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好堅強的姑娘啊!
齊藤一太不由得這樣想。
儘管到了這種時候,從八田亞季的側臉看,仍然有一股保持冷靜的堅強透露出來。
上次與齊藤在內務省的會議室見面的時候,亞季穿的是一身雅緻的西裝,今天穿的則是真皮緊身專用摩托服,清晰地勾勒出優美的線條。特別是那嬌小華麗的肩膀,好像齊藤一把就能攥在掌心似的。她的左手拿著一個全臉頭盔,因為剛剛跑進醫院,呼吸還沒有調勻,胸脯一起一伏地喘著氣。
她的前方數米處,八田輝明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那是隔離病房的搶救室,外人只能隔著厚厚的玻璃看到他,不能靠近也不能觸摸。
「感測器發出異常警報是兩小時以前的事。護士們趕到他的病房時,意識反應已經沒有了。」齊藤一邊觀察著八田亞季的表情變化一邊說道,「不是單純的昏睡,現在,八田輝明的大腦裡,沒有任何人的意識存在……」
八田亞季轉向齊藤,注視著他。
「成了完完全全的空殼肉體。」齊藤補充道。
「空殼肉體……」
亞季就像再次遇到了惡魔,臉色大變。她轉過身去,看著八田輝明。
「是那個叫雅音的人嗎?是那個人把我哥哥……」
「實在對不起。沒有預測到事態會發展到這一步,是我們的失誤。」
八田亞季雙手把頭盔抱在胸前,真皮摩托服發出一聲摩擦音。
「哥哥走了。丟下我們一家走了。」
「八田輝明先生的意識,並沒有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一定還在什麼地方存在。他的意識既然能出去,就一定還能回來。現在還不是放棄的時候。」
八田亞季緊閉著嘴唇,眨了一下眼睛以後點了點頭。
「您說得對。我不能放棄,直到最後也要相信哥哥能回來。因為他的身體還活著,他的意識還有回歸的地方。」
齊藤的胸膛好像被什麼東西塞滿了,說不出話來。
「齊藤先生……」
「……您說。」
「我還可以到這裡來嗎?哥哥如果知道我常來,他的意識就會回來的。您說呢?」
「您能這樣做真是太好了。您的想法,一定能傳達給八田輝明先生。」
八田亞季那傷心的眼睛直視著齊藤。
齊藤慌了:「對不起,請原諒我說話太輕率。」
「……沒有啊。」
八田亞季搖了搖頭。
然後輕輕地吐了一口氣,略施一禮。
「謝謝您!」
從她的聲音裡,可以聽出已經恢復了一些氣力。
2
隨著奈米掃描技術的進步,判明瞭人的大腦活動的基本單位是神經細胞以後,研究者們的下一個課題就是將大腦的功能在電腦上完全再現。當時,電腦的演算能力已經可以跟人腦相匹敵。研究者們認為,既然已經把大腦的構成搞清楚了,再現大腦的功能就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但是,實際操作起來,再現率遠遠達不到100%。肯定是因為還缺少什麼。大腦原本是由數碼和模擬信號控制的,比起數碼來,模擬信號的精度和效率都差得多,但如果想在電腦上完全再現人的大腦的功能,模擬信號也有必要嚴密而精確地再現。基於這種觀點,麻田幸雄開發了人工神經細胞複合體,並利用這種複合體做成的數百萬微小模組,最終完成了人工大腦。即便到了現在,世界標準的人工大腦也是麻田型腦裝置。麻田型腦裝置,不僅可以再現大腦的功能,而且可以再現作為人體器官的大腦本身。所以,在試驗意識傳輸用奈米機器人的效果的時候,也能使用麻田型腦裝置。
「這是第八組的最後一個。『大殿』已經重置設計。」
零科學技術公司奈米機器人研究所設計小組的大原研究員,慎重地把腦裝置放在地板上。腦裝置接上能源單元以後,綠色指示燈立刻亮了起來。
「這就三百二十四種了嗎?」神內所長問道。
神內所長直起腰來,環視會議室。會議室的桌子全都收起來了,寬敞的大會議室甚至可以打籃球。地板上的能源單元和腦裝置,擺成一個巨大的方陣,就像日本古代的平安京[1]那樣井然有序。每個腦裝置裡,都輸入了電腦設計合成的具有陷阱功能的φ機器人。
「『大殿』還能繼續設計嗎?」神內所長又問。
「應該沒問題吧。不過,我認為還要等待相當長的時間才能開始第九組的設計。重置第七組設計到開始第八組設計經過了二十七個小時,重置第六組設計到開始第七組設計經過了十二個小時。從重置到開始,等待的時間越來越長。」大原研究員答道。
「具有陷阱功能的腦裝置,只要有一個能發揮作用就可以了。」神內說道。
在一般情況下,利用腦裝置做實驗,僅僅侷限於通過了反向模擬的實驗體,但眼下的形勢緊迫,來不及做反向模擬,具有陷阱功能的φ機器人一設計出來就要正式投入使用。
「相信『大殿』的能力吧!如果『大殿』不能成功的話,別的電腦也不可能成功。」神內補充道。
「大殿」是研究所裡設計用電腦的愛稱。φ機器人和雅音用的奈米機器人,都是「大殿」設計的。
「是啊。」
大原是一個非常執著的研究員,一開始就是「大殿」的負責人。他的工作不只是編寫設計編碼,為了提高「大殿」的性能,他還負責更新軟件,維護保養。因此,在「大殿」裡發現了不明不白的設計編碼以後,他認為自己有責任,還提交了辭呈。這次設計具有陷阱功能的φ機器人,對於他和「大殿」來說,都是一場雪恥之戰。
「從第九組開始,放在我的房間裡吧。」
「所長辦公室?那怎麼行?」
「這裡已經放不下了,又沒有別的合適的地方。」
「知道了。」
「今天就到這裡吧,你回家吧。」
已經晚上十點多了。研究所裡只剩下神內和大原兩個人了。
「有情況的話,薩尼會通知我們的。薩尼!拜託了!」
「您二位就放心吧!」薩尼朗聲答道。
薩尼是研究所新的人工智慧管理系統的愛稱。以前的人工智慧管理系統愛麗絲,上次出事以後就拆除了。
「那麼,我先走了。」
大原向神內略施一禮,準備回家。
就在這時,擺在地板上的三百二十四個腦裝置上的紅色指示燈,突然一個接一個地閃亮起來。每個腦裝置上的紅色指示燈閃亮時間估計不到一秒。這絕對不是幻覺。正要離去的大原停下腳步,驚呆了。
腦裝置上的紅色指示燈亮起,說明腦裝置裡進去了人的意識。那麼,紅色指示燈轉瞬又熄滅呢……
「……是雅音!」神內說道,「剛才,肯定是雅音一個接一個地進入了這些腦裝置!」
「可是,我們設計的陷阱……」
「看來『大殿』設計的三百二十四種奈米機器人,都具有φ機器人功能,但都沒能捕獲雅音。」
「也就是說,『大殿』設計了三百多種,一種都沒有成功,這……」
大原說完,臉上流露出遺憾的表情。
「大原,我們沒有時間消沉。雅音已經開始巡視所有感染了φ機器人的大腦了!」
「……是。」
「其實,你好好想想,這種狀態並不壞。」
神內顯得很興奮,這跟他的性格不太一致。很久沒有感覺到的成功的喜悅,從內心深處湧上來。
「根據我們的推測,雅音巡視的速度如果不是很快的話,就很難掉進我們給他設計的陷阱。可是你看,他好像分不清活人的大腦和腦裝置的區別。僅此一點,就是我們的收穫。這樣的話,我們就可以把精力集中在附加於φ機器人的陷阱功能上。只要陷阱功能設計好了,就能捕獲雅音。就看『大殿』的本事了!」
大原慎重地點了點頭。
神內朝著天花板喊道:「薩尼!從剛才的紅色指示燈閃亮到下次紅色指示燈閃亮,間隔多長時間,記錄下來!」
「知道啦!」
把間隔時間記錄下來,就可以大體掌握雅音巡視的速度了。
3
高樓,人群,水,貓,辦公室,房間裡的牆壁,街道,河流,人臉,天空,飄浮於半空的顯示器畫面,飯菜,大地,沙漠,紅色的太陽,筆直地延伸的道路。
毫無脈絡地不停變換的映像,都是我的意識通過φ次元移動進入別人的大腦時感知的視覺信息。恐怕我感知的信息還有更多,只是來不及處理罷了。如果一直感知這樣一些信息,我會得精神病的。我想閉上眼睛不看,可是我沒有眼睛可閉。我想停下來,可是停不下來。我除了一直感知下去別無他法,我將永遠被暴露在信息的暴雨裡。
儘管如此,我也能感覺到映像的明暗。明亮的映像持續一段時間以後,就會漸漸暗下去。黑暗的映像持續的時候就是黑夜。現在,我們正在一個挨一個地快速移動於感染了φ機器人的人們的大腦,但並不是隨機移動,而是按照先近後遠的順序移動。
「沒錯,是這樣的。」
我聽到了雅音的聲音。
與其說是聽到了他的聲音,倒不如說是他的思想流入了我的意識。
「雖說φ次元移動與距離無關,但有規則地按照先近後遠的順序巡視更容易一些。」
聽到了那個聲音的我,沒有實體。我想看看自己的手腳,但手腳的位置什麼都沒有。我只是作為一個能感知信息、能思考的主體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看來你也習慣了,現在開始提高巡視速度。」
(啊?還要提高?)
