓情況更加惡化。」

克麗絲不敢相信他的話,皺起眉頭說:「惡化?」

「對,惡化。是的。因為驅魔儀式有危險的暗示效果。假如附魔的念頭原本不存在,那麼儀式能植入這個念頭,假如原本就有,那麼儀式往往會鞏固念頭。」

「可是——」

「還有第二點,」卡拉斯蓋過她的聲音,「天主教教會在批准驅魔儀式之前,需要進行專項調查,以確定驅魔儀式的正當性。這需要時間。而你的——」

「你難道不能自己做決定?」克麗絲的下嘴脣微微抖動,雙眼充滿淚水。

「你要知道,每一名神父都有驅魔的權力,但前提是必須獲得教會的批准,說實話,很少能批下來,因此——」

「你總可以去看看她吧?」

「呃,作為精神病學家,行,我可以,但是——」

「她需要的是神父!」克麗絲突然叫道,憤怒和害怕扭曲了她的五官,「我帶她看遍了去他媽的所有醫生和精神病學家,他們叫我來找你們,而你又叫我回去找他們!」

「但你的——」

「耶穌基督,就沒人肯幫幫我?」

撕心裂肺的尖叫聲在河面迴盪。鳥兒受到驚嚇,紛紛飛離岸邊。「噢,上帝啊,誰來幫幫我!」克麗絲痛呼道,她撲倒在卡拉斯懷裡,哭得全身抽搐。「求你了,幫幫我!求你了!幫幫我!……」

神父低頭看著她,抬起手撫摸她的頭髮,安慰她;來往的司機隔著車窗投來漠然的視線。

「會好的。」卡拉斯說。他只想讓她冷靜,止住她的歇斯底里發作。「我的女兒」?不,需要心理學方面幫助的恐怕是克麗絲。「會好的。我去看她,」他對克麗絲說,「我去看她。」





不真實的感覺縈繞不去,卡拉斯跟著克麗絲走向她的住所,他心想著明天要在喬治城醫學院開的講座。他還沒準備講稿呢。

兩人走上前門廊,卡拉斯看看手錶——差十分六點。他望向耶穌會宿舍的方向,心想這下要錯過晚餐了。「卡拉斯神父?」他轉身看著克麗絲。克麗絲正要轉動插在鎖眼裡的鑰匙,突然猶豫了,轉身看著神父。「你是不是應該換上神職人員的制服,你說呢?」

卡拉斯打量著她,儘量隱藏眼神裡的憐憫。她的面容和聲音多麼無助,多麼像是孩童。「太危險。」他答道。

「好吧。」

她轉身開門。就在這一刻,卡拉斯突然感覺到了:冰冷而纏人的警告,冰粒似的刮進他的血液。

「卡拉斯神父?」

他抬起頭。克麗絲已經在室內了。

神父猶豫片刻,站在那裡沒有動;然後,他緩緩地抬起腿,像是終於下定決心,邁步向前,帶著怪異的終結感走進室內。

卡拉斯聽見喧譁聲從樓上傳來。低沉如雷的聲音喊叫下流話,在憤怒、仇恨和失望中威脅。

卡拉斯吃了一驚,詫異地扭頭望向克麗絲。她無聲地望著神父,領著神父前行。卡拉斯跟著她上樓、穿過走廊,來到蕾甘的臥室,卡爾靠在門對面的牆上,垂著頭,抱著胳膊。到了這麼近的地方,臥室裡的聲音響得像是經過了電子放大。卡爾聽見他們的腳步聲,抬起頭,神父在他眼中看見了困惑和驚恐,他用充滿畏懼的嘶啞聲音對克麗絲說:「它不肯被捆住。」

克麗絲扭頭對卡拉斯說:「我去去就來。」這句麻木的話來自一個疲憊的靈魂。卡拉斯望著她穿過走廊進了自己的臥室,沒有關門。

卡拉斯扭頭看著卡爾。管家直勾勾地看著他。「你是神父?」

卡拉斯點點頭,立刻又望向蕾甘的臥室門。狂暴的聲音突然停頓,取而代之的是個拖長的動物吼叫聲,聽上去很像閹牛。有什麼東西塞進卡拉斯的手裡。他低頭去看。「就是她,」克麗絲說,「蕾甘。」她遞給卡拉斯一張照片,卡拉斯拿在手裡。小女孩。非常漂亮。笑容甜美。

「四個月前拍的,」克麗絲恍惚地說。她收回照片,朝蕾甘的臥室擺擺頭,「你去看看她現在的樣子吧。」克麗絲靠在卡爾旁邊的牆上,低下頭,抱著胳膊,絕望地輕聲說:「我在這兒等你。」

「裡面還有誰?」卡拉斯問。

克麗絲抬頭看著他,面無表情。「沒有人。」

他迎上她慘痛的視線,皺著眉頭轉身走向臥室。他抓住門把手,房間裡的聲音突然停歇。卡拉斯在憋悶的寂靜中猶豫片刻,然後慢慢走進房間,腐敗糞尿的惡臭氣息像拳頭似的撲面而來,他險些停步後退。

他控制住厭惡的感覺,關上門,目不轉睛地盯著曾經是蕾甘的怪物,震驚得無法動彈。怪物仰面躺在床上,頭部靠著枕頭,瞪大凸出的雙眼在空洞的眼眶中燃燒,眼神中飽含瘋狂的狡詐和熾烈的智能,帶著興趣和輕蔑看著卡拉斯的眼睛,而這張臉則彷彿是惡毒得難以想象的骷髏面具。卡拉斯將視線轉向她纏結成團的蓬亂頭髮,然後是衰弱瘦削的雙臂雙腿,還有怪誕地膨脹變大的腹部,最後重新望著她的雙眼。那雙眼睛正在看他……鎖緊了他……跟著他的步伐向窗口的桌椅挪動。卡拉斯拼命擠出冷靜,甚至溫暖而友善的聲音。「你好,蕾甘。」他說,拎起椅子,走過去放在床邊。「我是你母親的朋友。她說你最近不太舒服。」他坐了下去,「要不要和我說說哪兒不對勁?我想幫助你。」

「好啊,好啊,好啊。」蕾甘得意洋洋地譏笑道,聽見這個低沉厚實飽含力量的聲音,卡拉斯脖頸上的汗毛都立了起來。「原來是你……他們派了你來!」她像是很高興,「很好,我們完全不怕你。」

「是啊,那是當然,」卡拉斯答道,「我是你的朋友,我是來幫助你的。」

「那就幫我鬆開這些帶子吧。」蕾甘用嘶啞的聲音說。她舉起手腕,卡拉斯注意到手腕被兩根拘束皮帶捆得結結實實。

「捆得你不舒服了?」

「非常不舒服。妨礙我,地獄般的妨礙。」

那雙眼睛閃出暗自高興的狡詐光彩。

卡拉斯注意到蕾甘臉上的刮痕,還有嘴脣上顯然是自己咬的傷口。「我怕你會傷到自己,蕾甘。」他說。

「我不是蕾甘。」她用雷鳴般的聲音說,惡毒的笑容絲毫不減,卡拉斯現在覺得那個表情永遠刻在了她臉上。他心想,表情和她的牙箍是多麼不協調啊。

「哦,我明白了,」他點點頭,「那咱們互相介紹一下吧。我是達米安·卡拉斯,你是誰?」

「我是魔鬼!」

「啊,很好,非常好。」卡拉斯點頭表示贊同,「現在咱們可以談談了。」

「聊聊?」

「只要你願意。」

「唔,我倒是很樂意,」蕾甘從嘴角淌出口水,「可是,你會發現我被這些帶子捆住了,沒法好好說話。你知道的,卡拉斯,我在羅馬住了很久,習慣了用手勢加強語氣。那麼,請你行行好,幫我解開吧。」

多麼早慧的語言和思路啊,卡拉斯心想。他向前湊了湊,帶著好奇和職業興趣問道:「你說你是魔鬼?」

「我向你保證。」

「那你為什麼不直接讓帶子消失呢?」

「隨便炫耀力量是多麼粗鄙啊。我畢竟也是個首領!‘世界的首領’,某個怪人曾這麼說我,不過我不記得他是誰了。[1]」一聲輕笑後繼續說道,「我更情願曉之以理,卡拉斯。協作精神。社群參與。再說,要是我自己鬆開了帶子,豈不是讓你失去了行善舉的機會?」

難以置信!卡拉斯心想。「可是,行善舉,」卡拉斯巧妙地反駁道,「符合美德,那正是魔鬼想要阻止的。因此,假如我不幫你解開帶子,事實上才是在幫助你。當然了,除非」——他聳聳肩——「除非你並不是真正的魔鬼,如果真是這樣,那我也許可以解開帶子。」

「你狡猾得像狐狸,卡拉斯。真希望親愛的希律能來聽聽。」

卡拉斯眯起眼睛,興趣變得愈加濃厚。她莫非是在一語雙關?因為耶穌曾經叫希律「這個狐狸」[2]?「哪個希律?」他問,「有兩個希律。你說的是猶太的王嗎?」

「當然是加利利的小王[3]!」她帶著怒氣和不加掩飾的蔑視衝他大叫,旋即又忽然露出笑容,用柔和但險惡的聲音哄騙他,「你看,知道這些該死的帶子多讓人煩惱吧?解開它們。解開,我就給你說說未來。」

「很有誘惑力。」

「我的特長嘛。」

「但我怎麼知道你真能看到未來?」

「因為我是魔鬼,白痴!」

「對,你這麼說,但你沒有給我證據。」

「你沒有信仰。」

卡拉斯一愣。停頓片刻。「對什麼的信仰?」

「怎麼?對我,親愛的卡拉斯,當然是對我!」那雙眼睛裡閃爍著嘲笑和惡毒,「那麼多的證據,天上那麼多的徵兆!」

卡拉斯險些喪失鎮靜,他說:「好吧,這倒是很容易驗證。這麼說吧,魔鬼無所不知,對吧?」

「不,事實上我是幾乎無所不知,卡拉斯。看,你明白了嗎?人們總是說我驕傲,其實我並不。那麼,狡猾的狐狸,你想問什麼呢?說吧!」

「唔,我想咱們可以測試一下你的知識範圍。」

「啊哈,好得很。這個怎麼樣?南美洲最大的湖泊,」蕾甘笑嘻嘻地說,凸出的雙眼透出嘲諷和喜悅,「是的的喀喀湖,在祕魯!怎麼樣?」

「不,我必須問你只有魔鬼才知道的事情。」

「啊哈,我明白了。比方說?」

「蕾甘在哪兒?」

「就在這兒。」

「‘這兒’是哪兒?」

「這頭小豬裡。」

「讓我見她。」

「憑什麼?你想操她嗎?鬆開帶子,我讓你操個夠!」

「因為你要證明你在說實話。讓我見她。」

「陰脣非常水嫩,」蕾甘淫蕩地說,她遍佈舌苔的舌頭將唾沫塗遍皸裂的嘴脣,「但聊天就沒什麼意思了,我的朋友。我強烈建議還是讓我繼續陪你。」

「哈,顯然你不知道她在哪兒」——卡拉斯聳聳肩——「所以你肯定不是魔鬼。」

「我就是!」蕾甘怒吼道,身體忽然向前猛衝,憤怒扭曲了面容。可怖的聲音在四壁間轟鳴,卡拉斯不禁顫抖。「我就是!」

「嗯,好啊,讓我見見蕾甘。這就足以證明了。」

「有的是更好的辦法!我會讓你看到的!我能讀你的思想!」蕾甘怪物怒不可遏,「想一個一到一百之間的數字!」

「不行,那什麼也證明不了。我就是想見蕾甘。」

怪物突然吃吃直笑,向後靠在床頭板上。

「不,卡拉斯,沒有什麼能向你證明任何事情。所以我才喜歡所有講邏輯的人類。了不起!多麼了不起!不過呢,我們要儘量哄你開心,因為我們畢竟不願失去你。」

「‘我們’是誰?」卡拉斯問,突然警覺起來。

「我們是這隻小豬身體裡的一小群,」怪物答道,「對,相當帶勁兒的一小群。最近我比較喜歡謙遜的自我介紹。說起來,我身上有個地方癢得厲害,可是我夠不到。你能不能鬆開一根帶子,卡拉斯,就一會兒?就一根?」

