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她在門口迎接客人,穿酸橙綠的鐘形袖派對禮服和長褲,鞋子很舒適,映照著她對這個晚上的期待。

首先到的是瑪麗·喬·佩林,她帶著十幾歲的兒子羅伯特一同赴宴。最後到的是面頰緋紅的戴爾神父。他很年輕,個頭不高,鋼絲邊的眼鏡後是一雙淘氣的眼睛。他在門口為遲到致歉。「找不到合適的領帶。」他面無表情地告訴克麗絲。克麗絲茫然地瞪著他,旋即捧腹大笑[1]。她持續終日的抑鬱開始緩解。

酒精發揮了作用。十點差一刻,他們在客廳邊吃晚飯,邊三三兩兩地談天說地。

克麗絲用熱氣騰騰的自助餐填滿盤子,在房間裡尋找瑪麗·喬·佩林。找到了——她和耶穌會大學的教務長瓦格納神父坐在沙發上聊天。克麗絲和瓦格納神父簡單聊過幾句。他的禿頭上佈滿晒斑,舉止冷靜而溫和。克麗絲踱到沙發旁,坐在咖啡桌前的地板上,靈媒樂得合不攏嘴。

「噢,少來了,瑪麗·喬!」教務長微笑著叉起一大塊咖喱塞進嘴裡。

「沒錯,少來了。」克麗絲跟著說。

「喔,你好!咖喱好吃極了!」教務長說。

「不太辣吧?」

「一點兒不,恰到好處。瑪麗·喬正和我說,曾經有位耶穌會修士同時也是靈媒。」

「而他居然不相信我!」女靈媒還在樂。

「啊,distinguo[2],」教務長糾正道,「我只是說很難相信。」

「你說的是靈媒沒錯吧?」克麗絲問。

「什麼,當然了,」瑪麗·喬說,「這有什麼,他還曾經浮空過!」

「浮空,我每天早上都要浮。」耶穌會修士平靜地說。

「難道說他還召開降神會?」克麗絲問佩林夫人。

「嗯,沒錯,」她答道,「他在十九世紀非常有名。實際上,他大概是那個時代裡唯一沒有被確認是騙子的巫術師了。」

「如我所說,他不是耶穌會的。」教務長髮表他的意見。

「噢,天哪,但他確實是!」她大笑道,「二十二歲那年,他加入耶穌會,發誓從此不再做靈媒,結果他被驅逐出了法國」——她笑得更加厲害了——「因為他在杜樂麗花園弄了好大一場降神會。知道他幹什麼了?降神會到一半,他告訴皇后,她即將被一位完全顯形的靈體孩童觸摸,旁邊的人突然點亮全部燈光」——她笑得喘不過氣來——「卻發現他坐在那兒,光著的腳丫子放在皇后的胳膊上!天哪,你們能想象嗎!」

