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坐在油亮的黑色真皮沙發裡,沙發柔軟得讓人感覺像飄浮在半空。不愧是內務省,連沙發都跟別處的不一樣。
擺在寬大茶几周圍的沙發,足足可以坐十二個人,但此刻坐在沙發上的,只有我一個人。我正面的牆壁上掛著我看不懂的抽象畫,身後是一臺大顯示器,右側是窗戶,透過玻璃窗可以看到窗外的高層建築群。
人工智慧管理系統將我引導到這個房間以後,已經過去了三十分鐘。其間進入這個房間的,只有一臺送咖啡的手推車型機器人。
「請問,怎麼還沒有人來見我呀?」
我抬起頭來,衝著不知所在的人工智慧管理系統問道。
「正往這邊走呢,再過七十秒就到了。六十九,六十八,六十七……」
「啊,倒計時就免了吧。謝謝!」
現在,我的左肩上方,有一個飄浮於半空的進入許可證。如果這個許可證消失了,人工智慧管理系統的態度就會大變,並且會發出退出房間的命令。如果不聽從它的命令,警衛人員就會立刻跑進來將我抓住。
「十秒後到達!」
聽到人工智慧管理系統的提醒,我趕緊端正姿勢,開始在心裡倒計時,心臟也劇烈地跳起來。真不愧是內務省的人工智慧管理系統,剛過去十秒,門就被人推開了。連門都不敲一下,真不懂禮貌。
「對不起,讓您久等了。」
叫我大失所望的是,匆匆趕來的這個人不是那個長得像印度人的美女,而是一個地地道道的日本男人。說他是個年輕人吧,可看上去比我還大幾歲。面龐還算整潔端正,不過,上唇的八字鬍,就像本來很整潔的地方混入了不純物。
我站起來,一邊努力掩飾著自己失望的表情,一邊做自我介紹:「哪裡哪裡。您在百忙之中特意過來見我,非常感謝!我是高崎醫療工業公司的八田輝明。」
「我是厚生局第六科的齊藤一太,代體依存者問題對策小組成員。」
我們在拘謹的氣氛中交換了名片。在視覺技術和記錄媒體如此發達的今天,恐怕只有名片沒有被廢棄,還在像以前那樣被使用著。雖然名片只是一張小紙片,作為開啟新的人際關係的儀式,交換名片這種動作本身,好像還是很有效的。
「御所今天正好有別的工作,所以由我來向您瞭解情況。您請坐!」
這位姓齊藤的男士,不是坐在我的對面,而是坐在了我左側的沙發上,而且離我很近,互相伸出手去就能碰到對方的手指。
「我這個人喜歡直截了當。您掌握了喜里川正人的情況?」
我振作精神,把自己遭遇的事情如實相告。在香宮夜醫院,一個身體裡存在著喜里川正人的意識的人跟我打招呼,那個人是零科學技術公司銷售部的職員,名叫篠塚拓也。再次見到他的時候,喜里川正人的意識已經消失了,也就是說,篠塚拓也的意識復活了。篠塚拓也好像不知道喜里川正人是誰。
齊藤聽我說話的時候不是頻頻點頭,而是一直盯著我。那灼熱的眼神叫我感到很不舒服。
「篠塚拓也是零科學技術公司的,不會有錯吧?」
「不會的。我這裡有他的名片。」
「……又是零科學技術公司。」
「又是?」
「啊,沒事。這個……這件事您跟別人說過嗎?比如說你的朋友啦,上司啦。」
「沒有。這件事我實在不知道跟誰說好,後來想起了御所女士。她對我說過,不管瞭解到什麼情況,都要向她報告。」
「原來如此……」齊藤輕輕握起右拳,頂住了下巴,「關於篠塚,我們當然要調查一下。我們還想跟喜里川先生的意識談談。」
「喜里川先生的意識會被刪除嗎?」
「如果已經被傳輸到活人裡,我們就沒有辦法了。儘量讓他給我們提供一些信息吧。」齊藤溫和地笑了笑,「您放心了吧?」
「我曾經給他提供過代體,如果有可能的話,我希望他活著。」
齊藤點頭表示贊同。
「對了,」齊藤的眼神突然變得嚴肅起來,「八田先生,我有一個問題想問問您。本來呢,第一次見面,也許不應該問您這樣的問題。希望您能直率地回答我,那樣的話我會從心底裡感謝您的。」
我緊張得挺直了腰:「您要問我什麼問題?」
齊藤指著自己的鬍子問道:「我這八字鬍,跟我這臉形相稱嗎?」
從他的表情來看,是很認真的,不是開玩笑。
這樣的話,我就不能說謊了。
「不那麼……」
「果然是這樣!」齊藤失望地垂下了頭。
「啊,不過,也不能說有多麼不好。」
「您不用再說什麼了。這樣我就可以下決心了。謝謝您!」
「這個……這個問題跟代體依存者事件有什麼關係嗎?」
「沒有,沒有任何關係。」
「……」我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我覺得我開始對齊藤這個人有好感了。在內務省工作的官員,也有這麼接地氣的人啊。
「這個……齊藤先生,我也有一個問題,跟代體依存者事件也沒有什麼直接的關係。」
「您問吧。」
「御所女士……她今天在哪裡啊?」
齊藤臉上現出稍稍吃驚的表情:「這麼說,八田先生也是我們長官的粉絲啊!」
「是不是粉絲我不敢說,總之我對她的印象很深。我想……如果能再見一面就好了。」說到這裡,我覺得我出汗了。
「那太遺憾了!」齊藤爽快地笑了,「御所呀,現在不在日本!」
2
跟自己合得來的人,第一眼就能看出來。
米娜對這句話深有同感。
從機場國際線出口走出來一位左手拉著行李箱的女士。在混雜喧鬧的人群中,只有她的周圍有一種異樣的靜寂。高雅的灰色西服套裝和白色襯衣包裹著強健的身軀,一看就知道是長期鍛鍊過的。褐色的皮膚富有光澤,豐滿的嘴唇嫻靜地閉著,眼角上挑的大眼睛裡流露出鋼鐵般的意志與超群的理性光輝。飄動著大波浪長髮走路的姿態,讓人覺得堂堂正正,值得信賴。她的出現,一定是因為發生了什麼重大事件。
她也注意到了米娜的存在。
她用沒有一絲遊移的目光直視著米娜,大步走來。
來到米娜面前,她端正姿勢,舉手敬禮。動作乾淨俐落漂亮。
米娜也舉手還禮。
「我是美國聯邦警察局搜查官米娜·桑切斯。我已在此恭候多時。」
「我是日本內務省特殊案件處理官御所歐羅。桑切斯搜查官,感謝您的協助!」
御所的英語說得非常流利,發音亦非常準確,而且聲音裡有一種難以用語言形容的韻味。雖然不含一點色慾,卻又讓人覺得很性感。
「請您叫我米娜。」
「那麼,也請您叫我歐羅。」
二人同時自然地伸出右手,握在了一起。
米娜緊緊地握著御所的手:「我的直覺告訴我,我們有很多地方很相似。」
「我也有同樣的感覺。」
「那麼,歐羅,這種禮節性的問候就到此為止吧!」
「米娜,我完全贊成!」
二人同時輕鬆地笑了。
「車子準備好了,先去酒店登記入住吧。」
「不,先工作!」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
今天米娜開的是警察局的公務車。那是一輛剛上市不久的最新型二人座小轎車。鏡面般鋥亮的深藍色流線型車身,彷彿貼在地面上一樣。最值得一提的是這車沒有窗戶。
米娜她們走近那輛車,車兩側的鷗翼式車門啪地自動打開了。
「行李放後邊吧。」米娜吩咐道。
坐進座椅,繫好安全帶以後,歐翼式車門自動緩緩降下。在車門關好的同時,周圍的景象出現在全景顯示器上,比敞篷車看得還清楚。
歐羅感慨地說:「沒想到會用裝甲車來接我。」
「看你說的,這裡也是戰場嘛!」
車子緩緩滑出車庫。這是一輛無人駕駛汽車,米娜已經事先輸入了目的地。
「我想先確認一件事,」米娜看到車子已經加速正常行駛,開始跟歐羅說話,「意識傳輸系統的開創者麻田幸雄已經自殺了,是真的吧?」
「已經死亡是事實,是否為自殺,現在還不好說。」
米娜看上去有些疑惑,也許歐羅的說法跟她聽到的情況不一致吧。
歐羅繼續說道:「對注射器裡殘留的微量成分進行分析的結果表明,他給自己頸動脈注射的不是毒品,也不是什麼致死性藥物,而是奈米機器人。而且那種奈米機器人跟現存的所有型號的奈米機器人都不一樣,具有什麼功能也不清楚。根據他選擇的血管和位置推定,很可能是一種可以對大腦發生作用的奈米機器人。」
「你的看法呢?」