「不行。告訴我哪兒癢,我幫你撓。」

「哈,狡猾,非常狡猾!」

「讓我見蕾甘,或許我會給你鬆開一根帶子,」卡拉斯建議道,「如果——」

卡拉斯突然嚇得向後退縮,因為他發現自己正盯著一雙恐慌的眼睛和張大著無聲嘶喊請求幫助的嘴巴。五官再次急劇變化,蕾甘的人格迅速消失。「可憐可憐我,能行行好幫我取掉天殺的帶子嗎?」一個清晰的英倫口音哄騙道。接著,轉瞬之間,惡魔人格重新出現,「能幫幫一位年老的祭童嗎,神父?」怪物用粗啞的聲音說,然後一仰頭,尖聲狂笑。

卡拉斯詫異得向後退縮,感覺冰冷的手再次撫摸他的後脖頸,但這次更加明顯,更加清晰,而不止是心理作用。

蕾甘怪物停止狂笑,用奚落的眼神盯著她。「感覺到冰冷的手了?哎呀,說起來,卡拉斯,你老媽也和我們在一起。要給她留個口信嗎?我會確保讓她收到的。」嘲諷的笑聲。卡拉斯突然跳下椅子,躲避一道噴射的嘔吐物。嘔吐物沾在他的線衫和一隻手上。

卡拉斯頓時面無血色,低頭望著床上;蕾甘高興地咯咯笑著,嘔吐物從卡拉斯手上滴向地毯。「如果真是這樣,」神父麻木地問,「那你肯定知道我母親的名字了。」

「哦,當然知道。」

「好,她叫什麼?」

怪物向他發出噝噝聲,瘋狂的眼睛閃閃發亮,腦袋像眼鏡蛇似的起伏擺動。

「叫什麼?」

蕾甘的眼睛向上翻動,像閹牛似的伏下身體,暴躁的吼叫聲刺透百葉窗,連觀景窗都為之抖動。卡拉斯看了一會兒,吼叫聲持續不斷,最後,他看著自己的手,轉身走出房間。

克麗絲從牆邊起身,苦惱地看著卡拉斯的套頭衫,「怎麼了?她嘔吐了?」

「有毛巾嗎?」卡拉斯問。

「那兒就是衛生間!」克麗絲連忙指著走廊裡的一扇門說。「卡爾,你進去看看她!」她扭頭命令道,跟著神父走進衛生間。「真是抱歉!」她叫道。

卡拉斯走到洗臉池前。

「給她打了鎮靜劑嗎?」他問。

克麗絲擰開水龍頭。「打了。利眠寧。來,脫掉運動衫,沖沖乾淨。」

「多少劑量?」卡拉斯想用乾淨的一隻左手脫衣服。

「來,我幫你。」她從底下拉起套頭衫,「唔,今天打了四百毫克。」

「四百?」

克麗絲把套頭衫拽到他的胸口,「對,所以才能用帶子捆住她,而且是我們幾個人一起……」

「你給你女兒一次打了四百毫克?」

「她力氣大得你都沒法相信。胳膊抬起來,神父。」

「好。」

他抬起胳膊,克麗絲脫掉他的運動衫,她拉開浴簾,把衣服丟進浴缸。「我讓薇莉幫你洗乾淨,神父。」她沮喪地在浴缸邊緣坐下,從毛巾杆上取下一塊粉色毛巾,用手悄悄遮住海軍藍的刺繡文字:蕾甘。「真是抱歉。」她說。

「別在意,沒關係的。」卡拉斯解開白襯衫的右邊袖口,捲起袖子,露出肌肉發達的上臂,以及長滿胳膊的棕色細毛。「她吃過什麼食物嗎?」卡拉斯問。他把右手放在熱水龍頭底下,沖走嘔吐物。

「沒有,神父。只有她睡覺時喂的舒泰健。但她撕掉了鼻飼管。」

「撕掉了?什麼時候?」

「今天。」

卡拉斯心煩意亂,他打上肥皂,沖洗乾淨;沉默片刻後,他嚴肅地說:「你女兒真的應該入院治療。」

克麗絲低下頭。「神父,這我實在做不到。」克麗絲用輕柔而死板的聲音說。

「為什麼?」

「就是做不到!」她的聲音嘶啞而死氣沉沉,「她……她做了一些事情,神父。我不能冒讓別人發現的風險。醫生不行……護士也不行……誰也不行。」

卡拉斯皺著眉頭,擰上水龍頭。「……要是有人,怎麼說呢,犯了罪……」他低頭看著洗臉池,抓住洗臉池的邊緣。「誰在給她喂舒泰健?利眠寧?其他藥?」

「我們。醫生教過我們。」

「你需要處方。」

「是啊,但你辦得到,神父,對嗎?」

卡拉斯思緒飛轉,轉身面對克麗絲,他舉著雙手,迎上克麗絲幾近崩潰的陰鬱眼神。他朝她手上的毛巾點點頭,說:「謝謝。」

克麗絲愣愣地看著他,「什麼?」

「毛巾,謝謝。」卡拉斯輕聲說。

「天,真抱歉!」克麗絲連忙把毛巾遞給他。卡拉斯擦手的時候,她帶著渴求和希望問他:「那麼,神父,你看怎麼樣?你認為會是附魔嗎?」

「呃,你對附魔都有什麼瞭解?」

「只讀到過一點,還有幾個醫生說的一些內容。」

「哪兒的醫生?」

「巴林傑醫院的。」

「我明白了。」卡拉斯慢慢點頭。他疊好毛巾,仔細地掛回毛巾杆上。「麥克尼爾小姐,你是天主教徒嗎?」

「不,我不是。」

「你女兒呢?」

「她也不是。」

「那麼,信其他宗教嗎?」

「都不信。」

卡拉斯好奇地看著她。

「那你為什麼找我?」他問。

「因為我走投無路!」克麗絲用顫抖的聲音叫道。

「你不是說有醫生建議你來找我嗎?」

「天哪,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我已經完全昏了頭!」

卡拉斯轉過身,抱著胳膊靠在洗手池的白色大理石檯面上,低頭看著克麗絲,用格外和緩但嚴肅的語氣說:「你看,我只關心一件事,那就是怎樣對你女兒最好。但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假如你想把驅魔儀式當作自我暗示的治療手段,麥克尼爾小姐,那你最好多考慮一下演員選角部門,因為天主教教會的高層不會幫你,而你會浪費寶貴的時間。」

卡拉斯感覺自己的雙手在微微顫抖。

我這是怎麼了?他心想。發生什麼了?

「順便提一句,是麥克尼爾夫人。」克麗絲冷冰冰地更正他。

卡拉斯換上更柔和的語調說:「抱歉。這樣吧,無論是惡魔還是精神錯亂,我都會盡我所能幫助你女兒。但我必須瞭解真相——完整的真相。這很重要,麥克尼爾夫人,對蕾甘很重要。我這會兒完全是在瞎猜。剛才在你女兒房間裡看見和聽見的東西徹底說服了我。那麼,咱倆別在衛生間裡聊天了,下樓坐下仔細談談吧。」卡拉斯露出溫暖的淺笑表示安慰,伸手拉起克麗絲。「我需要喝杯咖啡了。」

「而我需要喝杯烈酒加冰塊。」





卡爾和莎倫照看蕾甘,克麗絲和卡拉斯坐在書房裡,克麗絲在沙發上,卡拉斯坐在壁爐旁的一把椅子上,克麗絲將蕾甘的病史從頭講了一遍,但小心翼翼地略過了與丹寧斯有關的所有異常現象。神父聽她講述,很少說話,偶爾提問,時而點頭,聽見克麗絲說她最初考慮的是以驅魔儀式當休克療法,他皺起眉頭。「但現在我說不準了。」她說,搖搖頭,垂下眼睛,看著互扣的手指在膝頭微微抽動。「真的說不準,」她抬起頭,絕望地看著卡拉斯,「你怎麼看,卡拉斯神父?」

神父低下頭,深吸一口氣,搖搖頭,輕聲說:「我也說不準。有可能是負罪感導致的強迫症行為,同時伴有人格分裂。」

「什麼?」克麗絲像是大吃一驚,「神父,看了剛才的事情,你怎麼還能這麼說!」

卡拉斯抬頭看著她。「要是你和我一樣,在精神病院裡見過那麼多患者,你也會說同樣的話,」他說,「怎麼說呢,惡魔附體?好啊,你聽我說,咱們假設這是現實生活中的事情,確實會發生。但你女兒並沒說她是一個惡魔,而是堅稱自己就是魔鬼本身,這和你說自己是拿破崙·波拿巴本人一樣!」

「那你解釋一下敲打聲和其他的事情。」

「我沒有聽見。」

「可是,巴林傑的人聽見過,神父,所以並不是只在這兒才能聽見。」

「有可能,但不需要魔鬼也能解釋這些現象。」

「那你解釋給我聽聽!」

「嗯,有可能是心靈致動。」

「什麼?」

「你肯定聽說過喧譁鬼現象,對吧?」

「亂扔盤子的幽靈,表現得像個混蛋?」

「這種現象並不罕見,通常發生在情緒失調的青少年周圍。很顯然,心理的嚴重緊張偶爾會觸發某種未知的能量釋放,移動一定距離內的物體。但和超自然完全沒有關係。蕾甘異乎尋常的力量也一樣——在病理學上還挺常見。如果你願意,可以說這是精神勝過物質,但無論如何都和附魔扯不上關係。」

克麗絲轉過臉去,輕輕搖頭。「天,真有意思,」她疲憊地挖苦道,「我是無神論者,你是神職人員,結果——」

「對於任何現象,」卡拉斯輕聲打斷她,「最好的解釋永遠是符合所有事實的最簡單的那一個。」

「咦,是嗎?」克麗絲反脣相譏,佈滿血絲的雙眼透著懇求、絕望和困惑,「好吧,也許我傻乎乎的,卡拉斯神父,但要我說,你說人腦裡有種什麼未知能力可以把碟子往牆上扔,這似乎還要更傻氣!到底是什麼?你能說清楚到底是什麼嗎?‘人格分裂’又是怎麼一回事?你說了,我聽見了,究竟是什麼呢?我難道真有那麼傻?你能不能用我可以聽懂的話給我解釋一下?」