就像是火箭助推器點了火,速度一下子就上去了。不停地變換的映像已經無法辨別,他還在加速,再加速。簡直是胡鬧嘛!我正要大聲喊叫的時候,「咚」的一聲,猶如穿破了一面牆,映像瞬間變成了無邊無際的空間。
我被扔進了那個無邊無際的空間。是的,確實是一個無限寬廣的空間,還有時間在流淌。空間裡充滿了白色的光。不,還不單純是白色的光,那是一個由大量帶著各種顏色的光帶構成的空間,不知有多遠,不知有多深,到處都是光的粒子。
「每一個光的粒子,都塞滿了一個人的大腦處理的所有信息,包括他看到的、聽到的、感覺到的所有信息。」
(這……就是你所說的新宇宙?)
「不是。」
(不是?)
「現在我們只不過是在巡視人們的大腦。全人類的一半,也就是大約四十億人的大腦,我們就是一秒鐘巡視一萬個,巡視一遍也要一百個小時以上。」
(四十億人的大腦……就是這些光?)
「我想等全人類都感染上奈米機器人,但在等待的過程中,人類也許會研發出使φ機器人失效的疫苗來。」
(……早晚會研發出來。那時候,你的計劃也會被阻止,這個空間,還有就要誕生的新宇宙都將消失得無影無蹤。)
「用我的設計編碼研發的奈米機器人不是那麼好對付的。研發出使其失效的疫苗來,至少也得一個月。我們還有一個月的時間。」
(只有一個月嗎?)
「你還是不懂啊!」雅音笑了,「新宇宙的誕生,就是新時間的開始。我們作為創造者,可以通過思考操縱時間的流動。我們的一個月,可以跟數千年相匹敵。」
(這可能嗎?)
「至於是否可能,我沒有證據,所以才值得一試。我說得不對嗎?」
(……)
「我不想讓人們忘記的,是曾經有過這次實驗。以前沒有一個人做過的實驗,現在迎來了最後階段!」
從雅音的聲音裡傳達出來一種勇猛的氣勢。
(可是,最終還是逃不過消亡的命運。即便如此也無所謂嗎?)
「就算他們把我當成恐怖分子,研發疫苗阻止我,我也要幹到底!」
(哦……)
「地球上的生命早晚會死絕的。就算死不絕,數十億年以後,老邁年高的太陽變得龐大無比,也會把地球表面的一切燒光。我們所在的銀河系,最終也會由於重力失衡變成巨大的黑洞。終有一天一切都會消亡,你能說我們現在活著就沒有意義嗎?」
(你的意思是說,你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我沒有你說的那麼偉大。」
(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沒有發生大爆炸,你所期待的新宇宙也沒有誕生呢?)
「那就是實驗失敗,說明我的假說是錯誤的。我不能保證沒有這種可能性。」
(你和我就都消滅了,是吧?)
「那有什麼?本來你我的肉體都已經死了。」
雅音說話的腔調真令人討厭,就連我都生氣了。但是,我還能生氣,是不是說明我也像雅音一樣有點從容不迫了?
(那麼,接下來我們應該做什麼呢?)
「逐步提高巡視速度。四十多億個光的粒子重合為一個的時候,就會發生大爆炸。新宇宙,也就是基於思考構成的新世界就會誕生。」
(我們的自我意識崩潰的可能性呢?)
「可能性我不能否定,不過,我覺得不至於。只要我們能彼此認識就不至於。」
(你不害怕嗎?)
「你呢?」
(我害怕,這還用說嗎?)
「你想回去嗎?」
我想說,廢話!當然想啊。可同時又感到一種不可思議的躊躇。
「我也害怕。但是,我內心還有一種躍躍欲試的感覺,這種感覺壓倒了恐懼感。你不也是這樣嗎?」
(躍躍欲試的感覺?)
「表面看起來你好像感到問題嚴重,其實你非常期待。我說得不對嗎?」
我想立刻否定,居然沒有說出來。雅音的話射中了我內心深處一片真實的葉子。無比壯觀的光的空間。也許就要誕生的新宇宙。連時間都能自由操縱的思考世界。展現在眼前的是無限寬廣的未知的領域。踏進那未知的領域之前的興奮。不知道為什麼,一種懷念之情湧上心頭,我想哭。與此產生共鳴的,不是作為八田輝明的假記憶。也許我有了成為八田輝明之前的真正的我的感覺。剛才那種不可思議的躊躇,也許就是真正的我的感覺吧。
(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的冒險啊。)
「什麼?」
(冒險。小時候,你沒嘗試過嗎?)
「遺憾的是我從小體弱多病,而且五歲的時候我的肉體就死了,沒有嘗試過冒險。只有意識進入了腦裝置。」
(啊……我想起來了。對不起。)
「但是,你這個比喻很好。冒險,比實驗還叫人覺得愉快,挺好!」
雅音用詼諧的口吻說道。
雅音又說:「那麼,就讓我們開始冒險吧!」
*
神內的大辦公桌,有可以同時調出很多虛擬顯示器畫面的功能,以前是為了跟研究所內各部門溝通、開電視會議等,通常使用所內的網絡。這次為了跟內務省共同作戰,特意開通了外網。
現在,飄浮在神內面前的畫面有五個,分別是厚生局局長渡邊、厚生局第六科科長玉城、第十九組特殊案件處理官御所、解析小組的羽取、第二科科長林田。每個畫面的大小依據畫面裡的人發言與否隨時變化。哪個畫面裡的人發言,哪個畫面就會自動變大。
「林田!使φ機器人失效的疫苗,為什麼這麼長時間都研發不出來?」
斥責林田的渡邊局長的畫面來到最前面,林田科長的畫面被擠到邊上去了。
「我是林田!這個嘛……奈米機器人製造商的負責人說,通常醫療用奈米機器人,是以可以迅速研製出使其失效的疫苗為前提設計的。也就是說,使奈米機器人失效的開關是事先準備好的,所以很容易就能研製出無效化疫苗。但是,φ機器人根本沒有準備那個開關。不僅如此,φ機器人的構造很有可能在設計的時候就設計成了疫苗對它不起作用那種……」
渡邊局長不滿地哼了一聲,對神內說道:「神內所長,您聽見了吧?疫苗研發出來可能需要很長時間。」渡邊局長說話的口氣讓神內感到很有壓力。
「φ機器人是我們研究所的『大殿』設計的,研發疫苗的工作也許應該交給我們。」神內用巴結上司的口氣說道。
羽取立刻言辭激烈地予以反駁:「不行!沒有必要給無效化疫苗加上φ次元移動功能。『大殿』就算參加疫苗的研發,也不會因為設計過φ機器人而發揮更大的作用。我認為應該把研發疫苗的工作交給其他奈米機器人製造商,『大殿』集中精力設計陷阱用φ機器人。雙管齊下,才是最好的佈局。」
「知道了知道了。」渡邊局長既感到為難,又感到不耐煩。
這時,特殊案件處理官御所發言了。
「雅音上次巡視了三百二十四個腦裝置以後,又來過嗎?」
御所在任何情況下都能保持冷靜。神內在御所面前,總會感到胃部僵硬。現在雖然只不過是視頻會議,也不免有些緊張。
神內答道:「雅音的巡視速度越來越快了。今天天亮之前的觀測結果是間隔了十六個小時,比上次的間隔時間縮短了一倍。也就是說,雅音把全世界感染了φ機器人的四十億人的大腦巡視一遍只用了十六個小時。假如按照每巡視一遍時間減半來計算,那就是八小時、四小時、二小時、一小時、三十分鐘、十五分鐘……巡視一遍的時間將急劇縮短。十七個小時以後,巡視一遍的時間連一秒都用不了。」
「該來的終於要來了。」
玉城科長不由自主地小聲嘟囔了一句。
渡邊局長不滿地皺了皺眉。
玉城科長滿不在乎地問羽取:「羽取,你說雅音現在比較安定,是真的嗎?」
