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因無助而失去珍視之物,並且連希望也再度破滅後,可憐人所剩不多的懊悔便會在心中醞釀恆久,成為孤獨的苦酒。
這種酒,往往一沾就醉。
哪吒獨自一人在完全黑暗的山洞中修煉數百年,卻從來未曾品嚐過孤獨之酒的滋味,因為那時他的希望還未破滅。後來這酒讓他成為走在凡間的行屍,當他浸泡在八德池的夢境中,回望過去之事時,這具化身流出的眼淚匯入池水,讓本來滿是蓮花清香的夢裡,也籠罩上了一層苦澀的意味。
那時他剛剛脫離北方多聞天王第三子的身份、哪吒俱伐羅的名字,還是八德池一朵紅蓮裡剛剛凝結出的渾圓蓮子。他沒有眼睛,只能感受到周圍的世界,是包圍在蓮瓣當中鮮豔的紅色。他也還未生出心,卻能聽到身旁那朵並蒂白蓮的天真聲音在他心底響起:「呀,這個世界是白色的!」
從再度產生意識起,他們眼中的世界就迥異不同,但那種同根而生的親近與美好,卻也真實地刻在心裡。直到有一日,燃燈道人探入八德池中,從蒂結之處,親手摺斷了他身下的蓮梗,也就等於封閉了他的六識。而後,他跟隨燃燈浮雲萬里,飄至西崑崙天池,落到了一個極愛蓮花的女人手裡。
西王母將他插在崑崙天池裡,周圍種滿了那些看似高潔的白蓮,卻全是些沒有靈魂的死物,並無一朵能像記憶裡的她一樣。
孤獨在經歷時無比漫長,結束後輕易便被遺忘。
哪吒躺在濃蔭底下,下午的小憩時光最適合做一些有關回憶的夢,但頭頂上嬰兒嘹亮有力的啼哭,彷彿破曉時升起的日光,將夢境破碎。淡黃袍還掛在樹杈上,他一伸手把摔落下來的嬰兒攬在懷裡,撇嘴道:「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吃吃。」
左手平伸,只需心念一動,手腕上便現出一道寸許長的開口。一股蓮花獨有的清香,隨開口處緩緩流下的乳白色汁液撲鼻而來,嬰兒眼睛都不睜,循著那味道就把粉嘟嘟的小嘴搭了上去,咕咕地吮吸著。
哪吒強忍著嬰兒的口水順著手臂流到他的掌心裡,待嬰兒吃飽了,打著哈欠要睡時,才盡數抹回他頭上,用以滋養他頭頂尚且稀疏的頭髮。哪吒剛在夢中被吵醒,此時睡意全無,便從樹杈上取下袍子,把光溜溜的嬰兒裹了,又失望地環顧四周。
此時落日西斜,餘暉映得山間雲霞金紅一片,山中景色秀美如常。
和乾元山的金光洞一樣,山中仙人已不知所蹤,昔日洞府也了無痕跡。即便哪吒早就有了心理準備,但今日正午抱著楊戩抵達玉泉山金霞洞,看到這裡也是相同景象時,心中難免還是會有些失望。
他有些擔心,倘若失蹤的玉鼎真人已經死在崑崙之戰中,那他又如何能完成西王母所託,親手將楊戩交給玉鼎真人呢?但他隨即想到,西王母一定是知道玉鼎真人還沒死,才會託自己去尋找。
風火輪迎著紅彤彤的夕陽嗡嗡飛去,金霞落在嬰兒細嫩的臉頰上,哪吒恍然出神,而後輕聲對他說道:「看來要把你這拖油瓶子甩出去,可沒那麼容易喲!」
##2
封神在前,後有崑崙,連番的大戰將殘垣斷瓦撒遍整個神州。
東西崑崙在大戰中山崩地陷,而後被玉帝升入天上,共有三十六重,自此三界以玉帝獨尊。參戰的西方教付出了慘痛的代價,才於數年前釋迦牟尼成佛後大開釋門,改號佛教。而曾經輝煌的闡、截二教已然沒落,以至於哪吒幾年來走遍神州,除了當日在七寶林中見過的幾位,竟然未在下界尋到一個曾經的同門。
凡人列國之間更為慘烈的紛爭,就像是神仙妖魔大戰的餘波一般,從未止息。但即便不拋開戰爭而言,也無可否認,這是一個更為有趣的時代。老子西出函谷關前留下的五千道德真言,在列國傳誦,成為一時顯學。而眼看智慧的種子落在凡間,結出異彩紛呈的花果,哪吒不由得喃喃道:「拋卻前塵往事,借輪迴做一回無知的凡人,整天苦思冥想,倒也有趣得緊。」
三歲的小孩虎頭虎腦,也不聽哪吒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只道:「哪吒,我要吃糖!」
哪吒眉頭一皺,佯裝煩惱道:「胡鬧,這荒郊野嶺的上哪裡給你找糖去?」
「你總有辦法的。」小孩嘿嘿笑道,「要不,你教我法術吧?我踩著你的輪子,自己去找怎麼樣?」見哪吒不理他,又愁眉苦臉一陣兒,忽然問道,「你有名字,叫哪吒,那我呢,我叫孽子嗎?」
「胡言亂語,哪個敢叫你孽子!」哪吒微微一怔,聽到後面卻勃然大怒。
「騙人!」小孩一撇嘴,轉去拔哪吒插在身邊的火尖槍。但那槍與哪吒心意相通,他又如何能拔得起來。
「是誰叫你孽子,你又怎麼知道我叫哪吒?」哪吒接著問道。
小孩憋紅了臉,火尖槍卻仍牢牢插在地上,紋絲不動,見哪吒問他,才鬆了手,一指旁邊大火焚燒後的灰燼,說道:「剛才那些人不就是這麼叫你的嗎?」
「你聽見了……」哪吒臉上帶笑,心裡卻莫名沉重下來。
如同滿世間轉世輪迴的神仙一般,忘卻前塵往事、恩怨興衰,做一個矇昧中求索的凡人,或許要比所謂的神仙快樂歡愉,不是嗎?他也曾想過,要在小孩長大前將他託付給凡人之家,哪怕重回周室,在成周做個快活天子也未嘗不可。但想歸想,每每付諸行動時,哪吒終究還是放棄了。
不只因為他答應過西王母,要將她的兒子交到玉鼎真人的手上,還因為這小孩身上畢竟有楊戩的一半殘魂在身,無論如何,他也應當在天道崩、崑崙毀的時代裡,牢牢將命運掌握在自己的手裡才行。也唯有如此,他才能躲過天庭逐漸開始的追捕。
想到這裡,哪吒不由得望了望插在身邊的火尖槍,槍尖乾涸的血跡,正是來自片刻之前一隊七人探路的天兵。他將小孩裹在混天綾中,但顯然,混天綾只能保護他的安全,而無法將他與這個世界隔絕。
「那我到底叫什麼啊?」小孩站在他面前,瞪著一對黑溜溜的大眼睛問道。
哪吒轉過頭,說道:「你要是能把那火尖槍拔起來,我就告訴你。」
小孩聽到這話,深吸一口氣,再度上手,試圖拔起火尖槍。
哪吒嘿然一笑,不願看他做無用功,仰頭躺在地上。陽光穿過濃密的樹蔭,將一塊塊破碎的光斑打在他的臉上。
也不知偷入天庭的西王母如何了,哪吒轉念又想,假如再有不長眼的要從那上面下來,想要傷害小孩,通通殺了便是。至於前世隨靈珠子一同現世的寶蓮燈,假如西王母拿不來,那就自己去取,哪怕燈火重燃只有一絲希望,龍潭虎穴也無懼一闖。
