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一日星期三,她們回到家,把蕾甘放在床上,鎖好百葉窗,撤去她臥室和衛生間裡所有的鏡子。
「……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神智正常的時間段之間現在出現了完全的意識中斷,我們也很抱歉。這是新症狀,看起來可以排除普通的癔症了。與此同時,有一兩種我們歸為超心理學[1]現象的症狀……」
克萊因醫生上門拜訪,克麗絲和莎倫看他演示在蕾甘昏迷期間喂飼舒泰健[2]的正確步驟。他插入鼻飼管。「首先……」
克麗絲強迫自己觀看,但還是不看自己女兒的面容;醫生說的話她一個字也不漏過,藉此暫時忘記醫院的診斷。那些字眼在她的意識中飄來蕩去,彷彿霧氣穿過柳樹的枝條。
「你填了‘無宗教信仰’,麥克尼爾夫人,對嗎?完全沒有宗教教育?」
「呃,我想想,應該只提過‘神’吧。你知道,泛指的。為什麼問這個?」
「呃,原因很簡單,她狂躁時叫喊的內容,只要不是在胡言亂語,那麼內容就都和宗教有關。你認為她是從哪兒知道這些的?」
「呃,能舉個例子嗎?」
「好,比方說,‘耶穌和馬利亞,在搞六九式。’」
克萊因將鼻飼管滑入蕾甘的胃部。「首先,必須確定液體沒有進入肺部,」他說,手指捏緊導管,止住舒泰健的流淌,「如果……」
「……現在極難見到的一類精神錯亂的症候群,只有在原始文化中才能見到。我們稱之為外魔附體夢遊症[3]。老實說,我們的瞭解並不太多,只知道它源自內心衝突或負罪感,最終導致患者出現錯覺,認為身體遭到外部智慧的侵入;要是你願意,可以管它叫靈體。過去,大眾還非常相信魔鬼的時代,附入的實體往往是個惡魔。但在當代病例之中,往往是死者的靈魂,通常是患者認識或者見過的人,是他在無意識中想模仿的人,比方說想模仿對方說話的聲音或是外表風格,有時甚至是長相。」
克萊因醫生陰沉著臉離開,克麗絲打電話給她在比佛利山的經紀人,無精打采地通知他說沒法導演那段電影了。她打給佩林夫人,佩林夫人出去了。克麗絲掛斷電話,恐懼感越積越厚。她絕望地想,誰能幫助我呢?有人能幫助我嗎?有什麼能幫助我嗎?隨便什麼都行。
「……病例中,如果附體的是死者靈魂則比較容易治療;這些病例中基本不會遇到憤怒的感情,或者多動症和運動興奮。可是,在外魔附體夢遊症的另一個主要類型中,新生的人格帶著惡意,對原初人格充滿敵視。事實上,它的首要目的是毀壞、折磨、有時甚至是殺死原初人格。」
一組拘束帶送到家裡,卡爾將拘束帶連到蕾甘的床上,然後綁住她的腰部。克麗絲站在旁邊看著,面色蒼白,心力交瘁。克麗絲拿過枕頭,墊起蕾甘的頭部,瑞士管家直起腰,憐憫地看著女孩扭曲的面容。「她會好起來吧?」他問。
克麗絲沒有回答他。卡爾說話時,她從蕾甘的枕頭底下摸出一個東西,拿起來困惑地端詳著。她望向卡爾,凶巴巴地喝問道:「卡爾,十字架是誰放的?」
「症狀是內心衝突或負罪感的外部表徵,因此我們要盡力挖掘,找出底下的原因。告訴你,在這種病例中,最好的手段是催眠療法;可是,我們無法催眠她。我們也嘗試了麻醉精神療法[4],但似乎還是碰壁。」
「那接下來呢?」
「只能等著看了。我們會不停嘗試,希望能看到變化。另一方面,她必須入院接受看護。」
克麗絲在廚房裡找到莎倫,莎倫正在桌上支起打字機,她剛從地下室把打字機搬上來。薇莉在水槽前削胡蘿蔔準備做燉菜。
「小莎,是你在她枕頭底下放十字架的嗎?」克麗絲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緊張和敵意。
「什麼意思?」莎倫滿臉困惑。
「不是你?」
「克麗絲,我都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跟你說過,克麗絲,在飛機上和你說過,我只給小蕾講過‘上帝造了世界’,也許還有點什麼——」
「好了,莎倫,好了。我相信你,但——」
「不,不是我放的。」薇莉連忙為自己辯白。
「該死,總歸是什麼人放的吧!」克麗絲突然爆發,卡爾恰好走進廚房,拉開冰箱門,她將矛頭對準了卡爾。「卡爾!」她吼道。
「什麼,夫人?」卡爾冷靜地答道,沒有轉過身,用擦臉毛巾包裹冰塊。
「再問你一次,」克麗絲咬牙道,嗓音嘶啞,幾近尖叫,「你有沒有往她的枕頭底下塞十字架?」
「沒有,夫人。不是我。」卡爾答道,將又一塊冰放在毛巾上。
「他媽的十字架總不會是自己走上去的吧,該死的!」克麗絲尖叫道,轉身面對薇莉和莎倫,「到底是誰在撒謊?快說!」
卡爾停下手裡的事情,轉身看著克麗絲。她突如其來的怒火讓所有人愣住了,她忽然跌坐在椅子上,用顫抖的雙手捂住臉,泣不成聲。「天哪,對不起,我都在幹什麼啊!」她邊哭邊說,「上帝啊,我都在幹什麼!」
薇莉和卡爾默默地看著莎倫走到她身旁,按摩她的肩頸,安慰道:「唉,好了,沒事的。」
克麗絲用袖筒背面擦擦臉。「唉,不管是誰,」——她在口袋裡找到手帕,擤了擤鼻子,然後說——「肯定只是想幫忙。」
「該死,我再和你說一遍,你最好相信我,我絕對不會送她進精神病院!」
「夫人,那不是——」
「我管你叫它什麼!我不會讓她離開我的視線!」
「我很抱歉,我們都很抱歉。」
「對,抱歉。天哪,八十八個醫生,你們只會跟我胡扯……」
