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醒來

  1


  腦裡的霧靄散去,我從床上坐起來,打開電燈開關。這是一個密封艙似的白色房間。我從床上下來,上衛生間,洗臉。無人小推車送來了早餐。我默默地吃完早餐,忽然想道:

  那究竟有多少是夢啊?

  右手腕上戴著的奈米機器人檢測器,和我一起守候著沉寂。





  2


  「亞季來看過你了?」

  「是的。」

  齊藤看到的八田輝明,並不是他本人,而是通過護腕型終端機傳過來的飄浮於半空的影像。八田輝明本人正待在隔離病房裡。

  「八田先生現在也能感覺到雅音的存在嗎?」

  八田無言地點點頭。

  「他跟您交談嗎?」

  「那以後一直沒有過。」

  齊藤已經是第四次跟八田通過這種方式見面了。八田的表情一次比一次呆板。

  「接受過心理輔導嗎?」

  「一次也沒有。」

  在以安樂死的方式處理掉的三個空殼肉體的大腦裡,只檢查出達斯丁注入的一種奈米機器人。雅音呢,在這三個空殼肉體之間實行過多次φ次元移動。這樣的話,只能得出一種結論,那就是:達斯丁給三個空殼肉體注入的奈米機器人,就是φ機器人!

  恐怕是雅音通過某種方式把φ機器人的設計程序送給了達斯丁,而達斯丁呢,把φ機器人當作一般的意識傳輸用奈米機器人,用於清除綁架來的人們的原有意識,製造空殼肉體。φ機器人也具有基底次元移動功能,也可以當作一般的意識傳輸用奈米機器人使用。

  如此說來,所有輸入了瀕死患者意識的空殼肉體裡,都有φ機器人,只把當初送給雅音的三個空殼肉體以安樂死的方式處理掉,沒有太大的意義。

  對於雅音來說,那三個空殼肉體是他隨時可以自由使用的棋子,同時也是他進行意識多重化和φ次元移動的實驗臺。實驗成功了,那三個空殼肉體就沒有用處了。

  「今天我來見你,是為了告訴你,事件有了重要的進展。第一,我們已經判明讓φ機器人開始增殖的開關是什麼了。」

  八田輝明「啊」了一聲,抬起頭來。

  「讓φ機器人開始增殖的開關,就是意識移動的次數。也就是說,意識第一百一十次進入多重化意識的最上層的時候,φ機器人就開始增殖。」

  「一百一十次……」

  這個數字,猛一看是一個不小的數字,但是,解析小組的羽取說,這個數字並不大。假設有一千人腦內有φ機器人,再假設φ次元每移動一個人的時間為一秒,在這一千人中移動一圈用時為一千秒,重複一百一十次用時為十一萬一千秒。也就是說,用不了一天半的時間,這一千人腦裡的φ機器人就開始增殖了。對象人數越少,增殖開始的時間就越早。

  「第二,這個事件已經正式報告給WNO(世界奈米技術組織)的危機管理委員會。這已經不是一個只需日本自行應對的問題,而是一個需要全世界共同應對的問題。」

  八田輝明無言地聽著。

  「現在,我們正在請多家奈米機器人製造商研發使φ機器人失效的疫苗。不過,研發出來需要相當長的時間。在這段時間裡……」

  「齊藤先生……」

  「……啊?」

  「我現在是怎樣一種表情?」

  齊藤搞不懂八田為什麼突然問這樣一個問題。

  「跟喜里川正人先生見最後一面的時候,我就坐在您現在坐的那把椅子上。」八田把視線移到別處,繼續說道,「那時候喜里川先生的表情,我永遠都忘不了。我現在的表情跟那時候的他是一樣的吧?」

  「八田先生不會死的。」

  「現在處死我還來得及。」

  八田說著舉起了右手。他的右手腕上捲著一個比護腕型終端機大一圈的黑色裝置,一旦大腦裡的φ機器人開始增殖滲入血液,那個裝置的警告燈就會不停地閃亮,並且會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八田先生放寬心,大腦裡存在φ機器人的人已經遍佈全世界,您一個人死了也無法防止φ機器人的傳染蔓延。」

