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請柬

  1


  「筧勇,你能理解嗎?」

  「理解不了,你呢?」

  「我也是一點都理解不了。」

  「等等力呢?」

  「等等力呀,號稱數學是他的強項,可在這麼複雜的方程式面前,也只能舉手投降了。」

  「竹內呢?問問她。」

  「對不起,別問我。不記路是路痴,五音不全叫音痴,我呀,是個數痴!」

  「長官怎麼樣?」

  「啊,別提長官了。剛才我問過她了,你們猜怎麼著?」

  「怎麼著?」

  「她拿令人恐懼的大眼睛瞪了我半天,嚇死我了。」

  厚生局大樓地下一層的會議室裡,除了御所,第十九組的組員都在。前幾天聽了X先生的講話以後,今天又開始研究解析小組的報告了。在零科學技術公司奈米機器人研究所的設計用電腦裡發現的可疑的備份文件,已經被解讀出來一部分。但是,為了能看懂被解讀出來的備份文件,上邊要求他們先學習「超空間理論」。

  「這個要求太過分了!我們只不過是普通的公務員……」

  等等力難得發一回牢騷。他的話音剛落,御所就推開會議室的門走了進來,後面跟著一個瘦小的男人。男人的脖子又細又長,白皙的臉上沒有一點表情。

  「就請您給我們講講吧。」

  男人站在那裡衝大家點點頭:「我是解析小組的羽取,超空間理論,大家都理解了嗎?」

  眾人面面相覷,誰也沒說話。

  「我就知道會是這樣。本來就沒指望你們能理解。」

  御所說話的口氣沒有一點兒開玩笑的意思。

  「我把醜話說在前頭,」羽取開門見山,「我會儘可能給大家詳細講解,不過,現在要給大家講的內容還是可能非常難以理解,請大家有個思想準備。」

  筧勇故意咳嗽了一聲。

  羽取看了筧勇一眼,繼續說道:「先問大家一個簡單的問題,我們可以自由行動的這個空間,叫幾次元空間?」

  「三次元空間。」御所立刻答道。

  「對!我們對空間的感覺只有三次元,但在實際上,我們看不見的次元還有很多。迄今為止已經確認的有九個次元。現在,科學家有了定論,應該有二十四個次元……喲!我還沒開始呢,就已經有人掉隊了。」

  只見竹內抱著腦袋,額頭頂在了桌面上。

  「竹內,你沒事吧?」筧勇擔心地問道。

  「啊……我沒事的……不要管我……」

  「那我就往下講。」羽取冷冷地回到正題,啟動投影機,降下投影幕布,「這是我們熟悉的由x軸、y軸、z軸構成的三次元空間的座標模型。剛才我已經說過了,實際上還有二十一個次元,從第一個希臘字母α開始按順序排列下去。所謂的意識傳輸,利用的就是從α到ζ[1]這六個次元,也被稱為基底次元。利用基底次元這個特殊空間可以讓素子移動。不過,這種方法的缺點是效率低,移動需要很長時間。於是呢,有人提出了一個設想,那就是將諸多次元暫時重疊在一起,實現瞬時移動。」

  筧勇也抱著腦袋頂住了桌面。

  「怎麼這麼快就放倒兩個了。」羽取呆呆地嘟囔了一句,「算了,倒了的就倒著吧,剩下的這幾位可要接著聽啊。一下子給大家講二十四次元,確實消化不了,我們就從二次元平面模型說起吧。請看這個畫面。」

  幕布上出現了初中學數學的時候常用的簡單圖表。

  「這是二次元空間,x軸和y軸兩個座標一旦決定了,平面上的位置也就決定了。假如x座標是3, y座標是5,交叉點我們稱之為P。如果我們在一瞬間將二次元摺疊為一次元,點P會怎麼樣呢?」

  齊藤堅持著,沒像竹內和筧勇那樣倒下。御所和等等力好像也能跟上。

  「例如,原來是平面的東西,我們摺疊成x軸,也就是一條直線,像這樣……」

  只見畫面上的y軸上下摺疊,壓在x軸上,點P開始在x軸上來回移動。

  「由於y軸的消失,點P的位置信息就只剩下了x軸上的3。現在,我們馬上回到二次元,恢復y軸。」

  畫面上的y軸上下展開,點P停在x軸的3的位置上不動了。

  「現在我要提問了。這時候,點P應該在這個平面的哪個位置上呢?」

  「對不起……我有一個問題。」齊藤哆哆嗦嗦地舉起了右手。

  「儘管提。」羽取有力地伸手示意齊藤提問。

  「不是關於二次元空間的問題,我想問的是……您講的這些,跟那些可疑的備份文件有什麼關係呢?」

  「如果我一開始就說,那些可疑的備份文件,是奈米機器人的設計程序在通常的基底次元的基礎上加上了具有φ[2]次元移動的可能性的方程式,您能理解嗎?」

  「……不能理解。」

  「所以,為了能讓你們理解,哪怕是理解一點點,我正在從最基礎的知識開始按順序一步一步地加以說明。」

  「對不起,請您接著講。」

  羽取用鼻子吐了一口氣:「那好,我接著講。在摺疊回一次元的那個瞬間,y座標上的位置信息5就被清除了,但x座標上的位置信息3還保留著。所以我們恢復二次元平面的時候,x座標上的3依然是3,沒有變化。我的問題是,y座標呢?」

  「我明白了!y座標有無數個!」回答羽取問題的是等等力。

  「非常正確!因為y座標上的位置信息5被清除了,所以我們在恢復二次元平面的時候,取任何一個y座標值都可以。也就是說,只要在瞬間將次元摺疊,點P只要是在x=3的直線上,就可以任意移動。」

  畫面上顯示出一條通過x=3的與y軸平行的直線,點P在直線上來回移動。

  「當然,在通常的空間裡是不會產生這種情況的。我們所處的三次元空間突然變成了一條一次元直線,無法想像吧?但是,超空間理論的方程式在各種條件下求解的結果,證明可以把二十四個次元摺疊成為一個次元,這就是φ次元。由於φ次元把所有的次元摺疊到了一起,不管離多遠都能瞬間移動過去,這種現象叫φ次元移動。」

  講到這裡羽取用眼神問大家:聽懂了嗎?

  齊藤沒有任何反應,不知道他是聽懂了,還是沒聽懂。

  「次元摺疊花費的時間很短,短到可以無視能量守恆定律的程度。還有,根據從方程式得出的解,有質量[3]的東西是不能實行φ次元移動的。反過來說,沒有質量的素子則可以實行φ次元移動。」

  齊藤徹底失望了:還是聽不懂。

  「φ次元移動這個設想,是麻田幸雄在美國的時候發表的,但一般認為實際應用在意識傳輸技術上是不可能的。事實上,直到現在,通過奈米機器人傳輸意識,還是在利用基底次元移動進行。」

  「既然具有φ次元移動可能性的方程式已經寫在了設計程序裡,是不是可以認為φ次元移動的實用化已經進入了麻田幸雄的視野了?」御所問道。

  「應該這樣認為。」

  「他成功了嗎?」

  「恐怕成功了。更準確地說,是因為有了電腦的指數級飛速進化才成功的。」

  「利用φ次元移動傳輸意識,跟迄今為止的意識傳輸方式,具體來說有哪些不同?」等等力問了一個關鍵的問題。

  羽取轉向等等力這邊:「首先是不需要意識傳輸設備。」

  「什麼?用不著意識傳輸設備了?」

  「在利用φ次元移動的情況下,距離就失去了意義。也就是說,不管離開多遠,都可以進行意識傳輸,而且所需傳輸時間接近於零。」

  「就像通過電波發送或接收信息那樣,使意識自由地移動?」

  「比那個快多了。通常在三次元空間內的移動是不能超過光速的,φ次元移動則不受這種限制。」

  沉默籠罩了會議室。

  「φ次元移動的實用化是一個具有多麼巨大的衝擊力的事件,大家理解了嗎?」

  等等力使勁點了點頭:「那天存在於篠塚拓也身體裡的麻田幸雄的意識,也許就是從某個地方通過φ次元移動進入的。他說是降臨,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不過,」齊藤提出了一個理所當然的疑問,「他從哪裡來,又到哪裡去了呢?他的肉體不是已經死了嗎?」

  「這個問題嘛,跟我下面要講的第二個功能,即『意識多重化』是聯繫在一起的。」

  「什麼?還要講啊?」

  「寫入設計程序的有三大新功能,現在已經解析出了兩個,所以我今天的演講也可以算是中期報告。怎麼樣?需要休息一下嗎?」

  「不用休息,請接著往下講。」御所一點兒慈悲心都沒有。

  「可以接著講嗎?」羽取問眾人。

  除了「可以」,還有別的選擇嗎?