「雖然只能說是比較安定,但我認為,馬上就發生自我意識崩潰的可能性很小。」
通過進一步解析φ機器人的設計編碼,發現由φ機器人構成的各個意識層都設置了後門,而進入最上層的意識可以隨時打開或關閉後門。雅音利用後門與八田輝明對話,最後將其擄走。在羽取看來,雅音這樣做,大概就是想依靠認識他人的存在,防止自我意識崩潰。如果事實果真如此,就可以認為,雅音在編寫設計編碼的時候,就知道自我意識崩潰的危險性,並採取了相應的對策。
「就算雅音不會自我意識崩潰,他操控一半以上人類的大腦,也是很危險的。而且,φ機器人感染者的人數還在增加,恐怕我們這些人也……」
渡邊局長說的這些話根本不用他說,大家都明白。
神內所長還沒有檢查自己是否感染了奈米機器人,因為他覺得現在做那種檢查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陷阱用φ機器人什麼時候能設計出來,完全看不到希望嗎?如果有進展,哪怕只有一點點,也請您告訴我們。」御所就像看透了神內的心思似的。
神內在御所面前,需要極大的努力才能抬起頭來。
「其實……」神內覺得還沒有把握,最初並沒有打算在視頻會議上說出來。但是,現在他改變了想法:哪怕有一點積極的、正面的信息,說出來也是有益的。
「我們研究所的『大殿』好像找到了突破口。從昨天開始的新設計,已經合成了幾個標本,現在正在準備為這些標本配備腦裝置。雅音下一次的巡視也許馬上就要到了,我們爭取趕在那之前完成。」
「這次有希望捕獲雅音嗎?」渡邊局長迫不及待地問道。
「我們期待著這次能捕獲他。」神內只能這樣回答。
「啊?」
就在這時,羽取驚叫了一聲。
「怎麼了?」
渡邊局長生氣地問道。
羽取沒有回答渡邊局長的問話,白皙的臉變得蒼白,一點血色都沒有了。
「神內所長!跟您確認一件事。」羽取焦急地說道。
「什麼事?」
「每個標本都要配備一個腦裝置嗎?」
「是的。每個標本都要配一個腦裝置,所以腦裝置需求量很大,都快供不應求了。」說到這裡,神內忽然覺得脊背發冷,「……糟糕!」
神內所長立刻把會議室裡大原的畫面呼出來。為了給新合成的標本騰地方,大原正在拆除仍然擺在會議室裡的那些失敗的標本。
「所長,我正要聯繫您呢。」
「大原,立刻停止作業!立刻停止!」
*
走在便道上的鹿野突然感到大腦裡有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氣,不由得停下了腳步。他急忙仰望天空,強烈的太陽光使他趕緊眯起眼睛。上空氣流洶湧,棉花似的白雲被撕成一塊一塊地吹走。可是,地上連一絲風都沒有。
「您怎麼了?」
走在前面的高梨回頭看著鹿野問道。
「你沒有感覺嗎?」
「沒有啊。什麼感覺?」
「沒有……沒什麼。」
鹿野就像要擺脫纏繞著自己的空氣似的,大踏步追上了高梨。
*
風壓很大。
其實並沒有颳風,而是凝縮了信息的光在不停地淋著我,就像風壓很大似的。我現在沒有肉體,這樣說也許不太確切。不過,這種身體被一層層削去的感覺並不是幻覺。
(雅音!)
「我在!」
(我們現在處於怎樣一種狀態?)
「一秒鐘巡視十四萬個人的大腦,四十多億人巡視一遍需要八個小時。」
(大爆炸呢?)
「……還沒到來。」
我感覺雅音的聲音是焦躁不安的。
(不要緊吧?)
「什麼呀?」
(你的計劃是不是發生了問題呀?)
「我們已經踏入了未知的領域。一切都按照預定計劃順利進行是不可能的。」
(這倒也是。)
「我要一下子把速度提上去!」
(啊?你等等!)
「你要隨時認識我,我也隨時認識你。這樣的話,我們各自的自我都可以得到保護。缺了誰都會一起完蛋!」
風壓突然加大了,我差點尖叫起來。如果有肉體的話,我肯定是緊閉雙眼,屏住呼吸,咬緊牙關,因為稍不注意,瞬間就會被捲走。風壓更大了,內心的恐懼不但壓抑不住,反而膨脹起來。
(雅音!)
「什麼事?」
(還要繼續嗎?)
「那當然!」
(能行嗎?)
「能!」
(不是……我是說,就這樣不斷地提高速度,能發生大爆炸嗎?)
「應該能!」
(不過,如果你的假說是錯誤的呢?)
雅音不說話。
(你的假說也有可能是錯誤的吧?剛才你不是說,一切都按照預定計劃順利進行是不可能的嗎?)
「這並不是我隨意的妄想。而是超空間理論在運用於大腦統合的時候,從那個方程式推導出來的必然結果。要麼誕生一個新宇宙,要麼那個新宇宙已經存在。」
(已經存在?……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實驗還沒有結束!」
光之風像無數刀刃砍向我。
我的意識似乎被切碎了。
馬上就要碎成一片一片的。
「牢牢地認識我!我們兩個的意識要是分開了,轉眼之間就會崩潰的!」
速度更快了。
風壓每一秒都會增加一倍。
我不行了!
再加速我就堅持不住了!
(雅音!)
突然,光和風壓消失了。
但是,巡視並沒有停止,我感覺就像掉進了晴空亂流,只能任其擺佈了。
我站在了大地上。
我依然沒有肉體,準確地說不是站立,而是看到了站在大地上的時候才能看到的景象。那大地無限廣闊,紅色的土地,黑亮的岩石,已經枯乾褪色的植物,基本上沒有什麼遮擋視線的物體,一眼就可以看出去很遠。矮小的奇形怪狀的樹木零零散散,樹冠枝葉茂密,讓人感到無限生機。猶如飄浮在遙遠天邊的山頂被白雪覆蓋,白雪跟藍天形成鮮明的對比。一陣熱風吹來,地面揚起紅色的塵土。
(這裡……發生了什麼?大爆炸?)
「不是,不應該是這樣的……」
忽然一低頭,眼下乾枯的大地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綠色的草坪。一個藍色的皮球飄浮在半空,好像是孩子的玩具。為什麼飄浮在半空呢?仔細一看,原來有兩隻小手拿著。皮球上面印著字,湊過去一看,原來是用英文寫的注意事項。
我差點「啊」的一聲叫出來。
(……小手在動!)
我盯著拿皮球的小孩子的小手。我握起右手,又張開右手。那隻小手好像在遵從著我的意思活動,那是我的手!皮球被夾在小孩子左手和胸部之間,我也感覺到有一個皮球頂住了我的胸部。現在,我有肉體了,那個小孩子就是我的肉體。
我看了看周圍。草坪是一個人家院子裡的草坪,不是很大,院子外面是人行道和馬路,沿著馬路排列著很多一模一樣的二層小樓。好像是某個住宅小區。
(雅音——)
「你在哪裡?」
(……不知道。好像是一個住宅小區。)
「在你的記憶裡有這樣一個住宅小區嗎?」
(沒有。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住宅小區。)
「我在房間裡。」
(你我不在同一個地方嗎?)
「好像是吧。」
(可是,我們還能像這樣彼此認識。)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也搞不懂。」雅音的聲音僵硬,「但是,我記得這個房間。這是我小時候的家,還是原來那個樣子。至少我知道,我現在好像在我的記憶裡。」
(這也就是說……)
「你現在看到的,不是八田輝明的記憶,也許是原來的你的記憶。」
(原來的我,小時候住在這樣一個住宅小區裡?)