耶穌會神父微笑著放下盤子。「買贖罪券[3]的時候別想打折了,瑪麗·喬。」

「噢,少來了,誰家沒有一兩個敗類?」

「我們可正在推美第奇三教皇[4]特別版。」

「說起來,我曾經有過一次體驗。」克麗絲開口說。

教務長打斷道:「你不是要告解吧?」

克麗絲笑笑,說:「不,我不是天主教徒。」

「哦,沒錯,耶穌會也不是。」佩林夫人笑個不停。

「都是多明我會[5]造的謠,」教務長反脣相譏,他繼續對克麗絲說,「對不起,親愛的。你接著說。」

「嗯,我只是想說,我見過有人浮空。在不丹。」

她把故事講了一遍。

「你覺得可能嗎?」最後她說,「我是認真的,真的想知道。」

「誰知道呢?」他聳聳肩,「誰知道重力究竟是什麼。還有物質,誰又知道物質是什麼。」

「要我的意見嗎?」佩林夫人忽然插嘴道。

「不,瑪麗·喬,」教務長說,「我發過清貧誓[6]的。」

「我不也是?」克麗絲喃喃道。

「你說什麼?」教務長湊近她。

「喔,沒什麼。打聽一下,有件事情我一直想問你來著。你知道教堂背後的那幢小房子是幹什麼的嗎?」她指著大概的方向說。

「聖三一堂?」他問道。

「啊,對。嗯,裡頭是做什麼的?」

「嗯,我知道,是他們行黑彌撒用的。」佩林夫人說。

「黑什麼?」

「黑彌撒。」

「那是什麼?」

「她在說笑。」教務長說。

「啊,我懂了,」克麗絲說,「我反應慢。說起來,黑彌撒是什麼?」

「哦,基本上,那是對天主教彌撒的歪曲模仿,」教務長娓娓道來,「與魔鬼崇拜有關。」

「說真的?你是說,世上真有這種東西?」

「這我就說不上了。但我聽過一個統計數字,說巴黎城每年要有差不多五萬場黑彌撒。」

「你指的是現在?」克麗絲不敢相信。

「只是傳聞而已。」

「沒錯,當然了,來自耶穌會諜報機構。」佩林夫人打趣道。

「才不是,是老天帶話給我。」教務長不甘示弱。

「你知道,在洛杉磯,」克麗絲說,「有好多好多故事傳來傳去,說有巫術邪教什麼的。我經常想那是不是真的。」

「如我所說,我真的不知道,」教務長說,「不過我告訴你誰懂——喬[7]·戴爾。喬那傢伙呢?」

教務長四下裡尋找喬。

「噢,看見了。」教務長衝另一位神父點點頭,他背對著他們站在餐食前,正在往盤子裡堆第二輪咖喱。「嘿,喬?」

年輕的神父轉過身,面無表情。「尊敬的教務長,您叫我?」

教務長勾勾手指。

「稍等片刻。」戴爾答道,轉身繼續對咖喱和色拉發起進攻。

「神職隊伍裡唯一的矮妖精[8],」教務長帶著幾分喜愛地說。他喝了一口葡萄酒。「聖三一教堂上週發生幾起瀆神事件,喬說其中一起讓他想起黑彌撒儀式裡的什麼東西,所以我估計他對此略知一二。」

「教堂發生什麼了?」瑪麗·喬·佩林問。

「哎,真的很噁心。」教務長說。

「別賣關子,我們都吃過飯了。」

「不,算了吧。實在有點過分。」他繼續抵抗。

「天哪,你就說說吧!」

「瑪麗·喬,言下之意是你讀不到我的思想?」他問。

「當然可以,」她微笑道,「但我覺得自己不配進入至聖所[9]!」

「哎,真的很噁心。」教務長說。

他描述了幾起瀆神事件。第一起,年老的聖器保管人在聖體盒[10]正前方的祭壇罩上發現一團人類的排洩物。

「天哪,這個確實夠噁心。」佩林夫人做個鬼臉。

「對,但還比不上另一起。」教務長說,然後儘量委婉地——還用了一兩個隱語——講述如何在祭壇左側的基督雕像上找到一隻用膠水粘著的碩大陰莖雕塑。

「夠噁心吧?」最後他這樣說。

克麗絲發現瑪麗·喬看起來是打心底裡覺得難受。「唉,夠了,別說了。真對不起,我不該問的。咱們換個話題吧。」

「別,我正著迷呢。」克麗絲說。

「哎呀,這是當然。我這人最迷人了。」一個聲音說。

說話的是戴爾神父。他一隻手端著個壘得滿滿的盤子,站在她身旁,莊重地說:「聽著,給我一分鐘,我馬上回來。我覺得我快要跟宇航員談出點兒結果了。」

「比方說呢?」教務長問。

戴爾神父抬抬眉毛,一臉無辜的表情。「您敢相信嗎,」他問,「月球上的第一次傳教?」

幾個人哈哈大笑,只有戴爾除外。

他的喜劇技巧依賴於面無表情。

「你體型正好,」佩林夫人說,「能把你塞進登月艙。」

「不,不是我,」他嚴肅地糾正道,然後對教務長解釋說,「我正努力讓艾莫里去。」

「艾莫里是學校的律法師,」戴爾對兩位女士解釋道,「天上一個人也沒有,正合他的心意;他喜歡安靜的環境。」

戴爾依然不動聲色,望向房間另一頭的宇航員。

「請原諒。」他說完就走開了。

「我喜歡他。」佩林夫人說。

「我也是。」克麗絲贊同道,她轉向教務長。「你還沒有告訴我那間小屋裡有什麼呢,」她提醒教務長,「大祕密?我好幾次在那兒看見一位神父,他是誰?有點陰沉。像個拳擊手。知道我說的是誰嗎?」

