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弟弟被捕

第一節
畢素文走後,文婷擺渡了兩次,一次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領著十多歲的外孫女,一次是一位走親戚的中年婦女。中間她抽空回了一次家,從河岸到她家,不過五分鍾的路程。
這幾天,父親感冒了,不停地咳嗽,流鼻涕,她便成了臨時船伕。每次回家的時候,她媽媽王錦芝都會心疼地說:「婷兒,你不要去了,讓村裡的男人幫著撐幾天吧!」
文婷笑著說:「媽,沒關係,我能行,這是我鍛鍊體力和膽量的機會。」
「揚兒這麼長時間也不回家,會不會發生什麼事呢?」王錦芝心事重重地說道。
「媽,你別擔心,文揚又不是小孩子,一定會沒事的。」
文婷很疼愛也很喜歡她的弟弟。大學放假回家時,她把節省下來的生活費都給弟弟買了衣服、磁帶和各種小飾品。大學期間偶爾出去玩,自己一件東西都舍不得買,但是每次都要給弟弟買禮物。
文婷沒上大學以前,姐弟倆的關係極好,那時的弟弟可愛、聰明、俊朗,可自從她離開家去外地讀大學,弟弟就變了,漸漸變得不跟她交流、溝通,她一說什麼他就很不耐煩,認為和她沒有共同語言。弟弟的變化,令她很心酸,她一直在試圖弄明白他為什麼會發生這麼大的變化,可是每次談話,都以她的失敗而告終。
弟弟的學習成績很差,參加了兩次高考,也沒考上大學,第二次高考成績甚至還不如第一次。父母要他讀個自費專科,他到學校瞧了一眼就回來了。後來,他根本無意再讀書了。
怎麼辦呢?這是文婷放假回家後經常思考的一個問題。難道就讓他出去打一輩子工?她在擔心,可文揚卻毫不在乎,活得比她滋潤得多。
前天弟弟出去玩,晚上就沒回家,昨天也不見人影。媽媽焦急地打了幾個電話,弟弟的小靈通不是關機,就是無法接通。從早上打到晚上,又從晚上打到早上,害得媽媽兩個晚上沒有睡好覺。
河邊又有人在等了。那是一高一矮兩個年輕人,高的叫王佐軍,綽號左疤,因為他左眼有疤;矮的叫李佑春,綽號右蠢,因為他腦袋笨,常被別人用來當槍使。兩人都是青龍鎮人,社會上的混混。
「你們要坐船嗎?」文婷問道。
王佐軍對李佑春使了一個眼色,李佑春走到文婷的面前。
「你是文揚的姐姐嗎?」
「是,你有什麼事嗎?」文婷很不友好地回道,她從對方的眼神裡讀出來一種絕非善意的信息。
「我們來向你弟弟討債。」
「什麼?」文婷一驚,隨即問道,「他欠了你們什麼債?」
「賭債。」
「多少?」
「不多,一千。」
「我弟弟人呢?」
「他說回家拿錢,可是我們等了一天,也沒見他來還錢。」
「什麼?他回家了?」
「哼,別做戲了。你想幫他賴掉這筆錢不還是嗎?要不是他說他姐姐可以幫他還錢,你以為我們會找你這個臭婆娘嗎?」
文婷一聽「臭婆娘」三字,不禁惱羞萬分,將手中的竹蒿猛地朝著李佑春掃去。
不料,李佑春一把抓住竹蒿用力順勢往前一拉,在外力的作用下,船身傾向左方,文婷失去平衡,撲通一聲,摔倒在船闆上。
王佐軍和李佑春哈哈大笑起來。
一陣疼痛從背部襲來,文婷咬了咬牙,慢慢地爬起身。這時,王佐軍和李佑春一前一後跳入船艙。
「你們想幹什麼?」文婷大聲質問道。
「沒幹什麼,隻想要你幫你弟弟還錢而已。要不然,你弟弟會死得很難看。」王佐軍說話時面無表情。
「你們敢動他一根頭髮,我就找你們算賬。」文婷氣憤地用手指著王佐軍。
「我們動他頭髮幹什麼?」王佐軍摸了摸圓嘟嘟的下巴,「我們隻要他一隻耳朵或一根手指就行了。現在是市場經濟的時代,幹什麼都得講究等價交換嘛!小姐,我看你的思想也要與時俱進,不然跟不上時代的步子了。」
說罷,和李佑春一起大笑起來。
「你們不怕犯法嗎?如果你們這樣做,我就報警。」
「喲喲喲,你別嚇唬我們。」李佑春做了一個自以為很帥,其實非常難看的姿勢,「派出所是你家開的,叫來就來嗎?像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派出所的人管得過來嗎?何況這事兒屬於混混和混混之間的糾紛,他們幸災樂禍還來不及呢!告訴你文小姐,你還是老老實實地幫他出了這一千塊錢吧!」
「對不起,我沒錢。」文婷心想:我還沒見著弟弟呢,誰知道你們說的是真是假。再說,這賭債有還則還,沒還你們還能怎樣?