  目前,大腦裡存在φ機器人的人,大多數是Ⅱ型代體依存者。具體數目雖然不清楚,但基本上都是有錢人,為避免被揭發出來,都已移居國外。

  「可是,喜里川先生被你們處死了!」

  「那時候我們誰都不知道達斯丁使用了φ機器人,我們以為處理了那三個空殼肉體,雅音的意識就無法存在了。」

  「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等那兩個空殼肉體的分析結果出來再考慮處死喜里川先生也不晚啊!沒有必要那麼急嘛,我說得不對嗎?」

  八田大聲喊叫了幾句之後突然恢復了平靜,低下頭不說話了。住進隔離病房以後,八田第一次情緒這樣激動。

  「您……您說得對,我們確實太不冷靜了。」

  「對不起,我……」八田輝明低著頭說道,「我還是應該接受心理輔導。」

  他自嘲地冷笑了一聲。

  「八田先生,您沒事吧?」

  「沒事。」八田抬起頭來。

  齊藤一眼就能看出八田是在拚命堅持。

  「不過,像我現在這個樣子,很難幫助你們制止雅音。」

  「結論不要下得太早嘛!」齊藤儘量用爽朗的聲音說道,「恐怕目前,能跟雅音溝通的人,只有八田先生。我們也許還要請您幫助我們。」





  3


  為了應對各種患者,冥古宙國立醫院的隔離病房劃分為五個區域。我住的第二區,都是有傳染病但症狀還沒有表現出來的患者,都被禁止與別人接觸。每間病房都配有衛生間和浴室,量體溫量血壓等都是通過非接觸型的儀器,一日三餐也是由無人小推車送進來。醫生問診或接受心理輔導,以及跟外面的人見面,則通過專用通信設備。接通護腕型終端機,立體圖像就會出現在眼前,猶如跟真人面對面。如果想看電影、聽音樂什麼的,可以使用床頭的娛樂設備。總之,生活所需要的一切,都在這個狹小的房間裡,連門外的走廊都不能去。

  我衝了一個澡,穿上無人小推車送來的病號服,盤腿坐在了床上。離熄燈時間還有一個小時,我總是像這樣坐著,十指交叉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祈禱杉山鬱海早日恢復健康。

  在這裡住了多長時間了?有時候覺得自己好像剛住進來,有時候又覺得似乎已經住了好幾年,精神上很不安定。亞季和齊藤來看過我,可我總覺得那是在做夢。最近發生在我身邊的事情,都好像是在遙遠的過去發生的,甚至好像根本沒有發生過。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從出生起就住在這裡,一次都沒有出去過。好幾次我都覺得自己彷彿掉進了萬丈深淵,恐懼不停襲來。恐怕只有睡前為杉山鬱海祈禱這段時間還能保持精神正常。

  我作為杉山鬱海代體的責任人,沒有等到她把那臺代體使用到最後,就被同事換了下來。由於是被突然隔離的,我根本沒來得及跟杉山鬱海打招呼。據接替我的責任人田口說,杉山鬱海的意識順利地回到她自己的肉體,正在繼續與疾病搏鬥,但她從來沒有提到過我。一個只跟她見過幾次面的代體調整師,在年輕的她的腦海裡,恐怕瞬間就消失了。那也無所謂。我要每天為她祈禱,一天也不間斷,因為這是我跟她約好了的。

  「你怎麼能斷定那個少女的存在不是一個幻覺呢?」

  我睜開眼睛從床上下來,走到洗臉池前面。

  鏡子裡的我,浮現出熟悉的微笑。

  「好久不見。」鏡子裡的我對我說。

  (……雅音?)

  聽喜里川正人說,雅音的意識進入的時候是感覺不到的,可是我每次都能感覺到。也許雅音是故意這樣做的。

  (雅音,你果然跟達斯丁有關係。你以前跟我說過的話,全都是謊話!)

  我說話的時候,鏡子裡的我並不會張開嘴巴,說話的聲音也只在我耳朵深處響起。可是,雅音說話的時候,我的嘴巴會動,還能聽到我的聲音。

  「我跟你說過,至少在傳輸設備問題上,我是無辜的。我還加了一句,我也不是一件違法的事都沒做過。」

  (你是這樣說的嗎?)