教務長點點頭,垂下腦袋。「卡拉斯神父,」教務長壓低聲音,帶著一絲惋惜說,「昨天夜裡他過得很艱難,可憐的人。」

「啊,怎麼了?」克麗絲問。

「他母親過世了。」

難以解釋的哀傷情緒湧上心頭,克麗絲輕聲說:「天哪,真抱歉。」

「他似乎受了很大打擊,」神父接著說,「她獨自居住,好像死了幾天才被發現。」

「太慘了。」佩林夫人喃喃道。

「誰發現的?」克麗絲正色說。

「公寓樓的管理員。我估計本來還發現不了,要不是……唉,隔壁鄰居投訴說收音機一直響個沒完。」

「太可憐了。」克麗絲悄聲說。

「夫人,對不起,打擾一下。」

她抬起頭,看見卡爾端著一個擺滿小高腳杯和烈酒的托盤。

「好的,就放這兒吧,卡爾,不用你管了。」

克麗絲喜歡親自為客人斟酒。她覺得這能縮短彼此的距離,讓僕人來就沒這個效果了。「嗯,讓我看看,先從你們開始吧。」她對教務長和佩林夫人說,為他們倒酒。接下來她走遍房間,詢問要求,替每一位客人奉上美酒;即將輪完一圈的時候,客人們的小團體已經改換成了新的組合,除了戴爾和宇航員,他倆似乎黏得更緊了。「不,我根本不是神父,」克麗絲聽見戴爾一本正經地說,他摟著宇航員笑得不住抽動的肩膀,「其實我是一名超級前衛的拉比[11]。」

克麗絲和埃倫·克萊瑞站在一起,回想莫斯科的時光,她突然聽見廚房傳來一個熟悉的刺耳聲在憤怒叫嚷。

天哪!是博克!

他扯著嗓子在罵髒話。

克麗絲連忙告退,快步走進廚房,丹寧斯在惡毒地咒罵卡爾,莎倫怎麼都攔不住他。

「博克!」克麗絲吼道,「給我閉嘴!」

導演對她置之不理,繼續怒罵,嘴角冒出星星點點的唾液泡沫;卡爾抱著胳膊,一聲不響地靠著水槽,臉上波瀾不驚,雙眼直勾勾地盯著丹寧斯。

「卡爾!」克麗絲叫道,「你快出去!出去!沒看見他什麼樣嗎?」

但瑞士人動也不動,克麗絲只好動手把他推出門外。

「納—粹—豬!」丹寧斯衝著卡爾的背影大叫,然後笑嘻嘻地轉向克麗絲,搓著雙手,和善地說,「甜點呢?」

「甜點?」克麗絲用掌根猛拍額頭。

「是啊,我餓了。」他哀怨地說。

克麗絲轉向莎倫。「餵飽他!我去送蕾甘上床。還有,博克,老天在上,您能不能稍微收斂點?外面有神父在呢!」

他皺起眉頭,雙眼忽然間放出極感興趣的光芒。「咦,原來你也注意到了?」他一本正經地說。克麗絲側著頭長出一口氣。「我受夠了!」然後大步走出廚房。

克麗絲下樓去遊戲室找蕾甘,女兒在底下待了一整天。她發現女兒在玩靈應盤,神情陰鬱、呆滯而漠然。好吧,至少不暴躁,克麗絲心想;她想逗女兒開心,於是帶著蕾甘去宴會廳,介紹她認識各位賓客。

「哎呀,她真可愛!」參議員夫人說。

蕾甘表現得格外有禮貌,只有面對佩林夫人時除外,她既不肯說話也不願意同佩林夫人握手。女靈媒對此一笑了之。「她知道我是個冒牌貨。」她笑著對克麗絲使個眼色,但還是帶著一份想看個究竟的好奇心,伸手握住蕾甘的小手,略略用上一點力氣,像是要檢查蕾甘的脈搏。蕾甘飛快地甩掉她的手,怨毒地瞪著她。