「我認為他沒有自殺的打算。正如他在留下的錄影裡說的那樣,他的行為是一種實驗。」
「你的意思是說,他是因為實驗失敗死去的?」
歐羅沒有回答。
「不是嗎?」
「他計劃好的實驗到底是什麼實驗,我們一無所知。至於是不是失敗了,還缺乏足夠的判斷材料。」
「的確。」
「他說他要創造神。死亡可能也在他想定的範圍裡。」
「他認為死了以後就能變成神才做那種實驗的嗎?」
「你的意思我明白。不過,我不認為他是一個一般的被文學性幻想俘虜的精神錯亂者。他留下的錄影,證明他直到最後都保持著理性。」
「保持著理性認真去造神?」
「對你這個問題我肯定不能回答說yes啦。」
二人相視一笑。
歐羅又說:「不管怎麼說,在排除推測的前提下,弄清他的意圖是很有必要的。為此首先要理解他的精神構造。」
「你是想在美國找到線索吧?」
「雖然他回日本已經十年了,但他在美國住過的房子,現在產權依然屬於他。說明他對美國的房子有一種執著,我想弄清這種執著到底是什麼。」
「也就是說,」米娜看著歐羅的側臉,「這個事件還沒有結束,甚至可以說是剛剛開始。你是不是這樣想的?」
歐羅目視前方,回答道:「是的。」
「這個事件跟代體依存者也有關聯嗎?」
「可能有。在日本,發現了新的代體依存者,恐怕不能說跟麻田幸雄無關。」歐羅看了米娜一眼,「美國這邊的情況好像跟日本有所不同。」
「美國在法律上也是禁止代體之間進行意識傳輸的,不過,目前代體之間的意識傳輸正在朝著合法化的方向發展。」
「有可能合法化嗎?」
「如果是十年前代體剛出現的時候,說出這種話的人肯定會被認為是發瘋了。這也是時代的潮流嘛。日本一點變化都沒有嗎?」
「表面上還沒有,暗地裡也許有吧。」
「肯定有。」米娜點了點頭,「美國這邊推動代體之間意識傳輸合法化潮流的,是在背後替太拉仿生技術公司遊說的利益集團。」
「太拉仿生技術公司……」
「如果廢除了禁止代體之間意識傳輸的法令,代體市場就會迅速擴大。這是這個世界上最大的代體製造商的夙願。」
「哦,我明白了。」
「如果有錢,就能通過不停地換用代體以求半永久似的生存,這樣的時代很快就要到來。歐羅你是怎麼想的?自己的肉體死亡以後,想不想利用代體留在這個世界上?」
「不想!」歐羅毫不猶豫地答道。
「一點也不想?」
「我深愛著自己每天都在變化,慢慢變老並終將死亡的肉體。包括大腦在內的肉體,給了我很多的東西。有感情的喜怒哀樂,也有肉體的痛苦和快樂。用深愛這個詞也無法表達我的感受。我不想扔掉我的肉體在這個世界上苟活。」
「你不害怕肉體的消滅?」
「就算肉體死亡了,也不能說是消滅。」
「難道你打算去天國?還是所謂的生死輪迴?」
歐羅想了一下,認真地答道:「我認為,在這個世界上得到肉體並活著,就好像從洪流中跳出來,轉瞬又回到洪流中。人生就是短短一瞬間而已。」
「生於洪流又回歸洪流,你的生死觀真深刻啊!」
「所以,我要在回歸洪流之前這有限的時間裡,通過自己的肉體,好好在這個世界上享受一番,否則不是太可惜了嗎?」歐羅看著米娜的眼睛問道。
米娜頓時熱血沸騰,心想:歐羅是不是看出我是一個同性戀者了,她是不是也想告訴我,她也是呢?……不不不,一定是我想多了。
「我們現在要去的那所房子……」米娜趕緊換了話題。工作時間想這種奇怪的問題太不應該了,米娜這點自制力還是有的。
先工作!
「根據我調查的結果……」米娜開始向歐羅介紹情況。
麻田幸雄在美國買的房子,在郊外一個四周有圍牆、出入口有保安的住宅小區裡。
最近這數十年來,美國的新建住宅小區幾乎都是這種四周有圍牆的,出入口要麼有保安人員,要麼有人工智慧監視系統。現在城裡到處都是這樣的住宅小區,已經算不上什麼高檔住宅區了。麻田幸雄住過的住宅小區,如果硬要評級的話,也只能算是中上。儘管如此,麻田幸雄當初買這所房子的時候,應該也是下了很大決心的。
他買這所房子跟麻田腦科學研究所的創立是同一時期,回日本發展以前一直住在這裡。在大約九年的時間裡,他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個人生活卻非常不順利。搬到新家兩年以後,兒子病死了,從大學時代就支持他事業的妻子也跟他離婚了。此後他就像要把一切痛苦都忘掉似的拚命工作。瞭解當時情況的人都說,他拚命工作的樣子,看了叫人害怕。
「他回日本以後,有回過這個家的跡象嗎?」歐羅問道。
「一年也就是回來一次。恐怕都是因為工作順便回來看看。這所房子平時由房地產公司管理。馬上就要到了。」
前面就是鋼鐵的黑色大門。車子一靠近,黑色大門就自動打開。米娜事先已經跟管理人工智慧監視系統的保安公司聯繫好了。
進入住宅小區之後,車子的時速不能超過每小時二十公里。米娜她們乘坐的汽車慢慢行駛在寬闊的馬路上。左右都有人行道,沿著人行道是排列整齊的樣式完全相同的房子。都是白色牆壁橙色屋頂的二層小樓,每幢小樓前面都有草坪,大多停放著普通的私家車。整體上看應該有人維修,不過已經沒有了新房子的模樣。二十年過去了,再新的房子也會變舊,時間如此之快地飛逝而去,叫人不由得感慨萬端。
車子拐過一個大彎,靜靜地停下來,顯示器上周圍的景象消失的同時,鷗翼式車門自動打開了。米娜她們從車上下來,凝視著眼前的二層小樓。雖然一直沒有住人,狀態維持得還算不錯,窗戶上也沒有明顯的汙漬。
「去看看吧。」
穿過草坪上的小路站在門前,米娜抓住門把手,門鎖馬上就開了。米娜事先從管理這所房子的房地產公司那裡拿到了開門的密碼。
走進去一看,地板很乾淨。房地產公司每月僱人打掃一次。
「你在這裡想看多長時間就看多長時間。」米娜對歐羅說道。
「那我就不客氣了。」
米娜為了不干擾歐羅,特意跟她分開,各轉各的。
廚房、客廳、寢室、浴室、衛生間,都很樸素,也很普通,但沒有一點生活氣息。洗面奶、牙刷、常用藥品什麼的也看不到。或許是因為經過了漫長的歲月,或許是因為一個月一次的打掃,人在這裡住過的痕跡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米娜!」
米娜在二樓聽到了歐羅在下邊叫她,趕緊下來:「歐羅!你在哪裡?」
「地下室。這裡的東西好像很有意思。」
客廳深處的門開著,門那邊是通向地下室的樓梯。米娜小心翼翼地走下去,看到的是出乎意料的寬敞空間。在吸頂燈燈光的照射下,可以看到灰塵到處飛揚。看來打掃房間的人從來沒打掃過地下室。
「我想聽聽你對這東西的看法。」歐羅對米娜說道。
地下室中央擺著一個靠背很高的沙發,悠然自得地將手臂放在扶手上坐在沙發裡的,是一臺代體。頭部不是顯示器型的,而是眼球型照相機和小型麥克風都露在外面的那種。雖說在儘量模仿真人的身體,但連骨骼都做得不勻稱,人工皮膚也已經老化,讓人聯想到古代埃及王公貴族的木乃伊。
「這應該是一臺初期生產的原始型代體。」
「上邊刻著型號呢。TBP799,太拉仿生技術公司製造的第一批代體。還有……」
地下室的一角有一個須仰視才能看到上部的巨大物體,歐羅走過去,一把掀開蓋在上面的白單子。
「這是什麼?」米娜問道。
在那個巨大的圓柱形物體周圍,連接著很多複雜的機器。原為銀色的物體上滲出大塊大塊的黑斑。
「很原始,不過,我認為是一臺意識傳輸設備。」
「麻田幸雄在這裡也進行過意識傳輸研究?可是,為什麼在這種地方搞研究?麻田腦科學研究所不是有研究設施嗎?」
「答案嘛,那堆小箱子也許能給我們一些提示。」歐羅指著靠牆的一堆合金小箱子說道。
米娜走過去,雙手拿起一個合金小箱子,感覺裡邊裝的東西很重。米娜看了看小箱子側面印著的文字,又抬頭看了看那一堆合金小箱子:「這些都是腦裝置嗎?」
「一共二十八個,都是麻田腦科學研究所製造的。每個腦裝置的批號都有一段間隔。」
「看來是花了很長時間,一個一個地弄到這裡來的。」