「你看,全世界誰也不敢說真的明白,我們只知道這種事時有發生,除了現象本身之外,剩下的全是推測。如果你願意,咱們可以這麼思考。」

「好,你說。」

「人類大腦有大約一百七十億個腦細胞,那麼,我們來看這些腦細胞:它們每秒鐘要處理大約一億條信息,這是全身感覺器官傳回的信息數量。腦細胞並不只是統合了這些信息,還得非常高效地處理這些信息——它們不會犯錯,也不會互相礙事。那麼,假如不存在某種形式的交流,它們怎麼可能做到?唔,當然不可能,因此很顯然,每個腦細胞都有意識,而且也許各自獨立。都能聽懂嗎?」

克麗絲點點頭。「還行。」

「很好,現在你把人類的身體想象成一艘大型遠洋客輪,你的腦細胞則是船員。其中一個腦細胞站在艦橋上。他是船長。但他不可能完全清楚甲板下的船員都在幹什麼。他只知道客輪在順利航行,因此事情進行得不錯。好,其實你就是船長,船長是你清醒時的意識。而雙重人格呢,也許是因為甲板下的某個船員登上艦橋,接管了這艘船的指揮權。換句話說就是譁變了。這麼說你是不是能聽懂了?」

克麗絲盯著他,眼睛眨也不眨,一副不敢輕信的樣子。「神父啊,這個解釋太不著邊際了,我覺得相信該死的魔鬼還比較容易一點!」

「我——」

「你看,我對這些理論一竅不通,」克麗絲打斷他,聲音低沉而緊張,「但有一點我可以向你保證:你去找個和蕾甘一模一樣的人來——同樣的臉,同樣的聲音,同樣的氣味,什麼都一樣,連她寫字母‘i’的那個點都一樣,但我還是一秒鐘就能告訴你那不是她!因為我就是打心底裡知道,所以我可以告訴你,樓上那個怪物不是我女兒!現在,請你告訴我我該怎麼做吧,」她說,聲音越來越響,因為情緒激動而顫抖,「來,說吧,說你確信我女兒只是精神出了問題,其他一切正常;說你確信她不需要驅魔,說驅魔對她沒有任何好處。隨便說吧!你說啊,神父!快說啊!」

到了最後,她幾乎在尖叫。

卡拉斯望向別處,沉思了好幾秒鐘,他一動不動。最後,他試探地看著克麗絲。「蕾甘的聲音低沉嗎?」他平靜地問,「我指的是以前正常的時候。」

「不,比較尖倒是真的。」

「你認為她早慧嗎?」

「一點兒也不。」

「知道她的智商嗎?」

「平均分數之上。」

「閱讀興趣呢?」

「南希·德魯[4]和漫畫書。」

「她現在說話的風格,和她正常時有多大區別?」

「徹頭徹尾的區別。現在用的詞她有一半從來沒用過。」

「我指的不是她說的內容,而是風格。」

「風格?」

「她遣詞造句的方式。」

克麗絲的眉毛垂了下來,「我還是不明白你要問什麼。」

「你有她寫的信嗎?作文?錄音就更——」

「啊,有,有一卷她說給父親聽的錄音帶。她正在錄,打算當一封信寄給他,但沒來得及錄完。你要聽嗎?」

「對,我要,我還要她的病歷,尤其是在巴林傑醫院的。」

克麗絲望向別處,搖搖頭,「唉,神父,這一套我已經走過了,我——」

「對,我知道,但我必須親自看她的病歷。」

「你還是反對驅魔?」

「不,我只是反對任何有可能給她帶來傷害而不是好處的事情。」

「但你現在完全是以精神科醫生的身份說話,對嗎?」

「不,我也在以神職人員的身份說話。假如我去主教公署或其他我必須走流程的地方,請求他們許可我舉行驅魔儀式,那我就必須提供非常確鑿的證據,證明你女兒的狀況不是普通的精神病問題。然後我還需要教會能作為附魔症狀採納的證據。」

「比方說呢?」

「我不知道。我去查查看。」

「你開玩笑吧?我還以為你是專家呢。」

「這方面不存在專家。你甚至比大多數神父都瞭解惡魔附體。那麼,你什麼時候能把巴林傑醫院的病歷拿給我?」

「需要的話我包架飛機跑一趟都行!」

「錄音帶呢?」

她站起身。「我這就去找。」

「還有一件事情。」

「什麼?」

「你說到那本有章節描述附體的書,你能不能回憶一下:蕾甘在她發病前有沒有讀過它?」

克麗絲皺眉低頭,「天啊,我似乎記得這些鳥——這些麻煩事開始之前,她好像在讀什麼東西,但無法確定具體是什麼書了。但是她確實在讀,我認為——不,我確定。非常確定。」

「能讓我看看嗎?」

克麗絲站起身,「當然,我去拿給你,神父。還有磁帶。應該在地下室。我去找找看。」

卡拉斯心不在焉地點點頭,盯著東方式地毯上的花紋,過了不知多久,他起身慢慢踱進門廳,在彷彿異度空間的黑暗中一動不動地站著,聽著樓上傳來的豬哼哼聲、豺狼嚎叫聲、打嗝聲和蛇吐信的噝噝聲。

「啊,你在這兒!我去書房找你了。」

卡拉斯轉身看見克麗絲打開門廳的燈。「你要走了?」她拿著巫術著作和蕾甘錄給父親的磁帶走近。

「對,我得走了。我還要準備明天的講座呢。」

「哦?在哪兒?」

「醫學院。」卡拉斯答道,接過書和磁帶,「我儘量明天下午或晚上來一趟。要是有什麼緊急變化,你儘管打我的電話好了,無論什麼時間都可以。我會跟總機打招呼,請他們把電話接進來。還有,藥物供應跟得上嗎?」

「沒問題。都是可以再配的處方。」

「但就是不肯再打電話給醫生了?」

女演員垂下頭。「我做不到,」她的聲音微不可查,「真的做不到。」

「你知道,我不是執業醫師。」卡拉斯提醒她。

「沒關係。」

克麗絲還是沒有抬起頭,卡拉斯擔心地看著她,能感到她的焦慮在搏動。「呃,還有,」他輕聲說,「我遲早要告訴我的上級我在做什麼,尤其是夜裡非社交時間上你這兒來的時候。」

克麗絲抬起頭,擔憂地皺起眉頭。

「必須這麼做嗎?我說的是必須告訴他們嗎?」

「嗯,否則看起來豈不是有點奇怪?」

她垂下眼睛,點點頭。「嗯,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她無力地說。

「不介意吧?我只會在必須的時候才告訴他們。別擔心,不會流傳開的。」

她抬起備受折磨的絕望面孔,望著他那雙堅定而憂傷的眼睛。她看見力量,也看見了痛苦。

「好吧。」她虛弱地說。

她相信那份痛苦。

「下次再聊。」卡拉斯說。

卡拉斯正要出門,卻在門口停下,他垂著頭,握拳用手背擋著嘴脣,像是在思考。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看著克麗絲。「你女兒知道今晚有神職人員要來嗎?」

「不,除了我沒人知道。」

「你知道我母親最近過世了嗎?」

「不知道。非常抱歉。」

「蕾甘知道嗎?」

「為什麼問這個?」

「她知道嗎?」

「不,肯定不知道。為什麼問這個?」

卡拉斯聳聳肩。「沒什麼重要的,」他說,「只是胡思亂想而已。」他帶著一絲擔心端詳克麗絲的面容。「你能睡著嗎?」

「唉,睡得很少。」

「那就吃藥。利眠寧試過嗎?」

「在吃。」

「多大劑量?」

「十毫克,一天兩次。」

「二十好了。另外,請儘量和你女兒保持距離。你越是關注她現在的行為,就越有可能永久性地傷害你對她的感情。保持距離。還有就是放鬆。你要是精神崩潰了,對蕾甘可沒有任何好處。」

克麗絲意志消沉地點點頭,垂下視線。

「現在,請去睡覺,」卡拉斯說,「現在你能去好好睡一覺嗎?」

「嗯,好的,」她柔聲道,「我保證。」她抬起頭,帶著一絲溫暖的微笑看著神父,「晚安,卡拉斯神父。謝謝。非常感謝。」

卡拉斯以醫生的視線又打量了她幾秒鐘,然後說:「好,晚安。」轉身快步離開。克麗絲站在門口目送他遠去。他過馬路的時候,克麗絲想到他多半錯過了晚餐,然後又擔心他也許會覺得冷,因為他邊走邊放下了襯衫袖子。卡拉斯經過1789餐廳時掉了什麼東西,估計是巫術著作或那盤磁帶。卡拉斯停步撿東西。他到三十六街和P街的路口左轉,消失在了視線之外。克麗絲突然有了輕快的感覺。

她沒看見金德曼獨自坐在一輛無標記的警車裡。





半小時後,達米安·卡拉斯趕回他在耶穌會宿舍的房間,帶著他在喬治城大學圖書館找到的各種書籍和期刊。他就手把東西放在桌上,翻箱倒櫃找香菸,好不容易找到半包不知何年何月的駱駝煙。他點燃香菸,深深吸氣,把煙氣憋在肺裡,滿腦子都是蕾甘。

癔症,他心想,肯定是癔症。他吐出煙氣,兩個大拇指鉤住皮帶,低頭望向那些書。他借了奧斯特里茨的《附魔》、赫胥黎的《盧丹的惡魔》和《弗洛伊德所述海茲曼病例中的動作倒錯》、麥克卡斯蘭的《從精神疾病的現代視角解讀早期基督教時代的惡魔附體與驅魔儀式》,還有精神病學刊上刊登的弗洛伊德的《十七世紀附魔神經官能症病例》和《現代精神病學之魔鬼學研究》。

能幫幫一位年老的祭童嗎,神父?

耶穌會修士摸摸額頭,發現手上沾滿了黏糊糊的汗水。他這才注意到門還開著,走過去先關好門,然後到書架前拿出紅皮精裝的《羅馬禮典》——天主教的禱文和儀式彙編。他叼著香菸,在煙氣中眯起雙眼,翻到驅魔儀式的「一般性原則」部分,尋找惡魔附體的症狀。他一目十行地找到具體章節,讀了起來:

……驅魔人決不能貿然相信人被邪靈附體;但他應當知曉能將附魔和其他疾病——特別是精神方面的疾病——區分開的外顯症狀。附魔之症狀或有以下這些:能流利地使用另外一種語言說話,或者能聽懂其他人所說的其他語言;能預言未來和揭露隱祕事件;展示出超過主體年齡和自身條件的力量;以及其他各種綜合考慮之下能形成證據的徵兆。

卡拉斯思考良久,然後靠在書架上閱讀指南的剩餘內容。讀完後,他的視線不禁又落在第八條上:

揭露已經發生的罪行。

有人敲門。「達米安?」

卡拉斯抬起頭,答道:「請進。」

來者是戴爾。「哎,克麗絲·麥克尼爾找過你,」他說著走進房間,「最後找到你了嗎?」

「什麼時候?你是說今晚嗎?」

「不,今天下午。」

「哦,找到了。我和她說過話了。」

「那就好,」戴爾說,「就是確定一下你收到消息了。」

小個子神父在房間裡翻來翻去,像是在找東西。「你找什麼,喬?」卡拉斯問。

「有檸檬糖嗎?我找遍了宿舍樓,但誰也沒有,哥們兒我跟你說,我就想吃一粒,或者兩粒,」戴爾邊找邊嘮叨,「有次我聽了一年小孩的告解,結果吃檸檬糖上了癮。我給拴住了。那群小崽子一告解就把檸檬糖的味道往你身上噴。跟你私下說啊,我覺得那東西有成癮性。」他打開裝菸葉的盒子,裡面是半盒開心果。「這是什麼,」他問,「墨西哥跳豆的屍體?」