「她最近不太舒服。」克麗絲喃喃道歉,低頭看著蕾甘。「感覺怎麼樣,親愛的?」

蕾甘沒有吭聲,只是盯著地板。

只剩下參議員和佩林夫人的兒子羅伯特還沒做過介紹,克麗絲覺得最好還是不要繼續下去了。她帶蕾甘上樓,服侍女兒上床。

「覺得能睡著嗎?」克麗絲問。

「不知道。」她迷迷糊糊地回答。她翻了個身,盯著牆壁,臉上一副拒人千里的神情。

「要我念書給你聽嗎?」

搖頭。

「那算了。好好睡吧。」

她湊上前親吻女兒,回身走到門口,關掉電燈。

「晚安,我的寶貝兒。」

克麗絲就要走出門的時候,聽見蕾甘在背後輕輕說話:「媽媽,我這是怎麼了?」真叫人心碎。語氣如此絕望,與病況是那麼不相稱。有一瞬間,克麗絲感到天旋地轉,不知所措。但她很快就挺了過來。「嗯,我告訴過你了,親愛的,只是神經系統的小問題。你只需要再吃幾個星期的藥,保證到時候你就能恢復正常。現在,你好好睡吧,親愛的,好嗎?」

沒有回答。克麗絲等著。

「好嗎?」她又問一遍。

「好的。」蕾甘用小小的聲音說。

克麗絲忽然發覺自己前臂起了好些雞皮疙瘩。她揉著胳膊。我的乖乖,房間裡可真冷。寒氣是從哪兒來的?

她走到窗前,檢查窗框。一切正常。她轉身問蕾甘。「夠暖和嗎,寶貝?」

沒有回答。

克麗絲站在床頭。「睡著了嗎?」她輕聲問。

蕾甘閉著雙眼,呼吸深沉。

克麗絲踮起腳尖,走出房間。

她在走廊裡就聽見了歌聲,下樓梯時,她不勝欣喜地看見年輕的戴爾神父在客廳觀景窗前彈奏鋼琴,其他人圍著鋼琴合唱歡快的歌曲。她走進客廳,《待到重逢時》一曲恰好結束。

克麗絲正要加入人群,卻被參議員和夫人攔住了,他們手裡拿著外套,看上去有點不安。

「這麼早就要走?」克麗絲問。

「噢,真是對不起,親愛的,今天晚上過得開心極了,」參議員一口氣說下去,「但是可憐的瑪莎頭痛。」

「哦,真是抱歉,可是我實在不舒服,」參議員的妻子呻吟道,「請原諒,克麗絲。您的宴會太讓人愉快了。」

「二位要早走,我更加覺得抱歉。」克麗絲答道。

她送兩人出門,背後傳來戴爾神父的聲音,「誰記得《東京玫瑰,我敢打賭你後悔了》的歌詞?」回客廳的路上,她遇見莎倫悄悄走出書房。

「博克呢?」克麗絲問她。

「裡頭,」莎倫朝書房點點頭,「睡著了。對了,參議員有沒有說什麼?」

「沒有,他們剛走。」

「我猜也是。」

「怎麼了,莎倫,到底是怎麼了?」

「唉,是博克。」莎倫嘆道。她仔細挑選字眼,描述參議員和導演的會面。丹寧斯看似隨意地自言自語道:「我的琴酒裡似乎漂著一根移民的陰毛。」然後扭頭對著參議員的妻子,帶著幾分責備的語氣說:「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種事!你見過嗎?」

克麗絲驚叫一聲,然後咯咯笑著翻了個白眼,莎倫繼續描述參議員的尷尬反應如何激發了丹寧斯的狂暴怒叱,他表達了他對無恥政客存在於世的「無盡感激」,因為若是缺了他們,「要知道,誰又能分辨出哪位是正派的政治家呢?」

參議員板著臉惱怒走開,導演驕傲地對莎倫說:「看見了嗎?我沒有罵人。不覺得我為人處世很嚴肅嗎?」

克麗絲忍不住大笑。「天哪,就讓他睡吧。不過你最好看著他點兒,免得他醒來鬧事。可以嗎?」

「當然,沒問題。」

回到客廳,瑪麗·喬·佩林獨自坐在角落裡沉思,看上去心神不定,不太自在。克麗絲打算過去和她聊聊,可忽然想到一件事情,便走向鋼琴和戴爾。戴爾停止演奏,抬頭和她打招呼。「你好,年輕的女士,有什麼可以效勞?我們的連九禱[12]正在打折促銷。」