「沒錢?」李佑春看著文婷出色的身材,眨巴了幾下眼睛,口水幾乎要流出來了,「隻要小姐願意陪我們哥倆兒一晚,這個好說,好……」
拍的一聲,文婷一記耳光重重地甩在了李佑春的臉上,「住嘴!不許你侮辱我的人格。」
李佑春摀住臉,惱怒地伸手要抓文婷的胸脯。文婷見勢不妙,使勁將他的手一甩,跳到了岸上。
王佐軍和李佑春也迅速地跳上岸來。李佑春惡狠狠地說道:「哼,今天非得教訓教訓你這娘們兒不可!」
文婷哪是他們的對手,不一會兒就被他們捉手的捉手,抱腰的抱腰,按在了地上,胸前的衣衫也被扯掉了一粒紐扣。文婷踢著,咬著,並用手抓他們的臉,但都無濟於事。
正在這時,岸上出現了一個英俊高大的年輕人,深藍色的翻毛棉服外套,內襯米色粗針毛衣,一條洗得發白的藍色牛仔褲,頭髮微微捲曲著,臉色嚴峻冷漠。他看到下面發生了什麼事時,立即大喊一聲:「住手!」說話的同時,從高處跳下,落在出事地點的草叢裡。
王佐軍和李佑春一愣,幾乎同時鬆了手,文婷趁機跑了出來。
「哥們兒,這事與你無關,請你不要插手。」王佐軍滿臉兇氣地說完,和李佑春又朝文婷迫去。
「你們兩個大男人欺負一個弱女子有什麼意思?有本事和我來一場。」年輕人沖上前攔住去路。
「哼,你可別後悔。」王佐軍說著,就和李佑春一左一右包抄著圍上去。
年輕人揮動拳頭,狠狠地砸向王佐軍的腦門。王佐軍閃身躲過拳頭,慌亂中卻踩著了地面上的一個玻璃瓶,腳下一滑,摔了個仰八叉。緊接著,年輕人狠狠一腳,踢在李佑春的肚子上。李佑春仰面摔倒,迅速爬起來,捂著肚子喊叫著:「媽喲,疼死我了,活不了啦!」一邊喊,一邊逃命似的跑了。
還沒等王佐軍爬起身,年輕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個箭步衝過去,騎在王佐軍的身上,兩隻大手左右開弓,在他臉上一陣猛抽。王佐軍的臉蛋立刻腫得像兩個發酵的饅頭,嘴也痛得咧歪了。
「大哥別……別……打了。」王佐軍發出了呻吟般的求饒聲。
年輕人一停手,王佐軍顧不得疼痛,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跑得比兔子還快,一會兒就無蹤無影了。
看著王佐軍和李佑春落荒而逃的狼狽情形,文婷滿腔的氣憤頓時消散了不少。
「你沒什麼事吧?」年輕人轉過來問她。
「謝謝你!」文婷低頭鞠了一躬,一時想不出還能再說什麼,便又重複了一句:「謝謝你!」
「不用客氣。」年輕人微微一擺手,轉身就走。
「喂,等等!」文婷在後面叫道。
「怎麼啦?」年輕人回過頭來問道。