  羽取振作精神,繼續講下去。

  「剛才的二次元圖表,請大家再看一次。」

  畫面上還是x軸和y軸,點P的x軸座標和y軸座標分別為3和5。

  「剛才我說過,將二次元在瞬間摺疊起來變成一次元,點P就可以移動,但是,點P在這個平面不是想移動到哪裡就能移動到哪裡的,只能在x=3這條直線上移動。」

  畫面上再次出現了通過x=3的與y軸平行的直線。點P在直線上來回移動著。

  「φ次元移動的原理跟這個是一樣的。雖說不受距離和時間的影響,但也不是可以自由地移動到任何一個地方,只能移動到跟φ次元上的值相同的地方。下面講得具體一點。具有φ次元移動性能的奈米機器人,我們姑且稱之為φ機器人吧。首先得有φ機器人的存在,而且跟那個地方的φ次元的值相同,意識傳輸才能成為可能。換句話說,只要φ次元的值相同,不管離開多遠,意識都能在瞬間傳輸過去。在這裡,最重要的就是『意識多重化』。」

  畫面變了。

  這回出現在投影幕布上的,是一個被分為三層的圓柱形立體圖。

  「你們寫的報告我看了,報告裡說,出現在篠塚拓也的身體裡的喜里川正人說,他參加了以意識多重化為目的的實驗,沒錯吧?」

  「沒錯!」御所答道,「那時候,關於意識多重化已有若干解說,這些解說跟我們報告裡記錄的情景是一致的。」

  「我看過了,跟我們解析的結果也是一致的。也就是說,奈米機器人被賦予的第二個功能,就是在一個大腦裡構成數個意識層,並規定各個意識層之間的相互關係。」

  「所謂的相互關係,就是指被設定在上層的意識,優先於被設定於下層的意識嗎?」等等力問道。

  「您說得對。但是……」羽取讓大家看畫面。

  畫面裡的圓柱形最上層閃著明亮的光。

  「數個意識層的構成如畫面所示,但可以使用φ次元移動功能的只有最上層的意識,而且,最上層被設定為一個空房間,原來在這個大腦裡存在的意識進不了最上層。能進入最上層的,只有通過φ次元移動進來的意識。換句話說,最上層是為了接受通過φ次元移動進來的意識而特意準備的。」

  「能否拒絕通過φ次元移動傳輸進來的意識呢?」等等力又問。

  「不能。與其說不能,倒不如說連什麼時候進來都感覺不到。」

  「通過φ次元移動,某個意識進入最上層以後,就可以支配那個人了。」等等力說道。

  「是的。通過φ次元移動的意識,現在世界上恐怕只有一個吧。」

  「麻田幸雄的……不,也許叫雅音更合適。」等等力又說。

  聽了等等力的話,御所補充道:「麻田幸雄回日本的時候已經換成雅音的意識了,我們言及他回日本以後的行動時可以統稱為雅音。」

  「請等一下!」齊藤情不自禁地叫起來,「這麼說,篠塚拓也的大腦裡也有φ機器人!」

  「恐怕是的。」御所肯定地說。

  「雅音的意識離開篠塚拓也的身體以後到哪裡去了呢?難道說還有一個人的大腦裡存在φ機器人嗎?」

  「那當然。」御所立刻答道。

  「那個人在哪裡?」

  「齊藤,你忘了X先生給我們講了些什麼了嗎?」

  「X先生?……對了!」

  X先生說,他們送給麻田幸雄三個空殼肉體,除了篠塚拓也,還有兩個呢!

  御所舉手提問:「我還有一個問題。按照羽取先生的說法,即便根據這個設計程序製造的φ機器人注入了某人的大腦,這個人的意識也不能進行φ次元移動,是這樣的嗎?」

  「啊,關於這個問題嘛,」羽取好像知道御所要說什麼了,「你想問的問題是,雅音的意識是怎麼變成能進行φ次元移動的意識的,對吧?」

  御所點了點頭。

  羽取解釋道:「正如你所說,φ機器人注入某人的大腦以後,這個人的意識也不能進行φ次元移動。我們最好這樣理解,這個人只不過是為了接受通過φ次元移動過來的別人意識的據點。」

  「雅音注入自己大腦裡的奈米機器人,跟φ機器人不一樣嗎?」

  「應該這樣考慮。零科學技術公司的研究所也是這樣分析的。」

  神內所長的報告裡說,雅音使用的奈米機器人的確是在研究所合成的奈米機器人當中的一種。根據留在研究所的數據,那種奈米機器人毒性太大,早就停止開發了。恐怕是雅音自己通過多次反向模擬,弄清了這種奈米機器人具有φ次元移動功能。

  「就這樣吧。」羽取爽快地說道,「我的報告到此結束,還有什麼問題嗎?」

  「關於設計程序的第三大新功能,什麼時候給我們講解?」御所問道。

  「一週以內吧。」

  「拜託了!」

  齊藤等人站起來,送羽取走出會議室。

  在會議室的門關上的同時,御所回頭看了看。

  「筧勇!竹內!還活著嗎?」

  那兩個人依然趴在桌子上,動都沒動一下。

  等等力看了那兩個人一眼,搖搖頭說道:「……睡得真死啊。」

  粗重的鼾聲迴盪在靜靜的會議室裡。





  2


  順著一條平緩的坡道往上走,道路兩旁,緊密而整齊地排列著一座座漂亮的單門獨戶的房子。都是毫不張揚的二層小樓。簡單樸素的車庫裡,憋屈地停著各家的私家車。從已經亮燈的窗戶裡,不時傳來孩子們的歡笑聲。

  我進入高崎醫療工業公司以後,一年只回一兩次家。每次都是在離家最近的公交車站下車,走這條平緩的坡道。至於小時候走過多少遍,那就數不清了。眼睛看到的都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情景,沒有產生過任何疑問。

  我停下腳步轉身看了看後面。夕陽染紅了西邊的天空,下面是廣闊的平原。平原上有一條運河,運河上架著一座紅色的橋,一列銀色的列車正從橋上駛過。

  眼前的情景,確實存在於我的記憶裡。

  存在是存在,但好像缺少點什麼。

  我轉過身來繼續往前走,漸漸可以看見我家的房子了。那是生我養我的家。妹妹上大學以後,父母依舊住在這裡。我家有一個很小的院子,記得小時候家裡養著一條白狗,叫阿羅。阿羅後來老死了,那年我十八歲。應該是這樣的。

  我站在家門口,按了一下門鈴。星期天的這個時間,大概兩個人都在家。過了一會兒,門開了。

  「小輝?你怎麼這時候回來了?有事嗎?」

  母親又老了一點。母親很瘦,所以臉上的皺紋特別明顯。

  「嗯,有點事。」我一邊答應著,一邊走進家門。

  「是亞季吧?那孩子對你說什麼了吧?」

  聽母親說得這麼肯定,我不由得回頭看了她一眼。

  「前幾天亞季到我那裡去了,我覺得她怪怪的,出什麼事了嗎?」

  母親沒有回答我。

  我耐心等了一會兒,母親還是沒有回答我,我就爬上樓梯,進了自己的房間。

  我拉開電燈。

  學習用的書桌,書架上的飛機模型,單人床。我在這裡一直生活到青春期不安定的時期。這裡是我人生旅程中一個特別的空間。可是,我還是覺得缺少點什麼。我現在的感覺還捕捉不到究竟缺少點什麼。我走出房間,走下樓梯。

  父母都在客廳裡等我,兩個人都在那裡站著。

  「還沒吃晚飯吧?」母親問道。

  我說了聲「不餓」,坐在了沙發上。

  「有件事情我想問問你們。」

  父母的臉上掠過一絲不安。

  也許我要做的是一件對這兩個人很過分的事情吧,想到這裡我驚慌失措。

  「算了,我還是回去吧。」

  我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等等!」父親用嚴肅的語氣對我說,「對我們不用客氣。只要是我們知道的事情,都會毫無保留地告訴你的。」

  母親抓住了父親的手腕。

  我重新坐在沙發上。

  父親和母親也並排坐在了我對面的沙發上。沙發上坐著的,在我眼裡只不過是一對即將步入老年的夫婦。在我的內心深處,的確有被父母愛過、被父母養育過的真情實感,但是,這種真情實感,好像不是面前這兩個人給我的。

  「你不是說有件事情想問問我們嗎?什麼事情啊?」

  父親好像忍受不了這尷尬的沉默,開口說話了。

  我還在躊躇。一旦說出來,好不容易勉強維持到現在的世界,將徹底毀滅。可是,什麼也不問就回去,我也是做不到的。

  「我到底是誰的孩子?」我直截了當地問道。

  父親的表情沒有發生變化,看來他早就有思想準備了。

  「我,不是八田輝明吧?」

  「你胡說什麼呀?!」

  母親控制不住感情,大聲喊叫起來。

  「小輝就是小輝,這樣不是挺好嗎?還要……」

  母親雙手捂住了臉。

  父親把手放在母親背上,一邊安慰她,一邊看著我問道:「你知道多少了?」

  本來我還抱著一線希望,父親的這句話,把我最後的希望打碎了。現在留在我心裡的記憶,什麼小時候跟亞季一起玩兒啦,追著阿羅跑啦,聖誕節父母給我買遊戲機啦,全家一起去北海道旅遊啦,實際上一件都沒有經歷過。