克麗絲撕開一包藍色高盧香菸,點燃一根,使勁吸了幾口,使勁在菸灰缸裡撳熄,然後上樓去看蕾甘。她推開門,在昏暗的臥室裡分辨出蕾甘的床邊有個男人,男人坐在一把直背木椅上。克麗絲走近了幾步。卡爾。克麗絲走到床邊,他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只是盯著女孩的臉。他拿著什麼東西放在蕾甘的額頭上。是什麼?克麗絲看清了:卡爾做的那個應急冰袋。
克麗絲既驚訝又感動,望著健壯的瑞士人,她胸中湧起了遺忘多時的愛意。卡爾沒有挪動身體,也沒有和她打招呼。她轉過身,靜靜地離開房間。她下樓回到廚房,在早餐角坐下,喝著咖啡,視線渙散,陷入沉思。她一時心血來潮,起身走向書房。
「……附魔同癔症有一定的鬆散聯繫,這個症候群的起源往往是自我暗示。你的女兒或許對附魔有所瞭解,相信附魔,很可能知道它的各種症狀,於是潛意識製造出了她的症候群。明白嗎?假如這個判斷成立,如果你仍舊不同意入院治療,那麼也許可以試試我打算推薦你的療法。治癒的機會並不大,但畢竟是個機會。」
「唉,老天在上,你就直說吧!到底是什麼?!」
「你有沒有聽說過驅魔,麥克尼爾夫人?」
克麗絲並不熟悉書房的藏書,它們只是原有裝潢的一部分。她掃視著書名,尋找……
「由拉比和神父驅除靈體的儀式已經過時。只有天主教還沒有廢棄驅魔儀式,但他們基本上也早就把驅魔塞進了壁櫥,當那是見了光會惹來尷尬的東西。但是,對於堅信自己真正附魔的人,我不得不說這種儀式的效果相當驚人。它曾經起過效用,儘管其原因和施術者的理念不同,這是理所當然的;那只是自我暗示的力量而已。患者堅信附魔,因此引發了疾病,原理相同,他相信驅魔力量,也會使病症消失。這是——啊,你在皺眉頭了。對,我知道聽起來很勉強。聽我給你說件類似的事情吧,這個是可以查證的事實。澳大利亞土著相信,假如有巫師在腦中從遠處向他們發射‘死光’,他們就一定會死,明白吧?而事實是,他們真的會死!他們就那麼躺下去,慢慢死掉!唯一能夠拯救他們的手段是類似的暗示:另一名巫師發出的反‘死光’。」
「你難道建議我帶她去看巫醫?」
「這是萬不得已的法子。我想說的其實是,帶她去找天主教的神職人員吧。這個建議確實非常奇怪,我知道,甚至有點危險。說實話,在開始之前,我們首先要百分之百地確認蕾甘十分了解附魔——尤其是驅魔。你認為她會不會在哪兒讀到過?」
「不可能。」
「看過類似題材的電影?聽廣播說過?電視?」
「沒有。」
「讀過福音書嗎?《新約》?」
「為什麼問這個?」
「那裡頭有很多附魔的故事,和由基督完成的驅魔。其中關於症狀的描述,說實話,和今天的附魔一模一樣。如果你——」
「我說,這實在不是好主意。別說了,忘了吧!要是讓女兒的父親知道我叫了一群……」
克麗絲的指尖從一本書移向又一本書,但什麼也沒找到,可是——等一等!她的視線猛然落在底層書架的一本書上。瑪麗·喬·佩林拿給她的巫術著作。克麗絲抽出那本書,翻開目錄,用大拇指比著慢慢向下拉,最後突然停下,心想:對!就是這個!這個猜想帶來的激動在全身掀起漣漪。巴林傑的醫生難道說對了?真的是這個?蕾甘看了這本書,因為自我暗示而產生了失調症和症候群?
這一章的標題是:「附魔狀態」。
克麗絲走到廚房,莎倫對著支起的筆記本,看著速記文字打字。克麗絲舉起書。「小莎,你讀過這本嗎?」
莎倫沒有停下打字,問:「讀過哪本?」
「關於巫術的那本。」
莎倫停止打字,抬頭看著克麗絲和那本書,說:「不,沒有。」然後低頭繼續打字。
「見都沒見過?不是你把它放進書房的?」
「不是我。」
「薇莉在哪兒?」
「去超市了。」
克麗絲點點頭,沉吟片刻,然後轉身上樓,走進蕾甘的臥室。卡爾仍舊守在她女兒的床邊。
「卡爾!」
「是,夫人。」
她舉起那本書。「你有沒有可能在什麼地方發現了這本書,然後把它拿進書房放好?」
管家轉身面對克麗絲,面無表情,掃了一眼那本書,然後又看著她。「沒有,夫人,」他答道,「不是我。」然後轉身繼續看護蕾甘。
那好,也許是薇莉。
克麗絲回到廚房,在桌前坐下,翻到有關附魔的章節,尋找或許有關的內容,巴林傑的醫生認為可能喚起蕾甘那些症狀的內容……
找到了。
對惡魔的廣泛相信,其直接衍生物乃是所謂的「附魔」現象,處於此狀態的許多人認為他們的肉體和精神機能受到惡魔(在本文討論的範圍內最為常見)或死亡生物的靈魂的入侵和操控。在每一個歷史時期、世界上的每一個地點,這種現象都有記錄,用以描述的語彙也相似;但迄今為止尚無合理解釋。自特勞戈特·奧斯特里茨[5]在一九二一年發表權威性研究之後,儘管精神病學得到了長足發展,但知識體在此方面的增長極少。
沒有合理的解釋?克麗絲皺起眉頭。巴林傑的醫生給她的感覺可不是這樣。
已知的事實如下:某些不同的人,在某些不同的時候,會經歷巨大的轉變,這種徹底得令周圍親友感覺他們在和另一個人打交道。不止是說話聲音、舉止風格、面部表情和特徵運動發生改變,連患者本人都認為自己是與原初人格迥然不同的另外一個人,有另外的名字——無論是人類還是惡魔——有不同的人生經歷。在馬來群島,直至今日,附魔依然是一種常見的事,附入的死者靈魂往往導致被附者模仿其動作手勢、說話聲音、舉止風格,模仿的效果驚人,會讓死者親屬見之淚流。除去所謂的「類附魔」現象——這些病例往往可歸因欺騙、偏執或癔症——問題總是和詮釋現象有關,最古老的詮釋事關亡人,入侵的人格與原初人格之間的陌生使得這種認知深入人心。在惡魔類型的附體中,舉例來說,「惡魔」會逐漸使用原初人格不懂的語言,或者……
有了!這不是嗎!蕾甘的胡言亂語!試圖模仿另外一種語言?她飛快地讀下去。
……或者製造出各種超心理學現象,比方說心靈遙感:不加外力使得物體移動。
敲擊聲?床鋪的上下襬動?