火尖槍帶著泥土握在小孩的手裡,一同在地上翻了幾個滾兒,滾到了道路中央。小孩卻顧不得拍去身上的泥土,驚喜地笑道:「哪吒,我拔出來了!我拔出來了!」
哪吒心中一驚,卻未露在面上,而這時幾輛牛車從道路的盡頭緩緩駛來。
哪吒挑起長槍扛在肩上,小孩還傻笑著掛在槍上不肯撒手,哪吒笑道:「走,我帶你去那車上找幾塊糖吃。」說著話,就使個隱身法,跳上了前頭的那輛牛車上,假裝從身下一探,便變出一塊麻糖,喂進了小孩的嘴裡。
車裡坐著的老者掀開門簾,問道:「子路啊,此地道路平坦,為何車速卻忽然慢了許多?」
前面駕車的子路也是個頭髮斑白的半老之人,卻回身恭敬地答道:「回夫子,弟子也正疑惑,不知為何。」
老者點點頭,又問道:「前方將到何處?」
子路答道:「再往南行三十里,便至楚國地界。」
##3
雲在天上,魚游水中。
這年小孩七歲,一身英氣,恍若前人。
小孩問哪吒:「哪吒,哪吒,我們去哪裡啊?」
這四年來,哪吒幾乎又將神州境內那些靈氣充裕、有可能藏有仙山洞府的地界尋了個遍,但闡教的仙一個未見,截教的妖倒是遇上不少。對擁有漫長壽命的仙人而言,四年短暫,如同眨眼,但同樣對這些擁有高深法力的仙人來講,睜大眼睛四年一眨,認真地去做某件事情,卻連丁點頭緒也無,也著實是一件讓人苦惱的事情。
更何況,西王母遲遲沒有消息傳來,似乎也預示著她也有頗多不順。但所幸的是,這四年來,天庭的追兵並未再出現,四年前那些天兵的出現彷彿是一場錯覺,並沒有人奉命追捕小孩。
哪吒搖搖頭,將頭腦裡亂七八糟的想法都甩開,一把將小孩提到脖頸上扛起來,說道:「我送你上西天!」
神州遍地無仙蹟,重往須彌訪前蹤。
或許,那幾位藏身佛門的師伯、師叔,能夠給他透露一些玉鼎真人的切實消息。這個念頭打從一開始就在哪吒心中盤踞著,但靈山藏有太多他不願觸碰的記憶,假如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他是不會選擇再上靈山的。而且,靈山亦非淨土,誰也不知道,那裡會不會藏有天庭的耳目。
小孩聽著風火輪的嗡嗡聲,咧開嘴大笑,迎面而來的九天罡風從他嘴中灌入,將他粉嘟嘟的臉頰吹得好像個口袋一般。小孩從風中吐出幾個模糊的字音:「哪吒,哪吒,你說過我拔起火尖槍,就告訴我真名的……」
哪吒咧嘴笑道:「我不是告訴過你嗎?你父親姓姬,所以你叫……你叫姬旦!」
「又來糊弄我,哪裡有人會叫這種名字的!」小孩聞言不滿,夾著他脖子可勁地搖,轉而又問,「那我母親叫什麼啊?」
哪吒哈哈大笑,任長風北貫,不亂衣襟,但心中煩亂,怎與人言。
恆久的沉默在二人中間彌散開來,哪吒忽然覺得,小孩長大了。七歲,也理當是一個男人開始瞭解這個世界真實樣貌的年紀。
小孩忽然說道:「哪吒,我覺得今晚……今晚好像有些不太對勁。」
「嗯?」哪吒抬頭一望,陰暗的晦月彷彿圓盤,層層融入夜色的雲朵之中,就好像有個身姿綽約的女子在月上起舞。月華隨舞而生,零星灑落,但腳下蒼茫大地,依然到處映著銀白色的光芒。
風火輪在蒼穹之下一聲尖嘯,哪吒猛然轉過身,這才看見身後的璀璨群星。
億萬顆流動的星星,共同匯聚成一條廣闊無垠的星河,橫亙於天穹正中。群星在他二人注視之下,彷彿小孩靈動的雙眼一般,閃爍著明暗交替的光芒。而在璀璨星河的極北之處,有七十三顆大星放射著非比尋常的明亮光芒,群星正中領袖群倫的那顆更是光彩奪目。
哪吒忽然怒吼一聲,現出三頭六臂,混天綾尚未將小孩裹緊,乾坤圈便已長驅直入,衝入北極星群之中。一顆大星隨著「砰」的一聲巨響,霎時黯淡下去,燃燒著耀眼的銀白火光直直墜向地面。
小孩拍手叫道:「流星!」
剩餘的七十二顆星宿也不再偽裝,在星河之下拖曳起長長的星輝,衝著哪吒所處方位鋪天蓋地而來!
小孩笑得更歡:「哪吒快看,有流星雨!」
腳下的風火輪忽然消失,混天綾裹著小孩,兩頭被哪吒握在手中,駕起長風,驟然落向腳下那處靈氣濃郁的山谷外。小孩驚駭刺激的尖叫,響徹這處西牛賀洲邊界之山。
七十二顆北極流星劃破靜謐的夜空,緊隨在哪吒之後,落在山谷之外,現出七十一名天兵本相。而為首那神將姿容秀偉,銀甲之上星光晃動,彷彿將整條星河都披掛在身一般,手中上寶沁金鈀流光溢彩,腰間插著一把四方天蓬尺。
火尖槍直指為首神將,哪吒森然道:「南鬥注生,北斗注死。你是天庭舊神北極四聖的中哪一位?」
「靈珠子貴人多忘事,怎麼連天蓬也不認得了?」天蓬微微一笑,身後七十一人頓時會意,依令結成地煞大陣,將哪吒圍在谷外。
「似你這等還需倚仗兵士的小神,天庭當中數不勝數,我哪裡記得過來!」哪吒明知眼前這位天蓬元帥統領天兵數萬,乃是天庭中數得著的厲害人物,但如今明顯是敵非友,便出言相激。
「即便投胎為人,你也依舊針鋒相對,丁點便宜也不讓與別人。」天蓬聞言卻不惱怒,把上寶沁金鈀立在地上,手中摩挲著燦金色的天蓬尺,不經意間抬眼望向哪吒,凌厲的眸光直射而出,「只是玉帝命我下界,今日非得將這孽子捉迴天上不可,還望你感念往日舊情,莫讓天蓬為難。」
「崑崙山上仙神殊途,若你真望我念舊情,就趕緊帶上你這烏合之眾,速速上天回告玉帝,想要楊戩,除非哪吒死了!」
「哪吒,我的名字原來是叫楊戩嗎?」小孩喃喃問道。
哪吒撤去混天綾,豹皮囊中那件染血的淡黃袍光華一轉,便穿在小孩身上。猛然間彷彿故友重現,哪吒見狀微微一愣,憑空又拿出三尖兩刃刀,交到小孩手上,附耳低聲道:「保護好自己!」
天蓬搖頭嘆道:「你們這些闡教仙人,一個個冥頑不靈,總是自以為深明天道。」他頓了頓,又道,「不過你那師父太乙真人雖無法寶在身,卻著實是塊難啃的硬骨頭,當年落在我北極四聖手裡,也是頗費了一番周折,才將他‘請’入天庭。」
哪吒厲聲問道:「我師父還在世?」
「你說的這是什麼話?」天蓬哈哈笑道,「仙人壽元無窮,死後不入輪迴的,自然要受命封神。太乙救苦天尊身在天庭,號東極青華大帝,地位可是高得很呢。」
如今在九天之上,再起三十六重天的天庭,已經和哪吒記憶中那西崑崙中眾神居所大相徑庭,但無論如何,今天也絕對不能讓天蓬將這擁有楊戩一半兒靈魂的小孩帶走!