「這二十八個合金小箱子上都有已使用的標記,不過,在這個大低溫箱裡……」
那堆合金小箱子旁邊有一個大低溫箱。
「……有兩個沒用過的,但早就過了有效期限。」
「用過的二十八個,沒用過的兩個,批號都不一樣。」
「這意味著什麼呢?」
米娜把合金小箱子放回原處:「難道說,這個地下室的設備,跟麻田幸雄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提到的實驗有關?」
「米娜,求你一件事。」歐羅轉向米娜,「你去跟太拉仿生技術公司聯繫一下,查一下地下室這臺代體。如果是接近實用化的樣機,內部一定有晶片。解析晶片,也許能查到這臺代體被使用過的數據。」
「你呢?」
「我去見麻田幸雄的前妻。」
「見他的前妻?」
歐羅點點頭,看了一眼那臺乾巴巴的代體。
「她應該會知道麻田幸雄在這裡幹了些什麼。」
歐羅說話的聲音裡充滿了自信。
3
也許是每天上班都坐公交車的緣故吧,我經常夢見自己坐在公交車上。我坐在公交車靠窗的座位上呆呆地看著窗外,突然發現我所看到的景象並不是我熟悉的街道。我以為我上錯車了,慌慌張張要下車的時候,看了一眼前方顯示著目的地的電子顯示板,卻發現自己沒上錯車。可是,公交車走的路並不是平時走的路。這輛公交車開往什麼方向呢?開到哪裡去呢?我屏住呼吸等待著。我經常做這樣的夢,而且幾乎每次都在公交車到站之前醒來。
在現實生活中很少發生上錯車的事。這天我也順利地坐上公交車回家,順便說一句,公交車是人工智慧無人駕駛,沒有司機。
車停了,車門打開,我跟在幾個下車的人後面下了車。我買了乘坐公交車的授權代碼,可以在任何公交車站上下車。我在公交車站附近的超市買了一些食品和日用品,慢慢向我住的公寓走去。由於從各家各戶窗戶裡透出的燈光和路燈太亮,幾乎看不到星星,東南方向的天空中那輪滿月卻看得很清楚。今晚的月亮真大,大得讓人覺得是假的。
我住的公寓前面有個女孩子的身影。那人身穿皮夾克和皮褲,手裡拿著一個全臉頭盔,看上去很帥氣。停在她身旁的那輛大型摩托車,就像一頭巨型猛犬在守衛自己的主人。那麼細的手臂居然能駕馭得了,實在令人嘆服。
「亞季?」我認出她來了。
女孩子圓圓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輕輕點了點頭。她的短髮又剪了,比上次見到她的時候還要短。本來她就是一張娃娃臉,頭髮再剪那麼短,看上去只有十幾歲。
「你怎麼來了?真是稀罕事。」
「我有話跟你說。」
「我先告訴你啊,我沒錢!」
「不是跟你要錢!」亞季不高興地噘起了嘴。
不知為什麼,看到她這樣的表情,我心裡踏實了。
「算了算了,先進來吧!」
我向樓上走去,亞季默默地跟在我身後。
我租的房子是三樓最靠邊那一間。房子雖然不大,一個人過日子也足夠了。鄰居我一個都不認識。
「你在樓下等了多長時間了?」
「半個小時左右。」
「通過護腕型終端機聯繫我不好嗎?」
我往冰箱裡放剛買的那些東西的時候,亞季就拿著頭盔在房間裡轉悠。我這裡倒是沒有被她看見了會難為情的東西。
「你每天都回來這麼晚嗎?」
「今天去內務省了,我挺忙的。」
「內務省?為什麼去內務省?」
「因為這樣那樣的事情唄。」
「這樣那樣的事情?什麼事情呀?」
「你怎麼對內務省那麼感興趣啊?跟你的畢業論文有關嗎?」
「無關呀,不能問問嗎?」
我放好東西,拿著一罐啤酒來到房間裡。
「坐吧。」
「這樣就挺好。」
我打開啤酒罐,坐在了單人床上。
「你找我什麼事?」
「我呀,想問你一件怪事!」
「你問的哪件事不是怪事啊。」
「你真的認為我是你的妹妹嗎?」
我剛喝進嘴裡的啤酒差點噴出來。
「什麼?你怎麼這麼討厭啊。」
「怎麼樣?我一說是怪事,你就不想讓我問了吧?」
亞季很認真,從來沒有這麼認真過。
「你認真回答我,你真的認為我是你的妹妹嗎?」
「這還用說嗎?」
「從什麼時候開始這麼認為的?」
「從你出生的那一天開始!你說點正經的行不行啊。」
「我出生時的事,你還記得?」
「那時候我也還小,不能說所有細節都記得,但爸爸撫摸著我的腦袋對我說的『從今天開始你就是哥哥了』這句話我記得非常清楚。我就是你的哥哥,我是看著你長大的。我們高高興興地每天在一起玩兒,當然也有把你逗哭的時候。廢話少說,你就是我的親妹妹!」
亞季的表情更加怪異了。
「難道說你認為你不是八田家的孩子?」我問道。
「這麼說你這麼認為過?」
「我?怎麼可能呢?我本來就不是那種神經質的人!」今天的亞季怎麼讓我覺得這麼彆扭啊,「亞季!告訴我,出什麼事了?」
亞季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盯著我看了很長時間以後,輕輕嘆口氣,搖了搖頭。
「沒什麼。」亞季說完轉身就走。
「等等!你這態度也太奇怪了吧。」
「真的沒什麼。」亞季說著突然停下腳步,摸了一下護腕型終端機。好像有人呼叫她。
我以為她要站在那裡跟對方聊一會兒,沒想到她焦躁地大叫起來:「我知道啦!」
亞季使勁拍了一下護腕型終端機,切斷了跟對方的聯繫。
「男朋友?」我想緩和一下緊張的氣氛。
「媽媽!」亞季冷冷地答道。
亞季還想說什麼,但終於還是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4
內務省厚生局第六科由二十二個小組構成,每個小組負責處理一個特定的問題。在這二十二個小組裡,組長被任命為「特殊案件處理官」的,只有負責處理代體依存者問題的第十九組和負責取締毒品的第一組。
為了能讓組長更好地處理特殊案件,在認為其權限有必要大於普通公務員的情況下,一般由大臣任命其為特殊案件處理官。特殊案件處理官及其麾下組員,原則上可以攜帶武器。
齊藤一太的視線離開虛擬顯示器畫面,轉向坐在對面辦公桌後面的筧勇,叫了他一聲。
「什麼事?」
筧勇是第十九組副組長,今年三十七歲,總喜歡把襯衣袖子挽得高高的。
第六科的辦公室佔據了厚生局大樓寬敞的地下一層。這裡是第六科二十二個小組總計一百四十八名公務員不分晝夜地展開活動的據點,第十九組也在其中。眼下組裡只有齊藤和筧勇兩個人在。御所出差去美國了,等等力和竹內也因公在外。
「我調查了一下篠塚拓也的情況。」
「他們公司員工名單上沒有跟事件相關的人嗎?」
「有是有。」
「那不是挺好的嗎?」
齊藤覺得筧勇的話裡帶刺:「……筧勇,你最近對我好冷淡啊。」
「是嗎?」
筧勇低下頭假裝繼續工作。他是身高一百八十五釐米、體重九十九公斤的大漢,肌肉發達,頭髮剪得短短的,一雙向中間靠攏的褐色眼睛,射出的目光尖銳得猶如刀刃,是人都會感到畏懼。不過,這樣的筧勇有時候也天真得像個孩子。
「我知道了,你對我跟長官一起行動吃醋了!」
「沒有!」
筧勇認為自己是御所的忠實部下,不過剛開始跟著她行動的時候跟現在完全相反,時常發牢騷表示不滿,對御所的態度是反抗多於服從。總是對周圍的人說什麼我一個堂堂男子漢,幹嘛要聽一個比我年齡還小的女人指揮?有一天,上級命令他們這些可以攜帶武器的公務員進行實戰格鬥訓練,筧勇的對手正好是御所。筧勇對御所這個上司一點情面都不講,連眼神裡都閃著要給她點顏色瞧瞧的兇光。可是幾秒鐘過去,筧勇已經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了。至於自己是怎麼被御所撂倒的,他一點兒都不記得。這件事對他的刺激很大,後來他又聽說指揮幹掉地下組織達斯丁的就是御所,更是對她佩服得五體投地,並對自己的不明事理和淺薄感到羞愧,直率地向御所道了歉。一旦知道了對方的實力強於自己,便毫不猶豫地服從——筧勇就是這樣一個單純的大男人。
「對了,齊藤,你小子的八字鬍怎麼剪掉了?」筧勇的口氣變得輕鬆起來。