……在死者附體的病例中,有奧斯特里茨講述過的這種顯形案例:一名僧侶,忽然在附魔後變成了極有天賦的高明舞蹈家,但是在附魔前,他連跳一個舞步的機會都沒有過。有時候,這些表現形式委實令人驚歎,讓精神病學家榮格在親自研究了一個案例之後,所能給出的解釋不過「非是欺騙」區區幾字……
克麗絲皺起眉頭。這段話的語氣令人不安。
……威廉·詹姆斯[6],美國本土培養出的最偉大的心理學家,在細緻研究了「瓦茨卡奇蹟」後,不得不承認「此現象的唯靈論詮釋有其合理性」,所謂的「瓦茨卡奇蹟」是指一名住在伊利諾伊州瓦茨卡的一名十多歲的少女,她的人格同附魔前十二年亡故於州立精神病院的女孩瑪麗·羅孚變得無法區分……
正苦讀書本的克麗絲沒有聽見門鈴響,也沒有聽見莎倫停下打字的活,起身去開門。
附魔的惡魔形式通常被認為其根源可追溯至早期基督教;不過必須說明,附魔和驅魔兩者出現的時代均要早於基督誕生。底格里斯河和幼發拉底河流域的早期文明,以及古埃及人,均認為身體和精神的失衡是由於惡魔侵入身體所致。舉例來說,下述文字是古埃及對於兒童患病的驅魔詞:「速去!爾暗中躡行,生鼻向後,有面錯顛。欲近此子乎?吾誓……」
「克麗絲?」
「小莎,我很忙。」
「有位凶案組的警探要見你。」
「唉,我的天,莎倫,告訴他——」她突然停下,抬起頭說,「啊,好。莎倫,叫他進來。讓他進來。」莎倫離開,克麗絲看著書,但讀不進去了,無形但油然而生的恐懼先兆佔據了心靈。開門關門的聲音。向這裡走來的腳步聲。等待的感覺。等待?等待什麼?就像永遠記不住的清晰夢境,這種有所期待的感覺似乎熟悉卻又說不清楚。
警探和莎倫一起走進房間,還是捏著皺巴巴的帽簷,氣喘吁吁,神情討好而恭敬。「真是太抱歉了,」金德曼走向她,「您很忙,是很忙,但我又來打擾您了。」
「世界還好嗎?」克麗絲問。
「非常不好。您女兒呢?」
「沒有變化。」
「啊,真抱歉,我抱歉極了。」他笨拙地走到桌邊,低垂的眼瞼中滲出關切的眼神。「說實話,我真不想打擾你。你的女兒,你夠操心了。上帝知道,我家朱莉生病——什麼病來著?叫什麼?記不清了,總之——」
「你還是請坐下吧。」克麗絲打斷道。
「啊,好的,非常感謝。」警探感激地吐了口長氣,將肥碩的身軀塞進莎倫對面的椅子裡。莎倫只當沒看見他,繼續打字。
「對不起,你剛才說到哪兒了?」克麗絲問。
「呃,我的女兒,她——啊,算了,不說了。別在意。我這話匣子一打開,就非得給你講完整個人生故事不可,你都能拿去拍電影了。哈,不騙你!很驚人的!你要是知道我家裡發生的一半瘋狂事,你就會——不,我不說了。好吧,就一件!就讓我說一個故事吧!比方說我岳母,每週五給我們做魚丸凍,挺好吧?可是,整個星期——整整一個星期——誰也不能洗澡,因為她總把鯉魚養在浴缸裡,魚兒游來游去,游來游去,我岳母說這樣能清除魚體內的毒素。誰知道那條魚一個星期都在轉什麼邪惡恐怖的報復念頭啊!哈,我說夠了。唉,有時候笑只是為了免得哭出來。」
克麗絲打量著他,等他開口。
「啊哈,你在讀書!」警探看著那本巫術著作,「為了拍電影?」
「不,消磨時間而已。」
「書怎麼樣?」
「才剛開始讀。」
「巫術。」金德曼喃喃道,歪著頭,想看清封面的書名。
「好吧,這次有什麼事情?」克麗絲問。
「噢,抱歉,您很忙的。我很快就好。我說過的,我不想打擾你,只是……」
「只是什麼?」
警探突然表情沉重,雙手合在光亮的松木桌面上。「唔,看起來丹寧斯先生——」
「該死!」莎倫突然氣沖沖地叫道,扯掉打字機滾筒上的信紙,揉成一團,扔向金德曼腳邊的廢紙簍。克麗絲和金德曼扭頭看著她,她注意到兩人的視線,說:「天,對不起!我沒注意到你們也在!」
「芬斯特小姐?」金德曼問。
「斯潘塞,」莎倫更正道,推開椅子,起身去撿地上的那團信紙,嘴裡嘟囔道,「我可沒說我是朱利葉斯·歐文[7]。」
「沒關係,放著我來。」警探說,彎腰從腳邊撿起紙團。
「謝謝。」莎倫回去坐下。
「對不起——你是祕書對吧?」金德曼問。
「莎倫,這位是……」克麗絲轉向金德曼,「對不起,」她說,「您叫什麼來著?」
「金德曼。威廉·F. 金德曼。」
「這位是莎倫,莎倫·斯潘塞。」
金德曼莊重地點點頭,對莎倫說:「幸會。」莎倫將下巴擱在交疊的雙臂上,俯身好奇地打量警探。「也許你能幫我一個忙。」警探又說。
莎倫還是疊著胳膊,直起腰問:「我?」
「對。丹寧斯過世的那天晚上,你出門去藥房,留下他獨自一人在家,對嗎?」
「呃,不完全對,還有蕾甘。」
「蕾甘是我女兒。」克麗絲在旁說明。
「怎麼寫?」
「花蕾的蕾,甘甜的甘。」