卡拉斯回身繼續在書架上找書。「聽著,喬,我這會兒有些忙——」

「克麗絲真是個大美人,對吧?」戴爾倒在床上,他雙手舒舒服服地墊起頭部,伸展身體,「為人相當好。你見過她了?面對面見過了?」

「我們談過了。」卡拉斯答道,抽出一本綠皮精裝書,書名叫《撒旦》,是幾位法國神學家的文章和教會意見書的選集。他拿著書走向寫字檯。「你看,我真的有——」

「簡單。直接。不裝腔作勢。」戴爾只當沒聽見,盯著高高的天花板,「等咱倆退出耶穌會,她可以幫助我們實現我的計劃。」

卡拉斯瞪著戴爾。「誰要退出耶穌會了?」

「同性戀。成群結隊的。穿黑衣的都快跑光了。」

卡拉斯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把書放在寫字檯上。「行了,喬,」卡拉斯假裝生氣,「你去拉斯維加斯的酒廊去說脫口秀吧。起來,滾吧!我還要準備明天的講演呢。」

「咱們先去接近克麗絲·麥克尼爾,」年輕的神父死皮賴臉,「給她講我的劇本點子,說的是聖依納爵·羅耀拉[5]的生平故事,片名就叫《勇敢的耶穌會在行動》。」

卡拉斯在菸灰缸裡撳熄菸頭,抬起頭惡狠狠瞪著戴爾。「你就滾蛋吧,喬!我還有正經事要忙呢。」

「誰攔著你了?」

「你!」卡拉斯開始解襯衣的鈕釦,「我先去衝個澡,等我回來,希望你已經消失了。」

「唉,好吧,」戴爾不情願地嘟囔道,起身把兩腿放到地上,他坐在床邊說,「說起來,吃晚飯沒看見你。在哪兒吃的飯?」

「沒吃。」

「太愚蠢了。你一個穿法衣的,為什麼要減肥?」

「宿舍樓裡有磁帶錄音機嗎?」

「宿舍樓裡連一粒檸檬糖都沒有。語言實驗室有。」

「誰有鑰匙?主管神父?」

「不,門房神父。今晚就需要?」

「對,需要,」卡拉斯答道,把襯衫掛在椅子靠背上,「我該去哪兒找他?」

「達米安,不如我去拿給你吧?」

「可以嗎,喬?我都忙得抽不出手了。」

戴爾站起身。

「小事一樁。」





卡拉斯衝完澡,穿上T恤和長褲。他坐回桌邊,發現桌上多了一條駱駝牌的無過濾嘴香菸,旁邊是兩把鑰匙,一把標著「語言實驗室」,另一把標著「餐廳冰箱」。後一把鑰匙上貼著字條:給你吃總比喂老鼠和多明我會的賊貓強。落款逗樂了卡拉斯:檸檬糖小子。他放下字條,摘下手錶放在面前。現在是晚上十點五十八分。

他開始讀書。首先是弗洛伊德,然後是麥克卡斯蘭、《撒旦》的部分篇章和奧斯特里茨那份詳盡報告的部分篇章。凌晨四點多,他讀完這些材料,搓著臉和刺痛的眼睛。房間裡煙霧繚繞,寫字檯上的菸灰缸堆滿了菸灰和歪七扭八的菸頭。他站起身,疲憊地走過去滑開窗戶,大口呼吸黎明時分冷冽而潮溼的空氣,站在窗口思考蕾甘的狀況。對,她有附魔的生理症狀,這一點確鑿無疑。他讀了一個又一個附魔的案例,地點和時代或許各自不同,但症狀基本上恆定不變。有一些還沒有在蕾甘身上顯現:聖痕[6]、對汙穢食物的渴望、感覺不到痛苦、持續不斷且無法控制地大聲打嗝。但其他症狀顯現得很清楚:非自願的運動興奮;惡臭的呼吸;多舌苔的腫脹舌頭;日漸衰弱的軀體;膨脹的腹部;皮膚和黏膜的炎症。最具決定性的是奧斯特里茨歸類為「真正」附魔案例的基礎症狀:聲音和五官的徹底變化,以及新生人格的呈現。

卡拉斯抬起頭,陰沉地望向街道。他透過樹木枝杈看見了克麗絲的住處和蕾甘臥室的觀景窗。根據他讀到的材料,對通過靈媒的自願附體而言,新生人格往往很友善。就像提婭,一個女人的靈魂,附在一個男人的身體上,男人是雕刻家,附體時間很短暫,每次只有一個小時左右,直到雕刻家的朋友和提婭墜入了愛河,懇求雕刻家,希望能讓她永遠佔有他的軀體。但蕾甘不同,她身上的不是提婭,卡拉斯痛苦地回憶著,因為「侵入人格」意圖邪惡,而在惡魔附體的典型案例之中,新生人格往往希望毀壞寄主的身體。

而且經常能達到目的。

卡拉斯煩悶地走回寫字檯前,拿起香菸點燃一支。那麼好吧,她有惡魔附體的生理症狀,現在的問題是怎麼治療。他甩滅火柴。治療取決於病因。他靠在桌子上,想到了十七世紀初法國里爾女修道院的修女。她們據稱被附魔,向驅魔人告解,說在附魔狀態下,她們定期參加撒旦信徒的群交集會,嘗試了各種各樣的色情花招:星期一和星期二,異性交媾;星期四,雞姦、口交和同性間舔陰;星期六,與家畜和龍獸交。龍?卡拉斯沮喪地搖搖頭。他認為許多附魔事件和里爾那次一樣,都是造假和渲染狂[7]的混合產物;還有一些的起因更像是精神疾病:妄想狂、精神分裂、神經衰弱、精神衰弱,他知道,正因為這樣,教會多年來才推薦在舉行驅魔儀式時要有精神病學家或神經病學家在場。然而,並不是每一起附魔事件都能找到這麼明確的原因。奧斯特里茨基於多個案例,將附魔總結為一個專門的精神錯亂門類,以防精神病學的「人格分裂」淪為玄學般的標籤,取代「惡魔」和「死者靈魂」之類的概念。

卡拉斯用手指揉著法令紋。克麗絲說過,巴林傑的診斷認為蕾甘的精神錯亂很可能由暗示引起,由某種與癔症相關的東西引起。卡拉斯的看法也差不多。就他研究過的這些病例而言,絕大部分的起因都是這兩個因素。不會有錯。一個特點,病人通常是女性。另外一個,附魔症狀的爆發是有流行性的。至於那些驅魔人……卡拉斯皺起眉頭。驅魔人經常會成為附魔的受害人,就像一六三四年在法國盧丹,烏爾蘇拉會[8]的修女發生附魔。四位驅魔人受命前去處理迅速蔓延的附魔事件,他們當中的三位——盧卡斯神父、拉克當斯神父和多蘭奎爾神父——不但被惡魔附體,更是在不久後死去,死因看似是精神運動型活動導致的心臟停跳,他們不停咒罵和怒吼,在床上拼命掙扎;第四位名叫皮雷·蘇林,被附魔時僅有三十三歲,是歐洲當時最重要的知識分子之一,他精神錯亂,最終在精神病院度過了二十五年餘生。

他沉思著點點頭。假如蕾甘的精神錯亂源於癔症;假如附魔症狀是暗示的結果,那麼暗示的源頭只可能是巫術著作裡有關附魔的章節。他盯著那幾頁。蕾甘有沒有讀過呢?書內描述的細節和蕾甘的表現有沒有驚人的相似性呢?

他找到了一些相關的地方:

……一名八歲女孩的病例,書中描述她「如公牛般哞叫,低沉聲音彷彿雷鳴。」(蕾甘像閹牛似的吼叫。)

……海倫·史密斯的病例,由偉大的心理學家弗盧努瓦[9]治療;他描述了她的聲音和五官特徵「閃電般地變成」另外一個人格的。(她向我演示過。那個人格說話帶英國口音。迅速的轉變。一瞬間的事情。)

……一個南非的病例,由著名的民族學家朱諾德報告;他描述一個女人某天夜裡忽然從居住地失蹤,隔天早晨有人發現她被「細藤蔓捆在一棵非常高的樹頂上」,後來「頭向下地溜下大樹,嘴裡發出噝噝聲,舌頭像蛇似的飛快吐出和縮回,她在半空中掛了好一會兒,然後用誰也沒有聽過的語言說話。」(蕾甘像蛇一樣尾隨莎倫。胡言亂語——試圖用「未知的語言」說話?)

……約瑟夫和蒂埃博·博納,分別為八歲和十歲;被描述為「躺在那兒,忽然像陀螺似的高速旋轉。」(聽起來有所誇張,但頗為近似蕾甘像狂舞托缽僧一般飛轉。)

還有其他的相似之處;也有其他疑似暗示的來源:某處提到了非同尋常的力量和汙言穢語,還有福音書多次提到的附魔,卡拉斯懷疑那些也許就是蕾甘在巴林傑醫院狂喊的宗教性內容的基礎。除了這些,書裡還提到了附魔發作的不同階段:「……首先是浸染,由受害人周圍發生的襲擊組成;噪音——氣味——物件移位;其次是纏繞,即對主體的個體攻擊,目標在於通過人身攻擊——例如拳打腳踢——造成傷害,從而逐漸地灌輸恐怖情緒。」敲打聲。物體投擲。豪迪上尉的攻擊。

好吧,也許……她也許讀過這本書。卡拉斯心想,但還沒有信服。不,根本說服不了我。連克麗絲都說服不了。她似乎對此持有保留意見。

他又踱到窗口。那麼,答案是什麼?真正的附魔?惡魔?他垂首搖頭。不,別逗了!不可能!存在超自然的現象嗎?當然。為什麼不呢?有那麼多出色的觀察者的報告。醫生,精神病學家,朱諾德那樣的人。但問題在於如何解讀這些現象。他的思路回到奧斯特里茨身上。奧斯特里茨提到過一名西伯利亞阿爾泰地區的薩滿祭司,他能主動進入附魔狀態以表演「魔法力量」。在一間診所接受檢查時,他表演了浮空,他的脈搏先跳到每分鐘一百下,緊接著達到難以置信的兩百下,體溫和呼吸也有顯著的變化。因此,他的超自然能力和生理學有密切關係!源於某種體內能量或力量。然而,卡拉斯已經讀到,作為附魔的證據,教會要求有明白且外顯的現象,能夠證明……他忘記了具體的文字,於是翻開桌上的《撒旦》查找:「……可驗證的外顯現象,能證明它們是非人類的智能引發的超常現象。」這是那位薩滿的力量來源嗎?不。不一定。那麼蕾甘呢?符合她的情況嗎?

他翻開《羅馬禮典》,看著剛才用鉛筆劃出的一段話:「驅魔人必須謹慎,要確定患者的所有外顯症狀都得到了解釋。」卡拉斯沉思著點點頭。那好,咱們來看一看。他踱著步子,回想著蕾甘的所有失調症狀和可能的解釋。他在心裡一個一個地數著:

蕾甘面容的巨大變化。

部分因為病情。部分因為營養不良。基本上,他下結論道,是精神狀態的面相學展現。

蕾甘聲音的巨大變化。

我還沒聽過她「真正的」聲音,卡拉斯心想。即便按她母親所說,她的聲音偏高,但經常性的嘶喊會導致聲帶變厚,聲音因此變得低沉,唯一的問題是巨大的音量,聲帶再怎麼變厚,那個音量在生理學上也不可能達到。不過,他又想到,在極度焦慮或者病理反常的情況下,超過肌肉潛能的力量展現也不罕見。聲帶和喉嚨會不會也受到了這個神祕作用的影響呢?