克麗絲和大家一起笑得前仰後合。「我想我更願意聽聽黑彌撒是怎麼回事,」她說,「瓦格納神父說您是專家。」

鋼琴旁的眾人頓時有了興趣,安靜下來。

「我算不上什麼專家,」戴爾輕輕地敲了幾個和絃,「但你為什麼要問起黑彌撒?」

「哦,是這樣的,剛才我們幾個談到——嗯……聖三一堂遇到的那些事情,然後——」

「噢,你指的是瀆神事件?」戴爾打斷她的話說。

「我說,誰能給我們提個頭,到底發生什麼了?」宇航員急切地問。

「我也是,」埃倫·克萊瑞說,「什麼也聽不懂。」

「是這樣的,前面那家教堂裡出了些瀆神的事情。」戴爾解釋道。

「比方說?」宇航員問。

「別多問了,」戴爾神父建議大家,「我只想說很淫邪,不具體描述了。」

「瓦格納神父說你告訴他,情況很像黑彌撒,」克麗絲接口道,「所以我想問問黑彌撒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哦,其實我知道得也不多,」戴爾說,「事實上,絕大多數我都是從另外一位老耶那兒聽來的。」

「老耶是什麼?」克麗絲問。

「耶穌會修士的簡稱。卡拉斯神父是我們在這方面的專家。」

克麗絲忽然警醒。「咦,那位聖三一堂的深膚色神父嗎?」

「你認識他?」戴爾問。

「不,只是聽瓦格納神父提到過。」

「好吧,我記得他寫過這方面的論文。明白嗎?僅從精神病學的角度探討。」

「什麼意思?」克麗絲問。

「什麼意思是什麼意思?」

「你難道在說他是精神病學專家?」

「是啊,當然了。天哪,抱歉。我還以為你知道呢。」

「喂,就不能爆點猛料嗎?」宇航員樂呵呵地說,「黑彌撒搞的究竟是什麼名堂?」

「姑且就說反常吧,」戴爾聳聳肩,「猥褻行為。侮辱神聖。黑彌撒是對天主教彌撒的惡意戲仿,我們禮拜上帝,他們尊崇撒旦,有時拿活人獻祭。」

埃倫·克萊瑞勉強笑笑,搖頭走開,「對我來說太恐怖了。」

克麗絲沒理睬她。「可你怎麼知道的呢?」她問年輕的神父,「就算真的存在黑彌撒,誰又會告訴你儀式上有什麼?」

「唔,」戴爾答道,「大部分事實應該是被抓住的人坦白的。」

「算了吧,」教務長說,他剛才悄悄地加入了人群,「那些坦白一文不值,他們受到了嚴刑拷打。」

「不,只有最傲慢的才被拷打。」戴爾淡然道。

眾人發出有點緊張的笑聲。教務長看看手錶。「好了,我得走了,」他對克麗絲說,「明早我要主持達爾格倫禮拜堂[13]的六點彌撒。」

「而我要主持班卓琴彌撒[14],」戴爾笑嘻嘻地說,視線轉向克麗絲身後某處,忽然流露出震驚的眼神,收起了笑容,「麥克尼爾夫人,我們好像有客人了。」他提醒道,擺擺腦袋要她看。

克麗絲轉過身,嚇得驚呼起來,她看見身穿睡袍的蕾甘站在那裡,尿液沿著大腿流到了地毯上,眼睛死氣沉沉地盯著宇航員,用毫無生機的聲音說:「你會死在天上。」

「天哪,我的孩子!」克麗絲喊道,衝過去摟住女兒,「天哪,小蕾,親愛的!來,跟我來!咱們回樓上去!」

克麗絲抓住蕾甘的手,領著女兒離開,匆忙間扭頭向面色慘白的宇航員道歉:「天哪,真是對不起!她最近身體不好,肯定是在夢遊!她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