「多麼美的名字。」金德曼說。
「謝謝。」
金德曼轉向莎倫。「丹寧斯那晚是來找麥克尼爾夫人的嗎?」
「是啊。」
「他知道她很快會回來?」
「對,我告訴他說克麗絲很快就回來。」
「非常好。你是什麼時候離開的,還記得嗎?」
「讓我想想。當時我在看新聞,所以我猜——哦,不,等等——是的,沒錯。我記得我很鬱悶,因為藥劑師說送貨小弟回家了,而我說,‘啊,別扯了,’還有什麼現在才六點半啊。再過了十分鐘還是二十分鐘,博克就來了。」
「那就取中間值好了,」警探決定道,「就當他是六點三刻來的,可以嗎?」
「你到底想問什麼?」克麗絲問,心裡的緊張感越來越強烈。
「唔,那麼這就有個問題了,麥克尼爾夫人。他七點差一刻到了你家,但僅僅二十分鐘以後就離開了……」
克麗絲聳聳肩。「呃,是啊,這就是博克。他就是這麼一個人。」
「那麼,丹寧斯先生,」金德曼問,「他經常出入M街的酒吧嗎?」
「不。根本不去。至少我不知道。」
「對,我想也是。我大概查了查。另外,那天晚上離開這兒之後,他為什麼會站在那段樓梯的頂端呢?還有,他習慣坐出租車對吧?他離開時為什麼沒有叫出租車呢?」
「呃,他應該會叫。他每次總是叫車的。」
「那我就不得不琢磨了——對吧?——那天晚上他為什麼要來這裡,又是怎麼來的?還有,除了六點四十七分來接斯潘塞小姐的那輛車之外,當晚為什麼所有出租車公司都沒有接到這個門牌號的叫車電話?」
克麗絲的聲音沒有了任何神采,她輕聲說:「我不知道。」
「不,我想你恐怕知道,」警探說,「另一方面,情況現在嚴重起來了。」
克麗絲的呼吸變得急促。「如何嚴重?」
「法醫報告認為,」金德曼說,「丹寧斯確實有可能死於事故,但是……」
「你難道想說他是被謀殺的?」
「唔,考慮到位置……」金德曼猶豫道,「對不起,聽了會很難受。」
「你說吧。」
「丹寧斯頭部的位置,還有頸部肌肉的嚴重撕裂,能夠——」
克麗絲閉上眼睛,皺眉道:「噢,上帝啊!」
「對,我說過了,聽了會很難受。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但你要明白,他的情況——細節不說也罷——實在不太可能發生,除非丹寧斯先生在撞上臺階前先墜落了一定的距離;比方說二三十英尺,然後才一路滾到臺階底。所以,有一個明顯的可能性,我就直說了吧,有沒有可能……呃,首先請容我問一句……」他轉向莎倫。莎倫抱著雙臂,聽他說話聽得非常詫異。「好,斯潘塞小姐,讓我先問你一個問題。你離開時丹寧斯先生在哪兒?陪在女孩身邊?」
「不,他在樓下書房倒酒。」
他轉向克麗絲。「你的女兒會不會記得當晚丹寧斯先生進沒進過她的房間?」
「為什麼問這個?」
「你女兒有可能記得嗎?」
「怎麼可能記得?我說過了,她注射了大量鎮靜劑,而且——」
「是的,是的,你告訴過我。千真萬確。我記得。但她也許醒來過?」
「不,不可能。」克麗絲說。
「上次我們說話的時候,她是不是也注射了鎮靜劑?」
「對,是的。」
「我認為那天我看見她站在窗口。」
「呃,你看錯了。」
「有可能,也許。我並不確定。」
「我說,你問這些究竟要幹什麼?」
「呃,有一個非常明顯的可能性,如我所說,死者也許醉得太厲害,絆了一跤,從你女兒的窗口跌了出去。」
克麗絲搖著頭說:「不可能。首先,窗戶永遠是關著的,其次,博克總是醉醺醺的,但絕對不會爛醉如泥。博克喝醉了照樣能執導拍戲,怎麼可能絆一跤從窗口跌出去?」
「也許那晚你還有其他朋友來?」他問。
「其他朋友?不,不可能。」
「你的熟人會不會不打電話直接登門拜訪?」
「只有博克會這麼做。」
警探低下腦袋,慢慢搖頭。「真是奇怪,」他疲倦地嘆息道,「太費解了。」他抬頭看向克麗絲。「死者來拜訪你,但只待了二十分鐘,根本沒有見到你,就丟下一個病重的女孩揚長而去?實話實說,麥克尼爾夫人,如你所說,他從窗口跌落的可能性確實不大。除此以外,他被發現時脖子的狀況,由跌跤導致的可能性頂多百分之一。」他朝那本巫術著作點點頭,「你讀到過儀式性的殺人嗎?」
不詳的感覺讓她遍體生寒,克麗絲靜靜地說:「沒有。」
「這本書裡也許沒有,」金德曼說,「但——請原諒我,麥克尼爾夫人,我提起這個只是希望你能多幫我想一想——可憐的丹寧斯先生被發現時,脖頸被扭了個一百八十度,也就是所謂惡魔殺人的儀式性風格。」
克麗絲的臉色頓時變白。
「某個瘋子殺了丹寧斯先生,而——」警探停頓片刻,「有什麼問題嗎?」他注意到克麗絲眼睛裡的緊張和蒼白的臉色。
「不,沒事。你繼續說。」