蕾甘忽然增多的詞彙量和變廣的知識面。

潛在記憶:曾經見過的,甚至是嬰兒時期見過的,但長期埋藏在意識之外的單詞和信息。對於夢遊症患者來說——還有很多瀕臨死亡的人——隱藏知識會忽然像圖像似的清晰浮上意識表層。

蕾甘認出他是一名神父。

碰巧猜中。假如她讀過《附魔》的那一章內容,那她很可能準備好了等待神父來訪。根據榮格的理論,癔症患者的潛意識知覺和感性有時可能比普通人快五十倍,這可以解釋靈媒們看似可信的「讀心術」能力,靈媒的潛意識實際上「讀」到了被讀者放在桌上的手的震顫和抖動,而震顫和抖動構成了字母或數字的模式。因此,蕾甘也許只是從他的行為舉止甚至是聖餐酒的氣味中「讀」出了他的身份。

蕾甘知道他母親的過世。

還是碰巧猜中。他都四十六歲了。

能幫幫一位年老的祭童嗎,神父?

天主教神學院的課本認為心靈感應不但確有其事,而且是自然現象。

蕾甘的智力早慧。

在親身考察一個有所謂超自然現象伴隨的多重人格病例時,精神病學家榮格給出了這樣的結論:在歇斯底里夢遊症的發作狀態下,得到增強的不但有潛意識的感性知覺,還有智力方面的技能,因為病例中新生的數個人格顯然比原初人格聰明。可是,卡拉斯依然疑慮未消,報告存在的現象難道就能解釋這個現象?

他忽然停下腳步,伏在桌上,因為他突然想到一點,蕾甘有關希律王的雙關語比乍聽之下還要複雜:他想了起來,法利賽人向耶穌報告小希律王的威脅,耶穌答道:「你們去告訴那個狐狸說:‘今天、明天我趕鬼治病,第三天我的事就成全了。’」

他看了一眼錄有蕾甘聲音的錄音帶,疲倦地在桌邊坐下。他點燃又一支香菸,吐出藍灰色的煙氣,思路再次回到博納兄弟身上,還有那個八歲的女孩,她表現出了附魔的全部外顯症狀。讀什麼書能讓這個女孩的潛意識完美地模仿出那些症狀?另外,有些患者身處中國,有些患者身處西伯利亞、德國、非洲——所屬時代和文化各自不同,患者的潛意識之間該如何溝通,才會讓所有病例表現出相同的症狀?

「說起來,你老媽也和我們在一起,卡拉斯……」

卡拉斯茫然直視前方,煙霧從手指間嫋嫋升起,像是有了生命,但轉瞬間就悄然死去,彷彿錯誤的認識或有關夢境的記憶。他低頭看著桌子左手邊最下面的抽屜,猶豫了好幾秒鐘,然後俯身拉開抽屜,取出褪色的英語練習簿。他母親上成人教育課用的。他把簿子擱在桌上,心懷愛憐地翻弄紙頁。剛開始是字母表,一遍又一遍,接著是簡單的練習:

第六課

我的完整地址

兩頁之間有一封信的開頭。



親愛的迪米,

我一直在等待

然後,又是一個開頭。還是沒有寫完。他轉開視線。他看見窗玻璃映著她的眼睛……在等待……

「‘Domine, no sum dignus……’」

眼睛幻化成了蕾甘的。

「‘你只要說一句話……’」

他的視線又落在蕾甘的錄音帶上。

他拿著錄音帶離開房間,走進語言實驗室,找到一臺錄音機,坐下,小心翼翼地將磁帶繞在空卷軸上。戴上耳機。打開電源。他既疲憊又緊張,俯身聆聽。

先是一段靜電的噝噝聲,然後是機械的吱嘎轉動聲。突然響起砰的一聲——錄音開始。雜音。「……」然後是電路反饋的嘯叫聲。背景裡傳來克麗絲·麥克尼爾壓低了的聲音:「寶貝兒,別離麥克風太近。拿遠一點。」「這樣?」「不,還要遠。」「這樣?」「嗯,可以了。你開始說吧。」咯咯笑。麥克風碰到了桌子。蕾甘·麥克尼爾甜美而清亮的聲音終於響起。

「哈囉,老爸?是我啦。呃……」咯咯笑,然後對著旁邊小聲說:「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親愛的,就說說最近怎麼樣。說說你都做了什麼。」又是一陣咯咯笑,接著:「嗯,老爸……好吧,你知道……我是說,希望你能聽清楚,那個,嗯——啊,嗯,讓我想想。嗯,好吧,首先——不,等等,嗯……知道嗎,首先,我們在華盛頓了,老爸,你知道嗎?我是說,總統生活的地方;還有,這個屋子——你知道,老爸?——這屋子——不,等等,我想想;我還是重新開始吧。你看,老爸,有個……」

卡拉斯隔著血液的轟鳴聲精神恍惚地聽完了剩下的內容,難以抵擋的直覺在心中膨脹:我在那房間裡看見的那東西不是蕾甘!

他返回耶穌會宿舍,找到一個沒有人的隔間,在早間人潮來臨前唸了彌撒。拿起儀式中的聖體時,它在他的指間顫抖,他懷著不敢懷有的希望,用每一絲每一縷的意志力與之抗爭。「‘這是我的身體……’」他的聲音開始發顫。

不,麵餅!只是麵餅而已!

他不敢再付出愛和再失去愛。那種失落感過於強烈,痛楚過於銳利。他之所以懷疑,之所以想排除蕾甘所謂附魔的自然起因,是因為他幾近瘋狂地想要保持信仰。他低頭吞下聖體,麵餅在他乾涸的喉嚨裡卡了片刻,還有他的信仰。

彌撒後,他沒吃早餐,而是埋頭為演講打草稿。他去喬治城大學醫學院講課,嘶啞的喉嚨突出了缺少準備的講詞。「……說到躁狂型心境障礙的症狀,你們會……」

「老爸,是我啦……是我……」

但「我」是誰呢?

卡拉斯提前下課,回到自己房間,立刻在寫字檯前坐下,重新閱讀教會對惡魔附體中的超自然現象的定義。難道是我過於頑固了?他心想。他仔細研究有關撒旦的重點徵兆:「心靈感應……自然現象……甚至包括遠距移物……我們的先輩……科學……現在我們必須愈加謹慎,無論看似超自然的證據有多麼顯著。」看到接下來的一段,他放慢速度。「……與患者的全部對話都必須詳細分析,假如觀念連接體系和詞彙語法習慣與正常狀態時相同,那麼事件的真實性就值得懷疑了。」

卡拉斯搖搖頭。說不通。他看著眼前這一頁的彩色插圖。一個惡魔。視線漫不經心地落在標題上:「帕祖祖」。卡拉斯閉上眼睛,想象驅魔人多蘭奎爾神父的死狀:臨終的掙扎,嘶吼、噝噝聲、嘔吐,被「惡魔」從床上摔到地上,惡魔之所以憤怒,是因為多蘭奎爾就快死去,即將脫離苦海。然後輪到盧卡斯!我的天!盧卡斯神父!盧卡斯跪在垂死的多蘭奎爾床邊,為他祈禱,就在多蘭奎爾死去的那一刻,盧卡斯立刻接過惡魔的人格,惡狠狠地對依然溫熱的屍體施以拳腳,屍體本來已經傷痕累累、瘦骨嶙峋,散發著排洩物和嘔吐物的惡臭。據報告所說,六個強壯的男人都無法制止他,直到屍體被搬出房間。有可能嗎?卡拉斯心想。難道蕾甘的唯一希望就是驅魔嗎?他必須打開裝滿了痛苦的鎖櫃嗎?他無法擺脫這個念頭,無法不做嘗試就放棄。他必須知道答案。怎麼知道?他睜開眼睛。「……與患者的全部對話都必須詳細分析……」對。對啊,為什麼不呢?假如發現蕾甘過去的說話模式與所謂的「惡魔」完全不同,那就存在附魔的可能性,而完全相同就可以排除附魔了。

卡拉斯起身踱步。還有什麼?還有什麼能快速鑑別的方法。她——等一等,卡拉斯停下腳步,低頭沉思。巫術著作的那個章節,有沒有提到……?對,提到了!惡魔毫無例外地對儀式用的聖體反應強烈,還有聖體,甚至——聖水!對!就是它!這就能夠確定了!他興奮地在黑色手提箱裡翻找聖水瓶。





薇莉為他開了門。他在門口抬頭望著蕾甘臥室的方向。喊叫聲。汙言穢語。但不是昨天那個惡魔低沉而嘶啞的聲音。音調比較高,暴躁。明顯的英國口音……對!……昨天見蕾甘時這種表現也曾一閃而過。

卡拉斯望向等著他的薇莉。薇莉困惑地看著卡拉斯的羅馬領和神父袍。

「我找麥克尼爾夫人。」

薇莉朝樓上打個手勢。

「謝謝。」

卡拉斯爬上樓梯,看見克麗絲在走廊裡,坐在椅子上守著蕾甘的臥室,她低著頭,抱著胳膊。耶穌會修士走近,克麗絲聽見袍服發出的颯颯聲,扭頭看見卡拉斯,立刻起身。「哈囉,神父。」

卡拉斯皺起眉頭。她頂著兩個發藍的黑眼圈。「又沒睡覺?」他關切地問。

「哦,稍微睡了睡。」

他搖搖頭,告誡道:「克麗絲。」

「唉,我睡不著,」克麗絲說,朝蕾甘的房門擺擺頭,「她整個晚上都這樣。」

「嘔吐過嗎?」

「沒有。」她抓住卡拉斯的袖子,像是想帶他離開。「走,咱們下樓去談——」

「不,我想見見她。」他堅定地說。

「現在?」

她不太對勁,卡拉斯心想。克麗絲顯得緊張、害怕。「現在不行嗎?」他問。

她偷偷地瞥了一眼蕾甘的臥室門。房間裡傳來嘶啞而狂亂的叫聲——英國口音:「該死的納—粹!納—粹王八蛋!」克麗絲低頭望向別處。「去吧,」她說,「進去吧。」

「家裡有磁帶錄音機嗎?便攜式的?」

克麗絲抬起頭,「有,神父,怎麼了?」

「能拿到她的房間去嗎?還要一卷空白磁帶。」

克麗絲突然警覺地皺起眉頭。「幹什麼?喂,等一等。你是說你要錄蕾甘說的話?」

「對,非常重要。」

「不行,神父!絕對不行!」

「聽著,我需要對比說話模式,」卡拉斯誠懇地對克麗絲說,「也許能向教會證明你女兒確實附魔了!」

連珠炮般的髒話突然炸響,兩人扭頭去看。管家卡爾打開蕾甘的臥室門,拎著裝滿髒尿布和床單的洗衣籃走出房間,他臉色慘白,隨手關上門,擋住了持續發射的火力。

「給她換上了?」克麗絲問。

卡爾驚恐地瞥了卡拉斯一眼,然後轉向克麗絲。「換好了。」他簡單地答道,轉身快步走向樓梯。克麗絲聽著他沉重地快步下樓,腳步聲漸漸消失。偷轉向克麗絲,耷拉著肩膀,垂著頭悄聲說:「好吧,神父。我這就去找。」