三首眼觀全局,六臂穩罩八方,哪吒把槍一橫,緩緩說道:「你傷我師父金仙之體,今日便叫你也在這裡死一遭,再叫玉帝封你個大神噹噹,豈不更好?」
天蓬臉色一變,把上寶沁金鈀握在手中:「崑崙既毀,你這小仙還沉迷舊夢不自知,那就莫怪天蓬無禮了!」
天蓬向前邁進一步,瞬間便與早已站好位置的七十一位天兵,共同結成地煞大陣,無盡肅殺之氣,在這無名山谷外轟然爆散。
##4
「正統的七十二地煞都死於我手,更何況你這群假冒之物!」
乾坤圈橫掃六合,須臾之間,陣中便有數位天兵被打得乾坤顛倒。天蓬似乎也無意勉力維持這地煞大陣,又一揮手,煞陣驟然散去,先有七人成行,分出一個北斗七星陣,逼向哪吒身後的七歲楊戩處。
哪吒頭也不回便直衝天蓬衝去,畢竟,那是淡黃袍加身、兩刃刀在手的楊戩啊。自己護了他七年,這群蝦兵蟹將也正好拿來給他試手。
天蓬站在原地巋然不動,上寶沁金鈀迎向哪吒,二人殺得天昏地暗。
天蓬尺祭在天蓬頭頂,其餘天兵在他身後化作三十六天罡,輔以二十八宿,齊聲誦道:
天蓬天蓬,九元煞童。五丁都司,高刁北翁。七政八靈,太上浩兇。
長顱巨獸,手把帝鍾。素梟三神,嚴駕夔龍。威劍神王,斬邪滅蹤。
紫氣乘天,丹霞赫衝。吞魔食鬼,橫身飲風。蒼舌綠齒,四目老翁。
天丁力士,威南御兇。天騶激戾,威北御鋒。三十萬兵,衛我九重。
闢屍千里,掃卻不祥。敢有小鬼,欲來見狀。?天大斧,斬鬼五形。
炎帝烈血,北斗燃骨。四明破骸,天猷滅類。神刀一下,萬鬼自潰。
不過須臾,這《天蓬神咒》便成,引動九天星河之力,滿天星河璀璨,分出一道來也是滾滾洪流,投向高懸在無名山谷的天蓬尺上。天蓬怒喝一聲,渾身爆響,源源不斷的星辰光輝在他身邊圍繞,法相非常。
星河加持後,天蓬威勢赫赫,釘耙重擊之下,便連神道獨有的秩序源力也增強了不少。
哪吒從未教授過楊戩征戰之法,他身有三頭,因此時刻能看見楊戩力戰七星北斗,此時已經逐漸吃力。
「只要殺了他身後這些聒噪的小兵,想必便能將他這法咒破除。」哪吒妄圖速戰速決,隨即便祭出神火罩中的九條離火神龍,火龍佯裝攻向天蓬,卻在將近之時驟然擺尾,轉往他身後的兩座星辰大陣。天蓬尺驟然放光,尺上所刻「天蓬神職」金字,融進星辰之光,化作九隻白虎,與群龍爭鬥。
漫天星辰與紅蓮業火在山谷之外一次次猛烈地交鋒,逸散的罡風將四周山谷一應削平,但哪吒身後那座山谷卻始終安然無事。
哪吒猛攻之下,天蓬極為難受。
此番他帶了天河精銳七十二人,還未下界時,便被哪吒使乾坤圈打死了一個。但直到和哪吒交手,天蓬才後悔自己託大,早知守著楊戩的是哪吒這尊煞神,就應當將得力之人帶足一百零八個,同施天罡地煞之法,借他本源的天河之力,恐怕才能完全壓制哪吒。如今大陣縮水不少,天蓬久戰不下,唯有借源源星河之力,拼到哪天哪吒法力耗盡,方才能有勝機。但天蓬知道,哪吒腳踩風火輪,如若發現形勢不利,抱著楊戩跑了便是,自己如何能追得上?
「楊戩!」天蓬暗罵聲蠢,一見哪吒成仙,就想起崑崙大戰之中仙神對立,反而把此行目的忘到了腦後。
哪吒修為精進,極難對付,但楊戩死後重生,不過是個七歲小孩,沒有前世的半點神力,倘若棄了身後大陣給哪吒,將楊戩拿住,哪吒投鼠忌器之下,定然不敢出手,只能目送自己帶著楊戩迴歸天宮。
心念一轉,天蓬登時亮出天罡三十六變,閃身躲過火尖槍,將背後大陣亮給哪吒。堂堂天蓬元帥出手,何等迅疾!待哪吒發覺不好,楊戩已被天蓬拿在了手裡。
「哪吒,還不速速退去,是想看我親手殺了這孽子嗎?」天蓬冷笑道。
進,楊戩無力抵抗天蓬,性命堪憂;退,則只能坐視天蓬將楊戩捉迴天庭,留給玉帝處置。
火尖槍低垂在地,哪吒立在原地,只恨自己大意,才陷入這兩難之局。心念急轉,卻無計可施,只能對天蓬厲色道:「你若敢傷他一根汗毛,我定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天蓬哈哈大笑,正要出言嘲諷哪吒,卻聽那山谷之中突然傳出一道老邁人聲:「何人在門外征戰,膽敢擾我清修!」
話音未落,便見一把殺氣森然的飛劍從谷中飛出,直直朝谷口的天蓬飛去。
天蓬反應迅疾,頓時將楊戩拋向飛劍,飛身退往大陣之中。
「不好!」哪吒大驚失色,將乾坤圈擲向天蓬,風火輪悽聲尖嘯,一個轉身便率先把混天綾甩向楊戩。
飛劍森然而過,結北斗七星陣的天兵哼都沒哼一聲,便慘死當場,化作縹緲的星輝。
哪吒飛身向前,一拉混天綾,便將楊戩拉入懷中。劍上殺氣凜冽,堪堪從哪吒面前飛過,寒鋒之上飄飛的星輝,落在了哪吒臉上。楊戩伸出小手,將那星辰抹去,輕輕點在哪吒的臉上,望著指尖月白色的汁液,關切道:「哪吒,你受傷了!」
飛劍與哪吒錯身而過,朝著天蓬直飛而去。天蓬尺瘋狂傳輸星河源力,天蓬橫起上寶沁金耙,將那飛劍架住。
「啊!」天蓬放聲怒吼,渾身彷彿要被星河之力撐爆了一般,虛實變幻不定。天蓬尺放射出璀璨的光芒,隨即盛極而衰,現出暗淡的本相,摔落回地上。而天蓬身周星辰之力亦全部注入上寶沁金耙上,釘耙在巨力之下貼上銀甲,而那利劍的飛旋亦漸漸放緩,天蓬唸到劍上二字:「斬仙!」
這是玉鼎真人的劍!
這位北極四聖之首猛然爆發出全部實力,向上一推上寶沁金耙,斬仙劍錯過他身,而身後兩座大陣沒了星辰護持,此時飛劍掠過,頓時哀號陣陣。
「玉鼎真人!」天蓬驚懼萬分,瞬間身化流星,劃破天際,匯入北極星群。
##5
哪吒先是大驚,隨後大喜,想起方才谷中人聲,似乎真與玉鼎真人有幾分相似。
斬仙劍乃是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之物,如今仙劍現世,豈不預示著失蹤的玉鼎真人就有可能藏身在這座神祕的山谷之中?念及至此,哪吒將楊戩放下,對谷內喊道:「弟子哪吒,帶楊戩轉世前來尋找玉鼎師叔下落,師叔若在谷中,萬望相見!」
聲入谷中,卻彷彿泥牛入海,沒有半點迴音。
天蓬星遁歸天,斬仙劍殺盡天兵,懸浮在半空之中。只聞一聲劍吟,劍上星輝灑落一地,而後便緩緩從哪吒面前經過。哪吒看清寶劍模樣,更是大喜過望。
這時楊戩指著斬仙劍說道:「它是在給我們帶路嗎?」
哪吒點了點頭,踏入山谷地界。七歲的楊戩拖著比自己還高的三尖兩刃刀,跟在哪吒身後,叫道:「有人嗎?」
繁星盡斂,暗月無光,山谷中寂靜萬分,便連鳥鳴也聽不見一聲。二人跟在斬仙劍後,沿谷口小徑走了約莫一刻,眼前方才豁然開朗,現出谷內洞天。透過森森篁叢,可見幾座茅草屋中,此時還亮著一盞油燈。
哪吒帶著楊戩,穿竹林過小溪,停步在那茅屋之外,草屋門閉窗未合,窗前燈火閃爍,卻並未有人影。斬仙劍劍上光芒不再,直直插在地上。
哪吒低下頭,拱手道:「弟子哪吒……」
茅屋之門卻在此時「吱呀」一聲從屋中被人推開,出來那人滿頭鬚髮皆白,形容枯槁,身穿布衣麻鞋,每往前走一步,渾身都似要散架了一般,只是仙人風骨終究留存,這不是玉鼎真人,又是誰?