  「我告訴你吧,我一次也沒主動跟達斯丁聯繫過。他們為了盜走奈米機器人的程序,曾經試圖侵入我研究所的電腦。我呢,就稍微敞開門戶,故意讓他們盜走。當然,我這樣做不是出於善意。只是我心目中理想的奈米機器人正好設計完成了,我正考慮如何擴散出去呢。我正想過河,他們的船就來了,僅此而已。」

  (這也是謊話!既然如此,φ機器人為什麼同時具有基底次元移動功能呢?這不就是你從一開始就打算讓達斯丁使用的證據嗎?)

  「看來你根本不理解什麼是φ次元移動。φ次元移動建立在基底次元移動的基礎之上,也就是說,所有的φ機器人都默認編入基底次元移動功能。我告訴你吧,我讓他們盜走的奈米機器人,在安全性上都是經過反覆確認的。後來在我身上使用的,確實不得不在安全性上打了一些折扣。」

  (你以為這就可以使你的行為正當化了嗎?)

  「為什麼一定要正當化呢?我只不過實事求是地把情況告訴你而已。」

  (不管怎麼說,你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利用了犯罪組織。)

  「那又怎麼樣?」

  (你也是一個罪犯!)

  「算了算了,別再為了這種毫無意義的事情浪費時間了,趕快回答我的問題。」

  (什麼問題?)

  「那個叫杉山鬱海的女孩子,你每天為她祈禱,你怎麼能肯定她就是一個真實的存在呢?你怎麼能斷定那個少女的存在不是一個幻覺呢?」

  (……這個跟你沒關係。)

  「實際上你也不敢肯定。但是,如果連你也開始懷疑她的存在,你和現實世界的聯繫就什麼都沒有了。所以,你才拚命地……」

  (不對!)

  我忍無可忍,打斷了雅音的話。

  (你什麼都不懂!)

  「是嗎?」

  (正如你所說,杉山鬱海這個女孩子,也許不是一個真實的存在。)

  「……哦?」

  (但是,我想為她祈禱的想法,是我能感覺到的現實。這對於現在的我來說,已經足夠了。)

  「一種感傷情緒而已。」

  (是的,感傷情緒,有什麼不好嗎?)

  「就算你祈禱了,現實也不能改變。你不覺得你的祈禱沒有意義嗎?」

  (沒錯,不管我怎樣拚命祈禱,她的身體也不一定會好起來。)

  「你這不是挺明白的嗎?」

  (那麼,人為什麼學會了祈禱呢?明明知道改變不了現實,可人們還是要祈禱,可見祈禱絕對是有意義的。)

  沉默了數秒以後,雅音又說話了。

  「祈禱也許是想像力的副產品吧。」

  (副產品?)

  「人類發明了各種工具和體系,這些發明的原動力,就是對未知的想像能力。即便是現實中不存在的東西,也要通過想像探索使其具象化的道路。但是,應該具象化的東西距離人類太遙遠,在找不到通向具象化的道路的時候,人類就只能沉湎於想像。」

  (這就是祈禱的原型嗎?)

  「想像與現實之間往往存在令人感到絕望的乖離的鴻溝,也許就是想要填平這鴻溝的悲苦的衝動,孕育了最初的感傷情緒。」

  (也就是說,人類在學習祈禱的同時,有了靈魂。)

  「那我就是一個沒有靈魂的傢伙。」

  雅音說完這句話笑了一下。

  (你沒有祈禱過嗎?)

  「我跟感傷無關。」

  (你不會感到不安嗎?自己是否存在於現實世界裡?自己是不是真正的自己?特別是你,開始你長期在腦裝置裡活著,後來你在你父親的身體裡活著,現在你到處移動,一會兒在這個人身體裡,一會兒在那個人身體裡。你應該比我還要懷疑自我。你還記得你擁有自己身體時的感覺嗎?)

  「你好像認為這種自己考察自己的行為很高尚,但這並不能表明靈魂的存在。一天到晚琢磨自我什麼的,我看那純粹是有病。」

  (有病?)