  「我原來的身體已經病死了,對吧?」

  「你聽誰說的?」

  「在我原來的身體死掉之前,我的意識被傳輸到這個身體裡。就是在那時候,我原來的記憶被封存了起來,同時把假記憶,也就是八田輝明的記憶給貼了上去!」

  「你到底是聽誰說的?」

  父親的臉紅了。

  「我真正的名字是什麼?我的親生父母在哪裡?」

  一旦開始從坡道上往下滑,想停也停不住。

  「你們肯定知道!」

  「我們也不知道,沒人告訴我們。人家對我們說,不知道更好。真的,我沒騙你。不過,如果問問你的責任人,也許能問出來。」

  「責任人?」

  「跟病後療養一樣,為了應付一旦發生今天這樣的情況,給我們指定了你的責任人。」

  父親低下了頭。他直到剛才還在拚命撐著,現在撐不住了。坐在父親身邊的母親抽泣著。

  客廳裡安靜得叫人想逃走,可又無處可逃。

  「原諒我們吧……」父親低著頭說道,「把輝明的身體讓給別人,開始我們也是無論如何都想不通的。」

  母親站起來往外面走。

  父親看到我擔心的樣子,目送著母親的背影:「不要緊的。對於這一天的到來,我們還是有思想準備的。不過來得太突然,一時接受不了罷了。我也是……」

  從父親身體裡擠出來的笑聲掉在了他的腳下。

  「真正的八田輝明,被犯罪組織綁架了,對吧?」

  「當時,那孩子還在上大學,突然在打工回來的路上失蹤了。被救出來的時候,醫生說他的意識已經被刪除了,而且不可能恢復,只能一直躺在床上睡著,一直到肉體自然死亡。」

  父親使勁吸了一口氣,仰起頭來看著天花板繼續說道:「開始我們的想法是,那也沒關係,我們一直守候著兒子就是了。他的心臟還在跳動,他還活著,他活著回來了……不過,平靜下來以後,總是要想他的將來。我們老了,死了,他怎麼辦?可是,想又有什麼用呢?除了整天祈禱發生奇蹟,祈禱那孩子睜開眼睛站起來,我們還能做什麼呢?就在這時,政府來人了,說是關於輝明的今後,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跟我們商量。」

  父親的表情變得僵硬,但還是繼續說下去。

  「政府的人說,在一家醫院裡,有一個跟輝明年齡相仿,生命垂危的年輕人,如果把他的意識轉移到輝明的身體裡,輝明就能睜開眼睛站起來。當然,在通常情況下,這屬於違法行為,但是,這回是在政府主持下的機密項目,作為例外是可以實施的。還說機會難得,這樣的機會等不到第二個。」

  父親看著我,那眼神就像是在問我:如果是你,你怎麼辦?

  「我們非常痛苦。表面看起來還是輝明,心卻是別人的,你說我們能好受嗎?不過,政府的人對我們說,通過對記憶的操控,可以最大限度地把那個年輕人的心變成輝明的心,輝明就可以一直作為我們的兒子活下去了。聽政府的人說話的時候,我們就像是在夢中。身體百分之百是輝明的,心也變成輝明的,然後睜開眼睛站起來,這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嗎?況且,在那種情況下,我們還有別的選擇嗎?沒有,我們只有這一個選擇。就算不是人家強迫我們做,我們也只能這樣做。」

  父親無力地嘆了一口氣。

  「可是,我們只考慮自己了,沒顧上考慮那個年輕人和他的家人的心情。」

  「我的……家人……」

  「你父母希望你的心得到新的身體以後,不搞什麼記憶操控,回到他們身邊,跟他們一起生活。這是理所當然的。就算外表看起來不是自己的兒子,可是兒子的心沒有任何改變。可是,我們會怎麼想呢?輝明的身體醒過來以後,轉身離開我們去一個新的家庭生活,而且禁止我們再跟他接觸。我們不僅失去了輝明的心,連輝明的身體也失去了呀!那樣的話,從犯罪組織那裡把輝明救出來,還有什麼意義呢?」

  父親那悲痛的眼睛一直注視著我。

  「所以,我們通過政府的人向你父母表示:以改變你的記憶,使你作為輝明活下來為條件,同意你的意識使用輝明的身體。不到三天,你父母就答應了我們提出的條件。我們可以痛切地體會你父母的心情。你的身體死期將至,沒有時間再猶豫了。只要你能在這個世界上活著就好,不管以什麼方式活著都比死了好。天下的父母誰都會這樣想的。所以我很同情他們。可是那以後呢,我們的痛苦也是無法形容的。」

  父親的眼睛在一瞬間充滿了力量,但很快就消失了。

  「最近我常想,當年我們應該更堅強一點,可是我們沒能做到。結果呢,給你帶來了這麼大的痛苦。我們對不起你,雖然現在才說這話已經太晚了。」

  「當時我也同意了吧?我指的是改變自己的記憶,變成八田輝明。」

  「政府的人是這樣告訴我們的。」

  既然如此,這個責任應該由我來負。這是我自己選擇的道路,我有什麼權利責備他們呢?何況這身體的的確確是他們親生的。

  「其實呢……」

  下面的話似乎令父親覺得很難說出口:「……當你對自己的身份產生懷疑,或者發現了真相的時候,我得向你的責任人報告。」

  「報告?」

  「如果問題嚴重的話,可以在你的大腦裡重寫八田輝明的記憶。」

  「那樣的話,現在的我不就消失了嗎?其實我已經想不起以前的自己了,真正的我,早已經消失了。」

  「沒有消失。雖然我也不太清楚,但應該沒有消失。我聽說經過改變的記憶還可以復原。如果你想那樣的話,你就可以恢復原來的意識,回到你的親生父母身邊去。我去跟那個責任人說。」

  「您說得也太簡單了……」

  沉默了一陣,我站起身來。

  「你這就走?」

  「我現在腦子亂得很。我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要不要向責任人報告?如果你不希望我報告,我就不報告。我尊重你的意見。」

  「……讓我一個人好好想想吧。」

  父親點了點頭。

  「你想好了能跟我聯繫一下嗎?」

  我沒說話,轉身離開了家。

  我沒去跟母親打招呼。





  3


  特殊案件處理官御所歐羅及其部下,都可以攜帶武器。負責取締難以捉摸的代體依存者的第十九組,也都是政府官員,都是用國民繳納的稅金養著的公務員。平時大部分時間可以自由支配,但每個月必須寫一次報告,不能光享有特權,也得盡點義務。被部下稱作長官的御所,要根據所有組員寫的報告,總結出一份月報。每月快到提交報告的日子時,御所就會給齊藤他們施加壓力,逼著他們對著虛擬顯示器畫面苦思冥想做文章。

  這天,齊藤正在為這個月的報告寫什麼內容頭痛呢。

  現在正在調查的事件,是法務省刑事局的機密項目,寫入公開的報告是不行的。

  但是,除了這個,又沒有別的可寫。零科學技術公司的人工智慧管理系統的祕密,麻田幸雄之死,麻田幸雄留下的備份文件之謎,麻田幸雄到底是誰,跟喜里川正人的接觸,篠塚拓也叫人感到意外的背景……當然,這些都不是齊藤一個人做的,都是跟御所或其他組員一起做的。但是,對每個事件的分析和考察,事件將朝著什麼方向發展及其處理方法等,每個人的看法都不一樣。御所對組員們提出的要求正是這個。御所非常討厭那種不疼不癢的意見,要求每個人都要有自己獨到的見解。為了滿足御所的要求,每個人必須把自己的創造能力提高到極限。

  「大家把手頭的工作先停一下!」

  御所突然站了起來。

  「解析小組來通知了。那些備份文件的第三大功能解讀出來了。十分鐘以後在會議室聽羽取給我們講解,不許遲到!」

  說完又表情溫和地加上了一句:「筧勇、竹內,今天不要睡覺噢!」





  4


  「你怎麼就不明白呢?我這是在向你祝福啊!」

  「我腦子都亂死了,祝什麼福?」

  「你就要從肉體這個最大的束縛之下解放出來,跟我一樣了!」

  「我對這個不感興趣!我這個人從哪裡來?我是誰?我想弄清楚!我想要的東西是我自己的感覺!」

  「八田輝明不是你的名字。你出生以後跟了你二十年的身體已經不存在了,你現在的身體只不過是借來用用的。現在的你誰都不是!但是,這又怎麼了?你可以認識到自己的存在,你可以吸收新知識,可以思考,你的思想可以馳騁於歷史,也可以馳騁於未來,甚至馳騁於整個宇宙!這還不夠嗎?你還想要什麼?至於你從哪裡來,你是誰,你的感覺,有意義嗎?」

  「作為一個人,需要一個可以立身的基礎,一個知道自己是誰的最起碼的基礎!」

  「那不是什麼基礎,那只不過是一個包裝。」

  「包裝?」

  「對呀。包裝是可以時常變換的,不是嗎?」

  「……」

  「人的意識是什麼呢?是心嗎?是靈魂嗎?都不是!人的意識,是一個極其巨大而複雜的記憶網絡。在這個網絡中,各種信息相互作用,彼此之間互動回饋,連續不斷地發出耀眼的光輝。僅此而已。一切的源泉都在這個網絡系統裡。」