「我……不知……請問……您……尊姓大名?」文婷擡起頭直視著對方,費了很大勁才把心裡所想的說出來。
「哈哈哈!」年輕人發出爽朗的大笑,「這種小事,不用留名了吧!」

第二節
目送著年輕人走出老遠老遠,文婷這才怔怔地收回目光,扯了扯胸前被弄亂的衣服,整理好頭髮,正準備上岸回家時,發現不遠處的草地上斜躺著一塊耀眼的紙片。
文婷拾起來一看,原來是一張名片。名片的主人是萊市鵝嶺化工科技公司總經理周子強,上面QQ號、MSN號、博客網址、公司網址及聯繫電話等資料一應俱全。
這張名片八成是剛才打架時從那年輕人身上掉出來的,難道他就是周子強?如果不是,肯定也是與周子強認識的人。先收著吧,說不定以後可以通過這張名片找到他。
於是,文婷揣著這張名片回了家。
萊市北部有兩個重要的地方,一個是青龍鎮,一個是月田鄉。月田鄉在河東,當地人叫東鄉;青龍鎮在河西,又叫西鎮。東鄉片片成嶺,山嶺腳下的小路彎彎曲曲串著幾個稀落的村莊,綠樹掩映、紅磚青瓦。鵝嶺溝從片片山嶺中拔地而起,除了飛鳥流雲,看不到人家。而西鎮為三縣交彙之處,也是周圍三縣交易的重要集市,自古以來就熱鬧繁華。鎮內各類姓氏都有,是由各方流徙人口聚集而成。周圍地帶開闊,散佈著一些低矮山頭,山土貧瘠,木草稀落,裸露出大片的黃色泥土。如果把萊河比作一條絲帶,東鄉周邊星羅棋布的村莊則是絲帶上一顆顆的明珠,而西鎮則是鑲在上面的一塊天然翠玉。
文婷家就在月田鄉的月湄莊。
下午依舊沒有弟弟的消息,晚上也沒有,一家人全陷入了恐慌之中。
第二天一大早,一陣鈴聲把文婷從床上驚了起來。她趴在窗口一看,原來是郵遞員騎著自行車,一路按著鈴鐺往村長家去了……所有的信件、包裹及彙款單都是先交給村長,然後再轉發給村民的。
見不是弟弟,文婷一陣失望,起床洗漱完畢,正盤算著是報案還是繼續去河邊打探消息時,門外傳來村長的叫聲:
「婷婷,你的信。」
文婷一呆,這年頭會有誰給她寫信?不過,她還是以最快的速度跑出了房門。
文婷接過信一看,收件人的名字是她,發信地址是萊市檢察院。她心裡有些奇怪,又有些莫名其妙的恐慌,向村長道謝後,匆匆回到自己的房間,手腳忙亂了好一會兒,才把信封拆開。
當她展開裡面的信紙一看,心臟像受到劇烈的撞擊一般,眼前一黑,幾乎要暈了過去。那是市檢察院下達的通知,需要文揚家屬到公安局簽收有關文揚殺人一案的《逮捕通知書》。
弟弟出事了!親愛的弟弟出事了!文婷隻覺得腦袋嗡嗡亂響,雙腳似灌滿了鉛般的沉重。她呆若木雞地坐在床上,眼淚嘩啦啦地流了出來。這件事該怎麼對爸媽說呢?直接說弟弟殺人了,他們一定接受不了這種事;隱瞞不說嗎?可這種事瞞得了初一,瞞不了十五。這可怎麼辦?