「啊,好像不太適合我。」
「是嗎?我倒覺得不錯。女同事們也都說你更像個男子漢,更帥氣了。」
齊藤冷冷地看了筧勇一眼:「你是不是還想耍我呀?」
「喲,露餡兒啦?」
筧勇就是這麼可愛。
這時候電話鈴響了,筧勇輕輕向齊藤擺擺手,轉過身去接電話。好像是外邊打進來的。
齊藤也把視線轉向顯示器畫面,繼續工作。雖說第十九組的人可以攜帶武器,但實際使用的機會很少,上班時間主要花費在收集和分析情報上。現在顯示器畫面顯示的是公司職員名單,是法律規定民營企業向內務省提供的。名單上顯示的雖然只有公司職員的姓名和國民身份號碼,但只要點擊某人的國民身份號碼鏈接,就可以瞭解他的全部信息,從出生年月日到出生地、居住地、家庭成員、學歷、工作經歷、婚姻狀況、疾病與治療結果以及納稅額等應有盡有。
零科學技術公司的員工名單裡,的確有篠塚拓也的名字,但點擊其號碼鏈接,就會發現有一處很不自然的空白。篠塚拓也從東京某大學畢業以後,在一家很小的貿易公司剛幹了三年就辭職了,兩年以後進了零科學技術公司。從辭職到再就業那兩年是空白。就算是在家裡待著,也應該有納稅和支付社會保險的記錄啊。可是連這些信息也沒有。這兩年的記錄簡直就像是被刪除了。
「確實有點兒奇怪。」
齊藤嚇了一跳,回頭一看,筧勇正站在齊藤身後看顯示器上的信息呢。內務省內部的人誰都可以看到虛擬顯示器。
「筧勇,你別再像這樣悄悄地站在別人背後好不好,嚇死我了!」
「你小子漏洞太多了!」
「可是,長官正是看中了我這一點,還表揚了我呢!哎喲!」
齊藤的腦袋被筧勇拍了一下,眼冒金星。
「喂!這個說不定跟某個計劃有關!如果是那樣的話,數據也許被隱藏起來了。」
「可是,沒有電子追蹤啊。」
「也許是一個無法追蹤的計劃!」
「怎麼可能?」
「報告這件事的是什麼人?」
「八田輝明先生。高崎醫療工業公司銷售部的,喜里川正人使用過的代體的責任人。」
「也調查一下這小子。」
「有那個必要嗎?我跟他見過面,對他印象很好。而且,他有什麼理由特意跑到內務省來做偽證呢?」
「一個民營企業的員工,揭發另一個民營企業的員工,你可不能盲目相信哪!」筧勇說完就回到了自己的辦公桌那邊。
「筧勇的話有道理……」齊藤在心裡嘟囔著,重新點擊進入數據庫,把高崎醫療工業公司的員工名單調了出來。
很快就找到了銷售部的八田輝明。
點擊其國民身份號碼鏈接,有關八田輝明的全部信息一目瞭然。大學中途退學現在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退學一年多就進入了高崎醫療工業公司。一個大學中途退學的人,居然這麼快就能在製造醫療器械和義肢方面成績斐然的高崎醫療工業公司找到工作,真不簡單……
「咦?」
仔細一看,八田輝明從退學到就業這段時間的數據也是空白的。
情況跟篠塚拓也一樣。
「這是怎麼回事?」齊藤愣住了。
就在這時,內務省大樓內線信號在耳邊響起,是人工智慧管理系統發出的。
齊藤沒有觸摸護腕型終端機,而是拿起了聽筒。雖說用大腦想一下就可以把想說的話傳出去,效率是很高的,但非常消耗腦細胞的能量,叫人感到精神疲勞。
「有客人要見您。」
「見我?誰?」
「零科學技術公司奈米機器人研究所所長神內先生。」
*
「直到來這裡之前我還在猶豫,但我還是覺得只能這樣做。」
神內所長從西服內兜裡掏出一個很小很薄的盒子,放在了桌子上。
「這是從我們研究所的設計用電腦裡找到的備份文件。」
一個星期沒見的神內所長變化太大了。紅腫渾濁的眼睛,黑眼圈,皮膚也失去了彈性。他穿著一眼就能看出是高級名牌的西裝,卻好像連把它穿好的力氣都沒有,整個人看起來非常沉重。只有他的目光,還藏著一種要把最後的力氣擠出來的甚至叫人感到幾分恐怖的認真勁兒。
「大概是忘了刪除了吧,或者是覺得無所謂了。」
「等等。」齊藤擺手制止道,「不好意思,請您用我能聽懂的話詳細說明一下,畢竟我對這方面的東西還是比較生疏的。」
神內所長就像想起什麼似的「啊啊」了兩聲。
「是的是的,對不起,這幾天我覺得很累。」
說完他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慢慢吐了一口氣。
「前幾天事情發生以後,我們徹底檢查了研究所裡的每一臺電腦,因為我們認為別的地方或許還有麻田幸雄留下來的東西,結果在設計用電腦裡找到了一些可疑的備份文件。」
「就在這裡邊嗎?」
桌子上的小盒子裡,恐怕就是那些備份文件的拷貝。
「備份文件被非常難解的密碼鎖定,我們研究所裡的電腦無法打開。如果能把這些備份文件打開,或許可以得到某些有用的東西。」
「知道了,我們試試看。」齊藤拿起桌子上的小盒子,「謝謝您特意送過來。」說完站起身來準備送客。
「請等一下!」
神內所長的眼睛裡射出強烈的目光。
齊藤重新坐下,聽神內所長說下去。
「我現在交給您的文件,從保存的位置和狀況來推測,應該是設計程序。」
「設計程序……」
「奈米機器人將具備怎樣的功能,能維持多長時間,即奈米機器人的規格,都是由設計程序決定的。電腦將遵從設計程序,編寫合成奈米機器人的程序。」
「也就是說,在你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設計程序混入了你們的設計用電腦?」
「而且我懷疑是很早就混入並長期潛伏在我們的設計用電腦裡的。如果是這樣的話,很有可能,根據這種設計程序合成的奈米機器人,就是在我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進行實驗的。」
「……原來如此。麻田幸雄說要進行實驗,往他自己身體裡注入了奈米機器人,結果一命嗚呼。如果他最後使用的奈米機器人是你們研究所裡的設計用電腦設計的,那麼,你們研究所裡很可能還保留著實驗數據。」
「是的!」神內所長看著齊藤的眼神變了,「請把麻田幸雄使用的奈米機器人的樣品交給我們分析一下,如果跟我們以前實驗過的奈米機器人一致的話,就找到了麻田幸雄與此事有關的決定性證據,還可以確認實驗得到的數據。當然,在他死後的今天做這些已經沒有太大的意義,但是,關於他到底要幹什麼,我們至少能得到接近真相的線索。」
「神內所長,我想問您一個問題,可以嗎?」
「……可以啊。」
「您今天到這裡來,是零科學技術公司的意向呢,還是您個人的決定呢?」
「我個人的決定。由此產生的一切後果由我個人承擔。」
「您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做呢?」
神內所長表情嚴峻,沉默了一會兒才說話。
「我這麼跟您說吧,因為我想知道,麻田幸雄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他曾經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之一。」
神內所長說完,臉上露出一絲寂寞的笑容。
5
幸雄自殺了。嗯,我從電視新聞裡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感到非常吃驚。
不是自殺嗎?他在錄影裡留下了遺言?要做一次創造神的實驗?什麼意思?美國這邊一句都沒有報導……
不,我完全猜不透是怎麼回事。幸雄工作上的事,我從來不插手。像我這樣的腦子,既理解不了他的工作內容,也不能給他提適當的建議。
你就是為了幸雄的事到美國來的?可是,至於我能不能幫到你,就很難說了。離婚以後我跟他沒見過面,電話也沒打過幾次。
真的嗎?幸雄回日本以後也沒扔掉那個家?……是這樣啊?那個地下室你也看到了吧?現在怎麼樣了?