「哪吒見過師叔!」哪吒一躬身,把小楊戩按在地上,道,「依西王母之約,送楊戩至師叔處。」
玉鼎真人輕咳一聲,苦笑道:「送他來我這廢人身邊,又有何用呢?」
歷盡艱辛方才找到這裡,倘若玉鼎不肯收楊戩,那七年辛苦豈不白費?哪吒連忙道:「西王母只說,希望她與穆天子的兒子能夠在這混亂世道中好好地活下去。我想師叔也定然不想看著自己的弟子,再受一世輪迴之苦吧?」
玉鼎真人聞言,彎下腰連連咳嗽,幾乎要咳出血來。楊戩見他咳得難受,突然起身,在玉鼎背後輕捶,過了片刻,玉鼎方才擺擺手,示意楊戩停下。
「楊戩天資本就卓絕,如今又融匯西王母之血脈,若再練玄功,定然會比前世強上十倍百倍。可是,那又如何呢?」玉鼎面如死灰。
哪吒從未見過玉帝,但如今見著玉鼎渾身死寂,竟無一點復仇之意,這才切身體會到,那個躲在背後策劃了一切的人,或許是一個要比聖人更加恐怖的存在。
哪吒道:「起碼,可以讓他多一點活下去的希望吧。」
「希望……」玉鼎真人怔怔看著一身淡黃袍的楊戩,終於點了點頭,說道,「既然如此,你且去吧。」
哪吒躬身一拜,直起身,卻見楊戩瞪圓了一對大眼睛直直地望著他:「哪吒,你要走了嗎?」
哪吒摸摸他的頭,微笑道:「好好跟著師父學本事。」說罷,便轉身出了山谷。
身後楊戩壓抑不住,終究還是在哪吒踏出谷口時哭出了聲來。
清晨初起的朝陽,打在哪吒身上,回身遠望,已不見山谷模樣。
##6
還是七年前那片荒原,空曠、寂寥。
哪吒在無盡荒原之中遊蕩了七日,到第七日夜晚,天放金光,金光落處現出一隊人馬,而領頭的那位卻是手託玲瓏寶塔的李靖。
李靖剛剛開口欲言,哪吒便先問道:「西王母在哪裡?」
當初封神之時,二人雖同在周營,可但凡李靖在的場合,哪吒卻幾乎從不出現,即便遇上,也從不與李靖說上一句話。如今再度相逢,卻還是這般模樣。
這孩子終究不肯原諒我啊!李靖把要說之話咽回肚中,搖頭答道:「在天上。」
隨即,便見風火輪嗡嗡疾轉,載著哪吒穿破雲層,不見了蹤影。
李靖一屁股坐回崑崙的荒原裡,回憶起前塵往事。想到封神戰後,殷氏已經投胎成了凡人,從此仙凡兩隔,不由得黯然神傷。直到天明之時,方才落寞起身。
##7
叫慣了天庭,沒想到玉帝還真將西崑崙上的小天庭,搬到了天上來。破碎的崑崙山,在九天之上被重塑為三十六重天。
哪吒從南瞻部洲上天,因此上天后到的是南天門。原來西崑崙那座天門早在崑崙大戰之中損毀,現如今立在眼前的這座,恢宏壯麗,氣勢非凡。一門橫亙於天地之間,就使仙凡兩隔。南天門外立著八位金甲神將,見哪吒飛來,橫起畫戟攔住,打頭的看著眼熟,道:「來者停步,報上名來。」
哪吒凝眉思索。
九天之上,雖有三十六重之多,卻被一整套極為高明的無形禁制籠罩著,無論從何處上天,都肯定會到這座天門之外。也就是說,沒辦法像原來設想的那樣,偷偷進入天宮之中,尋到西王母仙居。
而守門神將中卻有一人失聲叫道:「此人乃是哪吒!」
其餘七人聞聲大驚,甲冑連動,便將哪吒團團圍在正中,一旦他稍有妄動,便難免一場刀兵之亂。
「哦?原來都是老相識啊!」哪吒一揚眉毛,忽然笑道。
原來守門這八位是龐、劉、苟、畢、鄧、辛、張、陶,前四位曾跟隨殿下殷洪,後四位曾跟隨太師聞仲。說起來,倒有幾位還是哪吒親手送上封神榜的。
那八位神將與哪吒仇人見面,自然分外眼紅,龐弘喝道:「南天門重地,豈容來歷不明之人逗留,倘若拿不出天庭諭旨,便先將汝拿入天牢之中,好生問詢。」
自己並無所謂諭旨徵召,而這八人咄咄逼人,都無須一言不合,就要動手拿人。哪吒心頭火起,冷笑道:「沒想到連守門的嘍囉也這般囂張,不如你們試試要如何將我拿下。」
「你!」八人成神雖已數百年,但當時哪吒叱吒風雲的餘威尚在,一時間雖氣得怒髮衝冠,卻沒一個膽敢率先動手。
正在僵持之際,忽然傳來幾聲鶴唳,隨即便見一童子駕鶴從南天門內飛出。
金霞童子落在南天門外,展開一道繡金卷軸,冷聲道:「奉東極青華大帝令,著哪吒入天宮。」
那八人登時氣結,悻悻收了兵器,低頭拱手,站迴天門兩側。金霞童子這才領著哪吒從南天門入,正式進了天宮。
「師兄不在下界等候,為何貿然上天?」金霞關切道,「封神時你殺孽太重,天宮中有不少人皆是你親手所殺,如今得了勢的知道你來了,恐怕會對你不利。」
「螻蟻鼠輩,何足掛齒。」哪吒淡淡一笑,「師父人在哪裡?」
「此處耳目眾多,非是說話的地方,師兄且隨我來。」金霞跨上仙鶴,往東而去。
所謂天宮勝景,便是大小崑崙山石上浮於天,下尖上平,立在層層白雲之上,建有無數樓閣宮闕。天宮巍峨,以潺潺流水貫穿群山諸天,多為浮雲遮蔽。哪吒跟在金霞身後,一直飛在天宮邊界,因此看得並不真切。
白雲在仙鶴翅下翻卷流轉,待浮雲散盡,眼前方才現出一座宏偉大殿,巍峨聳立於青華長樂界。大殿上覆琉璃金瓦,漆紅天柱鑲金嵌玉,硃紅牆皮時時倒映金色霞光,殿上懸掛玉帝手書燙金寶匾,上書三個大字:妙嚴宮。
哪吒在殿前駐足片刻,方才輕聲念道。
二人穿過妙嚴宮,後有大千甘露殿,殿後乃是獅房,房中九頭獅子見了生人,昂起九頭,齊聲怒吼,作勢欲撲。
「元聖兒,此乃帝君弟子,不可造次!」金霞連忙出生喝止,九頭獅子方才搖頭擺尾,趴回原地,緊閉十八目,酣睡起來。
二人走了幾刻,走到將近宮殿時,才在一間安靜禪房前停步。
金霞輕聲道:「師尊就在房中。」
哪吒點點頭,輕輕推開禪門,入眼一個偌大的「道」字,襲破蒼穹。太乙端坐於蒲團之上,緩緩睜開雙目,道:「你來了。」
哪吒跪在地上,叩首不起。
##8
師徒一別,滄海已桑田,白雲作蒼狗。
太乙悠長的嘆息,將哪吒心中無數疑問統統擊散。他看見太乙鶴髮如雪,長鬚落霜,本如雞皮的面頰上也平添皺紋無數,道是乾元不老仙,終究,還是老態畢顯。
太乙緩緩道:「你既已成仙,無論心中曾有多少疑問,都可以在這漫漫長生之中找到所有問題的答案。」
「師父成仙已久,可曾了無疑惑?」
「心連天道時,尚且疑惑無窮,到如今……」太乙微閉雙目,輕輕搖頭。
哪吒靜默不言,他看著眼前的太乙,忽然覺得,數百年來二人迥異的經歷,橫亙在了他們師徒之間。他無法理解,太乙為何要入這天庭之中做什麼東極青華大帝。明明是玉帝夥同曾經的西方二聖,斷絕天道與仙人之系,將他熟悉的闡教師門徹底毀滅,便連老君都身入輪迴轉世為人。
「七日前,玉帝尊老君為道德天尊,將八景宮移入離恨天太清境中,又建兜率宮,為老君煉丹講道之所。」太乙緩緩陳述道,「天尊居於清微天玉清境中良久,唯有禹余天上清境還閉門未開,虛位以待通天靈寶天尊。」
「七日?」哪吒不禁愕然。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
「我雖未親眼見證崑崙大戰,但即便百年之後,亦能感受其慘烈,為何上至天尊,下至門人,皆將前仇盡放,反入天庭之中?」
「如若不然呢,又當如何?」太乙靜靜注視著有些激動的哪吒。
又當如何?四個大字轟擊在哪吒的腦海中,彷彿鐘磬齊奏,轟鳴不已。
「崑崙大戰時,玉帝自入紫霄宮,攪亂乾坤,以神道入天道。自此,他即天道,天道即他,莫說如今天下已無一個聖人,即便有,又能奈天道如何?」
哪吒忽然一怔,假如玉帝已經到了連曾經身為聖人的老君、接引,都生不起絲毫反抗之心,那麼倘若他真的想要楊戩的命,楊戩又怎麼能像西王母所希望的那樣,在這混亂的世道裡活下去呢?