一個小時了,她躲在被子裡抽泣著,房門被敲響了好久,才把她驚醒過來。
爸爸文軒祥在外面道:「婷兒,你怎麼啦?你哭什麼?」
文婷忙把信藏在被子下,揩淨眼淚,強作笑顔打開了房門,「爸,沒什麼,是同學寫給我了一封信,我在看呢。」
「同學寫給你的信?」文軒祥用狐疑的眼光上下打量著她,「女兒,你不要騙我。你什麼時候在家裡接到過同學的來信?你不是說,現在流行用電腦發伊妹兒郵件嗎?這年代誰還用紙寫信?」
「爸,我們家不是沒有電腦嗎?」
「你不要欺負老爸沒讀過書。雖然我們家沒有電腦,但離我們村子不遠不是有個網吧嗎?你說過隻要上網就可以收到信,這與咱們家有沒有電腦有啥關係?」
真是謊越圓越不靈。平時給爸爸灌輸電腦知識,為的是以後家裡買台電腦,爸爸多多少少先懂得一些為好。沒想到,此時反被爸爸利用上了。
「爸,你不明白的。這是一封重要的信,從電腦上傳過來,內容有可能被黑客盜取。隻有用掛號信寄來才安全。」
「黑客?什麼是黑客?」文軒祥迷惑不解了。
「爸,我現在沒時間和你說話,回頭我再給你解釋。我那個寫信的同學約我在萊市等我,我得馬上走。」
「這麼急?」文軒祥嘮叨了一句,退出了房間。
文婷緊接著出了房門,到月田鄉圩場叫了一部摩的,迅速趕往萊市公安局。
在公安局,文婷手捧著《逮捕通知書》嚎啕大哭。
《逮捕通知書》上寫著:文揚因涉嫌故意殺人,經萊市人民檢察院批準,於××××年二月二十二日被我局執行逮捕,現羈押於萊市五峰台看守所。
她從來沒哭得這麼痛心、這麼傷心過。在警察的安慰之下,她才慢慢止住哭泣,顫抖著手在《逮捕通知書》的家屬欄內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她的鋼筆字一向寫得飄灑美麗,曾引得眾口一緻的稱讚,但現在簽下的名字要多醜陋就有多醜陋,宛如兩隻大螃蟹橫在那兒。
文婷拖著沉重的身子回到家時,已是傍晚時分。
由於北方寒流的侵襲,氣溫很低。河邊吹來濕冷的風,加速了人體熱量散發的速度。室外的人,有的將衣領高高地翻了起來,遮住脖子上裸露的部分,有的披上了厚厚的棉織圍巾。室內的人,大多手捧著熱水杯,圍坐在爐火旁。
弟弟,可憐的弟弟,此時正坐在冷冰冰的牢房內呢!現在他心裡在想什麼呢?在想姐姐嗎?想著想著,淚水情不自禁地湧出了眼眶。姐姐怎麼辦呢?現在該怎麼辦呢?
村裡十分安靜,沒人走動,甚至連狗都懶得在這寒冷的天氣中吠叫幾聲。幾棵叫不出樹種的野樹,了無生氣地立在村莊前的土地上,更增添了冬天的單調和枯寂。家家戶戶都亮起了燈火,以前在文婷眼裡,這是一道風景,可此刻看來,像是血色的閃電從遙遠的夜空中閃來,刺目之極。腳下這條本不長的路,變得好長好長,一直通往遠處悄無聲息的黑暗。
當她舉起手要敲自家的門時,才發現家裡根本沒有亮燈。而在平時,她家的燈比誰家開得都早,因為她喜歡看書,光線不好就開燈。
她將敲門的手緩緩放下,走到窗戶邊,依稀看見媽媽王錦芝呆呆地坐在椅子上,雙手麻木地放在爐火邊上,一動也不動。

第三節
「媽。」文婷推開門,輕輕走過去,坐在媽媽的身邊。
「婷兒,見到你弟弟了沒有?」王錦芝啞著聲音問道。
「你知道揚揚的事了?」文婷把燈擰亮。
「嗯,你姑姑在青龍鎮趕集時聽到了這個消息,打電話來問我們揚揚是怎麼回事,我們才知道你弟弟殺了人。後來我們又在你床上的被子裡找到了那張通知書。」王錦芝掩面哭泣道,「揚兒怎麼會去殺人呢?這可怎麼辦?會不會被判死刑?」
「媽,事情是怎麼回事,我們到現在還不清楚。」文婷安慰媽媽道,「我問你,你相信揚揚會殺人嗎?」
「我不相信他能做出這種傷天害理的事來。我們家不缺吃不缺穿,他為什麼非要做這種事不可?他再有什麼小毛病,我想他也不會去殺人。」
「媽媽,你說得對,這裡面一定有問題,我一定會盡全力幫揚揚。他是我最親愛的弟弟,他現在有難,我不會袖手旁觀。你不要難過,我會考慮如何救他。」