腦裝置有那麼多?代體?還有代體啊?使用過的代體?地下室裡的代體,有輸入過意識的痕跡?是誰的意識呢?
……啊?怎麼可能……如果是這樣的話……雅音他……
幸雄在那個地下室裡做過什麼?他在地下室裡做過的那一切,都跟他在錄影遺言裡所說的實驗有關吧?
這個嘛,我該怎麼說呢?至少我所瞭解的幸雄,不是一個把神掛在嘴邊的人……
*
「杏,我有話要跟你說。」
在只有兩個人的晚餐的餐桌上,麻田幸雄用沉重的語氣說道。那時候餐桌上除了番茄黃豆湯以外什麼也沒有,他的妻子麻田杏連這盤湯都沒喝幾口。
「我要跟你說雅音的事。」
杏吃了一驚,差點把湯匙掉進湯盤裡。她接連做了幾次深呼吸,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的感情。
「別再提雅音的事了,不怪你。是神可憐咱們家雅音,不想讓他再受罪了。」
他們的雅音三歲的時候患了不治之症,即使採用奈米機器人等最新的醫療技術,也無法治好他的病。得這種病的人太少了,沒有人願意在研究治療這種病的方法上投入資金。
「那天晚上的事,你還記得嗎?」
「幸雄,別說了……」杏放下湯匙站起來,端著湯盤走到洗碗池邊,倒掉剩下的湯,把湯盤放進自動洗碗機裡。
「你坐下,我想說給你聽。」
「誰也不怪,誰也擋不住的。你不是一直在這樣安慰我嗎?怎麼都到現在了,你還要自己責備自己呢?」
「不是的。不管怎麼說,你先坐下來。」
杏無力地嘆了口氣,回到餐桌邊。
「幸雄,你聽我說。我們的雅音已經回到上帝那裡去了。那孩子給了我們很多愉快的時光,現在,我們就為此感謝他吧!像你那樣,孩子的靈魂怎麼能安眠呢?」
雅音反覆住院出院了很多次,身體越來越弱,最後再也離不開醫院的病床了。在誰都看得出來雅音活不了多久了的時候,幸雄提出要帶雅音回家。幸雄說,孩子反正是要死去的,就讓他死在家裡吧。
雅音回到家裡的那天晚上,杏和幸雄輪流照看,為的是防止萬一兩人都累倒了,就沒人照看雅音了。幸雄讓杏先睡,杏像往常那樣,睡前喝了幸雄為她端來的一杯牛奶。
「杏!快起來!雅音不行了!」
杏被幸雄叫醒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杏睡了八個多小時。她跑到雅音的床前一看,雅音已經躺在那裡一動不動,怎麼叫都沒有反應了。雖然叫救護車送進了醫院,但那以後雅音一直處於昏睡狀態,一個星期後心臟就停止了跳動。
「那孩子回到家裡好高興啊,帶他回來是對的……」杏難過得閉上了眼睛。
「雅音還活著!」
「是的,雅音永遠活在我們心裡。」
「我不是那個意思!」
杏瞪大了眼睛。
幸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杏,緩緩說道:「雅音還在這個世界上!」
杏覺得幸雄的目光很嚇人。
「你以為我是由於失去了雅音過於悲傷,在這裡說瘋話嗎?」
杏恐懼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也許我真的是瘋了。不過,我是經過認真冷靜的考慮之後才下的決心,絕不是一時衝動。這一點請你相信我。」
「……什麼事啊?」
「那天晚上,我在你的牛奶裡放了安眠藥,你睡了那麼長時間,是因為牛奶裡有藥。」
杏不知道幸雄到底想說什麼。
「那天早上你哭著說,你不配做母親。但是,不管你身心有多麼疲勞,在自己的孩子就要死去的時候,是不可能熟睡八個多小時的。你說對不對?」
「安眠藥?你是說,那天晚上你給我喝了安眠藥?」
杏心裡一直覺得很奇怪,但是,當時的她被罪惡感壓垮,根本顧不上多想。
「你為什麼要在我的牛奶裡放安眠藥?」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你在我熟睡的時候,對雅音做了些什麼?」
「有一件東西要給你看。」
幸雄站了起來。
幸雄帶著杏來到了地下室。杏知道地下室裡放著研究器材,但由於幸雄說過不讓她碰,她就沒進去過。幸雄走下樓梯一拉開門,地下室的燈就亮了。一股乾冷的空氣湧出來,地下室裡好像一直開著空調。杏在幸雄的催促之下走了進去。
第一眼看到的是須仰視才能看到頂部的銀色機器,形狀好像是一個大油罐,周圍連接著很多複雜的電線和管子。機器大概沒處於運轉狀態,冰冷而安靜。
「這是意識傳輸設備,經過反覆改良,效率高多了。」幸雄指著那個大機器說道。
「你想讓我看的東西就是這個嗎?」
幸雄搖了搖頭:「不是這個。到這邊來。」
再往裡走,杏看到了一個冰箱模樣的東西。已經褪色的黃綠色箱體基本上是個立方形,四條矮粗結實的柱子將其支撐著。箱體的門把手很大,幸雄抓住門把手向右轉,用力一拉,隨著低沉的風聲,門開了,箱內的燈也亮了。這是一個低溫保管箱。
箱內比想像的要狹窄,正中間放著三個重疊在一起的薄餅似的乳白色圓盤,圓盤旁邊擺著各種顏色的小指示器,指示燈在不停地閃亮。朝外這一面有四位數的紅色數碼,顯示的數碼是1035,不知道那數碼意味著什麼。這時,數碼變成了1034。
「乳白色的圓盤是腦裝置,為了跟人的大腦具有同樣的功能,是由人工神經細胞複合體構成的無數模組排列而成的。旁邊那個是能源系統,給腦裝置提供能源。」幸雄儘量用通俗易懂的語言向杏做著說明。
「你的研究所在這方面的研究很有進步吧?」
幸雄輕輕點了點頭。
「雅音就在這個乳白色的裝置裡。」幸雄把臉轉向杏,「那天夜裡,趁你熟睡的時候,我用那臺意識傳輸設備,把雅音的意識,也就是他的心,從他的大腦傳輸到這裡邊了。」
杏想理解幸雄的話,但終於沒能理解。她拚命把手伸向乳白色圓盤,卻被厚厚的玻璃擋住,除了摸到光滑的玻璃的感覺,什麼都沒得到。
「如果聽其自然,雅音就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我要在他離開人世之前把他救出來!」
杏把視線轉向乳白色圓盤。諸多閃亮的指示燈,看起來好像是感情的波濤的再現。
這就是……雅音?
這閃亮的光,就是那孩子的魂?
「突然對你說這些,我知道你會感到困惑。不過,只要我的理論是正確的,那孩子就一定還活在這乳白色的腦裝置裡!」
幸雄抓住了杏的雙肩。
「跟腦裝置裡的意識進行交流,在現階段還做不到。但是,我的研究所的同事們,正在向著實用化的目標拚命努力。早晚我們能再次跟那孩子交談的!」
幸雄的眼睛裡閃著異樣的光彩。
「不僅如此,現在,太拉仿生技術公司正在開發的超級生物義肢一旦完成,我們就可以把雅音的心傳輸到那裡邊去,雅音就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了!你明白嗎?身體能動,嘴能說話,會笑,會哭,會跟我們一起玩兒,一切都是可能的!」
幸雄的手指深深地掐入了杏的肩膀裡。
「相信我!我一定能讓雅音復活!我們再次跟雅音一起生活的那一天一定會到來!」
*
當時我是怎麼反應的,我自己已經記不得了。但有一點可以明確,那就是出於也許能再次跟雅音一起生活的希望,我沒能拒絕。只要能抓住希望,不管那希望有多麼微小,我也想抓住它——我當時的心情一定是這樣的。
我能想起來的就這些了。
希望,有時候就是毒品。
其效果,是持續不了多久的。
*
鋼鐵的黑色大門自動打開了,杏乘坐的車子慢慢駛進住宅小區。街燈下的道路,畫出一個大彎,把杏帶入過去的世界裡去。從第一次來這裡到現在,經過了多長時間了呢?