想到那個和他朝夕相處了七年之久的孩童,哪吒不禁擔憂起來。
太乙見他陷入思索當中,便問道:「我聽說你護著西王母之子,使天蓬元帥大敗而歸,玉帝命李靖去捉你,怎麼你又忽然獨自上了天庭?」
哪吒回過神兒來:「弟子來此是為尋西王母,依七年前之約,從她手中取一物。」說著,他便將此事告知太乙。
「當年崑崙大戰時,我分明親眼見著玉鼎師弟身死墜天,」太乙一挑雙眉,「怎麼如今又在西牛賀洲現身了?」
「我當時確實覺得那位師叔與以前有些不同,可他馭使的斬仙劍卻是貨真價實的。」哪吒聞言大驚失色,站起身就要往東天門下界,「玉鼎師叔倘若真的已經身死,山谷中那人又是誰呢?若非玉鼎,我豈不是將楊戩交到了賊人手中?!」
太乙卻將哪吒拉住,勸道:「如你所言,你見玉鼎傷重,或許他是得了哪位高人丹藥醫活了也說不定,我這便去那山谷處尋訪一番。至於你,前世靈珠子於崑崙天池化生之時,確有西王母收蓮花而做寶蓮燈之事,如今看來,你這具蓮花化身用的正是那白蓮之體,你們曾經一體並蒂,你未絕則她神魂亦定未滅,或許真可用那寶蓮燈來將她復活。只是……」
原本聽西王母說起寶蓮燈之事時,哪吒還只是抱著將信將疑之心。如今聽聞太乙之言,方才醒悟,當初自己欲修神道,但泥身被李靖損毀,本該做孤苦遊魂,卻藉著沙門之人暗中送來的白蓮之體,而修成了這具蓮花化身。正因他與白蓮曾為一體,假如拿到寶蓮燈,也定然可以依法炮製。
想到真的有希望可以使白蓮復活,哪吒不由得心中一團火熱,卻聽太乙忽然轉折,便急忙問道:「可是什麼?」
太乙嘆息道:「西王母身為玉帝之妹,暗通凡人還生下孩子,本來還在其次。但當時楊戩忤逆玉帝,才導致崑崙大戰爆發,玉帝得知西王母暗自將楊戩魂魄融入嬰孩兒體內後,極為震怒,已經下令要將西王母壓在桃山之下。」
「什麼時候的事?」
「敕令方出,七日後壓往下界。」
「西王母此時人在何處?」
「散去法力,押在瑤池。」
「我這便去瑤池。」哪吒轉身欲走。
太乙又道:「你還記恨李靖?」
哪吒立在原地,眼神複雜。
「說起來,李靖也是個可憐之人。當初他在翠屏山毀你神像,實是因為殷氏因你而死。」
「母親因我而死?」哪吒瞪大雙眼,隨即將各種緣由想通。太乙忽然伸手,將他推跌出禪房。哪吒一抬頭,眼前便現出一番別樣景色。
##9
環顧四周,粗細不一的桃樹約莫有上萬之多。這萬頃蟠桃園中,滿地落英,枝頭之上蟠桃欲熟,嬌豔欲滴。
哪吒此時身在桃園邊界處,踏著花瓣往前走了沒幾步,就見西崑崙天池峰捧著一汪澄澈湖泊遙遙相望。哪吒見四下無人,喚出風火輪,飛往那重天界。
瑤池彷彿明鏡,照亮仙神人心。
眼看瑤池樓閣將近,明鏡即將照出人影,但瑤池正中卻忽然有一道寫有「禁」字的符紙向四周放射金光。金光過體,不疼不癢,但哪吒要想再往前前進一步,卻實在比登天還難。
那金光並無半點法力波動,但其中規則之力卻精純無比,想必應當是出自玉帝手筆。哪吒對此全無瞭解,一時間不得其法而入,只得落在邊兒上遠眺。瑤池近在眼前,他心急如焚,卻無可奈何。
遠遠望去,瑤池重重樓閣之上,隱約有一女子坐在案前輕撫瑤琴,奏起鏗鏘之曲。哪吒閉目聽曲,彷彿有一佳人在瑤池之上執劍而舞,劍勢凌厲,氣貫瑤池,似乎要直衝凌霄殿一般。
哪吒聽得皺眉,一陣匆匆腳步聲卻忽然響起。他睜開眼,一位身穿緋紅仙衣的仙女輕移蓮步,踱步而來,停在他面前三丈之外。而那仙子手中所奉之物正是一盞長明燈火,燈盞狀似紅蓮,栩栩如生。
「這便是王母所說的寶蓮燈嗎?」其實無須多問,即便隔著金光禁制,見著寶蓮燈之後,來自靈魂深處的躁動不息,便已經告訴了他這寶蓮燈的來歷。而胸中安靜了數百年之久的月白蓮子,在寶蓮燈現世的剎那似乎也微微一顫。
白蓮對這寶蓮燈有反應!
哪吒驚喜萬分,猛地撲到金光之上,伸出手就要去夠那寶蓮燈。那紅衣仙女被哪吒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連連後退。
「把寶蓮燈給我啊!」哪吒渾身燃燒起熾熱的紅蓮之火,手上火光最盛,寸寸進入金光之中,想要拿到那盞溝通了他與白蓮三生的蓮燈。
圈圈金光原本只是如同海浪,緩緩撲向哪吒駐足的岸邊,此時哪吒想要破阻而入,懸浮在瑤池正中的那道金色符紙上,斗大的「禁」字驟然間長綻金光,撐起一圈泛著金光的透明氣罩,將哪吒與那紅衣仙女手中的寶蓮燈隔絕於兩側。
哪吒整具身體都深深陷入氣罩包裹之中,熾熱的紅蓮業火一遇到那罩上律動的金光便溫度全無。哪吒面露猙獰,秀美的臉頰緊緊貼在禁制之上,一字一句穿過禁制,傳入紅衣仙女耳中:「把寶蓮燈給我!」
「沒用的,沒有任何東西能夠穿過玉帝親手佈下的禁制。」紅衣仙女微露躊躇,但見哪吒這般堅持,終於站到哪吒身前,將寶蓮燈遞到他手邊。
一簇搖曳的燈火,隔著無形而有質的禁制,在哪吒指尖綻放出溫暖的花朵。他努力向前探出手指,感受著火苗一分一毫地接近,那足以將天地焚寂的烈火,帶給他的卻只有無盡的溫暖。
曲近終了,劍舞生風,燈影在風中搖曳。
紅衣仙女輕聲道:「七日之後,玉帝將開瑤池禁制,押解王母於桃山去。王母要你加入天庭,到時混入瑤池之中,取走這盞寶蓮燈,你倆的約定到時也就兩清了。」
曲盡,劍收,燈影躍動。
紅衣仙女眼見燈火躍上哪吒的指尖,一閃即滅,而哪吒如同痴傻了一般,露出呆滯的表情,身上環繞的蓮火此時亦盡數熄滅。氣罩猛然收縮,恢復渾圓,將毫無動作的哪吒彈往別處天界。
哪吒渾身顫抖。
那燈上火苗並非熄滅,而是順著他的指尖直直躥入了他的胸前。月白蓮子方才微微一顫之後,就又沒了動靜,但此時溫暖的燈火,將冷寂的蓮子包裹其中。
死寂了數百年之久的胸膛中,終於又有了「心跳」。
哪吒躺在地上,眼中含淚,幾乎失聲。
一片陰影飄浮,籠罩在哪吒頭頂。
「玉帝要見你。」李靖手捧玲瓏寶塔,逆光投下的巨大暗影將哪吒完全遮蔽。
##10
凌霄寶殿於西崑崙天庭原址重建,正在崑崙崩毀後留存的最大一塊山石之上。
哪吒跟在李靖身後,想起太乙所說殷夫人之事,心中生起別樣情緒。
二人走在雲端勝境,過了朝聖樓,便見凌霄寶殿巍峨矗立在天界正中。迴廊繁複,白雲飄飄,左首處金鐘撞動,右首處天鼓奏鳴,渾厚天音傳響,哪吒卻置若罔聞一般。
一路走來,他一直在心底輕輕呼喚著白蓮的名字,蓮心沉穩的跳動如同迴音一般。七年來的猜想,終於在今日得以印證,不由得使哪吒深深陷入白蓮之心重現生機的喜悅之中。