  「試圖回答我是誰這個問題,等於毫無意義地反覆演算一道根本沒有解的數學題。你卻要感謝這道數學題沒有解。這不就是有病嗎?反正我是這麼看的。」

  (我覺得你這次的行為才是有病呢。)

  「什麼?」

  (你說你要按照你自己的想法重新構築一個思考世界,可是,你真相信那是可能的嗎?你所說的新宇宙是個什麼樣子的,其實就連你自己都無法預想,不是嗎?)

  鏡子裡的我無言地注視著我。

  (你想幹什麼,你想要什麼,連你自己都不知道!)

  「這麼說你知道我想要什麼,想幹什麼了?」

  (在內務省,御所女士叫出雅音這個名字的時候,你一定非常高興吧?)

  鏡子裡的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沒說出來。

  (多年以來,你作為麻田幸雄東奔西走,周圍的人也把你當作麻田幸雄來看待。在那之前,你存在於腦裝置裡,沒有人會呼喚你的名字。人,只能通過別人的眼睛才能知道自己的存在。如果這個說法是正確的,那麼,不存在他人的世界,就是一個沒有照見自己的鏡子的世界。你在那樣一個世界裡,根本就沒有思考自己是誰的機會。)

  「那又怎麼樣?」

  (現在,我面前的鏡子裡的人是我,但是,這個人的意識不是我的。這種不一致,叫人感到毛骨悚然,非常不快。但是,你的眼睛看到的是誰呢?你看得到你自己嗎?)

  「神經病才會問這種問題,我不感興趣。」

  (你有想知道自己是誰的強烈慾望,卻被不可能知道自己是誰的現實擠壓著,你無法忍受,於是就強迫自己認為從一開始就沒有想知道自己是誰的慾望,你只不過是想逃離眼前這個世界,逃到沒有別人的眼睛的世界裡去,逃到沒有鏡子的世界裡去,逃到不用知道自己是誰的世界裡去。可是,那樣的世界是不存在的。你已經永遠失去了知道自己是誰的世界!)

  鏡子裡的我緩慢地拍了三下手。

  「非常合理的精神分析。謝謝你!但是,就像許許多多非常合理的假說一樣,你的這番精神分析完全是錯誤的。」

  (是嗎?)

  「我還沒有愚蠢到那種地步。如果我想躲開別人的眼睛,就不會來邀請你了。我只是想回到自由思考的世界裡去。我想逃離的,是肉體的干涉。」

  (你的這些話在我這裡產生不了共鳴。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因為你的這些話都是對你自己說的,都是用來騙你自己的。)

  「你根本就不想理解我的想法。」

  (剛才你提到了精神分析這個詞語對吧?所謂的精神分析就是,沒有說出來的,要比說出來的重要得多。)

  「……你想說什麼?」

  (你在跟我對話的時候,談到過你小時候的事情,談到過腦裝置世界,談到過你父親把身體讓給你以後的生活,但是,有一個最重要的話題你閉口不談。)

  鏡子裡的我表情沒變,但瞳孔明顯擴大了。

  (你的母親!你閉口不談你的母親!)

  「我沒有母親!」

  雅音狂叫起來。

  預想不到的劇烈反應,使我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

  鏡子裡的我平靜下來。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突然,鏡子裡的我哈哈大笑起來,那是發自內心的大笑。我第一次看到自己笑得那麼開心。

  (雅音……)

  「跟你對話很有意義。我必須再次向你表示感謝!再見!」

  (等等!話還沒……)

  「說完呢!」

  最後三個字的聲音是我發出來的。

  我回過頭來環視整個房間,再轉過身去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我用雙手摸摸自己的臉,用舌頭舔舔自己的嘴唇。

  鏡子裡的我做著同樣的動作。

  這本來是很自然的事情,我卻覺得這是非常令人懷念的事情。

  「雅音,你這不是也有感傷嗎?你跟我一樣,也是人。你能聽見我說話吧?」

  鏡子裡的我一直是我,不再是雅音。

  我離開洗臉池,回到床上坐下來。

  我嘆了一口氣,沉重地垂下了頭。

  「你做不到,你不可能……」

  這時,刺耳的警報聲響起,纏在我右手腕上的檢測裝置上的紅色警告燈也開始不停地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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