「老天,我看咱們該走了。」她聽見戴爾對某人說。

「不,不,別走,」克麗絲扭頭喊道,「沒事的!我馬上就回來!」

克麗絲在廚房停了停,請薇莉去清理地毯,以免汙漬以後無法收拾,然後帶蕾甘上樓進了衛生間。她給女兒洗澡,換了一身睡袍。「親愛的,為什麼那麼說?」克麗絲一遍遍問女兒,但蕾甘似乎聽不懂,她眼神空洞,嘴裡嘰裡咕嚕吐出沒有意義的字眼。

克麗絲送女兒上床,蕾甘幾乎立刻陷入昏睡。克麗絲等在旁邊,聽了幾分鐘女兒的呼吸,然後悄悄離開房間。

走到樓梯底下,她遇見莎倫和二組的年輕導演扶著丹寧斯走出書房。他們叫了出租車,送丹寧斯回他在喬治城假日酒店的套房。

「悠著點,」克麗絲對架著丹寧斯的二人說。丹寧斯半夢半醒地說:「去他媽的。」然後融入霧氣,坐進等候在外的出租車。

克麗絲回到客廳,客人都沒走,紛紛表示同情,她大致說了說蕾甘的病情。她說到敲打聲和其他「吸引他人注意力的」現象,她發現佩林夫人直勾勾地瞪著自己。克麗絲望著佩林夫人,希望她能說點什麼,但她沒有開口,克麗絲只好繼續。

「她經常夢遊嗎?」戴爾問。

「不,今晚是第一次。或者說,至少是我知道的第一次,我猜是因為那個什麼多動症。你們覺得呢?」

「我不清楚,」神父答道,「聽說夢遊常見於青春期,不過——」他聳聳肩,沒說下去,「我說不清。你還是去問問醫生吧。」

接下來的談話中,佩林夫人始終保持沉默,目不轉睛地盯著客廳壁爐裡的火光。克麗絲還注意到宇航員也很消沉,他盯著手裡的酒,偶爾咕噥一聲,表示聽得有趣。計劃中他今年要飛一趟月球。

「好啦,我明早真的要主持彌撒。」教務長說,起身準備離開。有他帶頭,大家紛紛告別。他們紛紛起身,感謝今天的晚餐和派對。

戴爾神父在門口留步,他握住克麗絲的手,鄭重其事地看著她的眼睛,問道:「你覺得有沒有可能在你的電影裡安排一位會彈鋼琴的矮子神父?」

「哈,就算沒有,」克麗絲笑道,「神父,我也可以請他們為你寫一個。」

克麗絲真心誠意地祝他晚安。

最後離開的是瑪麗·喬·佩林母子。克麗絲和他們在門口閒聊。她覺得瑪麗·喬心裡有話,卻留著沒說。為了讓她多留幾分鐘,克麗絲向她徵詢意見:蕾甘經常玩靈應盤,對豪迪上尉有著不尋常的依戀。「你認為會有壞處嗎?」她問。

克麗絲本以為會聽到大而化之的寬心話,卻驚訝地看見佩林夫人皺起眉頭,低頭看著臺階。她似乎在思考,她以同樣的姿勢走出大門,來到門廊上的兒子身旁。

她終於抬起頭,兩眼被黑影籠罩。

「如果是我,一定會從她身邊拿走。」她平靜地說。

她將車鑰匙遞給兒子。「波比,去發動引擎,」她說,「引擎是涼的。」

他接過鑰匙,對克麗絲說他喜歡克麗絲出演的全部電影,然後飛快走向停在街邊的破舊野馬轎車。

他母親的眼睛依然被黑影籠罩。

「不知道你怎麼看我,」她說得很慢,「許多人以為我能招魂,但那是錯的。沒錯,我確實有天賦,但和神祕學無關。事實上,對我來說完全符合自然。我是天主教徒,相信我們每個人都腳踏兩界。我們能覺察的是現時現世。但偶爾也有我這種怪人瞥見一兩眼另外那隻腳踩著的地方;而那個地方,我認為……就是永世。怎麼說呢,永世不存在時間。未來就是現在。因此偶爾我的另一隻腳有感覺的時候,我相信我就能看見未來。不過也難說,」她聳聳肩,「誰知道呢?可是,說到神祕學……」她停下,尋找合適的字眼,「神祕學就是另一碼事了。我儘量遠離那些東西。我認為涉足那個領域會很危險,而其中就包括擺弄靈應盤。」