  「可是……人有自己的意志,會根據意志思考,會克服迷茫和恐懼而下決心,繼而鼓起勇氣去行動。只靠您所說的系統能做到嗎?」

  「無論什麼事情都要從中找出所謂的意志,是人類典型的傾向。不用說小狗小貓之類寵物的動作了,就連最單純的圖形也非要說其中有什麼意志。特別是跟人極其相似的人偶,只要操縱它做一個跟人相似的動作,人們就會認為裡邊一定有靈魂存在,其實這只不過是一種錯覺,裡邊既沒有靈魂也沒有意志。你怎麼能斷言你的意志,不是一種錯覺呢?」

  「心沒有了,人不就成了機器了嗎?我不想變成機器。」

  「我可沒說人就是機器。事實往往更曖昧,更混沌,不是隨便畫一條界線就能解決的。」

  「那麼,您怎麼看?靈魂是不存在的?」

  「人的意識產生於系統。那麼,不管什麼樣的意識活動,都可以追溯到系統那裡得到明確的解釋。但是,如果直到最後依然存在不能還原到系統的東西,存在無法進行分解的類似基本粒子的東西的話,把這些東西稱為靈魂也未嘗不可。這就是我的見解,你滿意嗎?」

  「……您為什麼特意跟我這樣的人說這些話呢?」

  「因為我想邀請你到我的王國裡來。我想讓你跟我一樣,從肉體這個最大的束縛之下解放出來,成為一個自由的存在。」

  「王國?」

  「但是,如果你接受了我的邀請,你就得拋棄你的肉體。這是為了進入我的王國而付出的唯一的代價。難道你還捨不得嗎?這肉體本來就不是你的。」

  「拋棄我的……」

  「害怕嗎?」

  「您……到底是什麼人?」

  「我還以為你能想到我是誰呢。」

  「……麻田幸雄?」

  「我是他的兒子,名字叫雅音。」

  「麻田幸雄的兒子……不是早就死了嗎?」

  「我小時候得了不治之症,在我的肉體死掉之前,我父親麻田幸雄把我的意識轉移到了腦裝置裡。那時候代體還沒有進入實用化階段,所以我一直被封閉在人工神經細胞複合體裡。那個跟外部隔絕的腦裝置是怎樣一個世界,你知道嗎?」

  「我聽喜里川先生說過,他說再也不想到那個世界裡去了。」

  「在亂七八糟的圖像和聲音的漩渦裡,無論我怎麼哭叫都沒人理我。對於一個小孩子來說,那是一個恐怖至極的世界。但是,不管多麼惡劣的環境,人都可以適應,我開始慢慢理解那個世界的法則。」

  「法則?」

  「世界混沌,是因為我自己混沌。如果我恢復了秩序,世界也就會恢復秩序。一旦理解了規則,剩下的就簡單了。世界會按照我的想法改變。我按照自己的想法創造了自己的王國。在這個王國裡,我是萬能的。這樣的存在你們管他叫什麼?」

  「……神。」

  「雖然我得不到外部的信息,但是,構築世界的最低限度的種子,已經播撒在五歲的我的意識裡了。如果能讓這顆種子發芽,長大,就什麼都不缺了。對於被封閉在人工神經細胞複合體裡的我來說,這顆種子也是我唯一的玩具。即便是五歲孩子幼稚的思考,如果不厭其煩地進行理論的積累,早晚會從量變到質變,進而走向成熟。每當新的思考誕生,我的世界都會為之一變,再加上突發性變異,思考的演變範圍越來越大。這種思考的進化過程,一直持續了七年。這七年不是現實世界的七年,是不吃不睡的七年。就這樣連續思考了七年之後的某一天,我終於聽到一個從天上傳來的熟悉的聲音。」

  「……那是?」

  「父親的聲音。跟存在於腦裝置裡的意識進行對話的技術完成了。那時候我第一次知道了自己為什麼被封閉在這樣一個世界裡。你很想知道我當時的感想是什麼吧?其實沒什麼特別的感想。哦,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僅此而已。那以後,父親把海量的信息給我裝填進來,我每天都在吸收很多信息。我的思考也迅速深化,結果產生了一個難以避免的衝動。我對父親說,我想出去看看、摸摸,感受一下外面的世界。於是,輪到你的專業出場了。」

  「您指的是……代體?」

  「父親弄過來的是一臺實用化之前的樣機,儘管如此,在當時已經是最先進的代體了。」

  「您的意識被傳輸到那臺樣機裡了?」

  「不,進入代體的,是父親的意識。」

  「……這是怎麼回事?」

  「父親把自己的意識傳輸到那臺代體樣機裡,然後把我的意識傳輸到他那已經空出來的肉體裡。父親把他自己的身體讓給了我!」

  「那以後,您的意識就一直在麻田幸雄的身體裡?」

  「大概父親以為這樣做對我來說最好吧。父親一定以為,如果想全面感知現實世界,還是應該通過活人的肉體。他的這個看法太淺薄了。」

  「您父親……麻田幸雄的意識,後來怎麼樣了?」

  「就在那臺代體樣機裡,一直待到能源耗盡。」

  「您父親的意識,就那樣……自行消滅了?」

  「我按照父親的指示,以麻田幸雄的名義開始活動。我的頭腦把父親所有的知識都接收過來了,我以為會一切順利,可是……現在我才明白,他那樣做一點意義都沒有。」

  「一點意義都沒有?父親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把身體讓給了您,您居然說一點意義都沒有!有您這麼說話的嗎?」

  「感情用事!」

  「什麼?」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是感情用事!這種東西我是理解不了的。」

  「……」

  「進入父親的身體以後,在感到幻滅的同時,還有一種更強烈的感覺,那就是在活人的身體裡太不自由了。肉體的缺陷太多了,在肉體裡邊待著太憋屈了。這還不算,肉體還要控制我的思考。肉體什麼都不是,就是一個思考的絆腳石。我甚至認為,在肉體裡邊待著,還不如在人工神經細胞複合體裡待著呢。不過,我也不想回到腦裝置裡邊去了。」

  「……所以您就?」

  「扔掉了父親給我的肉體,按照自己的意願構築了嶄新的思考的世界,然後搬到那裡去了。那裡就是我邀請你去的王國。」

  「……怎麼去?」

  剛才一直接通的護腕型終端機的線路突然中斷了,我回到了現實世界。

  潮溼的風吹拂著我的皮膚,漩渦般的光映在視網膜上,喧囂包裹著我的身體,無數男女的聲音交織在一起,變成聽不懂的語言,震動著我的鼓膜。

  我站在便道上,頭上是拱形屋頂,直線狀的白光照射著來去匆匆的人們。我為什麼在這裡?我想了很長時間才想起來。

  我從八田輝明肉體的家裡出來以後,不想回自己住的公寓,便毫無目的地在街上到處亂走。這時,護腕型終端機接到了通過大腦交談的電話。是那個男人,在咖啡館遇到的那個告訴我事實的男人打來的。現在我知道他的來歷了,他就是麻田幸雄的兒子雅音。

  我跟他交談了很長時間,卻沒完全理解交談的內容。王國?是個怎樣的地方呢?我忽然覺得非常疲憊。

  「八田先生!」

  有人叫我。

  回頭一看,路邊停著一輛黑色高級轎車。前邊的車窗搖了下來,露出一個頭髮染成金黃色的年輕男人的臉。是他在叫我,可我並不認識他。他身上穿著看上去非常昂貴的名牌西裝,眼睛裡閃著充滿了自信的光,真像一個取得了巨大成功的青年企業家。也許是哪家醫院的醫生吧,我拚命回憶著,怎麼也回憶不起來。

  「上車吧!」

  「請問……您是?」

  「不認識吧?剛才通過護腕型終端機跟你交談的那個人,就是我!」

  男人微笑著繼續說道:「這是邀請你去我的王國的請柬。」





  5


  「我講完了。」

  解析小組的羽取講解結束以後,會議室陷入了沉重而苦澀的沉默。現在集合在會議室裡的,除了羽取,還有第十九組的五名組員。玉城科長有別的會,否則也會在這裡。

  「也就是說,」御所打破沉默,「φ機器人能像病毒那樣隨意繁殖,並且會在人與人之間傳染,我的理解沒錯吧?」

  羽取點了點頭。

  「至少在設計程序上,有一種規格的φ機器人具有這種性能。至於製造出來沒有,我們還不清楚。不過,給奈米機器人加上增殖感染的能力,並不是一件困難的事。」

  拋棄了父親的肉體,只保留了意識的雅音,可以隨意進入植有φ機器人的大腦,並操縱那個人思考。以前一直認為被植入φ機器人的只有在實施拉撒路計劃時送給雅音的那三個空殼肉體,但是,如果φ機器人具有增殖和感染能力的話,就遠遠不止那三個了。

  「這可麻煩了。」

  齊藤恐懼的表情再也掩飾不住了。如果φ機器人已經傳染開了,自己也有被感染的可能性,說不定哪天雅音就會進入自己的身體。據喜里川正人說,大腦被換掉也感覺不到。也許雅音現在就在自己的身體裡……