聽雅音這麼一說,我還真覺得這個地方令人懷念。
(為什麼現在會看到這些?那麼,剛才看到的平原是怎麼回事呢?)
「恐怕,把我們兩個聯繫在一起的關鍵詞,就是記憶。」
(記憶?)
「如果我們現在看到的一切是各自的記憶中的情景的話,那麼,剛才看到的平原也應該跟我們的記憶有關。」
(可是,那種非洲大陸似的地方……)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了?)
「那平原,應該是我們以某種形式繼承下來的遙遠的記憶,或者叫作人類的原風景。」
(原風景……)
「數萬年,數十萬年,甚至數百萬年,記憶被時間磨損得很模糊了,但四十多億人的記憶重疊在一起,也有可能再現為鮮明的景象。」
(你的意思是說,那是我們的遠祖看到過的景象?)
「我們共同的遠祖。與其說是他們實際看到的景象,倒不如說是由些微記憶的痕跡重新構成的景象。」
(那麼,現在看到的景象呢?)
「那就只能是我們自己記憶中的景象了。也許是原風景喚醒了我們的記憶。」
(可是,這是什麼地方呢?路旁有標牌,上面的文字全都是英文。原來的我小時候在國外住過嗎?而且,我覺得這裡的街道很奇怪。所有的房子都是一樣的,白色的外牆,橘黃色的屋頂……)
「你剛才說什麼來著?」雅音說話的口氣突然變了。
(標牌上的文字全都是英文……)
「不是這句,那以後的……」
(所有的房子都是一樣的,白色的外牆,橘黃色的屋頂……)
「白色的外牆,橘黃色的屋頂,沒錯吧?」
(……沒錯啊。)
「現在你手上是不是拿著一個藍色皮球?」
聽了雅音的話,我驚得全身緊張起來。
(你……你怎麼知道?)
「看看你對面那所房子二樓的窗戶,誰在窗戶邊上?」
(啊……看見了!一個男孩子,正看著我這邊呢。)
雅音沒有說話。
(這是怎麼回事呢?)
「……天底下真有這麼巧合的事情嗎?」雅音似乎是在痛苦地呻吟,「現在我們看到的情景,是我們兩個人共同的記憶。」
(我和你共同的……記憶?)
「體弱多病的我,不能到院子裡去玩兒,總是像這樣看著窗外。對面的家裡有一個跟我年齡相仿的男孩,常在院子裡玩皮球。那時候我每天都在想,哪天我的病好了,一定要跟那個男孩成為好朋友,在一起玩兒。」
(窗邊那個男孩子就是你呀?也就是說,那時候你每天都在想,要跟成為八田輝明之前的我成為好朋友?)
「我幼時的願望,經過了這麼長時間,終於變成現實了……」
我仰起頭來看著窗邊的男孩。
男孩向下看著我。
一條直線,合成了一個很大的圓環。
這就是我現在的感覺。
(這是偶然的嗎?)
「只能這麼認為,可這也太像小說裡寫的故事……」
雅音不再說話。
長時間的沉默。
從沉默的深處,有一種東西靜靜地傳來。
就像一陣不規則顫抖的波動。
那是一種活生生的、令人懷念的、觸動心靈的東西。
當我明白這種東西是什麼的時候,我被熾熱的情感包圍了,那是一種我不敢相信的情感。
現在,雅音哭了。
那樣一個雅音。
頑固地否定自己有感傷情緒的雅音。
(雅音,你的心底裡……)
我忽然感到異常。
窗邊的男孩不見了。
(……雅音,你去哪兒了?)
沒有回音。
什麼動靜都沒有。
感覺不到任何東西存在。
我失去了認識的對象。
(雅音……你在哪裡?回答我!)
如果我有身體的話,恐懼會使我全身汗毛倒豎。
我感到上空發生了變化。
抬頭一看。
我驚呆了。
天,塌下來了。
*
視頻會議還在繼續。
「大原,你再說一遍。」
神內為了使自己冷靜下來,放慢速度說道。
「是。一分鐘以前,雅音的巡視波來了。間隔時間比上次縮短了57%,間隔了六小時五十六分十四秒。巡視波過去之後,只有一個腦裝置的紅色指示燈沒有熄滅,一直在亮著。捕獲了一個意識!六百七十二號,『大殿』昨天晚上新設計的,一個小時以前剛合成的標本!」
「趕緊再合成一個六百七十二號!要快!」
「啊?為什麼還要……」
「跟你解釋需要時間!趕快去再合成一個!」
「腦裝置呢?」
「也準備一個!快!要爭分奪秒!」
「哦……知道了。」
「神內所長!」羽取聲音發僵。
御所和玉城也察覺到了什麼,表情嚴肅。
「對不起,是我太糊塗了。」神內向大家道歉。
「到底是怎麼回事?解釋一下吧!」渡邊局長如墮五里霧中。
「陷阱用機器人成功了,但捕獲的意識只有一個。這次設計的陷阱用機器人,沒有考慮捕獲一個以上的意識。為了優先設計陷阱功能,其他功能沒有設計進去。我們在知道八田輝明被雅音綁架了的時候,應該立刻採取相應措施。」
「不過,陷阱用機器人不是成功了嗎?這就等於走上了通向最終解決問題的大路。」渡邊局長滿面笑容。
「現在還不能這麼說。」羽取給渡邊局長潑冷水,「直到剛才,正是由於雅音的意識和八田輝明的意識互相認識,才保持了比較安定的狀態。現在突然消失了一個,剩下的一個會變得極度不安定。」
「會造成自我意識崩潰,是嗎?」御所問道。
羽取點點頭,然後對神內說道:「神內所長,再合成一個需要多長時間?」
「最少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
「而且,再合成以後也不能馬上捕獲,得等下次巡視波。下次巡視波什麼時候到來呢?根據到目前為止的頻度計算,應該是三個小時以後。問題還不止這些……」
「看來一點都大意不得。」御所說道。
「在極度不安定的情況下,發生什麼嚴重後果都不奇怪。哪怕是早一秒鐘,也要再合成一個。除此以外沒有別的辦法。」神內所長繼續說道。
「我們現在只能盼著還沒被捕獲的那個意識堅持到那時候了。」羽取祈禱似的說道。
「還沒被捕獲的意識是誰的呢?」玉城科長問道。
神內答道:「我們已經準備好了代體,現在馬上把捕獲的意識傳輸給代體,很快就可以知道究竟是雅音的意識還是八田的意識了。」
「科長,我現在馬上到神內所長那邊去!羽取,你去不去?」御所請求道。
「當然去!」
「沒問題嗎?」
「沒問題!」
「那麼,神內所長,一小時以後見!」
御所和羽取的畫面消失了。
一小時以後,御所和羽取來到了神內的研究所,齊藤一太也跟著過來了。又過了一小時,太拉仿生技術公司的代體調整師也趕到了。因為這個被捕獲的意識,要傳輸給太拉仿生技術公司生產的名為TERA·MARKⅡ的CX2204MkⅡ型代體。代體調整師自我介紹說,他姓佐山。
又合成了一個六百七十二號標本以後,大原馬上將其輸入腦裝置,接上能源單元,就等著下次巡視波到來了。這邊的事情交給大原和羽取,神內和其餘的人全都到意識傳輸實驗室去了。實驗室裡,津村首席研究員和佐山已經開始作業。自己的部下井口是一個模擬人格這件事,使津村精神上受到很大打擊,但表面上他還是跟以前一樣認真工作。傳輸設備已經把捕獲了意識的腦裝置和一個新代體連接在一起,很快就要傳輸完畢了。