她突然順著走廊跑開。

卡拉斯望著她的背影。她在隱藏什麼呢?他沉思著。肯定有問題。這時,他注意到臥室裡驟然靜了下來,他走過去打開門,走進臥室,悄悄地關上門,轉身。他望著恐怖的源頭,望著床上彷彿骷髏的怪物,怪物用嘲諷的眼神瞪著他,視線中含著狡詐和仇恨,還有那種居高臨下的威懾感。

卡拉斯慢慢走向床腳,他停下腳步,聽著塑料內褲裡腹瀉的聲音。

「哎呀,哈囉,卡拉斯!」蕾甘親切地和他打招呼。

「哈囉,」神父冷靜地說,「告訴我,你感覺怎麼樣?」

「就此刻而言,非常高興看見你。愉快得很。」那雙眼睛傲慢地打量著卡拉斯,舌頭耷拉在嘴脣之外。「換了個顏色嘛,我注意到了。非常不錯。」又是一陣腸胃轆轆聲。「不介意聞點臭氣吧,卡拉斯?」

「一點也不。」

「好一個騙子!」

「讓你感到厭煩了?」

「有點兒。」

「但魔鬼喜歡撒謊的人。」

「只喜歡水平高的,親愛的卡拉斯;只喜歡水平高的。另外,誰說我是魔鬼了?」

「不是你?」

「喔,也有可能。有可能。我腦子不太好。另外,你相信我?」

「當然了。」

「要是我誤導了你,請接受我的道歉。事實上,我只是個受困的可憐惡魔。落單的魔鬼。兩者有著微妙的差別,但我們地獄裡的父卻分得清楚。多麼討厭的詞語——地獄。總有人說我們應該考慮搬去蘇格蘭空間,可他老人家就當沒聽見。哎呀,我說漏嘴了,你不會去告訴他吧,卡拉斯,不會吧?等你遇見他的時候?」

「遇見他?他在這兒?」

「在這頭小豬的身體裡?怎麼可能。這兒只有一家子可憐的迷失的靈魂。說起來,不介意我們在這兒住下吧?我們畢竟無處可去。沒有家。」

「你們打算住多久呢?」

蕾甘猛地從枕頭上抬起腦袋,怒火扭曲了面容,狂吼道:「直到這頭小母豬死掉!」一轉眼,蕾甘躺回枕頭上,腫脹的嘴脣淌著口水露出獰笑。「說到這個,今天真是驅魔的好日子。」

那本書!她肯定在書裡讀過驅魔!

譏諷的眼神尖銳地射向他。

「快點開始,卡拉斯。快來吧。」

「你會喜歡嗎?」

「喜歡極了。」

「但儀式不是會把你趕出蕾甘的身體嗎?」

「只會拉近我們的距離。」

「你和蕾甘?」

「你和我們,我親愛的佳餚。你和我們。」

卡拉斯愣住了。他的後脖頸又感覺到了冰冷的手和輕微的觸碰。觸感陡然消失。因為恐懼?卡拉斯心想。恐懼什麼呢?

「對,你會加入我們的小家庭,卡拉斯。說到天上的神蹟,你要明白,問題就在於,只要你親眼看見了,就再也沒法找藉口不信了。注意到了嗎?近年來有關奇蹟的見聞越來越少。不是我們的錯,親愛的卡拉斯,我們努力過了!」

一聲砰然巨響引得卡拉斯扭頭去看。衣櫃的一個抽屜彈開了,整個抽屜滑出衣櫃。他望著抽屜又砰地關上,心裡越來越激動。這就是了!可驗證的超自然現象!還是忽然之間,這種感覺彷彿腐朽的樹枝脫離樹幹,消失得無影無蹤,因為神父想到了喧譁鬼和它的數種合理解釋。卡拉斯聽見不變的低沉輕笑,轉身看著蕾甘。她咧著嘴在笑。「能和你聊天可真是太開心了,卡拉斯,」她用嘶啞的喉音說,「我感覺很自由。我張開寬大的翅膀,就像爛婊子張開雙腿。事實上,對你說這些只是為了增加你的罪孽,我的博士,我的愛人,我下賤的好醫生。」

「你乾的?剛才是你推動了衣櫃的抽屜?」

蕾甘身體裡的怪物沒在聽他說話。它望向房門,因為有人沿著走廊快步走近,怪物的五官又變成了另外一個曾經出現過的人格。「該死的屠夫龜孫子!」它用嘶啞的英國口音叫道,「臭屄德國鬼子!」

開門進來的是卡爾,他動作麻利,眼睛始終避開蕾甘,把錄音機交給卡拉斯,然後臉色慘白地逃出房間。

「快滾,希姆萊!滾出我的視線!去陪你的瘸子女兒吧!記得給她帶德國泡菜!德國泡菜加海洛因,桑代克!她肯定喜歡!她會——」

卡爾出去狠狠地關上門,蕾甘身體裡的怪物突然興奮起來。「噢,好,喂喂喂!這是幹什麼!」它喜氣洋洋地說,看著神父把錄音機放在床邊的小圓桌上。「我們這是要錄什麼,神父大人?多好玩!哎呀,我最喜歡演戲了,你知道的!啊呀呀,喜歡得不行!」

「那就好,」卡拉斯答道,用食指撳下紅色的「錄音」按鈕,小紅燈隨即亮起。「先介紹一下,我是達米安·卡拉斯。你是誰?」

「壞人,你這是想考一考我的資歷嗎?」怪物吃吃笑道,「哦,好吧,小學表演的時候我扮迫克[10]。」怪物四下裡看看,「問一句,哪兒有喝的?我要渴死了。」

「要是你肯說出你的名字,我就幫你找點喝的。」

「噢,那可太好了,」怪物吃吃笑道,「然後自己喝掉,對吧?」

「來,說說你叫什麼?」卡拉斯問。

「操蛋的強盜!」英國口音的人格迅速消失,蕾甘體內的惡魔旋即出現,「我們這是在幹什麼,卡拉斯?哦,我明白了。我們在錄音。多麼有意思啊。」

卡拉斯拉過一把椅子,在床邊坐下。

「不介意吧?」他問道。

「一點兒不。要是你讀過彌爾頓,你會發現我很喜歡地獄裡的機械,能擋住他送來的那些愚蠢信息。」

「‘他’是誰?」

怪物大聲放屁,「給你的答案。」

一陣新出現的惡臭撲向卡拉斯。聞起來像……

「德國泡菜,卡拉斯。你注意到了?」

確實很像德國泡菜,卡拉斯大為驚訝。味道像是來自床上,來自蕾甘的身體,它隨即消失得無影無蹤,被先前的腐臭味取而代之。卡拉斯皺起眉頭。是我的想象?自我暗示?「我剛才在和誰說話?」他問。

「家庭裡的一員而已。」

「一個惡魔?」

「你也未免太給面子了。惡魔(demon)這個詞的意思是‘智者’。這位可夠蠢的。」

卡拉斯突然警覺。「咦,是嗎?什麼語言裡‘惡魔’是‘智者’的意思?」

「當然是希臘語。」

「你會希臘語?」

「流利得很。」

特徵之一!卡拉斯興奮地想。用原先不懂的語言說話。收穫超過了他的預期。「Pos egnokas hoti presbyteros eimi?」他立刻用通用希臘語問道。

「我沒這個心情,卡拉斯。」

「唔,我明白了,所以你並不會——」

「我說了,我沒這個心情!」

卡拉斯別開視線,想了一會兒,轉回來親切地問:「剛才是你讓衣櫃抽屜滑出來的?」

「哦,那是當然,卡拉斯。」

卡拉斯點點頭,「非常有看頭。你確實是個非常有力量的惡魔。」

「哎呀,我親愛的佳餚,那是當然。說起來,你喜歡有時候我學我大哥私酷鬼[11]說話嗎?」一陣高亢的鬨笑,然後是嘶啞的笑聲。卡拉斯等它笑完。「很好,我覺得很有意思,」他大聲說道,「但我還是想問抽屜的把戲。」

「抽屜怎麼了?」

「了不起啊!不知道你能不能再來一次。」

「等我有空。」

「就現在吧?」

「憑什麼?我們必須給你一些理由,讓你懷疑!對,僅夠確保得到最終的結果。」惡魔人格惡毒地笑著,「哎呀,通過真相發動進攻,多麼新穎!對,‘驚而喜’[12],就是這樣!」

卡拉斯愣住了。冰冷的手指再次輕輕撫摸他的後頸。我為什麼又在恐懼?他心想。為什麼?

蕾甘恐怖地獰笑,「因為我。」

卡拉斯驚訝地又是一愣,隨即安慰自己:在這個狀態下,她也許只是有了心靈感應的能力。

「魔鬼啊,能說說我此刻在想什麼嗎?」

「我親愛的卡拉斯啊,你的想法太無聊,沒有半點兒意思。」

「是嗎?所以你讀不到我的思想,你想說的是這個嗎?」

蕾甘轉開臉,一隻手亂抓亞麻床單,揪住一小塊,漫不經心地提起又放下。「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她陰沉地說,「就怎麼想。」

一陣沉默。卡拉斯聽著磁帶錄音機軋軋的轉動聲、蕾甘時而顫動時而帶上氣音的沉重呼吸聲。他還需要這種狀態下更多的音頻樣本,於是俯身湊近,像是非常感興趣。「你這人實在太有意思了。」卡拉斯熱切地說。

蕾甘轉向他,譏笑道:「你諷刺我!」

「不,我說真的,我很願意多瞭解一些你的背景。比方說,你從沒說過你是誰。」

「你聾了嗎?我說過了!我是個魔鬼!」

「哦,我知道,不過是哪個魔鬼呢?你叫什麼?」

「哎呀,卡拉斯,名字有什麼意義呢?我說真的!不過你要是願意,就叫我豪迪吧。」

「哦,好的!你就是豪迪上尉,蕾甘的朋友!」

「她非常親近的好朋友。」

「真的嗎?那你為什麼要折磨她?」

「因為我是她的朋友!小母豬喜歡這樣!」

「這說不通啊,豪迪上尉。蕾甘怎麼可能喜歡被折磨?」

「你問她!」

「你能允許她回答嗎?」

「不能。」

「唔,那麼我問她有什麼意義呢?」

「完全沒有!」惡魔的眼睛閃著蔑視和嘲笑。

「先前和我說話的是誰?」卡拉斯問。

「有完沒完?你問過這個了。」

「對,我知道,但你沒有回答我。」

「只是可愛甜蜜的小豬的另一位老朋友。」

「我能和這個人說話嗎?」

「不。他正跟你老媽忙活呢。她在幫他舔雞巴,一口吞到毛啊,卡拉斯!整根吞!」低沉的吃吃笑聲之後,「好舌頭,嘴脣夠軟。」

卡拉斯感到狂怒席捲全身,但他陡然驚覺,這股恨意的目標不是蕾甘,而是惡魔。是惡魔!耶穌會修士在爆發的邊緣冷靜下來,深深呼吸,然後起身,從口袋裡拿出細長的玻璃瓶,拔掉塞子。

惡魔警覺地看著小瓶子,「你手裡是什麼東西?」她嗓音嘶啞,繃緊身體向後縮,露出擔心的眼神。

「你不知道?這是聖水,魔鬼!」卡拉斯答道,蕾甘立刻弓起身體,左右翻騰;卡拉斯將瓶子裡的水灑向蕾甘。「燒死我了!燒死我了!」蕾甘從喉嚨深處叫道,因為恐懼和痛苦而拼命掙扎。「住手!住手,狗孃養的神父!」

卡拉斯目光渙散,身體和靈魂都沉了下去。他停止灑水,沒精打采地收回拿著聖水瓶的手臂。癔症。暗示。她的確讀過那書。他望向磁帶錄音機。真是浪費時間。他注意到此刻的寂靜,那麼逼仄,那麼深沉,他抬起頭看著蕾甘,立刻困惑地皺起眉頭。這是什麼?他心想,發生什麼了?惡魔人格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張臉孔,很像惡魔,但有所不同。眼球向上翻動,不吉地露出眼白。嘴脣翕動。狂熱的胡言亂語。卡拉斯繞到床邊,湊近想聽清楚。什麼也不是,只是胡言亂語的音節,他心想,但有著抑揚頓挫的節律,像是某種語言。真的嗎?卡拉斯心想。他懷著希望。覺得胸口一陣悸動,他連忙按捺住,鎮靜下來。別開玩笑了,達米安,犯什麼傻!