「我有我的義務。剛開始,我沒有告訴你這些,是為了減少你的痛苦。而且當時從原則上說,他仍舊有可能死於事故。但我不這麼認為。因為直覺?因為主觀判斷?我認為他是被一名強壯的男人殺死的:這是第一點。他頭骨的碎裂情況——這是第二點——加上我提過的另外幾件事情,使得有可能——可能性很大,但不是百分之百——死者是先被謀殺,然後被推出你女兒房間的窗口。怎麼做到的呢?好,有一種可能性:斯潘塞小姐出門和你回家之間,還有其他人來過。對吧?那麼,請讓我再問你一次:還有誰會來拜訪?」
克麗絲低下頭。「我的天哪,讓我靜一靜!」
「好,真抱歉。確實不好受。也許是我弄錯了。但您能幫我想一想嗎?會有誰?還有誰會來拜訪?」
克麗絲低著頭,皺眉沉思,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不,對不起。我實在想不出會有誰。」
金德曼轉向莎倫。「那麼你呢,斯潘塞小姐?會不會有人來找你?」
「不,沒有,真的沒有。」
克麗絲問莎倫:「養馬的那位知道你是做什麼的嗎?」
「養馬的那位?」金德曼挑起眉毛。
「莎倫的男朋友。」克麗絲解釋道。
莎倫搖搖頭。「他沒來過這兒。再說那晚他在波士頓參加什麼大會。」
「他是銷售員?」金德曼問。
「律師。」
「啊哈,」警探轉向克麗絲,「僕人呢?他們有客人嗎?」
「不,沒有,從來沒有過。」
「那天會有包裹送上門嗎?送貨的?」
「為什麼?」
「丹寧斯先生這人——我不想說死者壞話,希望他能安息——可是正如你所說,他這人喝了酒就有點兒——呃,怎麼說呢,脾氣乖戾吧。有能力,毫無疑問,他有能力激起爭吵,引起憤怒;這次惹惱的也許是送貨人員。因此,你在等送貨嗎?比方說乾洗的衣服?日用百貨?酒?包裹?」
「我真的不清楚,這些都是卡爾處理的。」
「啊,這是當然。」
「想和他談談嗎?沒問題。」
警探愁眉苦臉地嘆了口氣。他從桌前向後靠,雙手插進外套口袋,陰沉地瞥了一眼那本巫術著作。「沒關係,別多想,可能性本來就很小。你女兒病得厲害,而——沒事,別多想了。」他做個手勢,表示到此為止。「咱們就談到這裡吧。」他站起身,「謝謝你抽時間見我,」然後轉向莎倫,「斯潘塞小姐,很高興認識你。」
「我也是。」莎倫目光渙散,冷冷點頭。
「真是費解,」金德曼搖頭道,「奇怪,真是奇怪。」他陷入沉思。克麗絲站起身,他望著克麗絲說:「唉,太對不起了。為了這麼沒邊兒的事情打擾你。」
「來吧,我送你出門。」克麗絲說。
她的表情和聲音都分外虛弱。
「哎呀,不麻煩你了!」
「沒什麼麻煩的。」
「那就有勞了。」警探和克麗絲走出廚房,「說起來,我知道只有百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但你女兒——你有沒有可能問她一聲,那晚她有沒有見到丹寧斯先生進她的房間?」
「你看,他根本沒理由上樓去她的房間啊。」
「對,這個我知道。我明白的,一點兒不錯。可是,想當年假如那些英國醫生沒問過‘這是什麼菌?’,今天我們就不可能有青黴素了。沒錯吧?你能問問吧,能問問嗎?」
「等她好起來,我會問一聲的。」
「反正不會錯。」
兩人走到了門口。
「還有件事……」警探又說,他突然結巴起來,用兩根手指擋住嘴脣,一本正經地對克麗絲說,「啊,實在不想麻煩你的,請原諒我。」
克麗絲準備好接受新一輪震驚,不祥的預感在血液中扎得她陣陣刺痛。她問:「什麼事?」
「是給我女兒的……能不能幫我籤個名?」警探漲紅了臉。克麗絲詫異片刻,隨即鬆了口氣,險些笑出聲來,笑的是自己,她的絕望和人類的天性。
「哈,當然可以!有筆嗎?」
「給你!」他立刻答道,一隻手從外套口袋裡抽出鋼筆,另一隻手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她會愛死的。」他說,把兩樣東西遞給克麗絲。
「她叫什麼?」克麗絲將名片按在門上,舉起鋼筆準備寫字。她等來的卻是一陣難捱的遲疑。她只聽見他的喘息聲。她回頭望去,在金德曼的眼睛和漲紅的面頰裡看見了巨大的掙扎。
「我撒謊了,」他最後說,眼神變得急切而挑釁,「是給我的。就寫‘致威廉——威廉·金德曼’吧——背後印著呢。」
克麗絲看著他,出乎意料地對他有了幾分好感,她看了看名字的拼法,然後寫道,「威廉·F. 金德曼,我愛你!克麗絲·麥克尼爾。」她把名片給他,金德曼連讀也沒讀就塞進了口袋。
「你真是一位好女士。」他羞怯地說。
「謝謝,你真是一位好先生。」
他的臉似乎更紅了。「不,我不是,我是個煩人精。」他推開大門,「別把我今天說的話往心裡去。忘了吧。好好照顧你的女兒。你的女兒!」