  「不過,現階段還不能斷定φ機器人是否已經開始增殖了。」羽取補充道。

  御所歪著頭想了一下,問道:「也就是說,可能還沒開始增殖?」

  「根據設計程序,φ機器人的增殖功能,在初期處於凍結狀態,至於用什麼方式解凍,我們還不得而知。」

  「設計程序上也沒有記述嗎?」

  「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有找到有關記述。不過,還有一小部分沒解讀出來,我們要繼續努力,徹底解讀!」

  「如果增殖按鈕掌握在雅音手裡……」等等力說道,「問題就是雅音是否已經將按鈕按下去了。如果還沒按下去,那麼,他會在什麼時候將按鈕按下去呢?」

  「首先應該弄明白的是,雅音的目的是什麼。」筧勇也思索起來,「感染了φ機器人的人越多,被雅音控制的人也就越多,到最後整個地球上的人都會被雅音控制。統治全人類——也許這就是雅音的目的吧?」

  「但是,我覺得全人類都感染上φ機器人的可能性不大。世界性的流行性感冒,被感染的人最多也就是30%。」竹內立刻反駁道。

  「30%也不得了啊!」

  「那倒也是。」

  「全人類都感染上φ機器人的可能性不大,這個結論下得太早了。」羽取冷靜地說,「φ機器人是人工合成的,跟自然界諸如流行性感冒病毒不一樣。φ機器人不會產生變異,人體的免疫力也抑制不了,即便感染了也沒有症狀,就連被感染的人都感覺不到。不知什麼時候φ機器人就會在全世界蔓延,我們必須做最壞的打算。」

  「有沒有對付φ機器人的疫苗?」等等力問道。

  「為了防止由於自身缺陷引發問題,以往經過官方認證生產的奈米機器人都設計了使其無效化的疫苗。這是法律規定的義務。技術和經驗都有,只要把實際使用的φ機器人樣本搞到手,就能研發出對付φ機器人的疫苗。」

  等等力輕輕地點點頭:「長官!再把篠塚拓也叫來!我們知道他的大腦裡有φ機器人,如果已經開始增殖,就應該已經排出體外了。想要確定傳染路徑,採收φ機器人樣本,篠塚拓也的協助是不可或缺的!」

  送給雅音的三個空殼肉體,已經知道其中之一是零科學技術公司的篠塚拓也,至於另外兩個,目前正在參與了拉撒路計劃的X先生的協助下慎重地尋找。

  「他會老老實實地跟我們過來嗎?」竹內又說話了,「如果我是雅音,絕對不會來。因為我們也許會成為他的計劃的障礙。」

  御所沉默了數秒,抬起頭來說道:「竹內的話有道理。但是,除了把他叫過來協助我們,沒有別的選擇。剩下的兩個,一旦找到了,立刻接觸!等等力,你去安排!」

  「是!」

  「雅音還真想統治全人類啊?這是怎樣一個變態的渾蛋啊!」筧勇破口大罵。

  「倒不如說,也許他對人類的事情根本就不關心。」

  羽取小聲說了一句讓大家感到意外的話。

  「我想知道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御所問道。

  羽取一反常態,顯得有點慌亂:「哦,我這話並不是根據客觀數據推導出來的結論,而是一種直覺,我個人的直覺。」

  「那也沒關係,說出來給我們聽聽吧。」

  「好吧。」羽取猶猶豫豫地說,「我不認為雅音有統治全人類的慾望。當然,支配別人的權力慾嘛,只要是人,多少都會有一點。可是,把雅音當作跟我們同樣的人來看待,你們覺得合適嗎?」

  御所示意羽取說下去。

  「我聽說雅音從五歲起在腦裝置裡待了七年。有一種理論認為,長期保存在腦裝置裡的意識會發生變異,你們聽說過嗎?」

  「Ⅰ型代體依存者被檢舉出來的時候,有人提出了這種理論。」御所答道。

  「Ⅰ型代體依存者是通過不斷地非法替換代體來延長其意識壽命的。有報告說,他們的意識在替換代體的過程中,漸漸地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

  「所謂根本性的變化是怎樣的變化呢?」這種理論齊藤第一次聽說。

  「怎麼說呢,總之是表現人的感情的動作消失,只有機械的反應。」

  「機械的……」

  「被傳輸到代體裡的意識,只能依靠視覺、聽覺和觸覺得到外部的信息,但是活人的大腦有五感,除了視覺、聽覺和觸覺,還有嗅覺、味覺,肉體也會受到各種影響。例如各種臟器分泌的微量的荷爾蒙,能在很大程度上左右一個人的性格與感情,反過來再作用於肉體。這種雙向的動態的回饋,是大腦和肉體最理想的方式。雖然腦裝置裡也有近似人腦的功能,但不會受到荷爾蒙的影響。支配一切的是意識,意識的一切也都在腦裝置裡完成。如果長期處於這種狀態,意識即使發生變異,本人也是感覺不到的。」

  御所點頭表示理解:「也就是說,雅音的意識也很有可能發生了同樣的變異。」

  「不管怎麼說也是在腦裝置裡待了七年之久。而且,雅音的意識被輸入腦裝置的時候,不用說代體,就連跟外部交換信息的技術都還沒有完成呢。那是一個被完全隔離的世界,一個沒有他人的世界,一個沒有必要認識他人的世界。雅音從自我還沒有完全形成的時候開始,一直待在那樣一個世界裡。一個根本不認識他人的人,能產生支配他人的慾望嗎?對於雅音來說,極有可能直到現在身邊也沒有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被認為跟他對等的他人。」

  齊藤認為完全不依靠他人活下去是不可能的。就算可能,這個人的心,一定會冷漠、荒涼到令人感到恐怖的地步,用孤獨這個詞是無法形容的。在這種環境裡,精神能正常嗎?想到這裡,齊藤說話了:「就算全人類都感染了φ機器人,雅音一次也只能支配一個人。當然,即便如此,威脅也是很大的。如果某個重要人物被感染了,甚至有導致人類毀滅的可能。雅音要想那樣做的話,世界就會陷入極大的混亂。我們無法保證能及時開發出使φ機器人失效的疫苗。不過,一個想發動恐怖襲擊的人,會留下那樣的錄影嗎?那不是警告,甚至連聲明都算不上。」

  羽取困惑地皺起眉頭。

  「在那段錄影裡可以看到他在實驗開始之前直發抖的樣子,我總覺得不像他的本來面目。請大家想一想,φ次元移動,只不過是理論上的東西,誰也沒試過,他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個,而且是他親自上實驗臺,那可是把命豁上了。當然,他肯定非常細緻地做了反向模擬,但那也不能保證百分之百地成功。他使用的奈米機器人毒性很強,就算φ次元移動成功了,肉體也難以免於一死,這些他通過反向模擬數據都應該瞭解得一清二楚。儘管這樣,他還是毅然進行了實驗。從那時候他的言行裡,反正我是無論如何也感覺不到對人類的憤怒和憎恨的。倒不如說是在純粹的冒險心和好奇心的驅使下進行實驗的。所以我認為,雅音的目的,並不是要統治整個人類這種充滿了火藥味的東西,怎麼說呢……應該是一種天真的東西。天真這個詞也許會使人產生誤解,因為有時候天真也會招致比惡意更悲慘的結果……」

  羽取那白皙的臉上出現了一片紅潤。

  「對不起,都是我個人沒有根據的淺薄的推測。」

  「不!我對您的意見非常感興趣。」御所沉穩地說,「如果方便的話,請把您對這個事件的看法都說出來。」

  「這個……」

  羽取顯得十分猶豫,沒想到他竟然是個謹慎小心的人。

  「看來羽取先生對雅音精神構造的瞭解,比我們要深得多。」

  「那也不是。」

  羽取客氣了一句,開始談他自己的看法。

  「雅音在那段錄影裡,說他要開始創造神的實驗了。很有可能,他要利用數不清的大腦,創造一個新的思考世界。」

  羽取轉動著眼球觀察了一下大家的反應。

  「請您說下去。」御所鼓勵道。

  聽御所這麼說,羽取就像打消了所有的顧慮似的抬起頭來。

  「上次我給大家講了,利用φ次元移動傳輸意識,是不受時間和距離的影響的。雅音可以在瞬間將意識傳輸給某人,操縱那個人的五感。傳輸的速度在理論上超過光速,所以,可以很容易地在一秒之內訪問很多人的大腦。」

  羽取的眼睛裡閃著異樣的光。

  「如果是零點一秒就可以訪問一個人的大腦,那麼一秒就可以訪問十個人的大腦。如果是零點零一秒訪問一個人的大腦,就是一百人,零點零零一秒就是一千人。如果訪問一個人的大腦的時間接近於零的話,一秒鐘可以訪問的大腦數就是無限大。所有人的五感等於同時被操縱,在這種情況下,把一個一個的大腦分開是不可能的。如果全人類都感染了φ機器人,就會產生世界人口統合的五感,而且是在雅音的意識之下。那時候的雅音看到的世界,是我們連想像都無法想像的。」