「傳輸率100%。腦裝置裡的意識已經傳輸給代體。」津村向神內報告。
神內點點頭:「佐山先生,開始吧。」
坐在代體旁邊的佐山答應了一聲,面向TERA·MARKⅡ型代體。佐山擰著兩條粗粗的眉毛,集中精力盯著眼前虛擬顯示器的畫面,用雙手敲擊著虛擬鍵盤。不過,神內他們誰也看不到顯示器畫面和鍵盤。
「循環器啟動!」
佐山右手食指用力敲擊了一下,凝視著只有他看得到的顯示器畫面。
好像一切都停止了。
神內屏住呼吸。
齊藤也緊張地盯著代體的頭部。
御所像平時一樣沉著冷靜。
凝重的寂靜在繼續。
佐山輕輕咳嗽一下,清了清嗓子。
「能量已達閾值,馬上就可以看到他是誰了。」
空氣驟然緊張。
代體的頭部慢慢亮起來。
齊藤小聲說了一句:「……來了。」
3D顯示器浮現出一張人臉。
「幸雄!」神內情不自禁地叫出聲來。
御所急忙叮囑佐山:「不要解開固定代體的帶子!」
這樣的話,代體就不能自由行動。
「長官……這……」齊藤顯得有點慌亂,「麻田幸雄還活著。這麼說……從他美國家中地下室那個原始型代體裡消失的意識是雅音的?」
「不會吧。」御所沉著地將雙手撐在代體搬運車的扶手上,上身彎曲著,靠近3D顯示器上浮現出的麻田幸雄的臉。
「你是雅音!」御所非常自信地說道。
麻田幸雄就像什麼都沒聽到似的,眼睛虛妄地看著半空,突然笑了。
「原來如此……是個陷阱啊。」
聽聲音他好像挺高興的。
「回答我的問題。你是雅音嗎?」御所問道。
麻田幸雄總算把視線轉到了御所這邊。
「我的臉,還是麻田幸雄的嗎?」
「是的。」
「……我還是沒甩開他呀。」麻田幸雄無力地嘟囔著,臉上浮現出笑容。
「你是雅音,沒錯吧?」
「沒錯。麻田幸雄早就消失了。我是他的兒子雅音。」說完這句話,雅音閉上眼睛,再也不說什麼了。
「可是,代體頭部的3D顯示器應該顯示的是意識本人的臉。」齊藤還是不能接受。
御所站起來分析道:「這也不奇怪。他作為麻田幸雄活了十年。十年來,他的意識深處,無形中把自己當作麻田幸雄,已經深深地染上了麻田幸雄的顏色。」
「也就是說,在這個過程中,雅音失去了自己的形象?」
「就算沒有失去,也被埋在很難挖出來的遙遠的記憶裡了。雅音失去自己的肉體的時候,還只不過是一個五歲的孩子。」
雅音一直保持沉默。
「雅音的意識被捕獲了,剩下那一個,肯定就是……」
齊藤用懇求的目光看著神內。
*
就在我覺得天塌下來了的那個瞬間,我又被光的粒子吞沒了。光的粒子氣勢更猛,而且流動的方向在不停地變化,我根本沒有時間思考。如果這是現實中的濁流,就算是無謂的掙扎,我也會在生存本能的驅使之下手刨腳蹬幾下吧。可是,現在的我連手腳都沒有。
我拚命叫喊,可始終沒有回音。我感覺不到雅音的存在,一點點感覺都沒有。雅音不在了嗎?為什麼就這樣隨隨便便地消失了呢?我們兩個都失去了認識的對象,都會造成自我意識崩潰的,雅音不應該不懂啊。
莫非雅音出什麼事了?莫非發生了預想不到的事故?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就真的成了孤零零的一個人了。恐懼這個詞根本無法表達我現在的心情。要知道巡視四十億個大腦的是雅音,我只不過是跟在他後面狂奔而已。雅音要是不在了,我除了被這光的漩渦翻弄,還能做什麼呢?
(雅音!你在哪裡?回答我——)
後來我不再叫喊,因為我覺得光的壓力急劇上升了。眨眼之間,光的粒子和粒子相互碰撞,相互擠壓,連鎖反應似的融合在一起,形成一個巨大的光的硬塊,並開始向中心收縮。收縮得越小,光就越強烈,最後變成了藍光。冰冷的、不吉利的藍光。
*
零科學技術公司奈米機器人研究所會議室的地板上,還擺放著一部分沒有陷阱功能的腦裝置,是為了把握八田輝明意識的巡視狀況留在那裡的。一共五十四個。九個腦裝置組成一個方塊,一共六個方塊整整齊齊地排列著。跟那六個方塊稍微離開一點距離的,是輸入了再合成的六百七十二號φ機器人標本的腦裝置。從輸進去到現在已經過了五十分鐘了。
「薩尼!把最新的錄影調出來!」
大原那硬邦邦的聲音向薩尼發出了指示。
會議室正面的顯示器上映出會議室的全景,是從天花板向下俯瞰的錄影。錄影裡只有大原和羽取兩個人。當時神內、御所、齊藤,以及代體調整師佐山,都在所長室裡,輸入了雅音意識的代體,也被固定在搬運車上進了所長室。
「請看!」大原指了指顯示器畫面。
九分鐘以前,大原報告說,巡視波又來了,神內和齊藤跑進了會議室。為了陪著守護雅音的佐山,御所沒動地方。
就在大原說「請看」的同時,錄影裡的一大片腦裝置的紅色指示燈相繼閃亮。如果紅色指示燈一直亮著,說明腦裝置裡存在意識。亮一下就熄滅,說明意識進去一下就離開了。錄影的最後,紅色指示燈全部熄滅,沒有一個亮著的。
「各位知道吧?」大原指著腳下的一個腦裝置解說道,「這個腦裝置裡,輸入了六百七十二號陷阱用機器人。它的陷阱功能已經由雅音證實過了。再合成的時候不可能有輸入錯誤,跟捕獲雅音那個腦裝置完全一樣。另一個意識卻沒有捕捉到。不僅沒有捕捉到,這個腦裝置,那個意識連進都沒進去過。」
「薩尼!再放一遍錄影,只放紅色指示燈閃亮的那一段就可以了。」神內命令道。
如果真如大原所說,連神內也搞不清是怎麼回事了。
錄影重放。
錄影裡的紅色指示燈開始閃亮。
「停!」
畫面停止了。
「聚焦腦裝置,慢放!」
從一大片腦裝置最左邊那一臺開始,紅色指示燈一個接一個地閃亮,那是八田輝明的意識在巡視腦裝置。由於巡視的速度比紅色指示燈的反應還要快,儘管是慢放,多個腦裝置似乎也是在同時閃亮。但是,所有腦裝置的紅色指示燈都亮了一遍以後,旁邊那個六百七十二號陷阱用機器人的腦裝置也沒有任何反應。
「這是怎麼回事呢?」齊藤很客氣地問道。
「八田的意識,沒有進入陷阱。」羽取答道。
「陷阱失敗了?」齊藤又問。
「陷阱本身的功能應該沒有問題。」大原馬上答道,「但是,只有當意識進入陷阱的時候,陷阱才有意義。根據對剛才巡視波的觀察,八田的意識根本沒有進入六百七十二號陷阱用機器人的腦裝置。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
「知道是什麼原因嗎?」羽取問道。
「我認為是速度。從上次觀測到巡視波到這次間隔了不到三個小時。巡視的速度更快了。也許跟速度……」
大原突然沉默了。他對自己的判斷也沒有充足的自信。
「所長!」
顯示器畫面變成了御所他們的映像。
「我們通過薩尼掌握了會議室那邊的情況。雅音好像有話要說。」
顯示器畫面出現了雅音的代體頭部。還是麻田幸雄的臉。神內看到老朋友的面孔,心裡亂得很。
「所長!陷阱好像沒起作用嘛。」雅音說話了。
雅音一聲「所長」,使神內胸中湧起一股熱浪。這個聲音,曾經跟神內通宵達旦地討論學術問題,他就是麻田幸雄啊!