克麗絲點點頭,金德曼走出大門,背對鑄鐵大門站在寬敞低矮的門廊上,絕望又回到了克麗絲身上。他轉過身,在陽光下看清了電影明星的黑眼圈。他戴上帽子。「你會問她的對吧?」他提醒她。「會的,」克麗絲小聲說,「我保證。」
「那好,再見。好好保重。」
「你也是。」
她關好門,靠著門閉上眼睛;門鈴立刻響了,她馬上拉開門,金德曼出現在門口,抱歉地做個怪相。
「真是討厭。我實在讓人討厭。我忘了我的鋼筆。」
克麗絲低頭看見鋼筆還握在手裡,無力地笑了笑,把鋼筆還給金德曼。
「還有一點——」他猶豫著,「對,挺沒邊兒的,我知道。但我知道,要是我覺得也許有個瘋子或者毒蟲在外面犯事,我卻有事情沒做到位的話,我會連覺也睡不著的。你認為我能不能——不,不,很傻,很——唉,請你原諒我,但還是應該試一試。我能和安格斯特隆先生聊兩句嗎?問問送貨人的事情。」
克麗絲拉開門。「當然可以,請進,你去書房跟他談吧。」
「不用了,你那麼忙。你已經很給我面子了。我和他在這兒聊幾句就行。真的。這兒就很好。」
他靠在門廊的鑄鐵欄杆上。
「隨你便,」克麗絲無力地笑了笑,「他應該在樓上陪蕾甘。我去叫他下來。」
「感激萬分。」
克麗絲隨手關上門。沒過多久,卡爾重新打開門。他走到門廊上,手抓著門把,留著一條門縫。他站得筆直,用清澈而冷靜的眼睛看著金德曼。「什麼事情?」他面無表情地問。
「你有權保持沉默。」金德曼迎上他,眼神變得冷硬,與卡爾對視,「如果你放棄保持沉默的權利,」他用缺乏抑揚頓挫的平板聲音說,「你說的一切將在法庭上用做對你不利的供詞。你有權和律師交流,以及在詢問時要求有律師在場。如果你希望有律師,但沒錢請律師,警方在訊問開始前可以為你指定一名律師。你明白我向你解釋的這些權利嗎?」
鳥兒在屋旁老樹的枝杈間啁啾,M街的車聲飄到這裡,輕柔得彷彿遠方牧場的嗡嗡蜂鳴。卡爾答話的時候視線毫不動搖。「明白。」
「你願意放棄保持沉默的權利嗎?」
「願意。」
「你願意放棄和律師交流,以及在詢問時有律師在場的權利嗎?」
「願意。」
「之前你說四月二十八日晚間,也就是丹寧斯先生死亡的那天,你在雙子宮劇院看電影?」
「是的。」
「你進電影院是什麼時候?」
「不記得了。」
「之前你說你看的是六點那場。我這麼說能讓你想起來嗎?」
「對,六點鐘那場。我想起來了。」
「那部片子——那部電影——你是從頭開始看的?」
「是的。」
「電影結束後才離開?」
「是的。」
「而不是在結束前?」
「不,我看完了全片。」
「離開劇院,你在劇院門口搭特區運輸的公共汽車,於九點二十分左右在威斯康星大道和M街路口下車,對嗎?」
「沒錯。」
「然後步行回家?」
「步行回家。」
「大約晚上九點半回到住處?」
「我到家的時候恰好九點三十分。」卡爾答道。
「你確定?」
「對,我看過表。我很肯定。」
「你看完了整場電影直到結束?」
「是的,我說過。」
「安格斯特隆先生,你的回答被電子錄音了。我希望你能夠百分之百地肯定。」
「我肯定。」
「你記不記得在電影快要結束的時候,一名引座員和一名喝醉酒的觀眾發生了口角?」
「記得。」
「你能告訴我原因嗎?」
「那個男人喝醉了,打擾到大家。」
「結果怎麼處理他的?」
「趕了出去。他們把他趕了出去。」
「根本不存在這樣的騷亂。另外你知道嗎?六點那場遇到了技術故障,持續大約十五分鐘,電影因此中斷。」
「我不知道。」
「你記得觀眾一起噓劇院嗎?」
「不,沒有。沒有中斷。」
「你確定?」
「什麼也沒有。」
「事實上確實有,根據放映員的記錄,那天晚上電影不是在八點四十結束,而是大約在八點五十五,這意味著如果你在劇院門口搭公共汽車,最早一班在威斯康星大道和M街路口停車的時間不是九點二十,而是九點四十五,因此你到家的最早時間應該是十點零五,而不是九點三十,但根據麥克尼爾夫人所述,你確實在九點三十分到家。這個矛盾讓人迷惑,你不想解釋一下嗎?」
卡爾一秒鐘也沒有失態,答話時依然面不改色。「不,我不想。」
警探默默地瞪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嘆口氣,低下頭,關掉外套內袋裡的監聽器。他低著頭等了幾秒鐘,然後抬頭看著卡爾。「安格斯特隆先生……」他的聲音很疲憊,透著幾分理解。「有可能發生了一起嚴重罪案。你有嫌疑。丹寧斯先生羞辱過你,這是我從其他途徑得知的。現在,你顯然對他死亡時自己的所在地撒了謊。這種事時有發生——我們只是凡人;對吧?——結過婚的男人有時候說自己在哪兒,其實並不在那兒。你該注意到我特地安排咱們說話時只有你和我。周圍沒別人對吧?你妻子也不在對吧?我連錄音都關掉了。你可以信任我。假如當晚你和妻子之外的女人在一起,你可以告訴我,等我去查清楚,你就洗清嫌疑了,而你的妻子,她什麼也不會知道。現在,請告訴我,丹寧斯死亡的時候,你在哪裡?」