第一次走進這個住宅小區的時候,杏眼前的世界一片光明。幸雄的研究有了成果,雅音也在健康成長,將來再給雅音生幾個弟弟妹妹,生活會一天比一天幸福,可是……
車子慢慢減速,停在了自家的停車場裡。杏從車上下來,看著自己以前的家。二樓的窗戶黑乎乎的,沒有一點光亮。雅音活著的時候,旁邊的房子裡住著的那一家人也是日本人,也有一個跟雅音年齡相仿的男孩子。那孩子在院子裡玩耍的時候,雅音就從二樓的窗戶看著。雅音一定想過跟那孩子成為好朋友並在一起玩耍吧,結果雅音跟那孩子連一句話都沒說過。不久,那一家人回日本去了,雅音的病也很快惡化了。現在,杏的心裡就像被貓抓似的難過。她非常後悔,那時候為什麼沒讓雅音跟那孩子一起玩兒呢?哪怕是一會兒工夫也好啊。
「雅音……媽媽對不起你。」
杏穿過草坪中的小路來到家門前,握住了門把手。門鎖自動打開,家裡的燈同時亮起。杏走進去回身關上門,家裡響起了關門的回聲。
在回聲餘韻消失的同時,杏突然覺得自己走錯了地方。
這裡應該有雅音跑來跑去的腳步聲,這裡應該有幸雄和杏開朗的笑聲,可是現在,除了冰冷的寂靜,什麼都沒有。
杏向地下室奔去。
拉開那個褪了色的黃綠色低溫保管箱一看,很多指示燈還在那裡無秩序地閃亮,不過,跟上次見過的形狀有所不同。幸雄說過,人工神經細胞複合體耐久性差,需要定期更換腦裝置,使用過的腦裝置,都堆在地下室裡。
「雅音!能聽到媽媽的聲音嗎?如果能聽到的話,回答我!」
指示燈閃亮的狀況沒有任何變化。
「為什麼不回答我?你是不知道我就是媽媽,還是把媽媽給忘了呢?」
冰冷的指示燈就像無視杏的存在似的,繼續在那裡閃亮。
「雅音!雅音!你說話呀!」
「杏?」
門那邊站著一個人,是幸雄!是剛到家嗎?一天的疲勞使他的眼圈都黑了。
「你在這裡幹什麼呢?」幸雄臉上露出困惑的笑容。
杏轉向幸雄,瞪著他問道:「什麼時候才能跟雅音說話?」
幸雄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什麼時候才能跟雅音一起玩兒?什麼時候才能跟雅音一起出去散步?什麼時候才能看到雅音的笑臉?什麼時候才能……」
幸雄雙手舉到胸前,掌心向著杏:「現在系統的開發正在繼續進行,再等一些日子。」
「一些日子?一些日子是多少天?」
「一年,甚至一年以上……」
「……還要等那麼長時間?」
「讓機器具有跟人一樣的功能,可不是說說那麼簡單。首先要提高設計用電腦的性能。」
「夠了!」杏的忍耐超過了界限。「你在騙我吧?」杏再也忍不住了,壓抑了很久的感情狂瀉而出,「雅音根本就不在這裡邊!你一直在騙我!」
「我沒有騙你。雅音的意識就在這裡……」
「那他為什麼一聲都不答應我?為什麼不叫媽媽?為什麼……」
「杏!求求你!安靜一點好不好?」
「這不是雅音!這只不過是冰冷的機器!說什麼把那孩子的心傳輸到這裡了,一開始你就沒成功!」
「這不僅是一臺機器,雅音的意識真的在這裡邊。請你相信我的理論!」
「那麼你讓我抱抱他!至少你得讓我能感覺到那孩子的體溫!你能做到嗎?你什麼都做不到吧?!」
杏的叫喊使周圍的一切都凍僵了。
幸雄無力地垂下了頭。
「雅音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杏冷冷地說道,「是你把他殺了!」
*
我覺得我對幸雄太過分了。
但是,要想把雅音的死這件事放下,我需要力量。我決定把憎惡化為力量。可是我除了憎惡我最親的人幸雄,還能去憎惡誰呢?
第二天,我離開了家。
是的,我太自私了。可是,幸雄並沒有阻止我。大概只有他才能理解我吧。他尊重我的選擇,並允許我開始新的生活。
幸雄回日本之前給我打了一個電話,那是我跟他最後一次通話。他跟我說了些什麼我已經不記得了。大概就是一些表面上的客氣話吧。那時候我已經跟現在的丈夫結婚了。
地下室裡有使用過的代體,是否可以說明幸雄成功地使雅音的意識再生了呢?雅音的意識真的在那臺代體裡再生過嗎?剛才您說,那臺代體裡的意識沒有被轉出的痕跡,如果是那樣的話,雅音的意識也許就消滅在那臺代體裡了。可是,既然幸雄決定要讓雅音的意識活下去,雅音的意識就應該在那臺代體裡復活過。幸雄為了做這件事甚至在我的牛奶裡放了安眠藥,他那樣做就是為了救雅音。所以我認為幸雄不會眼瞅著雅音那孩子從這個世界上消失。肯定發生了什麼迫不得已的事情,一定是的!現在幸雄已經死了,還能有辦法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回到了這個世界上的雅音,在有限的時間裡看到了什麼,感覺到了什麼呢?沒有看到母親,他會感到寂寞、感到悲傷嗎?雅音會恨我嗎?啊——可憐的雅音!我作為雅音的母親,應該相信幸雄,一直相信到最後。如果相信了幸雄,我就能再次親口對孩子說「媽媽愛你」了。也許那孩子認為他自己被母親拋棄了,絕望之下選擇了自己消滅自己的道路。想到這裡,我……我真是痛不欲生……
不過,幸雄跟我最後一次通話的時候,沒有提到雅音。我認為他是不想攪亂我好不容易才平靜了的心,他是因為心疼我才不提雅音的。
一定是這樣的。
因為幸雄是個心眼兒特別好的人。
6
這個被稱為詢問室的小屋,正如它的名字,是把有關人士叫來進行詢問的地方。裡邊除了桌椅什麼都沒有。經常利用詢問室的是負責取締違禁藥物的第一組,房間裡不時會傳出怒吼的聲音。
在隔壁的監視室裡,可以通過顯示器看到詢問室的情況。現在,在監視室裡,第十九組的御所、筧勇和齊藤三人正在待機而動。
「那兩年我沒幹什麼,也就是整天瞎混。我沒看過醫生,所以才沒有記錄吧。」
「但是,就算你當時沒工作,什麼記錄都沒留下,可連繳納社會保險的記錄都沒有,這不是很奇怪嗎?」
「那就是忘了交了。」
今天被叫到詢問室裡來的,是零科學技術公司銷售部的職員篠塚拓也。這回是以內務省的名義把他叫來的。表面上說不是強制,但對於零科學技術公司的員工來說,不存在拒絕這個選項。
「忘了交也應該有未交記錄,你連未交記錄都沒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問我,我問誰去啊?我連有這種記錄都不知道。是負責記錄的人搞錯了吧。」
「我們查過了,不存在輸入錯誤的問題。沒有被錯刪的痕跡,也沒有黑客入侵破壞過的痕跡。剩下的就是由於某種原因,篠塚拓也先生的履歷被作為機密加以處理了。」
「為什麼要把我的履歷……」
「你自己心裡有數吧?」
「我心裡有數?怎麼可能呢?」
跟篠塚拓也隔著一張桌子坐在那裡的是第十九組的三號人物等等力。這位等等力看人的時候,就像是古希臘的神像,第一次跟他見面的人都會感到強烈的不安。他這種特殊的才能無人能出其右。等等力給人的印象跟齊藤完全相反。不過,此人也有喝了酒就會大哭的習慣,齊藤第一次見到他大哭的時候被嚇得目瞪口呆。
「我想起來了。」篠塚拓也突然叫道,「我在歐洲待了兩年,所以在國內沒留下記錄,肯定是這樣的。」
「那兩年沒有篠塚拓也先生出過國的記錄。」
「不可能!那兩年我確實在歐洲!」篠塚拓也非常自信地說道。
「你去歐洲哪個國家了?」
「英國、法國,還有義大利,還有其他國家。」
「你印象最深的是哪個國家?」
「義大利!我到處看古代羅馬的遺蹟,特別是龐貝。站在龐貝城裡,我感到時光倒流,就像回到了古羅馬時代。」
篠塚拓也口若懸河。
「那時候為了保護龐貝遺蹟,禁止任何人入內,你不可能站在龐貝城裡!」
篠塚拓也愣了一下:「我記得非常清楚,我確實在龐貝遺蹟東走西看來著。」
「你大概是在電視上看過關於龐貝的專題節目,就把它當成了自己的經歷吧?」
「不是的,怎麼可能呢?」
「你有證據嗎?比如說當時在那裡拍的照片或錄影。」