可是……

他看了看磁帶錄音機的音量指示器,他轉動音量旋鈕,耳朵湊到蕾甘嘴邊,仔細聆聽。胡言亂語突然停止,接著是刺耳的沉重呼吸聲。某個新的存在。不,某個新的人格。卡拉斯直起腰,詫異地靜靜看著蕾甘。翻白眼,眼皮顫動。「你是誰?」他問。

「諾旺瑪伊。」那個存在痛苦地答道,低語的聲音彷彿呻吟。「諾旺瑪伊。」伴著喘息的嘶啞聲音像是來自世界盡頭某個幽閉的黑暗空間,那裡沒有時間,沒有希望,連放棄和絕望都無法安慰你。

卡拉斯皺著眉頭,「這是你的名字?」

嘴脣嚅動。怪異的音節。很慢。難以理解。

聲音陡然停止。

「你聽得懂我說話嗎?」卡拉斯問。

沉默。只有呼吸聲,悠長而深沉。醫院氧幕[13]裡沉睡時的那種聲音。

卡拉斯繼續等待。希望對方能繼續開口。

沒有。

他拿起錄音機,最後又困惑地看了蕾甘一眼,然後出門下樓。

他在廚房找到克麗絲,她和莎倫坐在桌邊陰鬱地喝著咖啡。她們看見他,同時抬起頭,露出焦急而期待的詢問表情。克麗絲對莎倫悄聲說:「你去看一眼蕾甘好嗎?」

「好的,沒問題。」莎倫喝掉最後一口咖啡,對卡拉斯微微一笑算是打招呼,然後上樓去了。卡拉斯目送她遠去,走到桌邊坐下。

克麗絲焦慮地在他的眼睛裡尋找答案,「怎麼樣?」卡拉斯正要回答,看見卡爾輕手輕腳走出食品儲藏室,到廚房水槽邊洗刷瓶罐。

「沒關係,」克麗絲柔聲說,「你說吧,卡拉斯神父。樓上剛才發生了什麼?你有什麼看法?」

卡拉斯把雙手疊放在桌上。「出現了兩個人格,」他說,「其中一個我從未見過,另一個我似乎見過一眼。成年男性,英國口音。是你認識的什麼人嗎?」

「這一點很重要嗎?」

卡拉斯再次注意到克麗絲臉上突然出現了那種特別的緊張表情。「對,我認為是這樣,」他說,「對,非常重要。」

克麗絲低頭看著桌上裝稀奶油的藍色瓷碟。「對,」她說,「我認識。」

「認識?」

克麗絲抬起頭,靜靜地說:「博克·丹寧斯。」

「那位導演?」

「是的。」

「就是那位——」

「是的。」

卡拉斯思考著這個答案,低頭看著克麗絲的雙手。她左手的食指在微微抽搐。

「神父,不想喝點咖啡嗎?或者別的?」

卡拉斯抬起頭。「不用,謝謝,」他說,「不用了。」然後胳膊肘撐住桌面,向前俯身,「蕾甘和他熟嗎?」

「你指的是博克?」

「對,丹寧斯。」

「怎麼說呢——」

突然響起一陣稀里嘩啦的聲音。克麗絲嚇了一跳,扭頭看見卡爾把煎鍋摔在了地上,他彎下腰去撿,剛拿起來,鍋又掉在了地上。

「全能的主啊,卡爾!」

「對不起,夫人!對不起!」

「別弄了,卡爾,出去吧!休息休息!去看場電影!」

「不用,夫人,我最好——」

「卡爾,我說真的!」克麗絲暴躁地叫道,「出去!出去透透氣!咱們都必須出門走走!現在,快走!」

「對,你快走!」薇莉附和道,她走進廚房,從卡爾手上搶過煎鍋。她氣呼呼地推著卡爾走向門廳。

卡爾瞥了卡拉斯和克麗絲幾眼,然後出去了。

「對不起,神父,」克麗絲喃喃道,她伸手去拿煙,「他最近受的壓力太大了。」

「你說得對。」卡拉斯柔聲說。他拿起一盒火柴。「你們都該儘量出門走走,」他幫她點菸,熄滅火柴,放在菸灰缸裡,然後說,「尤其是你。」

「好的,我明白。那個博克——怪物——它到底說了什麼?」克麗絲緊張地看著神父。

卡拉斯聳聳肩,「髒話而已。」

「沒別的了?」

他發覺她的聲音裡有一絲恐懼。「差不多吧,」他答道,然後壓低聲音說,「問一下,卡爾是不是有個女兒?」

「女兒?不,至少我不知道。就算有,他也從來沒提過。」

「你確定?」

克麗絲扭頭問在水槽邊洗刷的薇莉,「薇莉,我說,你們沒有女兒吧?」

薇莉沒有停下衝洗的動作,嘴裡答道:「有過一個,夫人,但很久以前就去世了。」

「天哪,真抱歉,薇莉。」

「謝謝。」

克麗絲轉向卡拉斯。「這是我第一次聽說,」她悄聲說,「為什麼問這個?你是怎麼知道的?」

「是蕾甘提到的。」

克麗絲瞪著他,不敢相信他的話,輕聲說:「什麼?」

「對,就是她。她有沒有顯示過擁有ESP[14]的跡象?」

「ESP?」

「對。」

克麗絲猶豫道:「呃,我不知道。我不確定。我是說,有很多時候,她似乎和我在想同樣的事情,但很親近的兩個人都會這樣的吧?」

卡拉斯點點頭,「對,是的。另一個人格,也就是我見到的第三個人格,是不是在催眠狀態下現身過?」

「胡言亂語的那個?」

「對,是誰?」

「我不知道。」

「完全不熟悉?」

「根本不認識。」

「你要到蕾甘的病歷了嗎?」

「今天下午送到,是直接寄給你的,神父。否則他們不肯鬆手,即便如此我還鬧了好一陣。」

「對,我知道肯定會有麻煩。」

「確實,但已經寄出了。」

「那就好。」

克麗絲抱著雙臂,向後靠在椅背上,嚴肅地看著卡拉斯。「那麼,神父,現在怎麼說?你的判斷是什麼?」

「唔,你女兒——」

「不,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克麗絲打斷他,「我指的是你能得到許可,進行驅魔嗎?」

卡拉斯垂下視線,微微搖頭。「我對說服大主教不抱很大希望。」

「‘不抱很大希望’是什麼意思?」

卡拉斯從口袋裡摸出聖水瓶,拿給克麗絲看。「看見這個了?」他問。

「這個怎麼了?」

「我告訴蕾甘說這是聖水,」卡拉斯解釋道,「我拿水灑她,她的反應非常強烈。」

「哦,這不是很好嗎,神父?不是嗎?」

「不好,因為裡面並不是聖水。只是普通的自來水。」

「那又怎樣?區別在哪兒,神父?」

「聖水受過祝福。」

「天哪,好極了,神父,我真高興!非常高興!」克麗絲越來越氣惱和煩悶,「也許有些惡魔不聰明!」

「你真相信她身體裡有惡魔?」

「我相信蕾甘身體裡有東西想殺死她,那東西能不能區分尿和七喜似乎並不重要,你不這麼認為嗎,卡拉斯神父?我是說,恕我直言,但這就是我的看法!」克麗絲氣惱地碾熄香菸,「所以你的意思是什麼?驅魔沒得談了?」

「你看,我才剛開始調查,」卡拉斯也激動了起來,「教會有教會的標準,必須要符合標準才行,而且理由必須要充分,比方說好處多於壞處,還不能跟人們年復一年加在教會頭上的迷信垃圾沾邊!比方說什麼‘能浮空的神父’,還有什麼據說每逢受難節[15]和其他宗教節日就淌眼淚的聖母雕像!我可不想落人口實!」

「神父,你需要來點兒利眠寧嗎?」

「對不起,但這就是我的看法。」

「我大概明白了。」

卡拉斯伸手去拿煙盒。

「我也要。」克麗絲說。

他把煙盒遞給她,克麗絲拿了一支,卡拉斯為彼此點菸,他們同時狠狠地吸了一口,然後吐出煙氣,恢復冷靜。

「對不起。」卡拉斯低頭看著桌子。

「對,不帶過濾嘴的香菸會殺人。」

說完這句,克麗絲望向落地窗外的基橋。她聽見一個輕柔的咚咚聲不斷響起,扭頭看見卡拉斯把煙盒拿在手裡轉來轉去。他突然抬起頭,看著克麗絲閃著淚光的懇求雙眼。「好吧,聽著,」他說,「我來給你說說教會要見到什麼證據,才會授權舉行正式的驅魔儀式。」

「好,我很想知道。」

「一個是對象用以前不懂也沒學習過的語言說話。我正在確認這一點,很快就會有結論。然後是神視,但如今很可能會被歸為心靈感應或ESP。」

「你相信那些東西?」

他看著她,見到了懷疑的皺眉表情。他認為她是認真的。「這些在最近已經是不可否認的事實了,」他說,「而且我說過,它們不一定是超自然現象。」

「好信念,查理·布朗!」

「哈,原來你也有多疑的一面。」

「那麼其他的症狀呢?」

「教會有可能接受的最後一點是所謂的‘超過能力和年齡的力量’,但它就像雜物筐,能裝下所有難以解釋的超自然異常現象。」

「是嗎?那牆上的敲擊聲怎麼說呢?還有她在床上飛高飛低?」

「單是這些,並不能證明任何問題。」

「唉,好吧,那她皮膚上的東西呢?」

「什麼東西?」

「我沒告訴過你?」

「告訴我什麼?」

「好吧,是在醫院裡發生的,」克麗絲解釋道,「有一些——怎麼說呢……」她用手指在胸口比劃,「你知道,像字跡?只是字母。在她胸膛出現,然後消失。就這樣。」

卡拉斯皺起眉頭。「你說‘字母’。不是單詞?」

「對,不是單詞。出現了一兩次‘M’,還有一個‘L’。」

「你親眼看見的?」卡拉斯問。

「沒有,是他們說的。」

「他們是誰?」

「媽的,當然是醫院裡的醫生!」克麗絲惱怒道,然後,「唉,對不起,」她說,「你可以在病歷裡找。確有其事。」

「好。但這仍舊有可能是自然現象。」

「哪兒的自然?特蘭西瓦尼亞[16]?」克麗絲怒道,覺得難以置信。

卡拉斯搖頭道:「你別急,我在期刊上讀到過類似的病例,大主教會拿來反駁我們。我記得有這麼一件事情,監獄裡的精神病學家報告,說他有個患者——是一名囚犯——能進入自我誘發的恍惚狀態,然後讓皮膚上出現黃道十二宮的符號,」他朝胸口打個手勢,「讓皮膚隆起。」