李靖一路無話,忽然停住腳步,低聲道:「玉帝如今乃是三界至尊之體,待會入了凌霄殿,切勿有失禮之舉。」
哪吒這才回過神來,環顧四周,竟已走到了凌霄大殿前。
「七日之後,玉帝將開瑤池禁制,押解王母於桃山去。王母要你加入天庭,到時混入瑤池之中,取走這盞寶蓮燈,你倆的約定到時也就兩清了。」
哪吒猛然想起方才紅衣仙女的話語,西王母出瑤池之後,倘若那道禁制不消,即便哪吒有三頭六臂,也無法破開禁制進入瑤池樓閣宮殿。也就是說,七日後押解西王母出宮下界,或許是取得寶蓮燈的唯一機會,也是救活白蓮的唯一機會。
西岐月色之中,那女子白衣飄飄的模樣又映在哪吒心中。
「為何還不入殿?」李靖奇怪地問道。
哪吒點點頭,邁步進入凌霄殿中。
華彩流光,千重瑞靄,罩在大殿盡頭。以凡人之體開神道之先,借封神榜滅截教、封眾神,以神體司天道之職,如今實至名歸的三界至尊,隔著珠簾就端坐在九龍案後。
香爐裡嫋嫋香菸彷彿凝滯,緩緩圍繞於珠簾玉卷之間。
珠簾中人聲響徹龍樓,緩緩問道:「這便是李天王之子,那位在封神時大放異彩的哪吒?果真少年英雄,器宇不凡!」
「正是微臣之子。」李靖屈膝跪地,見哪吒還站在原地,回頭低聲道,「還不拜見玉帝!」
跪吧!即便曾經的聖人也已在此人面前低頭,也唯有如此,才能抓住那唯一的機會,挽回當初懦弱所犯下的錯,達成一直以來的願望。
哪吒搖搖頭,忽然笑了,自從七歲之後,漫長的生命中,自己跪過的人還少嗎?說到底,身處紅塵世界中,又怎能真的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做個自在之人呢?
卷簾大將掀開珠簾,現出身形,喝道:「此子拜見天顏,為何不跪!」
李靖腦後滲出細密的汗珠,將手中寶塔撇在地上,急忙伏地辯解道:「哪吒久在下界,不知天庭規矩,是李靖教導無方!」
玉帝朗聲笑道:「無妨,前世朕親眼見證靈珠於天池降世,也算是故人重逢,又不是群神朝會之時,不必拘禮。」
李靖連連叩首。
哪吒忽然從李靖身上感覺到一陣溫暖,當年跨越崇山追殺李靖的場景,自己還覺得歷歷在目,然而下一刻,他卻因為憂心自己的安危,而在玉帝面前低三下四。
李靖永遠無法頂天立地,但放下摯愛的殷氏之後,他無疑還是前七年裡那個嚴厲溫暖的父親。即便,殷氏是因哪吒而死。
「既是天王三子,便封他為三太子,掌伏妖事宜,賜斬妖劍、縛妖索。」玉帝金口一開,隨即便見「三太子」三字吸聚香爐煙氣,匯成實質,穿破珠簾,印在了哪吒額後靈臺方寸之上。
哪吒只覺得一股純粹的秩序之力,隨那三字一道進入靈臺之中,腦中一片清明。李靖起身,壓著哪吒拜道:「多謝玉帝!」
##11
縛妖索繞在斬妖劍上,靠立在側。那劍原是通天教主曾經佈陣所用的誅仙四劍中排名首位的誅仙劍;索是當初懼留孫手中的捆仙繩。只是如今神仙一家,這等大凶之器在玉帝手中重鑄,兇氣絲毫未斂,但劍鋒所指卻有不同。
「玉帝為何要將此等寶物交與自己?」
哪吒坐在樓臺最高處,隔著千重雲彩,眺望著天邊的瑤池。漫天的金霞飄浮在他的腳下,為人間帶去落日最後的餘暉。
金霞童子駕著仙鶴來到天王府。太乙下界,卻並未在哪吒描述的山谷中發現玉鼎仙蹤。哪吒心中一緊,疑心自己所託非人,辜負了西王母之約,那麼楊戩又是被何人誆去了呢?前世他和楊戩同生的約定還歷歷在目,七年來的點點滴滴映在他的心裡。
哪吒抓了斬妖劍,怒氣沖沖地躍入漫天金霞裡。
人間五年的時光轉瞬即逝,但要在茫茫人海、無盡的仙山中找一個被藏起來的人,卻無異於大海撈針,困難重重。
時間總會磨滅所有的初衷,無論喜、怒、哀、樂,還是愛、恨、情、仇。
當哪吒無奈地回到天上時,天上才過了區區五日,滿天神仙都在熱議明日之事。哪吒重新坐在樓頂,靜靜望著瑤池。
一抹祥雲託著一個人,忽然穿過禁制,進入了瑤池。哪吒騰地起身,縱起風火輪,飛往瑤池。煩人的禁制並未消失,將瑤池牢牢隔絕於諸天之外。
祥雲再度升騰而起時,哪吒才發現雲上所託之人,竟然是褪去了華服的玉帝。他看見了玉帝,玉帝顯然也看見了他。祥雲緩緩停在他的面前,玉帝將寶蓮燈置於哪吒面前,哪吒心中猛然一跳,極力壓制住想要伸手觸碰的心。
「想要這個?」玉帝輕聲問道。
「是。」哪吒眼皮一跳,不知玉帝意欲何為,只覺得似乎所有的一切,在那雙眼睛裡似乎都無所遁形。
「天界之中發生的一切,都逃不過我的眼睛。」玉帝緊緊注視著哪吒,卻將寶蓮燈一收,忽然長嘆一聲,「你可知道,我為何要把誅仙劍給你?」
「哪吒不知。」哪吒搖搖頭。
「如今三界盡在我手,不過當初接引遁入輪迴,借釋迦牟尼成佛這道後手,著實叫我猝不及防。如今釋迦牟尼稱如來佛祖,佛教盛行西方,大有與天庭分庭抗禮之勢,實是我心頭隱疾。」
「你命燃燈執掌沙門,如今如來執掌西方,將燃燈奉為過去佛,豈不是在向你示好?」哪吒不知玉帝為何會忽然對自己說這些,於是試探著問道。
「如來此舉正顯示出其深謀遠慮,不可小覷。」玉帝輕撫長鬚,「而這也正是我需要你的地方。」
「需要我?」
「不錯。你原為多聞天王三子哪吒俱伐羅,因如來前世立下光大佛門的宏願,而轉世成靈珠子。如來於你多有舊情,因此,我有必要留下你與西方聯繫。」
「而你若要找燃燈尋仇,如今這把斬妖劍正是必不可少之物。」
哪吒聞言心中一跳。
「這盞蓮燈,我也會適時給你,只不過……」玉帝忽然住口不語。
「只不過什麼?」哪吒急問道。
「需要你在未來幫我完成三件事,之後,自然依約給你。」玉帝微微一笑,「第一件事情,便是明日之時,由你親自押解西王母下界,將她壓在桃山之下。」
玉帝說完便轉身欲走,似乎篤定了,哪吒一定會答應這個要求。
眼見玉帝即將飛遠,哪吒忽然問道:「你處心積慮埋下無數伏筆,才走到今天的位置,但為何卻連自己的妹妹都不能放過呢?」
祥雲微微一滯,而後傳來玉帝的聲音:「曾經的我就像如今的你一樣,一路走來遇到了太多,皆是無奈。我以為擁有天地間最強大的實力、最高的地位,就能夠為所欲為,但是真到了這一步,才發現站得越高,揹負的東西也就越多。或許,這也是老君歸來之後,坦然放手把一切都交給我的原因吧。」
「時間總會磨滅所有的初衷,無論喜怒哀樂,還是愛恨情仇。」
祥雲緩緩流走,如同過去的時光、犯過的錯事,永不回頭。好在,總有辦法能夠補救。
##12
光明宮中,昴日星官悠長嘹亮的啼鳴喚醒金烏拂曉。