「回家找找,肯定能找出來。」
在等等力威嚴目光的注視下,篠塚拓也很自然,也很平靜。
監視室裡。
御所看著顯示器畫面說道:「看來篠塚拓也是從心底裡相信他自己在歐洲待過,不像是在故意說謊。」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筧勇問道。
「恐怕那兩年的記憶對於他來說是欠缺的,他自己卻意識不到,所以才為了前後合乎邏輯,下意識地說出一些他自己不認為是謊話的謊話來,勉強填補空白。問題是他為什麼會有兩年的記憶欠缺呢?但是……」
這時候監視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敲了兩下。
進來的人是第十九組的竹內凜。她體格健壯,頭髮很短,永遠穿一身男式西裝,經常被誤認為男性。齊藤不敢直接問她的年齡,從別人那裡才打聽到她今年已經三十歲了。
竹內報告說:「高崎醫療工業公司的八田先生來了。」
御所站起來,向表情緊張的八田輝明伸出右手。
「非常感謝您的協助。」
「這是我應該做的。」八田臉上浮現出少年一般的笑容。
接下來筧勇和齊藤也和八田握了手。
「前些天您特意前來向我報告情況,再次表示感謝。」齊藤跟八田打招呼。
「您的八字鬍剪掉了呀。」
「啊,是的。」
齊藤一邊笑著回答,一邊想道:這個八田的履歷上也有一段空白期。
「八田先生請坐!」
八田在離顯示器最近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來,御所坐在了他的身邊。
「咱們直接進入正題。」
御所向八田簡短地說明了詢問室裡的情況。
「喜里川正人的意識就是在這個人的身體裡嗎?」
「沒錯,就是這個人。」
「現在怎麼樣?你看他那樣子,能看出來是喜里川正人嗎?」
八田凝視著顯示器畫面看了一會兒,說道:「看不出來。」
聽八田這樣說,御所觸摸了一下護腕型終端機。
從顯示器畫面上,可以看到等等力輕輕點了一下頭。
「那麼,我問一個別的問題吧。」等等力說道,「篠塚拓也先生,您用過代體嗎?」
「沒有。我為什麼要用那玩意兒。您這麼一問我倒想起來了,以前也有人這樣問過我。」
「我們可不可以給您做一個檢查?」
「什麼檢查?」
「是否用過代體的檢查。」
「不是跟您說了我沒用過代體嗎?」
「很簡單,馬上就能做完。」
等等力說著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來一個很小的測試儀。
「輕輕放在您的頭部,幾秒鐘結果就出來了,沒有任何痛苦或不適。」
「知道了知道了,檢查就檢查!要是檢查不出來,請馬上放我回家!」
等等力對篠塚拓也的要求不置可否,站起來繞到篠塚拓也身後,把測試儀放在他的頭頂。幾秒鐘以後,等等力瞥了一眼顯示器的攝影鏡頭,把測試儀拿在手中,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重新跟篠塚拓也對峙。
「我再問你一遍。你剛才說你沒用過代體,敢肯定嗎?」
「敢肯定。」
等等力把測試儀放在桌子上,測試儀閃著藍光。
「你的大腦裡有奈米機器人!」
篠塚拓也面無表情地看著測試儀發出的藍光。
「現在雖然處於休眠狀態,但性能沒有發生變化。目前,植入人體的醫療用奈米機器人當中,存留於大腦的只有意識傳輸用的一種。你說你沒用過代體,為什麼你的大腦裡有這種奈米機器人呢?無法解釋吧?」
篠塚拓也還是沒有反應。
「回答我的問話!」
「哦,我想起來了。」篠塚拓也的表情很不自然地變得開朗起來,「我用過代體。」
「什麼型號的?」
「高崎醫療工業公司生產的TMX507R。」
「什麼?」
監視室裡的八田叫出聲來。
詢問室那邊的等等力又問:「患者利用代體的時候,代體製造商方面都會跟過來一個責任人,請問篠塚拓也先生,你還記得你的責任人的名字嗎?」
「記得。他叫八田輝明。」
「他胡說!」八田又叫了起來,「我負責的是喜里川正人,從來沒負責過篠塚拓也!我以前也問過篠塚拓也,他非常肯定地對我說,從來沒用過代體!」
「現在讓你到詢問室去,跟他當面對質,可以嗎?」御所問道。
「沒問題!」
「再次感謝您的協助!筧勇,帶他過去。」
筧勇突然接到御所的命令,瞪了齊藤一眼,那意思好像是說:為什麼讓我去?齊藤用眼神回答他:我怎麼知道。
御所好像看出來了,解釋道:「我擔心的是八田先生的安全。」
「哦,原來如此。」
筧勇知道這時候得自己出場,馬上站了起來。
「八田先生,這邊請。」
筧勇態度大變,護衛著八田走出監視室。
「筧勇好單純啊。」齊藤小聲嘟囔了一句。
「過會兒我要把你這話告訴筧勇。」竹內打趣道。
顯示器畫面。
詢問室外面有人敲門,隨後門開了。
篠塚拓也看見八田進來,「啊」地叫了一聲。
「就是這個人!他就是我的代體責任人。他為什麼也到這裡來了?」
「篠塚先生,我可不是你的代體責任人!」八田當即否定。
八田身後的筧勇眼睛裡射出兇光。
「你怎麼這麼說話?難道說我的代體責任人不是你嗎?」
「那麼我問你,你為什麼使用代體?」
「肺癌。為了動手術不得不住院。」
「那是喜里川正人!」
「喜里川?」
「你不記得了嗎?我用這個名字稱呼過你,可是你不承認你是喜里川,而且也不承認你使用過代體!」
「不對不對,八田先生,你搞錯了吧?我的確……」
「如果說有人搞錯了,那個人就是你!」八田憤怒地叫起來,繼續追問道,「你說你用過我們公司生產的07R型代體,那麼我問你,是在哪家醫院?」
「香宮夜醫院!」
「那是不可能的!香宮夜醫院使用的所有的07R型代體都由我負責,使用過07R型代體的人的名字每一個我都記得清清楚楚,這裡邊根本就沒有你!」
「那也許用的是其他製造商……」
「那也是不可能的!」等等力毫不客氣地打斷了篠塚拓也的話。
「這是怎麼回事……我的確……」篠塚拓也心虛地看著半空。
「其實你不是不知道吧?為什麼你的腦子裡有奈米機器人,那兩年你在哪裡,幹過些什麼,你心裡很清楚吧?」等等力窮追猛打。
監視室裡。
「這小子看來是走投無路了。」齊藤看著顯示器畫面說道。
「他想承認也承認不了啊。這種情況屬於記憶欠缺。」竹內說話了。
「不過,事已至此,只能承認了。」
「自己對自己過去的某一個期間記不得了,齊藤,如果是你,會有什麼感想?」
齊藤想了一下:「我會嚇得汗毛倒豎。」
「搞不好會造成自我意識崩潰。為了迴避這種危機,必須填補空白。就算是自相矛盾的故事,也要編一個。為了掩蓋故事裡的自相矛盾,就得繼續編故事。最後,故事破綻百出,編不下去了,會發生什麼情況呢?」竹內問齊藤。
「這樣繼續下去是很危險的。」御所淡淡地答道,「所以需要筧勇和等等力在場。」
突然,顯示器上的篠塚拓也發出了低沉的笑聲。
「我自己給自己惹麻煩了。那時候不跟你打招呼就好了。」
篠塚拓也抬起頭來,表情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
八田呆呆地看著篠塚拓也。
「……喜里川先生?」
「長官!」齊藤騰地站了起來。
「別慌!」御所制止道。
「再觀察一下。」
*
「你是……喜里川正人?」剛才一直詢問篠塚拓也的內務省官員問道。
「是的。」自稱篠塚拓也的人回答道。
「解釋一下吧。現在發生了什麼,你為什麼在這裡?」內務省官員又問。
「在我解釋之前,」篠塚拓也,不,喜里川正人轉向我,「請讓我跟八田先生單獨談談。」
我猶豫了一下,點頭同意。
內務省官員通過護腕型終端機跟外邊聯繫了一下。
「好吧。我們就在門外,有情況馬上叫我們。」
官員站起來,和剛才帶我走進詢問室的筧勇一起走了出去。
門關上了。
「八田先生,你坐下怎麼樣?」