  「那是雅音追求的東西嗎?」

  「問題在於,在那樣一個世界裡,雅音的意識受得了受不了!」

  羽取說話的聲音越來越有力。

  「如果我的推測是正確的,那麼,雅音的目的就是再現腦裝置裡的純粹的思考世界。但是,他已經在現實世界裡生活了十年了,再回到腦裝置那個孤獨的世界裡去,就很難適應了。他的意識早就不能忍受那樣的環境了。不過,也許他自己感覺不到。」

  「他要是忍受不了的時候,會怎麼樣呢?」

  「如果是在我們的大腦都被雅音的意識統合的狀態下,雅音的自我意識崩潰了,我們也不會平安無事。我已經做了一個簡單的模擬……結論是大家一起精神崩潰。」

  「大家一起精神崩潰……那麼,如果那時候全人類都感染了φ機器人……」

  齊藤和筧勇面面相覷,一時不敢相信,更不想相信。

  「我能夠輸入的參數還比較少,不敢說這個模擬得到的數據百分之百地正確,但是……」

  「防止出現這種結局的手段呢?」御所問道。

  「現階段我能想到的有效手段只有兩個。一是儘快研發出使φ機器人失效的疫苗。還有一個……」羽取嚥了一口唾沫,繼續說道,「捕獲雅音的意識,將其徹底消滅!」





  6


  「你是……雅音?」

  頭髮染成金黃色的年輕男人笑了:「我利用這個身體跟你見面還是第一次吧?」

  不知為什麼,我一直以為雅音的意識只能進入篠塚拓也的身體。

  我錯了。

  「對於我來說,不管什麼樣的肉體都只不過是一個包裝。算了,不說這個。上車吧!」

  我站在那裡沒動。

  「你怎麼了?為什麼不上車?」

  「那是誰?是什麼?」

  「你指的是這個身體嗎?」

  我點點頭。

  「Nobody[4]。」年輕男人臉上浮現出平心靜氣的笑容。

  我激動起來。

  「你使用別人的身體,根本就沒經過本人同意吧?」

  「同意不同意又怎麼樣?平時操縱這個身體的,是我製作的模擬人格,其他人的意識不在這裡邊。」

  「……模擬人格?」

  我當然知道。開發代體的時候,要把模擬人格輸入代體,進行各種試驗。但是,模擬人格是很簡單的東西,遠不及人的意識。

  「我不相信。模擬人格是不可能參加社會活動的。」

  「你呀,跟我製作的模擬人格說過話吧?」

  「篠塚拓也?那個人也是……」

  這麼說,他製作的模擬人格跟一般的模擬人格是不一樣的。

  「順便告訴你,利用我製作的模擬人格活動的人體還有一個,你應該還沒見過。」

  「那個人體原來的意識呢?」

  「早就消滅了。」

  「是變成了空殼肉體的人?」

  「跟你的身體是一樣的。」

  是啊,我使用變成了空殼肉體的八田輝明的身體,也沒經過本人同意。

  「行啦,上車吧!」

  我轉過身去,離開那輛黑色高級轎車,投身於大街上的人流中。

  「你要到哪兒去?」

  他在通過護腕型終端機叫我。

  「那就是你的王國呀?簡直就跟換車一樣嘛!從這個人的身體換到那個人的身體!」

  大腦裡響起他哂笑的聲音。

  「你真是什麼都不懂!我創造的是從肉體解放出來的思考的王國。現在我使用的這個身體,只不過是進入那個王國的腳手架之一。接下來我要啟動宇宙大爆炸,新宇宙即將誕生,我要擺脫身體的控制,飛向新宇宙。我邀請你跟我一起去!」

  「我不去!」

  「為什麼?」

  「我不想像你那樣。」

  沉默了一會兒,他問道:「什麼意思?」

  「看到出現在我眼前的你,我終於明白了。我不希望自己變成一個誰都不是的人!」

  「你已經是那樣的人了,你誰都不是!」

  「不對!我是八田輝明!」

  我激動起來,一發而不可收。

  「雖然沒有經過本人同意,但我把這個身體接過來了。正因為如此,我更不能簡單地扔掉它!這是我自己決定的事情,我要對這個身體負責任!」

  我自己說出口的話,幫我確定了自己應該走的路。

  「你等等!」

  「你說什麼都沒用,我主意已定!」

  「你等等嘛!」

  我停下腳步。

  「能聽我把話說完嗎?」

  「你還有什麼可說的嗎?」

  「我想告訴你,我邀請你的真正理由。」

  我回過頭去。

  黑色高級轎車的車窗已經關上了。

  「你到代體制造公司上班,又這樣跟我接觸,你以為都是偶然的嗎?」

  「……你想說什麼?」

  「如果是在你不知情的情況下,有人故意把你引入我的領域的呢?」

  「怎麼可能?那是絕對……」

  突然,有什麼東西打斷了我的思考。

  「這回感覺出來了吧?」

  「難道說……」

  「是的。八田輝明的小學同學裡,沒有一個安裝仿生義肢的!」

  我並沒有感到特別吃驚。也許是事情來得太突然反應不過來,也許是內心某個地方早就預想到了。

  「喜里川先生的責任人是我,你也……」

  「當然知道!」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

  「你開始使用八田輝明的身體,是在國家實施某個計劃的時候,我跟那個計劃有密切的關係。作為麻田幸雄,我在腦裝置技術方面處於世界領先地位。給你貼上了八田輝明記憶的人就是我呀!」

  「……這麼說,你還在你的肉體裡的時候,和我……」

  「見過面。」

  我突然覺得黑色高級轎車變大了。

  「我在那個計劃裡,負責改變人格,因為當時只有我一個人能做這個。我跟那些瀕臨死亡的患者一個一個地見面,把改變人格的方法以及改變後的狀態跟他們做了詳細的說明。那些瀕臨死亡的患者都是年輕人,其中一個就是你,而且給我的印象最深。」

  「你知道我原來的名字,也知道我原來的父母吧?」

  「你想知道嗎?」

  我動搖了。我剛剛下決心要作為八田輝明活下去,怎麼……

  「剛才我也說過了,我小時候得了不治之症,對於我來說,肉體只不過是一個給我帶來痛苦的東西,是我憎惡的對象。跟我一樣,你也憎惡自己的肉體,你說你想從肉體中解放出來,你的這種願望比其他人強烈得多。」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那輛黑色高級轎車。

  「呼吸微弱的你一直在詛咒自己的身體。以前,我也像你那樣詛咒過自己的身體。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所以……你看,我淨說些沒用的話……那時候,我跟你約定,就算你的意識移入了別人的肉體,將來也有可能從肉體裡解放出來,那時候我一定來接你。當時你也許認為那是沒有什麼意義的玩笑話,只是不感興趣似的笑了笑,但是,你沒有拒絕。」

  「我真的……」

  「我是按照約定來接你的,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他才好。自己真實的過去突然出現,我不知道應該如何面對。

  「問你呢,怎麼辦?」

  「我……」

  我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我的腦海裡浮現出亞季的臉,滿院子跑的阿羅,坡道上的家,還有跟父母在一起的自己。

  我睜開眼睛抬起頭來。

  我相信剛才浮現在腦海裡的一切。

  「我要作為八田輝明活下去,不去你那邊!」

  「是嗎……」

  一陣奇妙的沉默。

  「你決定了?」

  「決定了。」

  「說實話,我覺得很遺憾。」

  我沒想到他會這樣說。

  「雅音!」

  「還有事嗎?」

  「你真把意識傳輸設備送給了犯罪組織?」

  「怎麼還說這個?」

  「可是,警察搜查你的公司,你的總經理職務也被解除了。」

  「他們沒有找到證據。」

  「雖然沒有找到證據,可是……」

  「這就是活人大腦的缺陷。不管聽到什麼故事都會條件反射似的湊上去,沒完沒了地追究。所以我認為意識在活人的大腦裡是不自由的。」

  「關於這個事件,你是無辜的?」

  「你很關心這件事嗎?」

  「我只是希望你是無辜的而已。」

  「不能理解。」

  「這是情感問題。」

  「嗯……原來如此。」

  「什麼意思?」

  「那恐怕是他們為了把我從公司趕出來下的套兒。至少在把意識傳輸設備送給犯罪組織這件事上,我是無辜的。」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不向社會解釋呢?」

  「對於我來說,什麼都無所謂了。而且,我也不是一件違法的事都沒做過。」他輕輕笑了一下,「不行,我不能再說什麼了。一跟你說話就說很多。」

  護腕型終端機的線路中斷了。

  黑色高級轎車亮起轉向燈,慢慢開動了。我看著它漸漸遠去,從我的視野裡消失。大街上喧鬧的聲音終於重新迴盪在我耳邊。

  好了,回家!