卡爾的眼睛深處有火花一閃,但隨即熄滅。他抿緊嘴脣說:「我在看電影!」
警探一言不發地打量著他,一時間只能聽見他的喘息聲,時間一秒一秒慢慢過去……
「你要逮捕我嗎?」卡爾問,聲音略略有些動搖。
警探沒有回答,只是繼續打量他,眼睛眨也不眨,卡爾似乎正要開口,警探從欄杆上直起身,走向警車。他雙手插在口袋裡,走得不慌不忙,左顧右盼像個好奇的觀光客。卡爾在門廊上目送金德曼遠去,表情冷淡而漠然。金德曼拉開警車的門,從儀表板上的紙巾盒裡抽出一張紙巾,擤了擤鼻涕,無可無不可地望著河對岸,彷彿在考慮去哪兒吃飯。最後,他坐進車裡,一次也沒有回頭。
警車啟動,拐上三十五街。卡爾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早就鬆開了門把,正在不停顫抖。
克麗絲站在書房的吧檯前思考,給自己斟了一杯伏特加澆冰塊,她聽見前門關上。聽見腳步聲。卡爾在上樓。她拿起酒杯,茫然地走回廚房,用食指輕輕攪拌烈酒。有什麼事情非常不對勁。彷彿是光線從門縫透進時光之外某處的黑暗走廊,恐怖將近的預感漸漸滲進她的意識。那扇門背後是什麼?
她不敢開門去看。
她走進廚房,在桌邊坐下,喝著伏特加,想起了警探的話:「我相信他死於一名強壯男人之手……」她的視線落在巫術書上。書本身或書裡有什麼蹊蹺。是什麼呢?她聽見有人輕輕下樓。莎倫從蕾甘的房間回來。她走進廚房,坐在打字機前,拿起一張信紙捲進IBM打字機的滾筒。「真嚇人。」莎倫喃喃自語,指尖擱在按鍵上不動,眼睛看著旁邊的速記本。
克麗絲望著虛空,心不在焉地喝著酒,她放下酒杯,視線重新落在書的封面上。
不安的氣氛籠罩了房間。
莎倫盯著速記本,用緊張而低沉的聲音打破沉默。「威斯康星大道和M街路口有很多嬉皮酒吧,聚著好多吃迷幻藥的和玩神祕玄學的人。警察叫他們‘地獄獵犬’。我猜博克會不會——」
「啊,老天在上,小莎!」克麗絲突然爆發,「你就省省吧!我光是想蕾甘就夠了!不介意吧!」
片刻沉默,莎倫開始拼命敲打按鍵,克麗絲用胳膊肘撐著桌子,臉埋在雙手裡。莎倫忽然推開椅子,猛地站起來,大踏步走出廚房。「克麗絲,我出去走走!」她冷冰冰地說。
「很好!千萬離M街遠點!」克麗絲隔著雙手叫道。
「知道了!」
「還有N街!」
克麗絲聽見前門打開又關上。她嘆了口氣,放下雙手,抬起頭。她覺得一陣後悔。不過這場小風波吸走了些許緊張,但並沒有完全打掃乾淨。在她的意識邊緣,凶險的光芒雖然微弱,但還在繼續閃爍。給我關上!克麗絲深深吸氣,集中精神讀書。她找到剛才停下的地方,但怎麼也耐不下性子,她隨意向後亂翻,跳過章節,尋找符合蕾甘症狀的描述。「……惡魔附體症候群……一個八歲女孩的病例……異乎尋常……四個強壯的男人才拉開他……」
再翻過一頁,克麗絲愣住了。
聲音。薇莉拎著日常百貨走進廚房。
「薇莉?」克麗絲的聲音變了調子,視線被粘在書上。
「是的,夫人,我在。」薇莉答道。她將裝滿百貨的兩個口袋放在白色瓷磚廚臺上。克麗絲兩眼無神,聲音單調,用微微顫抖的手指充當書籤,舉起半合上的巫術著作。「是你把這本書收進書房的吧。薇莉?」
薇莉走近幾步,眯起眼睛打量封面,點點頭,轉身走向裝百貨的口袋。「對,夫人。對,是我收的。」
「薇莉,你是在哪兒發現這書的?」克麗絲的聲音透著死氣。
「樓上臥室。」薇莉答道,將百貨從口袋裡倒在廚臺上。
克麗絲把書放回桌上,重新打開,盯著紙頁。「誰的臥室,薇莉?」
「蕾甘小姐的臥室,夫人。我打掃衛生,在床底下發現的。」
克麗絲嗓音發木,瞪大眼睛盯著書,她抬起頭。「什麼時候?」
「你們去醫院以後,夫人。我在蕾甘的臥室吸塵的時候。」
「薇莉,你非常確定嗎?」
「完全確定。」
克麗絲低頭看著書,一時間無法動彈、無法眨眼、無法呼吸。丹寧斯出事那天晚上,蕾甘臥室敞開的窗戶,這幅畫面闖進腦海,彷彿知道她名字的猛禽張開了鉤爪。她回憶起當時的場景,熟悉得令人麻木;她盯著攤開的書,右手邊那一頁被撕掉了一窄條。
克麗絲猛地抬頭。蕾甘的臥室突然鬧騰起來:敲擊聲,迅速而響亮,噩夢般的共鳴,巨大的響聲卻有些發悶,彷彿長柄重錘砸向古墓深處的石牆。
蕾甘痛苦地嘶喊,帶著恐懼,在懇求。
卡爾在怒吼,帶著驚恐,對著蕾甘!