克麗絲一直以為對方只是個聲名顯赫的睿智顧問,但她此刻的神情卻讓克麗絲非常不安。她竭力想擺脫這種感覺。

「哎呀,算了吧,瑪麗·喬。」克麗絲笑著說,「你難道不知道靈應盤是什麼原理嗎?不就是反應一個人的潛意識嗎?沒什麼了不起。」

「對,也許是,」佩林答道,「也許不是。也許全是暗示的力量。可是,我聽過許多有關降神會和靈應盤的事情,似乎都和打開一扇門之類的有關係。嗯,克麗絲,我知道你不相信靈界。但我相信。如果我沒有弄錯,也許兩個世界之間的橋樑正是你剛才所說的潛意識。我只知道這種事情經常發生。還有,親愛的,全世界的精神病院裡都關著亂碰超自然的傢伙。」

「哎呀,你開什麼玩笑,瑪麗·喬。說真的,是在開玩笑吧?」

沉默。黑暗中繼續傳來她柔和的嗓音。「一九二一年巴伐利亞有一家人。我不記得姓氏了,總之這家人有十一口。估計查報紙應該能找到。某次嘗試降神後沒多久,他們全都瘋了。所有人。十一個人。他們在自己家裡縱火狂歡,燒光傢俱之後,開始折磨最年幼的女兒,一個三個月大的嬰兒。最後鄰居破門而入,制止了他們。」

「全家人,」她說,「被關進精神病院。」

「我的天!」克麗絲想到豪迪上尉,不由長吸了一口氣。仔細想來,他確實有幾分險惡的色彩。精神疾病。難道是精神疾病?有可能。「就知道我該帶小蕾去看精神科!」

「唉,老天在上!」佩林夫人走進燈光裡,「別在意我說的,你聽醫生的話就對了。」聽得出她想讓克麗絲安心,克麗絲卻覺得沒有什麼說服力。「我對預知未來有一套」——佩林夫人笑著說——「對現世就束手無策了。」她在皮包裡翻找,「咦,我的眼鏡呢?你瞧我這記性。放哪兒去了?啊,原來在這兒。」她在外套口袋裡找到了眼鏡。「多漂亮的房子,」她戴上眼鏡,打量著房屋臨街的一面,「讓我有溫暖的感覺。」

「我真是如釋重負,」克麗絲說,「剛才有一瞬間我還以為你要說我家鬧鬼哩!」

佩林夫人看著她,沒有笑容。「我怎麼可能對你說這種話?」

克麗絲想到一個朋友,著名的女演員,她賣掉了比佛利山的豪宅,只是因為堅信家裡住了個喧譁鬼[15]。「我也不知道,」她無力地笑笑,「開玩笑而已。」

「這幢屋子很好,很友善,」佩林夫人用平靜的語氣安慰她,「我來過這兒,知道嗎?來過很多次。」

「真的?」

「對,以前的房主是我的朋友,一位海軍上將,時不時給我寫封信。他們把他送回大海了,可憐的人兒。不知道我懷念的究竟是他還是這幢房子。」她微笑著說,「以後還能請我做客嗎?」

「瑪麗·喬,你肯來我太高興了。我是說真的,你實在很有意思。聽著,給我打電話。下週給我打電話好嗎?」

「當然好,到時候給我說說你女兒的狀況。」

「有我的號碼?」

「有,家裡本子上記著呢。」

有什麼不對頭?克麗絲思忖著。她的語氣裡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那好,晚安,」佩林夫人說,「再次感謝這個美好的晚上。」沒等克麗絲回答,她就快步走上了街道。

克麗絲目送她離去,慢慢關上門。疲憊感鋪天蓋地而來。這個晚上真是夠受的,她想,夠受的。

她回到客廳,在薇莉身旁停下,薇莉蹲在尿漬前,洗刷地毯上的細毛。

「用了白醋,」薇莉低聲說,「擦了兩次。」

「乾淨了?」

「應該吧,說不準,等著看吧。」

「是啊,不幹透確實看不出來。」

了不起,真是棒極了,說得好。真是好眼力。聖徒猶大在上,小山羊,睡覺去吧!