哪吒坐在天王府頂樓,一夜未眠,眼看著漫天白雲彷彿浪湧,遮蔽住天河之中億萬顆星辰閃爍的光芒。他拿起玉帝手諭,叫起守在樓下的巨靈神,一道飛往瑤池。
天蓬領著一百零八位天河星兵,等候在瑤池禁制之外,見哪吒來了,彆扭地轉過頭。二人誰也沒先開口,一同邁步進入禁制之中。
七位容貌絕美的仙女,身著赤、橙、黃、綠、青、藍、紫七色衣裳,齊齊佇立在瑤宮門前。紅衣仙女滴下兩行清淚,張開雙臂,堅定地道:「如果你們執意要帶走王母,就從我們身上踏過去!」
天蓬輕嘆一聲,無奈攤手:「七位仙子這是何苦,我等也是……」
「紅兒,莫要胡鬧!」
七位仙子淚如泉湧,圍向出現在身後的西王母。
哪吒看到,今日的西王母身著衣物,依舊是在崑崙荒原相見時的那身。想必那衣物當時也必是雍容華貴的,但正如世間凡俗歷經數十載便歸於泥土一般,這身衣物陪伴西王母度過了漫長的時光,早已褪去曾經的鮮豔色彩,顯得有些破舊。
她推開七仙女,腰間所掛的白圭、玄璧輕輕撞擊,發出一聲清脆的鳴響。瑤池勝景流動的浮雲將西王母托起,天蓬擺擺手,揮退了身後手持仙索的天兵,駕起雲團,便帶隊飛出南天門去。身後七仙女的淚滴,滴入瑤池澄澈的池水,擊起層層微弱的漣漪。
在群山萬壑之中,桃山不過是再平凡不過的一座小丘,山上稀疏地長著一些低矮灌木,幾叢素雅野花點綴在山間,才使這山丘看著不至於太過寂寥。
天蓬抬頭看了看天時,對巨靈神道:「時辰已到,勞煩力士開山。」
巨靈神站在山前,默唸法咒,雙手插入山底,渾身青筋如同盤曲蜿蜒的虯龍一般暴起,怒哼一聲:「起!」
頃刻,數百丈方圓的桃山便被那雙手託著抬升到半空之中。山石泥土簌簌跌落,過了半刻方才停止。
天蓬轉而躬身對西王母道:「請王母入山。」
西王母臉色冷峻,一言不發,亦不猶豫,便騰身而起,落在了桃山之下。
哪吒有些疑惑,不知玉帝為何非要煞費苦心地將王母帶往下界,壓在這裡。
桃山託在巨靈神手中緩緩下沉,而就在山丘將與大地重合之時,一聲生澀的叫喊穿破天空,傳至眾人耳中:「母親!」
巨靈神手一抖,桃山發出轟隆巨響,重重落在了西王母身上。
##13
九霄雲闕,凌霄寶殿。
千里眼目蘊神光,在面前巨大的雲團上映現出下界狀況。玉帝如玉面上深沉似水,靜靜望著雲團之上,身穿淡黃袍、提著兩刃刀的少年發足狂奔的身影。
「誇娥?」玉帝忽然叫道。
大力神誇娥氏,連忙伏倒在凌霄殿中。
「昨日你說有下界山神上報,北山有一愚公,要集世代子孫之力,將太行、王屋二山移走,可有此事?」
「確有此事,那愚公不自量力痴心……」大力神聲如洪鐘,但「鍾」敲到一半兒,卻被玉帝生生止住:「我倒覺得此人有趣得緊。這少年腳力不錯,便借他之力,將那兩座大山搬走吧。」
大力神怔了片刻,見玉帝面露不悅,慌忙應了,轉身出了凌霄殿。
兩座大山憑空出現,擔在少年兩肩,匆匆而去的步伐登時一滯,少年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摔倒。
山下農莊裡,老態龍鍾的愚公、智叟幾乎目瞪口呆,眼睜睜地看著那少年將身子挺得筆直,肩擔太行、王屋,踏著堅定的步伐,逐漸消失在天際。
##14
天邊紅日漸漸高升,天蓬有些不耐煩了,催促哪吒:「還不速速貼下諭旨,還在等什麼?」
哪吒手握天帝諭旨,向那聲音傳來的方向望了一眼,天上無雲,地上無聲,期望出現的人影並未現身。
就在這時,大地忽然開始震顫,隨即從天邊傳來兩聲轟然巨響,浩蕩煙塵鋪天而來。滾滾黃塵之中,現出一個身著黃袍的少年身影,三尖兩刃刀攜著一往無前的氣勢從天而降。
巨靈神被刀上的氣勢嚇得倉皇倒退數裡,眼睜睜地看著剛剛落在地上的筆直山丘,在一刀之下,從正中開裂,轟然斷為兩半。
一刀之力,斧劈桃山!
「母親!」楊戩站在桃山之巔,躍入不斷開裂的縫隙之中。
天蓬目眥欲裂,亮出上寶沁金耙,就要閃身進入山腹,然而一個身著玄衣的男人,卻在眾神無所察覺的時候,靜靜站在了桃山之巔。
那人站在山巔,就如同山石草木一般,全無半點生氣。直到他生生撕裂胸口,從中取出一道金色的符紙,生靈的氣息才回到他的身上。他的胸前隨即化作血紅一片,而沾染著他鮮血的金色符紙飄飄而來,正落在哪吒腳下。
「清源妙道真君。」哪吒緩緩唸著符上字跡。
「玉帝要殺的人是我,你們何必為難王母!」那男人站在桃山之巔,分明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凡人,卻橫生出一股睥睨天地的氣勢。
「姬滿!」西王母從桃山開裂之處飛身而出,全然一副小兒女姿態,從來堅毅的雙眼中此時淚花已如天河雨瀑,難以抑制。
「好久不見。」姬滿抱住懷中女子,輕輕撩開她秀美的長髮,謹防這絕世佳人沾到自己胸前的半點血汙。他溫柔地笑著,隨即又躬身對楊戩一拜:「多謝真君賜符,姬滿感念大恩,無以為報。」
十四歲的楊戩站在二人身後,呆呆佇立。
輪迴是重生之因,父母之情則是輪迴之果,他從未想過,會是在這種場景之下,與他輪迴之後的父母相聚。
「你躲藏數百年之久,終於肯現身了!」天蓬劈手從哪吒手中奪過玉帝諭旨,上寶沁金耙橫握在手,縱身飛至半空,將諭旨攤開在三人面前,「玉帝旨意在此,只要姬滿自裁於此,即可饒恕其餘人。」
一百零八名天兵神將將桃山團團圍住,只有哪吒還靜靜站在原地。
「不必勞煩諸神動手,姬滿本是凡人,早是該死之人,只是貪戀世間種種,才多活了百年。」他望著西王母瑤池一般澄澈的眼睛,「如今,是時候與你分別了。」
「你,你要做什麼?」西王母絕望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產自西崑崙的不死藥,帶著從臟腑咳出的鮮血,順著桃山傾斜的山體滾落而下。而姬滿飽含滄桑的英俊面頰,就在西王母一對淚目的絕望注視之下,迅速地衰老、鬆弛,滿頭烏黑長髮幾乎在這一瞬間裡變得蒼白勝雪。
「不!不!」西王母幾乎失心一般痛哭,看著姬滿在她眼前變作了一個佝僂著身形的老人。
「很抱歉,讓你看到我這副醜樣……」
那曾與她瑤池相會的青年帶著未曾說完的話,化作這世間最平凡不過的塵土,隨風飛揚在荒蕪的山間。
西王母渾身顫抖著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能抓在手裡。
「恭請王母迴天!」天蓬躬身一拜。