  我的心在說。

  護腕型終端機收到了新的信息。

  「媽媽跟我說了。」

  我突然聽到了亞季的聲音。

  「你都知道了吧?」

  「啊……」我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你要回你原來的家嗎?」

  「不回。」

  沉默了一會兒,我又說:「我的心不是八田輝明,但是,我要作為八田輝明活下去。我永遠認為亞季是我最愛的妹妹。請你相信我。」

  「……嗯。」

  「亞季,有時間跟我說說你哥哥的事吧,詳細地告訴我,他是怎樣一個人。」

  「嗯。」

  「你哥哥的身體,我要好好珍惜。」

  亞季過了一會兒才說話。

  「謝謝你!」

  我關掉護腕型終端機,仰望夜空。

  「就這樣決定了!」

  頭頂上黑藍黑藍的夜空,沒有一絲混沌,星星們在遙遠的宇宙向我眨著眼睛。

  「你就是八田先生吧?」

  突然聽到有人叫我,我嚇了一跳。

  眼前站著一個穿著古板西裝的男人。我不認識這個人,是不是雅音又潛入別人的身體了?不對呀,根本沒有雅音的跡象。

  「我是法務省刑事局的板東。」

  男人摸了一下肩膀,給我看了看他的身份證。

  「我們接到了八田咲子的報告,前來接您。」

  「我母親?」

  「請您跟我來。」

  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頓時感到全身無力。

  「啊,如果是這樣的話,就不用麻煩你們了。我已經決定了,就像現在這樣,作為八田輝明活下去。我也會告訴我母親的。你們沒有必要給我貼上新的記憶,我不要緊的。」

  「你的想法是完全錯誤的,這會使我們很為難。」

  板東說話的聲音像冰一樣冷。

  「你本來是一個已經死了的人,你能這樣活著,是因為有我們的計劃的庇護。你怎麼想,那是你的自由,但是,這個身體不是。我們不管你的決定是什麼,只要你的記憶一旦開始露出破綻,我們就必須修復它。」

  「你們這麼一修復,現在的我不就消失了嗎?」

  我想笑,但臉上的肌肉僵硬,根本笑不出來。

  與此同時,很多穿著古板西裝的目光可怕的男人,遠遠圍住了我。





  7


  「八田先生,出什麼事了?」

  護腕型終端機收到八田輝明的信息以後,齊藤特意大聲說出來,並向抬起頭來的竹內遞過去一個眼神。

  今天筧勇和等等力休息,御所去開會了。

  「快來救我!我馬上就要被消滅了!」

  護腕型終端機的線路中斷了。

  「怎麼了?」竹內問道。

  「八田先生好像遇到麻煩了。」

  齊藤將虛擬顯示器畫面調出來,用GPS追蹤八田的護腕型終端機的位置。只幾秒鐘,位置就顯示出來了。齊藤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上衣。

  「在哪裡?」

  「祇園大學附屬醫院!」

  停車場在地下二層,走樓梯比等電梯快。快到地下二層的時候,竹內通過護腕型終端機告訴齊藤:「我給你預訂了五號車,跑得最快的那種。」

  「知我者竹內也!謝謝你!」

  走近五號車,無人駕駛汽車的人工智慧識別系統立刻確認了齊藤的身份,車門自動打開了。齊藤坐進車子,在目的地一欄輸入「祇園大學附屬醫院」,然後點擊不受交通管制的緊急行駛模式,顯示出的到達目的地所需時間是十八分鐘。

  車子風馳電掣般行駛在夜深人靜的大街上。

  「齊藤!我是竹內。剛才我查了一下祇園大學附屬醫院,這家醫院正在跟太拉仿生技術公司合作搞什麼共同研究,研究資金由政府補助,所謂的產官學結合。」

  「研究課題是什麼?」

  「在腦裝置裡改變人的記憶。」

  原來如此!

  「你把醫院的平面圖給我發過來。」

  「已經發給你了。」

  「竹內,你太棒了!」

  「這還用你說嗎?」

  齊藤將虛擬顯示器畫面調出來,打開了竹內發過來的祇園大學附屬醫院的平面圖。

  如果他們要給八田輝明貼上新的記憶,必須先把他的意識移到腦裝置裡去,首先使用的設備一定是意識傳輸設備。

  在這裡!

  C棟病房四層的手術室。

  「長官還沒回來嗎?」

  「今天的會延長了,好像還得開一會兒。」

  今天的會討論的是φ機器人感染擴大的危險性,主講人是御所。

  「過會兒再跟你聯繫。」

  齊藤暫時掛斷了護腕型終端機。

  齊藤想:我一個人先跑出來是沒有問題的,問題是我不能強行把八田輝明奪過來,而且我一個人也做不到。在這種情況下,御所會怎樣做呢?雖說自己的能力不如御所,但也要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試一試。關於法務省的機密計劃,經過一段時間的調查,也掌握得差不多了,再活用一些已經得到的信息,對付即將發生的事情應該還是夠用的。

  「竹內,請你以最快速度幫我確認一件事情!」

  「好的,沒問題!」



  祇園大學附屬醫院。

  齊藤在停車場停好車,直奔急診室入口。休息日或晚上看急診的患者都走這個門。進門之後是候診室,除了掛號處的職員和兩個門衛,看不到穿著古板西裝的男人。齊藤裝作沒事人的樣子穿過候診室,順著樓梯上了三樓。

  根據平面圖提供的信息,這裡有醫療技師的更衣室。齊藤毫不猶豫地走了進去。

  幸運的是裡邊一個人都沒有。確認更衣室裡沒有監控攝影鏡頭以後,齊藤從一個裝衣服用的大塑膠筐裡拽出一件白大褂換上,換下來的衣服放在了不顯眼的儲物櫃頂部。他站在大鏡子前面觀察了一下自己,還挺像樣的。就算樓道裡有監控攝影鏡頭也看不出有什麼不自然。

  這時,更衣室的門開了,從外面進來一個人。

  「辛苦了!」

  齊藤爽朗地打了個招呼,跟那個人擦肩而過。

  「辛苦了!」

  那個人的聲音從齊藤身後傳來。

  順著樓梯爬到門診大樓的五層,利用連廊穿過B棟,進入C棟。C棟五層的房間大部分是用於康復鍛鍊的,現在非常安靜。樓下就是有傳輸設備的手術室。

  齊藤順著樓梯跑下去,昂首挺胸出現在走廊裡。果然不出所料,手術室前面站著兩個穿著古板西裝的男人。他們看到了齊藤,齊藤停下腳步問道:「你們是幹什麼的?不是這個醫院的吧?」

  「我們是法務省的。」其中一個男人滿不在乎地答道。

  「法務省的到這裡來幹什麼?醫院監察應該是內務省厚生局吧?」

  「不是監察,是……一句兩句跟您解釋不清楚。」另一個男人勸解似的說道。

  「不好意思,我去手術室有事。」

  「什麼事?」兩個男人擋住了齊藤。

  「跟你們有關係嗎?這是我工作的地方!」

  「對不起,請您暫時不要靠近這裡。任何人都不許靠近,我們已經通知你們醫院了。」

  「為什麼?為什麼不讓我們靠近?」齊藤情緒激昂,大聲叫起來。

  「對不起,現在正在進行非常重要的實驗,請您不要搗亂。」

  「沒聽說過。是什麼實驗?」

  「我看您還是算了吧。我們是經過許可的。再這樣糾纏下去,倒楣的可是您自己!」

  齊藤氣得嘴唇顫抖。

  「……我知道了。你……你們是恐怖分子!」

  「什麼?」

  「你們在這個醫院裡安放了什麼?」

  男人苦笑道:「不是的。我們正在跟你們醫院合作搞一項研究。」

  「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在這裡安放崗哨?肯定是在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馬上讓我進去看看,否則我要報警了!」

  男人們嚴肅起來。

  他們在進行機密計劃的事肯定是不希望被警察知道的。萬一事情鬧大了被媒體報導出去,在幕後再下多大工夫都無法保證事情不暴露。

  其中一個男人摸了一下護腕型終端機,故意用齊藤能聽見的聲音跟上司聯繫。

  「外邊有一個醫務人員,非要進手術室看看,說我們是恐怖分子,還說如果不讓他進去就報警。」

  不一會兒,手術室的門開了。

  「你們是幹什麼吃的!」

  從裡邊走出來的人是板東。他一邊大聲斥責部下,一邊拍拍左肩把身份證調出來,銳利的目光盯著齊藤。

  「我是法務省刑事局特殊案件處理官板東,我們絕對沒有做什麼見不得人……」

  「您真是貴人多忘事啊。」

  齊藤禮貌地衝板東點點頭,快步走了進去。

  「你……」板東想阻攔,但已經晚了。

  手術室外邊的監控室裡有一個看上去像醫生的男人,還有一個操作傳輸設備的醫療技師。他們看見齊藤進來,臉上流露出詫異的表情。正面的顯示器畫面上是手術室裡的情景。白色拱形罩子下面躺著的一定是八田輝明,但是,他的意識不是傳輸給代體,而是一臺腦裝置。傳輸好像剛剛開始。