克麗絲衝出廚房。
全能的上帝啊!怎麼了?發生什麼了?
克麗絲狂奔上樓,跑向蕾甘的臥室,她聽見一聲巨響,有人大叫,有人重重倒地。女兒哭喊著:「不!天哪,不,不要!不,請不要!」卡爾在怒吼——不!不,不是卡爾!是別人!雷鳴般的低沉聲音,在威脅,在怒號!
克麗絲跑過走廊,撞進臥室,她驚呼一聲,嚇得無法動彈,兩腳生根似的紮在地上,隆隆的敲打聲帶著牆壁一同顫抖。卡爾不省人事地躺在衣櫥旁。蕾甘支起分開的雙腿躺在床上,床在瘋狂地搖晃和跳動,蕾甘驚恐地盯著一個骨白色的十字架。十字架握在她的手裡,懸空對準自己的陰部,她眼珠凸出,鼻血不停流淌,鮮血塗滿了整張臉,鼻飼管被撕掉扔在一旁。
「不,求求你!不,求求你!」她尖叫道,雙手一方面將十字架拉近身體,另一方面又像是在拼命推開它。
「我說什麼你就做什麼,爛婊子!你就做什麼!」
這個凶惡的吼叫聲,這些字句,這把嘶啞粗野、毒液四濺的嗓音,竟然來自蕾甘自己,只是一個瞬間,她的表情和五官恐怖地幻化成了那個在催眠時現身的惡魔人格的面容。克麗絲嚇得無法動彈,就在她的注視下,女兒的面容和聲音交替轉換:
「不!」
「你就這麼做!」
「不!求求你了,不!」
「你給我做,小婊子,否則就殺了你!」
下一瞬間切回了蕾甘,她瞪大眼睛,知道恐怖的命運即將降臨,她蜷縮起身體,張嘴尖叫,直到——惡魔人格再次佔據她,完全控制住她,房間頓時充滿了惡臭,徹骨的寒冷似乎從牆壁向外滲透,敲打聲突然停止,蕾甘能刺破耳膜的尖叫變成了犬吠般的粗嘎狂笑,笑聲帶著惡意、憤怒和得意。她將十字架插進陰戶,一次又一次地瘋狂抽插,用那個低沉、嘶啞、震耳欲聾的聲音嚎叫道:「現在你屬於我了,現在你屬於我了,臭母牛!賤母狗!對,讓耶穌操你,操你操你!」
克麗絲驚恐地站在那裡無法動彈,雙手緊緊捂住面頰,聽著惡魔雷鳴般的歡快笑聲,鮮血從蕾甘的陰戶噴到亞麻床單上。一聲尖叫像是從克麗絲的喉嚨深處爬了出來,她撲到床上,盲目地去抓十字架。蕾甘面容扭曲,胡亂踢打,突然伸手抓住克麗絲的頭髮,用極大的力氣按住她的頭部,將克麗絲的臉按在自己的陰部,扭動髖部,鮮血塗在克麗絲的臉上。
「啊——小豬的母親!」蕾甘哼哼唧唧地說,喉音飽含性慾,「舔我,舔我,舔我!啊——!」抓住克麗絲頭髮的手使勁向上一提,另一隻手狠狠擊中她的胸口,打得克麗絲跌跌撞撞地退過整個房間,撞在牆上。蕾甘輕蔑地狂笑不已。
克麗絲癱倒在地,恐懼得天旋地轉,畫面和聲音在晃動,視野內的一切都在旋轉,她眼前一片模糊,什麼也看不清,耳中隆隆轟鳴,所有聲音都失真了。她用雙手按著地板,虛弱地勉強起身,搖搖晃晃地望向那張床。她看見蕾甘背對著自己,輕柔而淫蕩地將十字架插進陰戶,一次次拔出插進,用低沉的聲音呻吟道:「啊,我的母豬,好啊,我甜蜜的小豬,我的小豬,我的——」
克麗絲滿臉是血,痛苦地爬向那張床,雙眼無法聚焦,四肢痠痛。她突然退縮,在無法言喻的恐懼之中尖叫,因為她模糊地看見——像是隔著湧動的濃霧——看見女兒的頭部緩慢而無情地向後旋轉,但身體卻一動不動,直到克麗絲直視到博克·丹寧斯那雙狡黠而憤怒的眼睛為止。
「知道她做了什麼嗎,你這個騷貨女兒?」
克麗絲拼命尖叫,直到失去知覺。
* * *
[1]超心理學(Parapsychic),是一種對心理現象證據研究的學科,包括心靈感應、千里眼及心靈致動等已知科學無法解釋的現象。此學科爭議很大,許多人將之歸為偽科學。
[2]舒泰健(Sustagen),一種營養補充品。
[3]原文為Somnambuliform Possession。
[4]麻醉精神療法(Narcosynthesis),在心理學中,指通過麻醉手段讓患者進入催眠狀態的數種手段。
[5]特勞戈特·奧斯特里茨(Traugott Oesterreich,1880—1949),德國宗教心理學家、哲學家。
[6]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1842—1910),美國心理學家和哲學家。作為機能心理學的創始人和實用主義創始人,他提出的思想指導行為觀點極大地影響了美國人的思想。
[7]朱利葉斯·歐文(Julius Erving,1950—),美國著名籃球運動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