西王母法力幾乎全被封禁,滿眼怨毒地遠望天蓬。
##15
「我要殺了你們!」楊戩憤怒的咆哮聲從桃山峰頂直上九霄。
天蓬施展法力囚禁住王母,閃身回到神將之間,對哪吒道:「玉帝旨意,命你攔住楊戩!」
三尖兩刃刀帶著一往無前的仇恨,躍下桃山,被一桿沾滿血跡的殷紅長槍攔在了天蓬身前。天蓬在神將護衛之下,帶著西王母黯然昇天。
仇恨遮蔽了楊戩清澈的眼,他望著哪吒痛苦道:「連你也要攔我嗎?」
「姬旦……」哪吒心亂如麻,他不知究竟該說什麼、做什麼。玉帝命他來此,或許就是料到了會有這種情況,恐怕此刻玉帝就在九霄之上冷眼旁觀著他的抉擇。
這是事關寶蓮燈的第一個任務,哪吒沒有退路。
楊戩的刀從火尖槍槍尖上抽回,又再度刺了過來。哪吒緊握長槍,火尖槍悲鳴一聲,再度擋住了他一手帶大的楊戩的搏命一擊。
是日,桃山漫山落英繽紛亂舞,夭灼如血。
##16
天蓬站在凌霄寶殿裡,屈膝跪在玉帝面前:「姬滿已死。」
「王母如何?」
天蓬想起西王母在桃山上怨毒的眼神,渾身一顫,輕聲道:「未發一語,回了瑤池。」
千里眼面前的雲團之中,三尖兩刃刀攻勢潑天,逼得混天綾、乾坤圈只有招架之功,二人一路打上南天門。楊戩抽身踢翻守門的八位神將,高聲喝道:「玉帝,出來受死!」
「又是楊戩!」玉帝面露怒色,從案上拿起照妖鑑,低喝一聲「令」,聲出字浮,印在鑑上。隨即,他又對身邊卷簾大將說道:「將此寶鑑置入楊戩額中,打入下界,若無宣召,再敢私入天宮,格殺勿論!再令哪吒前往靈山,同如來要四大天王來為朕守門,頂了這幾個無用的廢物!」
卷簾大將拿著照妖鑑,快步出了凌霄殿。
打到南天門之後,哪吒就停了手,該做的事情,他已經全都做了。楊戩被眾多神將團團圍在通明殿中,手起刀落,殺得神采飛揚。但卷簾大將手中握著帶有玉帝旨意的照妖鑑,加入了戰團之後,在渾厚的天道秩序之力照射之下,楊戩僵直在通明殿中,任由卷簾將寶鑑置於他的額前。
十四歲的少年渾身顫抖,雙目緊閉,顯然已經昏死過去。而在他額頭上皮開肉綻之處,突然翻轉出一隻豎眼,死死地盯住哪吒。
##17
每個雨夜來臨之際,都有人會失去一些東西。
對樵夫而言,大雨意味著他不能入山,也就無法砍下柴火賣得幾文刀幣,供養孤苦老母。大雨剛過了三天,樵夫就背起荊條,扛起斧頭,進了山裡。
山腳下盡是些低矮之木,只有最沒遠見的山人才會貪圖便利,連這些細嫩的新樹也要砍伐一空。樵夫眼看天色還早,索性往深山之處行去,想要砍伐些好木料,到集市上賣了高價,也好彌補連日陰雨帶來的損失。
樵夫腳步匆匆,不知不覺間,竟到了一處從未來過的山谷。正猶豫是否要回頭之時,忽然聽到山谷裡依稀有人在對話。樵夫極目遠眺,才看見遠處群山之間有幾座茅屋,想必說話之人離自己並不遙遠。樵夫出門時未帶水袋,此時見著人家,才覺得口乾舌燥,因此拋下荊條利斧,想去要碗水喝。
走到百丈遠時,有習習涼風吹至,將那二人對話傳入樵夫耳中。
「沒想到堂堂聖人準提為了贏下賭局,居然會使出這種盤外招。若不是你洩露了王母危急,楊戩又怎會在尚未學成之時偷偷出山去!」
「哈哈,分明是楊戩道心不穩,你通天看徒又不緊,即便打賭輸了又豈能怪我?」
樵夫聽得疑惑,猶豫中又近了幾十丈,方才看清那茅屋前,原是一個身著紅色八卦道袍的道人正在與另一位身著寬袍鶴氅者於屋前對弈。
「深山之中怎會有人悠然對弈?莫不是山裡神仙?」樵夫心中驚喜,再往前去,又聽見二人言語。
叫通天的道:「當時你我打賭,賭所授門徒哪個能與玉帝找些大麻煩。楊戩乃是玉鼎遺徒,本來天分便已極高,又得了西王母血脈,我化作玉鼎模樣收他為徒,你為何不與我爭奪?」
準提則道:「機緣天定,如何能奪?」
通天罵道:「天道都被玉帝斷了,還說什麼狗屁天定?必是你有了好人選,方才不與我爭奪吧!」
準提高深道:「不可說,不可說。」
通天思索一番,道:「我看送楊戩來的那個哪吒就不錯。」
準提笑道:「哪吒身世複雜,執念過重,並非良徒人選。」
通天冷哼道:「若非如此,你倒再說個好人選來聽聽。」
準提道:「你未曾參與崑崙大戰,自然不知山崩之時,有一上古靈石遠飛而出,落在東勝神洲。那靈石吸取天地精華,已然化作一個石猴,自由行在花果山間。」
「竟有此等奇事?」通天奇道,「不過東勝神洲距此萬里之遙,倘若你出谷去尋,便是壞了賭約,即便他把那天捅破個窟窿,也算不得你贏。」
準提笑道:「自有機緣將他送來,你且留心這黑白之局,倘若一著不慎,恐怕要滿盤皆輸啊。」
樵夫走到近前,細細打量這四周景緻,只見茅屋左側不遠,立著一座墳墓,上書「玉鼎真人之墓」,而那二人就在墓邊對弈。樵夫大著膽子走到跟前,對二人道:「二位仙家可否賜小人一碗水……」
「觀棋不語,怎生聒噪!」那紅袍道人棋路不順,從案上拿起一物拋給樵夫。
樵夫接在手裡,原來是一顆赤紅大棗,吞入口中,頓時滿腹生津,不飢不渴,頭腦清明。他雖不明弈理,卻也覺得這二人落子拼殺彷彿有刀光劍影,精采至極,不由得看入了迷。
那二人來來往往對上了百目,也未分勝負,樵夫方才想起自己清晨入山,此時還連一根柴火還未打下,登時心急。見二人沉迷局中,便悄然退去。到置斧之地時,卻見那斧頭上滿是鏽跡,而斧柯竟已爛入泥土中。
或許是準提贏了棋局,放聲而歌,唱的竟是他手邊之事:「觀棋柯爛,伐木丁丁,雲邊谷口徐行。賣薪沽酒,狂笑自陶情。蒼徑秋高,對月枕松根,一覺天明。認舊林,登崖過嶺,持斧斷枯藤。收來成一擔,行歌市上,易米三升。更無些子爭競,時價平平。不會機謀巧算,沒榮辱,恬淡延生。相逢處,非仙即道,靜坐講黃庭。」
樵夫聽了,只覺得朗朗上口,便按照准提之調,一路唱著這歌下了山。
行到樹林漸密處,忽然跳出一個穿衣戴帽的猴子來,人模人樣地衝他一拜,口中叫道:「老神仙,弟子稽首!」
樵夫感慨今日奇遇,忙道:「我哪裡是什麼神仙,這本是從那山裡神仙處聽來的,你若要尋他,沿著這條路走去,自然能到。」
那猴子聽了滿心歡喜,當即辭謝樵夫,蹦蹦跳跳進了山裡。
樵夫眼見將及日暮,不由得憂心回去後該如何見得老母。終於夜半抵家,但見昨日荒村竟成鎮集,遂於街巷中暫眠一夜。翌日尋訪,卻找不到一個昨日相識,才知山中對弈方半局,世上已過二百載,去時春秋鼎盛,來時戰國紛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