「你想到陷阱不起作用的原因了?」神內竭力裝作平靜的樣子問道。
「原因只有一個。」
「敬請指教。」
「巡視全世界四十多億感染了φ機器人的大腦,是在我的主導下進行的,八田控制不了φ次元移動。所以,他只會巡視已經巡視過的大腦,即便感染者的人數增加了,他也察覺不到,當然也就不會去巡視。你們準備了新的陷阱也是白準備。」
「你說八田控制不了φ次元移動,巡視的速度卻在加快,這怎麼解釋?」
「巡視了一次的大腦,下次再巡視的時候所消耗的能量就會減少。只巡視那些巡視過的大腦,所消耗的能量就會越來越小,節約下來的能量會使巡視速度加快。」
「也就是說,巡視的次數越多,巡視的速度也就越快?」
「是的。還有,速度越快,自我意識崩潰的危險性就越大。」
「請告訴我們,怎樣才能把八田先生救出來?」齊藤儘量壓低聲音問道。
「辦法不是沒有。」
「別賣關子了,請你趕快告訴我們。」
雅音不慌不忙地答道:「把我從這個代體裡放出去。」
*
凝縮了的藍白光的中心,出現了一個針尖一樣突出的黑點。沒有被埋在周圍厚重的光裡的黑點,漸漸地擴大,變成一個球體。黑色的球體,是從光裡誕生的。這就是雅音說的大爆炸嗎?終於要爆炸了嗎?可是,被稱為爆炸的急劇變化一點都沒有,黑色的球體在慢慢變大。
……不對,不是在變大,是在接近,或者說,是在把我吸過去。離黑色球體越來越近了,接近的速度越來越快。我感覺自己被巨大的黑色球體壓迫得喘不過氣來,就像在靜止的軌道上往下看地球。當然,這不是那個充盈著藍色海水的星球,而是一個黑洞似的硬塊。
現在,我清晰地感覺到了自己的重量,我在落下去,越來越快地向那個巨大的黑色球體落下去,就像在地球引力的吸引之下突入大氣層的一粒塵埃。不管那個黑色球體是什麼,我一點辦法也沒有。下落的速度不斷加快,漆黑的球體表面在向我迫近。突然,我產生了一個想法。這個黑色球體也許是通向另一個世界的隧道,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希望出了這個隧道,就會進入我作為八田輝明活下去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裡,我可以輕鬆地跟亞季交談,無拘無束地歡笑。我希望隧道那邊是這樣一個世界。這個黑色球體是個隧道,我要通過這個隧道回到原來的世界裡去!回到那個令我懷念的世界,回到家人等待我的家中。不管其可能性有多麼微小,我也要把我最後的希望寄託在這微小的可能性上。落下的速度達到了頂點,我撞上了那個黑色球體。
*
「把我從這個代體裡放出去。」
「扯淡!」齊藤粗暴地吼道。
「再讓我到那個世界裡去一次,我會把他帶回來的。」
的確,要想把八田的意識救回來,除此以外沒有別的辦法。可是……
「你以為我們會相信你嗎?」
「那麼,你們有別的辦法嗎?」
齊藤苦著臉沉默了。
「這樣下去的話,會造成他自我意識崩潰,到頭來為難的不還是你們嗎?讓我回去,至少可以避免眼下的危機。」
這時,大原突然叫了一聲。
神內也注意到了。
擺放在地板上的那些腦裝置,紅色指示燈又閃亮起來。由於閃亮的速度太快,沒有注意到六百七十二號腦裝置是否閃亮過,但至少現在不是亮著的。
「來得也太快了……剛來過不久嘛。按照我的計算,再過一個小時才會來呢。」大原呆呆地嘟囔著。
「間隔的時間越來越短,下次可能來得更早。」羽取愕然。
大原聲音顫抖著叫道:「你們在幹什麼呀?你們就這樣眼看著他死掉嗎?」
神內心想:難道雅音真的想把八田救出來嗎?
「長官!」齊藤叫道。
御所點點頭,問道:「神內所長,剛才雅音的建議可行嗎?」
「時間太緊迫了。φ次元移動用的φ機器人需要再合成,但最快也得兩個小時。」
紅色指示燈又閃亮了。
「……又來了!還不到一分鐘!」
羽取話音剛落,又來了一次巡視波,人們甚至沒有反應過來。接下來幾秒鐘就來一次。眼前的狀況發生了急劇的變化,神內呆住了。後來,巡視波一眨眼就來一次,紅色指示燈甚至還沒完全熄滅,下一波就來了。到最後,為了掌握巡視速度留下來的五十四個腦裝置的紅色指示燈,一直處於點亮的狀態。四十多億人的大腦不到一秒鐘就能巡視一遍。
神內被徹底壓垮,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在這種情況下,八田的意識是堅持不了多久的。
「神內所長!」御所叫道。
神內抬起頭來。
「趕快合成新的奈米機器人!一定要防止八田的自我意識崩潰!」
「可是,時間來不及呀!」
「所以要快!趕快!」雅音叫了起來。
御所冷靜地說道:「離八田的自我意識崩潰還有多長時間,誰也不知道。哪怕有一點點可能性,都不應該猶豫,應該馬上著手去做!」
*
什麼都沒有。
沒有聲音,也沒有光。
只有漆黑的虛空,無邊的虛空。
撞上那個巨大的黑色球體以後,一切都消失了。沒有撞上了什麼東西的感覺。已經穿過了隧道呢,還是仍然在隧道裡邊呢?我根本不知道。本來我把那個黑色球體當成隧道就沒有任何根據。穿過隧道就可以回到原來的世界裡去,只不過是我個人的願望。與其說最後的希望被毫不客氣地粉碎了,還不如說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希望。
恐怕真的不行了。
如果冷靜地分析一下現狀就可以知道,如果沒有雅音,不管我怎麼掙扎,也離不開這裡。我將在這個空間裡徘徊,在這個空間裡消亡。我在什麼地方啊?是在那個黑色球體裡嗎?我被黑暗吞噬了嗎?在這裡,我的意識面對的東西一個也沒有。這裡是徹底的虛空。至於是不是一個空間,我也不敢說了。我覺得這裡的縱深是無限的,可又覺得縱深這個詞本身就不合適。甚至連有沒有時間在流逝,我都不知道。我既然能這樣思考,就說明時間應該在流逝,不過我並沒有自信斷言時間在流逝。我就連自己是不是在思考都不敢斷言。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會有這種奇妙的感覺?是這黑暗的世界讓我產生了這種感覺嗎?莫非雅音說的大爆炸已經發生了?這就是大爆炸以後誕生的新宇宙嗎?不對……不是的。如果大爆炸似的變化發生了,應該有某種餘波,應該有搖動過的痕跡。但是,不但沒有痕跡,支配這個空間的也完全是虛無。什麼都沒有。什麼都聽不見。完全的黑暗,完全的無聲。如果我有肉體,肯定聽得見自己的呼吸。當然,現在我連呼吸都聽不見。感覺不到心臟的跳動,感覺不到血液的流動。如此令人感到恐怖的寂靜還是第一次經歷。在這個瞬間,我根本感覺不到自己是在活著。證明我存在的東西,只有我現在的思考。只有我的思考能證明我存在於這個黑暗的世界裡。但是,這種思考能維持多久呢?失去了輪廓的我的思考,將不停地滲入這無邊的虛空,不斷地被稀釋。思考完全停止的時候,就是我消滅的時候。為了我的存在,就得像呼吸一樣不停地思考。虛無的世界是不可能永遠存在的,就像汽車不加油就不能繼續行駛一樣。現在我覺得這樣思考有點麻煩了。這樣下去我的心就會變成一個空洞,永遠融入這無邊的黑暗裡。我甚至認為這也不是什麼壞事。我明明知道,停止思考沉下去,就再也浮不上來了,但我並不想反抗,也不想掙扎。那不是挺好嗎?放棄了也就輕鬆了。痛苦沒有了,一切都消失了,我也就解放了。把我變成無吧!……不知為什麼,我的思考好像真的減少了,鈍化了。就這樣慢慢消失嗎?必須思考的事情,我覺得似乎是有,可那又是什麼呢?我不知道,我想不出來。隨他去吧,什麼都無所謂了。對於我來說,這就是死嗎?那也不壞嘛。嗯,不壞……
好像有人。
我感到了他人的存在。
而且不是模糊的感覺。
我清清楚楚地感到了他人的存在。
有人!
在這黑色的虛空裡。
(……雅音!)
我的輪廓立刻甦醒了。
(雅音!你到哪裡去了?)
我的思考引擎在就要停止的時候又轉了起來。我作為我的功能恢復了。
(這是哪裡啊?我們怎麼樣了?)
「……」
我想擁抱對方的答話。從心底湧上來的衝動,加強了我這個存在。
(我當然想回去。可是怎麼辦呢?)
「……」
說話的方式不像是雅音的。
出什麼事了嗎?
(剛才你在哪裡?你沒聽見我喊你嗎?)
「……」
他不回答我的問題。
只是下命令似的對我說了一句話。
(為什麼到現在了還說這種話?)
「……」
我覺得不正常。
從剛才開始一直覺得不正常。
非常奇怪。
(雅音……你想做什麼?新宇宙的創造,你要放棄嗎?)
「……」
他還是無視我的提問,只管催促我回答,根本說不到一起。
「……」
(……啊,只有一個。)
我沒辦法,只好回答他。
(我的名字是:八田輝明!)