  齊藤回過頭來,看到板東已經堵住了門口,他的部下也由兩個增加到了四個。

  「三十分鐘前,八田輝明聯繫了我。他說他被綁架了,現在在祇園大學附屬醫院,還說自己可能被殺害,求我前來救他。」

  在這種情況下,齊藤覺得還是誇張一點兒為好。

  「我趕過來一看,原來是這樣。板東先生,解釋一下吧!」

  板東不說話。

  「那麼,我來問你幾個問題。現在在傳輸設備上的,是八田輝明嗎?」

  板東還是不說話。

  齊藤向醫生和醫療技師問了同樣的問題。

  醫生看了板東一眼,板東沒有任何反應。醫生很失望,索性回答:「是的。」

  「板東先生,你明明說過不會介入八田先生的生活,現在為什麼要介入?」

  「這是他家人提出的要求,我們這樣做也是沒辦法的事。」

  「他本人根本就不同意,所以才求我救他的。」

  「那是因為假記憶功能退化,導致他陷入了精神錯亂狀態。你怎麼就當真了?」

  「那麼我們就問問本人吧!立刻停止向腦裝置傳輸,把本人的意識傳輸回去!」

  「沒有那個必要!」

  「違背本人意志操作其記憶,這是侵害人權!」

  「你好像還不知道吧?這可是得到了政府正式認可的計劃!」

  「什麼政府認可的計劃?不就是巴拉巴計劃嗎?」

  板東吃了一驚,表情驟變。

  「根據耶穌使拉撒路復活的故事制訂的叫拉撒路計劃,緊接著又來了一個根據耶穌被判死刑,而罪犯巴拉巴則免於一死的故事制訂的巴拉巴計劃,你們可真會起名啊!但是,你們這個巴拉巴計劃,馬上就要完蛋了,不是嗎?」

  板東的吃驚變成了憤怒。

  「拉撒路計劃,按照你們的預想達到目的了,但是,實施巴拉巴計劃以後,問題接二連三。列入巴拉巴計劃被改變了記憶的十三個人,已經有四人發生了自我意識崩潰,其中三人自殺,一人被強制送進了醫院。」

  「所以我們要在八田輝明的自我意識崩潰之前採取行動,這也是為他好。」

  「既然是為他好,至少要尊重他本人的意願吧?」

  「我實話告訴你吧。我們需要假記憶完美運行的數據。如果本人能意識到記憶是假的,數據就沒用了。」

  「沒用了就別再把他們作為實驗對象搞下去了。」

  「實驗對象已經不到十個了,這樣減少下去,就無法保證數據可信度了。」

  「這不就意味著這個計劃本身已經到頭了嗎?」

  「把他拉出去!」板東向部下發出了命令。

  「板東先生!」

  「為了支撐這個國家的體制,這項技術無論如何也要完成,計劃必須實行下去!」

  「像你這樣蠻幹,只能離這項技術的完成越來越遠!應該立刻停止,再次進行驗證!」

  「快把他拉出去!」

  齊藤拉開搏鬥的架勢,板東的部下們條件反射似的把手伸進了西裝裡。

  「怎麼?法務省特殊案件處理官的團隊打算在這家醫院上演一場槍擊大戰?」

  那幾個傢伙尷尬地把手抽了出來。

  「我出去以後馬上就會跟警察聯繫,而且還要把這事洩露給媒體。所謂產官學共同研究,實際上是為了掩蓋政府的機密計劃,甚至在操作過程中嚴重侵害人權!這些要是讓媒體知道了,會產生多大的騷動,你們想過嗎?」

  「那樣的話,也會波及你們內務省。」

  「拉撒路計劃和巴拉巴計劃,都是跨省的大醜聞,追究起責任來涉及面當然會相當之大。那也無所謂!」

  「哼!虛張聲勢!」

  「咱們走著瞧!」

  沉默籠罩了監控室。

  「板東先生……」說話的是醫院的醫生,「暫時中斷吧,就像這位先生說的,確實到了再次進行驗證的時候了。」

  「繼續傳輸!」

  板東拔出手槍,指著醫生的胸口。

  「長官!」

  「你們這些人,根本不瞭解這個國家的現狀!別忘了,你們這些說漂亮話的人能取悅大眾,是因為有我這樣的人在默默無聞地幹這些費力不討好的事!」

  板東說完把手槍插進槍套,恐怕他自己也覺得過分了。

  「你是叫齊藤吧?回去告訴你的上司,別人的事不要隨便插手!」

  「我不能就這麼回去,這麼回去我會挨批評的。」

  「別太把自己當回事了,我們法務省要比你想像的野蠻得多。」

  「居然還為此感到驕傲,難怪你失去控制了。」

  「什麼……」

  「拉撒路三號安藤武夢,這個名字你可別說你忘了。」

  板東聽了,臉色頓時變得蒼白起來。

  「你們在他身上做了一連串的實驗,不都是在這家醫院做的嗎?」

  醫生的表情也變得僵硬起來。

  「你們根本沒徵得家屬同意,在他死後還把他的意識抽出來,試著進行詢問。這種做法相當有問題!如果家屬知道了,會怎麼想、怎麼做?」

  「你想威脅我們嗎?」

  「現在,你們無視人權,正在強行刪除一個公民的意識。板東先生剛才說什麼是他的家人提出的要求,但是經確認,八田先生的父親根本就不知道!」

  「他母親向我們報告了。」

  「也就是說,不是全家都同意!」

  「用不著全家都同意。這是他們家庭內部的問題。」

  「八田先生的妹妹對你們的暴行相當憤怒。她說,如果我不能把她哥哥解救出來,她要親自到這裡來。如果她的要求也被你們拒絕,她就打電話報警說你們綁架了她哥哥。」

  醫生的臉色變了。

  「板東先生,不對呀,您剛才說家裡沒人反對,我們這樣做是犯罪呀!」

  齊藤乘勝追擊。

  「板東先生心裡應該很清楚吧?你要刪除的,是一個有獨立意志有感情的人的意識啊!他有家庭,有朋友,沒有誰能代替他!他不是一個數據!」

  板東和他的部下們沉默了。

  房間裡只能聽到傳輸設備低沉的運轉聲。

  板東慢慢走向齊藤,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最後把視線停在他臉上。

  「我對你單刀赴會的勇氣表示敬意,應該給你鮮花。不過請你記住,不會有第二次的!」

  齊藤微微一笑:「你的話我銘記在心。」

  板東非常不愉快地轉過身去,對醫生說道:「停止傳輸,把意識傳回原來的身體。剩下的,按照這位齊藤先生的指示做!」

  板東說完轉身就走,部下們緊隨其後。

  齊藤向醫生低頭鞠躬:「不好意思,給您添亂了。」

  「沒……沒有。」

  「對不起,您先忙,我收到一個信息。」

  是御所通過護腕型終端機發過來的。那邊的會剛開完。

  「我聽竹內說了,怎麼樣了?」

  「正在把八田先生的意識傳輸回去。板東走了。」

  「沒耽誤事吧?」

  「托竹內的福。」

  「等八田先生恢復了,送他回家吧。」

  「八田先生要是問我巴拉巴計劃是怎麼回事,我怎麼回答他?」

  「八田先生對這個計劃的一切都有知情權。」

  「知道了!」

  *

  「是嗎?亞季是那樣說的呀。」

  八田輝明靜靜地看著車窗外面。從側臉可以看出他非常疲勞。

  齊藤心想:八田先生肯定已經疲憊不堪了。

  「我沒有妹妹,有妹妹一定很好吧?」

  「有時候也吵架……不過,都是假記憶。」

  從祇園大學附屬醫院出來,齊藤讓八田輝明上了內務省的五號無人駕駛汽車。目的地是八田輝明住的公寓,這回設定的是正常行駛模式。

  「您是什麼時候意識到自己的記憶是假記憶的?」

  「最初感到不對勁,是你們詢問篠塚先生的時候,我在場跟他當面對質以後。」

  「果然是這個原因。都怪我們只顧請您協助……」

  「利用假記憶變成別人,是我自己的決定,不能怪別人。」八田輝明轉過臉來看著齊藤,「剛才那些人實施的計劃,是另一個計劃吧?」

  齊藤點點頭:「是的。法務省刑事局有一個構想,那就是通過改變再犯可能性高的罪犯的意識,防止罪犯出獄之後再次作案。板東他們的計劃,是那個構想的一環,目的是通過觀察被貼上假記憶的人,收集有關意識改變的有效性數據。」

  「這麼說我是在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況下,成了實驗材料?」

  「這種行為是不能允許的。我覺得非常對不起您。」

  「我在走投無路的時候求齊藤先生救了我,事情鬧這麼大,您不要緊嗎?」

  「哦,這個您不用擔心。」

  這時,無人駕駛汽車裡的揚聲器通知說,目的地就要到了。

  「還有,關於雅音的事。」

  八田輝明一聽齊藤提到雅音,表情立刻變得灰暗起來。

  「根據您剛才說的情況來分析,我覺得八田先生對於雅音來說,是一個特別的存在。您是他第一個認可的人,所以他才要邀請您到他的王國裡去。」

  車子慢慢停了下來。

  齊藤繼續說道:「為了制止雅音,請您繼續協助我們。拜託了!」



  * * *



  [1] 第六個希臘字母,讀作「zeta」。

  [2] 第二十一個希臘字母,讀音「fai」。

  [3] 這裡指的是物理學的質量。——譯者注

  [4] 此處意為「無名小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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