「朋友,你不怎麼容易相信奇蹟,是吧?」

「還能怎麼向你解釋呢?有人做過試驗,讓被催眠的對象進入恍惚狀態,然後同時對他的雙臂做了外科切開。他被告知左臂將會流血,而右臂不會。結果呢,左臂流血了,右臂沒有流血。」

「我的天!」

「對,我的天!思想的力量控制了血流。怎麼做到的?不知道,但事情確實發生了。在聖痕案例裡,比方說我提到的那位囚犯,甚至有可能包括蕾甘,潛意識控制了皮膚微血管的血流,向潛意識希望隆起的部位輸送較多的血流。於是就有了字母或圖像,甚至文字。確實神祕,但算不上超自然。」

「知道嗎?卡拉斯神父,你的腦殼真夠硬的。」

卡拉斯沉思片刻,低下頭,用大拇指摸著嘴脣,然後放下手,抬起頭看著克麗絲。「我想這麼說也許能幫你理解情況,」他說得慢而輕柔,「教會——不是我,教會曾經向有意願成為驅魔人的神職人員下發過一份律令。昨晚我讀了一遍。律令說,絕大多數自認或被認為附魔的人——請允許我直接引用原文——‘更需要的是醫生,而非驅魔人。’你能猜到這份律令是何時下發的嗎?」

「不知道,何時?」

「一五八三年。」

克麗絲詫異地愣住了,然後垂下視線,喃喃道:「唉,確實是很久以前了。」她聽見神父起身。「還是讓我多看看,先讀完醫院的病歷,」卡拉斯說,「同時我會把蕾甘錄給父親的話和我今天錄的磁帶拿給喬治城大學的語言和語言學研究院。她的胡言亂語也許確實是某種語言。我不太相信,但存在這個可能性。另一方面,還要對比蕾甘正常時的語言模式和剛才錄音的模式。假如完全相同,就可以確定她沒有被附魔了。」

「然後呢?」克麗絲問。

卡拉斯望著她的雙眼——那裡暗潮湧動。天哪,卡拉斯心想,她害怕女兒沒有附魔!那種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兒的感覺又回來了——還存在更嚴重的問題,而且是隱藏著的問題。「能借你的車開幾天嗎?」他問。

克麗絲淒涼地望向別處,「你可以把我這條命拿去用幾天,週四還我就行。誰知道呢?也許我會需要。」

卡拉斯心痛地看著低垂著頭、毫無防備的克麗絲。他很想握住她的手,向她保證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但他做不到,他也不能確定。

克麗絲站起身,「我去拿車鑰匙。」

他望著她悄然而去,彷彿一句絕望的祈禱。





卡拉斯走回宿舍房間,放下錄音機,取出錄有蕾甘聲音的磁帶;然後過街去開克麗絲停在那裡的車。他剛坐進駕駛座,就聽見卡爾在克麗絲家的門口喊他:「卡拉斯神父!」卡拉斯抬頭望去。卡爾快步走下門廊,穿上黑色皮夾克,小跑著揮手喊道:「卡拉斯神父!請等我一下!」

卡拉斯探身搖下乘客座的車窗。卡爾彎腰看著卡拉斯,問:「你往哪個方向走,卡拉斯神父?」

「杜邦圓環。」

「啊,太好了!能帶我一程嗎,神父?介意嗎?」

「再樂意不過了,卡爾,快上車。」

「謝謝你,神父!」

卡爾坐進車裡,關上門。卡拉斯發動引擎。「麥克尼爾夫人說得對,卡爾,」他說,「出門走走對你有好處。」

「是啊,應該是的。我去看電影,神父。」

「太好了。」

卡拉斯開動汽車,離開克麗絲家。

兩人在沉默中開了一段路。卡拉斯心事重重,他在尋找答案。附魔。不可能。聖水。

可是……

「卡爾,你和丹寧斯先生熟嗎?」

卡爾直挺挺地坐在那兒,呆望前方,他說:「對,對,我認識他。」

「蕾甘——我是說,蕾甘變得像丹寧斯的時候——你是不是覺得那就是他?」

一陣沉重的寂靜。

然後,是一個沒有感情的平淡聲音,「是的。」

卡拉斯點點頭,喃喃道:「我明白了。」

說完這句,兩人沒有繼續交談,杜邦圓環到了,卡拉斯遇到紅燈停車,卡爾打開車門,「卡拉斯神父,我就在這兒下車吧。」

「真的?這兒?」

「對,然後換公共汽車。」他鑽出車門,一隻手抓住打開的車門,俯身說,「謝謝你,卡拉斯神父,非常感謝。」

「真的不需要我送你過去?我有時間。」

「不,不用了,神父!這樣就可以了!非常好了!」

「那好,電影看開心。」

「好的,神父!謝謝。」

卡爾關上車門,站在安全島上等綠燈。卡拉斯開車離開,他揮手致意,望著亮紅色的捷豹跑車拐上馬薩諸塞大道消失。卡爾望向紅綠燈——已經變綠了,他跑向正在進站的公共汽車。上車。換車。再換車。他最後在城市東北的廉價公寓區下車,走了三個街區,進入一幢破敗不堪的公寓樓。

他在陰暗的樓梯間站了一會兒,聞著狹小廚房裡飄出的辛辣氣味,聽見樓上某處傳來嬰兒的哭聲。一隻蟑螂飛快地爬出護壁板,彎彎曲曲跑過臺階。結實而強壯的管家整個人都垮了下來,他聚集起精神,走向樓梯,一隻手抓著欄杆支柱,慢慢爬上吱嘎作響的老舊木樓梯。在他耳中,每次落腳都是一聲責難。

到了二樓,卡爾穿過黑洞洞的走廊,走到一扇門前,他站在那裡,一隻手抓著門框。他掃了一眼牆壁:剝離的牆皮;塗鴉;鉛筆寫的「尼克和愛倫」,底下是日期和一顆心,那顆心被石膏板上的一條裂縫分成兩半。卡爾按下門鈴,低頭等待。公寓裡傳來床墊彈簧的吱呀聲、怒衝衝的嘟囔聲。然後有人走向房門:腳步聲並不均勻——矯形鞋沉重的拖動聲。門忽然開了一條縫,防盜鏈被拽到盡頭,一個女人穿著髒兮兮的粉色襯裙出現在門縫裡,她向外怒目而視,嘴角叼著香菸。

「哦,是你。」她用嘶啞的聲音說,打開防盜鏈。

卡爾望著她的眼睛——遊移不定的冰冷眼神,飽含痛苦和譴責的憔悴深井;他看了一眼她放蕩的雙脣曲線和慘不忍睹的面容,青春和美麗已經葬送在了上千個汽車旅館的房間裡、上千個啜泣著緬懷過去美好時光的不眠之夜中。

「媽的,叫他給我滾!」

房間裡傳來一個粗嘎的男性聲音。

醉醺醺的。她的男朋友。

年輕女人扭頭大罵。「閉嘴,混蛋,是我老爸!」她回過頭對卡爾說,「他喝醉了,老爸。你還是別進來了。」

卡爾點點頭。

女孩空洞的雙眼看著他掏出褲子後袋裡的錢包。「老媽怎麼樣?」她抽了一口香菸,眼睛這會兒盯著他的手從錢包裡數出一張張十塊鈔票。

「她很好,」他輕輕點頭,「你母親很好。」

他把錢遞給女兒,她痛苦地咳嗽,抬起一隻手捂住嘴。「他媽的香菸!」她咳著罵道,「我得戒菸了,該死。」卡爾看著她胳膊上的針孔,感覺鈔票從手指間被抽走。

「謝謝,老爸。」

「天哪,快點兒!」男朋友在房間裡咆哮。

「我說,老爸,咱們就長話短說吧,好嗎?你知道他這人什麼樣。」

「埃爾韋拉……!」卡爾忽然從門縫裡抓住她的手腕,「紐約現在有診所了!」他懇切地低聲說。她卻皺著眉頭,掙扎擺脫卡爾的手,「老爸,你鬆手!」

「我要送你去!他們能幫你!你不需要進監獄!那是——」

「天哪,夠了,老爸!」埃爾韋拉尖叫道,掙脫出來。

「不,不,求你了!」

女兒摔上了門。

瑞士管家一動不動地站在昏暗的走廊裡,牆壁塗鴉的墳墓埋葬的是希望,他呆望了許久,最後沉痛地低下頭。

公寓裡隱約傳來對話聲,然後是女人的譏諷笑聲,接著是一陣咳嗽。

卡爾轉過身,震驚如匕首襲來。

「也許咱們現在可以談談了,」金德曼喘息著說,兩手插在外衣口袋裡,眼神哀傷,「對,我認為也許咱們現在可以談談了。」



* * *



[1]耶穌在被抓之前曾對門徒說過魔鬼撒旦要來做世界的首領,具體見《聖經·新約·約翰福音》14章30節、31節。

[2]典出《聖經·新約·路加福音》13章32節。

[3]《聖經》中提到過兩個希律王。在《馬太福音》中企圖殺死年幼的耶穌的是大希律王,即猶太的王;殺死施洗約翰的是大希律王的兒子,也就是「加利利的小王」。

[4]南希·德魯(Nancy Drew),美國著名青少年偵探系列小說的主角,誕生於二十世紀三十年代,迄今為止已經有數百個以她為主角的故事。

[5]聖依納爵·羅耀拉(Saint Ignatius of Loyola,1491—1556),耶穌會的創始人。

[6]聖痕(Stigmata),與耶穌釘在十字架上的傷痕位置一致或相象的傷疤或傷痕,有時在宗教狂熱或歇斯底里中出現。廣義上指歇斯底里中各種皮膚上流血的傷痕或點。

[7]渲染狂(Mythomania),也稱說謊狂,一種心理疾病,是渲染真相、進行誇張或說謊的被迫狀態。

[8]烏爾蘇拉會(Ursuline),羅馬天主教會下的一個修女會,始建於16世紀早期,從事女童教育。

[9]弗盧努瓦(Theodore Flournoy, 1854—1920),瑞士生理學和實驗心理學家,瑞士科學心理的創始人。

[10]莎士比亞喜劇《仲夏夜之夢》中的角色Puck。

[11]私酷鬼(Screwtape),C.S. 路易斯所著的虛構通信集《魔鬼家書》(The Screwtape Letters)中的人物。

[12]《驚而喜》(Surprised by Joy),C.S. 路易斯早年自傳的書名。

[13]氧幕(Oxygen Tent),置於病人頭上和肩上或整個身體上的一種透明帳幕,用來提供比正常情況下更高水平的氧氣。

[14]ESP,Extra Sensury Perception的縮寫,即超感官知覺。

[15]受難節(Good Friday),復活節前的星期五,被基督教徒當作耶穌受難節予以紀念。

[16]特蘭西瓦尼亞(Transylvania),歷史上羅馬尼亞西部的一個地區,是傳說中吸血鬼的起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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