*
「離八田的自我意識崩潰還有多長時間,誰也不知道。哪怕有一點點可能性,都不應該猶豫,應該馬上著手去做!」
神內點了點頭。
「知道了,我們馬上……」
「所長!」
大原尖叫起來。他的聲音似乎使周圍的空氣都凝固了。
「怎麼了?」
「所長!您看!」
大原指著地板上的腦裝置說道。
地板上擺放的五十四個腦裝置,本來一直在快速閃亮的紅色指示燈,一個不剩地熄滅了。
「這是怎麼回事?」
「巡視停止了嗎?」御所推測道。
神內迅速吸了一口氣,叫道:「陷阱!進陷阱了嗎?」
「沒有。六百七十二號腦裝置的紅色指示燈一直沒有閃亮。沒有捕捉到任何人的意識。這裡的腦裝置沒有一個存在意識。」
房間裡一片寂靜。
「……八田先生……他怎麼樣了?」齊藤自言自語道。
誰也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難道他的自我意識崩潰,他消滅了?」齊藤又說。
「不可能,那樣的話我們不會平安無事的。」羽取立刻予以否定。
「那是因為我們沒有感染φ機器人。感染率不是50%嗎?」
「至少我已經感染上了。我自己查的。我現在一點事都沒有。」
「那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齊藤問道。
就在大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而焦急萬分的時候,雅音說話了。
「我知道了!真沒想到……」
雅音愕然的聲音,通過顯示器傳過來。
「……我要創造的新宇宙已經存在了呀!」
*
「哦?今天不喝可可了?」
站在鹿野旁邊的高梨端著自己的杯子打趣道。
「那麼甜的東西誰喝得了啊。」
今天鹿野跟高梨一樣,喝的也是咖啡。
窗外的遠方,被晚霞染紅的夕陽,正在從樓群之間落下去。站在這裡就可以觀賞如此美麗的夕陽,鹿野還是第一次知道。不,也許早就知道,只不過從來沒留意就是了。
不可思議的是,白天感覺到的那種難以名狀的不安感,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那是怎麼一回事啊?
「就是嘛,我也那麼認為……喂,鹿野……鹿野,聽見我說話了嗎?」
「你說什麼了?」
「啊?您沒聽見啊?」
「對不起,光顧著看夕陽了。」
「夕陽?」
「高梨,你看。」
鹿野指著窗外。
「多美的夕陽啊!」
鹿野突然回過神來:我都說了些什麼呀?
「……您……您怎麼了?」
高梨真的覺得鹿野很奇怪。
「沒怎麼!」
鹿野怒氣沖沖地一口氣把杯子裡的咖啡喝光。
*
我以為自己又被拋入了無數光的粒子裡,結果好像不是。我感覺不到那種難以忍受的壓力。柔和地降下來的,只有光,似乎是天花板上的吸頂燈。天花板發出柔和的光,只不過是一般照明用的螢光燈。
……我又掉進了記憶中的晴空亂流嗎?
從這個距離看到天花板,應該是躺在床上。根據天花板的大小,可以知道房間不是很大。啊,我聽到了聲音!是我非常熟悉的聲音。我想起來了,那是醫療器械的聲音。這裡是醫院!難怪我覺得熟悉。作為八田輝明的我,作為高崎醫療工業公司銷售部代體調整師的我,去過很多醫院呢。
但是,眼前的情景在我的記憶裡是沒有的。難道說這也是八田輝明以前的我的記憶嗎?八田輝明以前的我,得了不治之症,因為死期臨近,利用內務省的一個計劃,我的意識離開瀕臨死亡的原肉體,移入了成為空殼肉體的八田輝明的肉體。眼前的情景,可能就是那個時候看到的情景吧。
我看了看周圍,狹小的病房除了我一個人都沒有。我也感覺不到雅音的存在,剛才雅音分明一直在我的附近。
……又要搞什麼名堂?
雅音到底打算幹什麼?連個招呼都不打就把我留在黑暗中,回來以後就知道一個勁兒地問我,我回答了他的問題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我不由得嘆了一口氣。我聽到咕嚕一聲,於是下意識地嚥了一口唾液。
喉嚨一動,我又聽到咕嚕一聲。
我深深地吸氣。
然後吐出。
伴隨著呼吸,我的胸部一起一伏。
我聽見了自己呼吸的聲音。
我感覺到空氣進入了我的肺裡。
我閉上眼睛,用手摸了摸臉。
我知道我摸到了什麼,我有感覺。
我睜開眼睛。
胸部產生的心跳強有力地傳達給我。
我拚命壓抑著從身體深處湧上來的東西。
我在尋找。
尋找某種東西。
如果能找到它就能知道了……
我終於找到了一件東西。
那是我左手腕上的腕帶式標籤。
標籤上的名字是:
八田輝明。
我的視野左端有人在動。
左側是透明的玻璃牆。
直到剛才,我一直沒感覺到玻璃牆外有人,可是現在亞季站在那裡。也許是因為穿了一身我沒怎麼見過的西裝吧,看上去像個大人。不過,那千真萬確是亞季。
我的視線跟亞季撞在一起,然後就固定不動了。
亞季的臉上漸漸浮現出吃驚的表情。
她用右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她的眼睛潮溼了。
她眨了一下眼睛。
淚珠順著面頰滑落下來。
我總算百分之百地相信了。
這不是過去的記憶,而是現在進行時的現實。我回來了!我回到了八田輝明的身體裡,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裡。怎麼會這樣?發生了什麼事情?我不知道。那也沒關係,我已經回來了,這是不爭的事實。
我衝亞季笑了笑。
亞季也流著淚笑了。她隔著玻璃牆向我揮手,拚命地揮手,而且一邊揮手一邊喊。因為隔著厚厚的玻璃牆,我聽不見她的聲音,但是,我知道她喊的是:「哥哥!你回來啦?」
「我回來了!」
我叫出聲來。不是在意識裡發出的誰都聽不到的聲音,而是通過空氣的震動傳達的真正的聲音。
我大聲吼叫著,雙手握拳高高舉起,大聲吼叫著。
* * *
[1] 日本京都的古稱。
終章 再會
雅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說是雅音,TERA·MARKⅡ型代體頭部的3D顯示器顯示的立體映像卻是麻田幸雄的臉。可以稱之為「代體之父」的麻田幸雄,在代體製造業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名人,稱這個代體為雅音會使人感到困惑。對於我來說,雅音的形象究竟是什麼樣的,根本說不出來。硬要說的話,也只能是在隔離病房時鏡子裡的我。
「怎麼是你呀?」
雅音的臉上流露出失望的表情,把臉轉到一邊去了。回到八田輝明的身體裡以後,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雅音。應該以怎樣一種表情去見他,見到他以後應該說些什麼,我一直很苦惱,沒想到一見面他竟是這種態度。我真的有點生氣。
「別這麼不友好嘛,我是特意來看你的。」
我把專用房間的門關好,站在了雅音對面。這個專用房間是特意為雅音準備的,沒有其他特殊意義。雅音的意識被輸入TERA·MARKⅡ型代體以後,他一直在冥古宙國立醫院的這個沒有窗戶的狹小的專用房間裡,被固定在房間中央的代體搬運車上。雖說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但看到他那連動都動不了的樣子,我還是有點可憐他。
「我聽齊藤先生說了。你要去那邊把我救回來,是吧?」
我在代體搬運車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雅音的態度還是很不友好。
「那也許只不過是你脫離這個代體的藉口,但我還是要感謝你。」
「我不接受!」
「什麼?」
「我沒有做什麼值得你感謝的事情。因為你是自己一個人回來的。」
「不管怎麼說,我還是希望你接受我的感謝。謝謝你!」
「別說這些沒用的廢話耽誤時間!」
「這可不是沒用的廢話。」
「行啦!我有話問你。」雅音斜著眼睛看著我說道,「你是怎麼回到你那個身體裡的?按說巡視哪些大腦,你是控制不了的。」