我坐在了剛才詢問篠塚拓也的人坐過的椅子上。面對面之後,可以越發清晰地感覺到我面前的這個人就是喜里川正人。
「那天真不好意思。也是因為沒有時間,沒能好好談談。」喜里川正人說話了。
「我現在腦子亂得很,不知從哪兒說起才好。」
「首先,我必須向八田先生道歉,因為我連個招呼都沒打就神祕消失了。」
「您把那臺07R扔在山谷裡,就是為了告訴人們您還活著嗎?」
喜里川正人默默地點了點頭。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被要求參加一個實驗。」
「實驗?」
「最初來找我的,就是這個篠塚拓也。他經常出入香宮夜醫院,不知什麼時候掌握了我的情況。」
「不過,剛才篠塚拓也不是說不知道喜里川正人是誰嗎?」
「咱們先不說這個。當時,篠塚拓也告訴我,這個實驗的目的是實現『意識多重化』,如果實驗成功了,我就可以活下去。我知道的只有這一點,不過這對於我來說已經足夠了。如果什麼都不做,我百分百會消滅,只要有一丁點兒可能性,我都想試一試。於是呢,我就活到了現在。」
喜里川正人像演戲似的攤開了雙手。
「這個實驗是在哪裡進行的?」
「他帶我去的那天是深夜,具體在什麼地方我不知道。不過,我覺得好像是一個研究所似的設施。」
「篠塚拓也帶您去的?」
「是的。在那個設施裡,有一個人在等我。」
「誰?」
「好像是那個設施裡的一個年輕的男職員,名字嘛,我不知道。」
「年輕的男職員……」
「經他的手,我的意識被從代體裡傳輸出來。但是,外部信息完全被遮斷。那……」
喜里川正人的眼睛裡充滿了恐懼。
「……是一個可怕的世界。我再也不想到那裡去了。」
大概眼前又浮現出那個可怕的世界吧,他的聲音在顫抖。
「我的意識在這個肉體裡醒來的時候,感覺自己就像是從地獄裡回來了。可是一照鏡子,我大吃一驚。」
「那以後,您一直在這個肉體裡?」
「應該說是潛伏著。潛伏,更接近我的真實感覺。我想使用這個身體的時候,就像現在這樣浮上來。」
「您可以自由地浮上來,潛下去嗎?」
「我的意識設定在上層,比篠塚拓也高,想浮上來就能浮上來。篠塚拓也卻不能把我壓下去,讓他自己浮上來。還有,他感覺不到他的意識跟別人的意識在一個肉體裡。這就是所謂的『意識多重化』。說老實話,這裡邊的道理我也不懂,因為我學的不是這個專業。」
「這麼說,即使您這樣跟我說過話,他也不知道?」
「數據是共享的,因此他會知道發生過什麼。不過他對此做出的解釋是不同的。也就是說,要加工成前後不矛盾的經歷。例如,在篠塚拓也的記憶裡,這裡可能不是內務省的詢問室,而是醫院的停車場。跟他說話的人不是八田先生,而是別的熟人等。實在加工不了的時候就作為夢境加以處理。這樣就可以保持他的世界的統一性。」
「不過……篠塚拓也認識的世界,是跟現實不一樣的虛構的世界吧?」
喜里川正人低下頭,認真思考了一陣,突然抬起頭來,大聲宣佈道:「我告訴你一件事吧。你們所知道的篠塚拓也的意識,嚴格地說,並不是篠塚拓也的意識,他的記憶欠缺,也不止那兩年!」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現在你面前的這個男人,只不過是政府祕密推進的L計劃的副產品!」
「L計劃?……喜里川先生,您到底想說什麼……」
我愣住了,呆呆地看著男人的臉。
「……不對,您現在不是……」
我震驚地癱在椅子上。
「您現在不是喜里川先生……也不是篠塚……」
男人臉上露出可怕的笑容。
「您……到底是誰?」
*
「走!」御所高喊一聲,從監視室飛奔而出。
齊藤緊隨其後。
「這是怎麼回事啊?」竹內也追了出來。
走廊裡的筧勇和等等力見御所出來了,趕緊打開詢問室的門。
御所乘勢而入。
「八田先生,您辛苦了。謝謝您的協助。接下來的事情您就不用管了,交給我們吧!」
八田輝明還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充滿了不安的眼睛,一會兒看看那個男人,一會兒看看御所。
「竹內,送客!」
「是!八田先生,走吧!」
在竹內凜的催促之下,八田輝明勉強站起來。他腳下一軟,差點癱倒,趕緊用手撐住桌子,總算站穩了。
御所走到八田身邊,叮囑道:「不用我說您也明白,今天您所看到的聽到的一切,不許對任何人說。您到這裡來是內務省的特別邀請,雖然您是一個被僱用的員工,也禁止您向公司報告。我們已經跟公司打好招呼了。」
「明白。」
八田生硬地答應了一聲,回頭看了看那個男人。
男人臉上保持著冷靜的微笑,慢慢閉上了眼睛。
「走吧,八田先生!」
竹內推著八田走出了詢問室。
詢問室的門關上了。
御所坐在男人對面,雙手疊放在桌子上。
男人睜開了眼睛。
深不見底的眼睛,直視著御所。
御所用鎮靜的目光迎擊。
房間中瀰漫著令人緊張的寂靜。
彷彿二人同時放出強烈的磁場,把那一片空間都扭曲了。
御所輕輕吐了口氣:「是我們發現了你的屍體。」
「這個我知道。」
齊藤的心臟劇烈地跳動,筧勇和等等力卻滿不在乎。
「你這樣浮上來,是因為有話對我們說,我可以這樣理解嗎?」
「希望你用詞準確一點。我不是浮上,而是降臨。」男人的笑容更加深不可測。
「如果你能向我說明一下浮上和降臨的區別,會對我有很大幫助的。」
「凡事都有個順序。」
御所的眼睛裡出現了一絲陰影。
「先確認幾件事情。第一,你沒有死,對吧?」
「愚蠢的問題。問下一個。」
「你留了話,說那是做實驗,你的實驗成功了嗎?」
「就在此刻,實驗仍在進行中。」
「實驗的目的是什麼?」
「愚蠢的問題。問下一個。」
「你說你要創造神,意思是你自己要變成神嗎?」
「必須指出,我所說的神,跟你們印象裡的神,有很多相背離之處。」
「剛才你所說的L計劃是什麼?」
「這個你們應該比我更清楚吧?我只不過是一介平民。」
「你也跟所謂的L計劃有關係嗎?」
「愚蠢的問題。問下一個。」
「副產品是什麼意思?」
男人不耐煩地用鼻子哼了一聲:「如果你只會問這些無聊的問題,我就得告辭了。」
「別這麼說。」御所把雙手從桌子上拿下來,慢慢靠在椅背上,「給地下組織達斯丁提供意識傳輸設備的人,是你嗎?」
「我對以前的事情不感興趣。」
「搗毀那個意識傳輸設備的人,是我!」
「我對這個話題完全不感興趣。」
「對了,我到你美國那個家裡去了。」
男人似乎緊張了起來。
「我在地下室裡看到了令我感興趣的東西。那裡有很多腦裝置,還有一臺老式代體,都有使用過的痕跡。」
「還有呢?」
「通過解析代體裡的晶片,我們得知被傳輸到代體裡的意識,在單元的能源耗光之前一直存在於代體裡。也就是說,有一個意識在那個代體裡消滅了。」
「這麼說起來話就長了,先說結論吧。」
「結論已經有了!」
御所的目光變得尖銳起來。
只見她重新把雙手重疊著放在桌子上,向前探著身子。
褐色的臉龐上,浮現出輕蔑的笑容。
「該做一下自我介紹了吧?雅音!」
男人的臉僵住了。
沉默了數秒之後,他的表情鬆弛下來,臉上溢出微笑,甚至愉快地露出了牙齒,歪著頭看著御所,就像一個頑皮的小男孩。
但是,這一切轉瞬間就消失了。
男人挖苦似的用眼神說了聲「再見」,臉上所有的跡象蹤影皆無。
*
幾乎與此同時。
東京都內的一條高速公路上,飛馳著一輛黑色高級無人駕駛轎車。坐在車裡的,是一個身穿名牌西裝的男青年。從全開的窗外吹進來的風,吹拂著他那染成了金黃色的長髮,他看上去心情十分舒暢。
突然,他的眼睛裡射出奇異的光芒,表情為之一變。
「雅音……」
他咬著牙嘟囔著,細長的眼睛看著車流滾滾的城市。
「你的名字被人叫出聲的這一天終於來到了!」
不知為什麼,他高興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