「行了,薇莉,就這麼放著好了。去睡吧。」

「不,讓我弄完。」

「隨你吧。謝謝。晚安。」

「夫人,晚安。」

克麗絲邁著沉重的步伐爬上樓梯。「對了,薇莉,咖喱很好吃,」她衝著樓下喊道,「大家都喜歡。」

「夫人,謝謝誇獎。」

克麗絲去看蕾甘,發現女兒還在睡覺。她想起靈應盤。應該藏起來嗎?還是乾脆扔掉?朋友,佩林碰到這種事總是很囉嗦。但另一方面,克麗絲也覺得幻想出來的玩伴既病態又不利身心。對,確實應該扔掉。

可是,克麗絲還是猶豫了。她站在床前,看著蕾甘,想起女兒三歲時的一件事:某天晚上,霍華德認為女兒年紀夠大了,不必再抱著奶瓶睡覺,而是該及早學會自立。那天夜裡他拿走了奶瓶,蕾甘一直哭鬧到凌晨四點,然後好幾天舉止異常。克麗絲害怕再發生類似的事情。還是等等吧,等我找個心理醫生談談。再說還有利他林呢,她心想,也許尚未見效。

最後,她決定等一等再說。

克麗絲回到自己的房間,筋疲力盡地倒在床上,幾乎立刻墜入了夢鄉。接下來,她被摩擦著意識邊緣的歇斯底里的恐懼叫聲驚醒。

「媽媽,快來,快來啊,我害怕!」

「我來了,小蕾,我來了!」

克麗絲跑過走廊,衝進蕾甘的房間。抽泣,哭叫。床墊彈簧上下快速震動的聲音。

「噢,我親愛的,怎麼啦?」克麗絲伸手打開電燈,急切地問道。

神聖的基督在上!

蕾甘繃緊身體躺在床上,滿臉眼淚,面容被恐懼扭曲,她抓住小床兩側死也不鬆手。

「媽媽,床為什麼在搖晃!」她叫道。「讓它停下!天哪,我害怕!讓它停下!媽媽,求你讓它停下!」

床墊正在瘋狂地前後搖晃。



* * *



[1]天主教神父穿正式服裝時佩戴羅馬領,不需要系領帶。

[2]拉丁語,意為糾正。

[3]贖罪劵(Indulgence),以金錢購得的大赦證明書。中世紀晚期,天主教羅馬教廷授權神職人員前往歐洲各地售賣贖罪劵,大肆斂財,後引發宗教改革,並最終導致基督新教的產生。天主教於1567年正式取消了贖罪劵。

[4]美第奇三教皇(Medici Popes),美第奇家族是意大利著名的貴族,家族內共出過三位教皇(利奧十世、克萊蒙七世與利奧十一世)和兩位皇后。

[5]多明我會(Dominican),又譯為道明會,天主教依靠捐助生存的修會之一。會士均披黑色斗篷,因此被稱為黑衣修士。多明我會以佈道為宗旨,著重勸化異教徒皈依和排斥異端,故而與較為寬鬆的耶穌會常有衝突。

[6]清貧誓(Vow of Poverty),基督教神職人員對保持清貧、不追求物質享受的誓言。

[7]約瑟夫的暱稱。

[8]矮妖精(Leprechaun),愛爾蘭民間傳說中小精靈的一種,可以向抓住它的人指示隱藏的寶藏。此處是打趣對方的身材。

[9]至聖所(Holy of Holies),廣義上指所有神聖的場所;狹義上指猶太教寺院的內殿,或具體指耶路撒冷神殿中聖幕後的至聖所,約櫃保留的地方。

[10]聖體盒(Tabernacle),教堂聖壇上裝獻祭的聖體及聖餐酒的盒子或箱子。

[11]拉比(Rabbi),猶太人中的一個特別階層,主要為學者。

[12]連九禱(Novena),羅馬天主教的一種儀式,即連續九天為了特定目的的禱告式。

[13]達爾格倫禮拜堂(Dahlgren Chapel),位於喬治城大學校園內,建於1893年。

[14]彌撒儀式上使用的是管風琴。

[15]喧譁鬼(Poltergeist),民間傳說中通過發出聲響、敲擊和製造混亂來顯示其存在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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