「我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等我醒過來,就已經是這樣了。不過,我在那邊,怎麼說呢,真是奇妙的經歷……」
「說給我聽聽!」
雅音說話的方式雖然使我感到有些不愉快,卻也令我感到幾分懷念。
「你掉進陷阱裡以後,我又被拋入了光的漩渦。那時候,無數光的粒子漸漸融合在一起,凝縮成藍白色的光的硬塊,從光的硬塊裡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黑色球體。」
「巨大的黑色球體?」
雅音臉上的表情好像在說:「果然如此!」
「這麼說,你知道那個黑色球體是什麼?」
「你先說,現在還沒輪到你問我呢。」
「哦……我呢,就像落下去似的被那個黑色球體吸過去,撞上了。可是,又感覺不到相撞的衝擊,緊接著我就進入了漆黑的空間。是進入了黑色球體內部,還是進入了別的世界呢,我也沒搞清楚。」
「別的世界?」
「啊,不,撞上之前,我曾覺得那個黑色球體是隧道。到底是真的隧道,還是絕望中的瞎想呢,我不知道。」
「那是時空隧道啊。你說你是瞎想,這回想到點子上了。」
「啊?」
「你進入黑色球體內部以後,感覺到什麼了?」
「啊……這個嘛……我好像感覺到了別人的存在。」
「別人?是誰?」
「我只能說是別人,再也找不到更合適的詞了。但確實有別人的存在。我一直以為是你回來了呢。」
「也就是說,你在所謂別人的幫助下,回到了自己的身體。」
「不過,你不是說,那裡是我們統合了四十多億人的大腦產生的世界嗎?所以,在那裡除了我還有別人的存在,也不奇怪吧?」
雅音冷靜地思考了一下,說道:「根據超空間理論的方程式推導出來的解,要麼誕生一個新宇宙,要麼那個新宇宙已經存在。這話以前我說過,你還記得吧?」
「記得。」
「看來那個新宇宙已經存在。」
「就是那個黑暗的空間?」
「在新宇宙已經存在的情況下,就算我們統合了四十億以上的大腦,也只能打開通向新宇宙的大門。結果你打開了大門,進入了那個世界。」
「可是,我沒看見你所說的思考的世界。那裡什麼都沒有,那是一個令人感到恐怖的一切皆無的世界。」
「因為你不是創造那個宇宙的人。可以通過思考操縱世界的,只能是它的創造者。」
「那麼,是誰創造了那個世界呢?是我感覺到的那個別人嗎?」
「只能這樣認為了。」
「我認為,創造那樣一個虛空世界的人,一定是一個心理非常陰暗的人。」
「又是你拿手的精神分析!」
「你是在挖苦我嗎?」
「非常遺憾,超空間理論的方程式,不能告訴我創造者是誰。只能推測了。」
「我想知道是誰,你推測一下嘛。」
雅音猛地把視線轉向我。
「意識這東西,是無數的神經細胞,在與它們周圍的神經細胞們和遠離它們的神經細胞們交換信息的過程中產生的。因此,每一個神經細胞感覺不到自己會產生怎樣的意識。同理,現實世界的人們也與他們周圍的人們和遠離他們的人們交換信息,相互作用。所以在人們的知覺還達不到的次元,產生被稱為意識的東西,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人類的大腦相互作用產生的高次元的意識,就是我在那邊感覺到的別人?」
「我也許是突發奇想,不過也沒有否定的依據。」
「跟所謂的神不是一回事嗎?」
「就看你怎麼定義了。」
「可是,人類的高次元的意識創造的世界,竟然是那樣一個黑暗的空虛的世界。反正我不喜歡。」
「你不喜歡也沒用。就算是間接的吧,創造那個世界的畢竟是我們人類。」
「難道人類思考到最後就是那樣一個虛無?」
「這只是我的推測,你要是不喜歡,就不要接受嘛。」
「就算你的推測是正確的,那個高次元裡的什麼人,為什麼要讓我回到這個身體來呢?」
「不要期待有什麼可以理解的理由。次元不同嘛。」
「也許高次元裡那個什麼人是個好人。」
「你什麼時候都是好人。」
「以前的八田輝明也是好人吧?」
「原來的你,也是個老老實實的年輕人。」
「你怎麼知道?」
「不說了吧。」
「好吧。」
我和雅音的對話停了下來。
很自然地停了下來。
終點越來越近了。
「雅音。」
我輕輕地叫了一句。
「明白。你想道別了。」
「對不起,我沒能幫上你。」
「從一開始我就沒指望你能幫上我。」雅音很平靜,「無論什麼事情,總有結束的那一天。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一切都接受。」
又是長時間的沉默。
「我覺得這一切都不是偶然的。」我打破了沉默。
雅音嚇了一跳,揚起了眉梢。
「也許你在看到成為八田輝明之前的我的簡介的時候,就已經注意到了吧?你覺得我可能就是你在美國時見過的鄰居家的男孩,你一直很想跟他玩兒,所以才對我另眼看待,說得不好聽就是糾纏不休。」
「不是那麼回事。」雅音當即予以否定,「我在看到我們兩個人共同的記憶之前,做夢也沒有想到過你就是那個男孩。」
「就算是那樣,你也不能說一點感覺都沒有。」
「……什麼?」
「我要是這麼說,你又該嘲笑我精神分析了。就算你沒有感覺到,在下意識的領域裡也會有反應。那種反應就是你來找我的原動力。我的假記憶裡,有一個使用仿生義肢的小學同學,這段假記憶甚至左右了我的人生。」
雅音沉默。
「所以,從開始到結束都用偶然來解釋,是解釋不通的。」
「偶然要比你想到的這些更令人感到恐怖。」
「如果真是偶然的話,這一切就只能說是宿命了。」
雅音撲哧一聲笑了。
我猶豫了一下,也跟著笑了。
「跟著你在那個世界冒險太可怕了,我絕對不想去第二次……不過,也得說句老實話,還挺好玩兒的。」
雅音對我的話不感興趣,閉上了眼睛。
「探視的時間快到了吧?」雅音閉著眼睛問道。
「……我知道。」
我有些依依不捨地站起身來。
就在我拉開房門的時候,雅音說話了。
「謝謝你跟我一起玩兒。」
從身後傳來的聲音,讓我吃了一驚,趕緊回過頭去。
雅音依然閉著眼睛。
看得出來,他在努力不流露出任何感情。
「……雅音!」
「你走!」雅音低聲吼道。
我不再說什麼,默默走出了雅音的專用房間。房門關上的同時,一直壓抑著的情感湧了上來。我反覆做了幾次深呼吸,儘快讓自己平靜下來。
「八田先生,可以了嗎?」
在走廊裡等著我的齊藤先生,溫和地問道。
「……嗯。」
對雅音的審問已經結束了,如果嚴格地執行法律,雅音的意識應該立即刪除。但是,內務省和官邸商量的結果是,保持現狀,讓雅音的意識一直存在到能源單元耗盡。還有兩天,能源單元就要耗盡了。
「八田先生,實在對不起。還有一個人要見雅音,我就不能把您送到樓下了。」
「您不必這麼客氣,我認識路。再見!」
我走出去兩步以後又停下,轉過身來。
「對了,齊藤先生。」
「您還有什麼事?」
「我差點忘了,亞季讓我代她向您問好。她說,您就像我們的親人一樣,一直在誠心誠意地幫助我們。」
「啊……哪裡,您言重了。」
齊藤先生的臉上一下子放出了光輝。
「是嗎……亞季小姐特意……」
齊藤先生看起來非常高興。
「亞季小姐還好嗎?」
「托您的福,她很好。」
「請您也代我向她問好。」
我再次向齊藤先生道謝以後,轉身離去。走在長長的走廊裡,我儘量什麼都不想,但雅音最後那句話一直在我耳邊迴響。我好幾次差點停下來,但還是堅持著向前走去。
前面的電梯門開了,三位女士從電梯裡走了出來。我認出走在前面的女士是御所,她也認出了我,擦肩而過的時候,她用眼神跟我打了個招呼。另外兩個人裡,一個是拉丁裔美國人,一個好像是亞洲人。拉丁裔美國人表情很輕鬆,亞洲人的表情則非常僵硬。
後來我才知道,御所帶去的那兩位女士,一位是美國聯邦警察局的桑切斯搜查官,跟她一起來日本的是雅音的母親麻田杏。麻田杏知道雅音的事情以後,堅決要求來日本見他最後一面。
以那種形式見面的母子二人,在一起說了些什麼,我不得而知。但是,聽齊藤先生說,麻田杏走進房間的時候,TERA·MARKⅡ型代體頭部的3D顯示器上麻田幸雄的映像消失了,變成了別的映像。
那是一個五歲左右可愛的男孩子的映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