「我知道你對揚揚太好了。隻是,殺人這種事,怎麼救呵?」
「媽,你知道揚揚殺了誰嗎?」
「青龍鎮的蘇山妹。」
「呵?怎麼會是她呢?」文婷震住了,「這怎麼可能呢?」
「是呵,山妹是你的同學,又是你的好朋友,揚兒就是殺人也不會選擇對山妹下手呵。」王錦芝痛苦地說道。
「爸爸呢?」文婷在房內掃視了一遍,沒有發現爸爸的人影,於是問道。
「在床上睡覺呢!」
「爸爸怎麼啦?」
「聽到揚兒殺人的消息,你爸爸心裡難過,買來一瓶白酒,獨自喝悶酒。我制止他,他還打了我一個耳光……我這輩子都沒見他發過這麼大的火。我理解他的心情,是想借酒澆愁,其實我心裡比他還難受,聽到揚兒殺人的消息,我的心像被劃了一刀,一直痛個不停。我是看他喝得太多了,才想制止他。喝完之後,他說頭暈,就上床睡了,一直睡到現在。」王錦芝站起身,「婷兒,我去弄飯了,你把你爸叫醒,跟他聊聊。你是他的驕傲,你的話,他愛聽。跟他說說話,他心裡會好受些。」
「爸爸,爸爸。」文婷走進父母的臥室叫道。
床上沒有反應。
爸爸睡覺一向很警醒,睡到半夜輕輕叫一聲就會醒來,今天是怎麼啦?文婷走過去,在爸爸的被子上輕輕拍了幾下,仍然沒有反應。她提高了呼喚的音量,但床上依然悄無聲息。
一陣巨大的恐慌湧上了文婷的心頭。
文婷的叫聲驚動了王錦芝,她放下手中的活跑了過來,「婷兒,又怎麼啦?」
「媽……」文婷哭著說,「爸爸可能昏迷了,跟喝醉了不一樣,爸爸沒有一點兒動靜。」
「天啦,現在怎麼辦呢?」王錦芝撲在文軒祥的床上,用手捶打著床闆,「軒祥,你醒醒呵,你千萬不能再出事呵,你出事了,我可怎麼辦呢?」
文婷幾乎快要軟倒在地了,經媽媽這麼一哭,反倒清醒了過來,現在需要一個能果斷處理家裡事情的人,她不能跟著媽媽一起悲傷。以前家中事無大小,都由爸爸一人拍闆決定,天大的困難有爸爸頂著,所以她和弟弟才生活得無憂無慮。現在,家變成這樣,她絕不能倒下去。媽媽需要她照顧,弟弟需要她想辦法去救。如果她像碰壁的蒼蠅,亂了方向,事情會變得更糟。
想到這些,文婷從暖壺裡倒了杯開水遞給王錦芝,「媽,先喝杯水潤潤嗓子,你的喉嚨都啞了。你不要過度傷心,身體要緊。我馬上打電話叫救護車,送爸爸上醫院看病。媽,你坐在這兒看著爸爸,如果有什麼異常的情況就馬上告訴我。」
也許是文婷的一番話起了作用,王錦芝無力地靠在文軒祥的身上,眼淚卻流個不停。
當晚十點十分,救護車將文軒祥載到了萊市人民醫院。此時,文軒祥呼吸急促,雙瞳變得又大又圓,脖子上掐下去柔軟鬆弛。醫院馬上召集醫生進行了會診,結論是中毒的可能性大,毒物不明。
醫生進行了積極的搶救,但最終在進院第三天的下午三點,文軒祥心跳停止。
王錦芝撲在病床上哭成了淚人。文婷一邊流著淚,一邊拉著媽媽的手。
「爸爸前天除了喝酒之外,還有沒有其他異常情況?」萬分悲痛之餘,文婷生出一絲疑心。她覺得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在此之前,爸爸的身體一向很健康,隻是偶爾有些傷風感冒的小毛病。
「在喝酒之前,你爸爸接了一個電話,放下電話後,就到以前住過的老房子裡四處搜尋起來。問他找什麼,他始終不說。真是的,跟你爸這麼多年夫妻了,他居然還有秘密瞞著我。找了一會兒,大概是找不著東西,就坐在那兒傻傻地獨自喝酒。」
電話?找東西?傻傻地喝酒?文婷覺得爸爸的死因有蹊蹺。
由於死亡病因不明,文婷向公安局提出了做屍檢報告的要求。
屍檢結果表明,文軒祥死於十分罕見的先天性腦血管-肝-腎聯合畸形病,入院時已處於嚴重的腦出血狀態,屬於難以救治的疾病。腦血管瘤破裂出血和急性出血壞死性胰腺炎成了直接死因,而酗酒恰恰起到了誘發作用。
這在醫學上無懈可擊。文婷是四年級的醫科大學生,至少她可以從醫學的角度分析死因是否合理。
回家後,文婷表現出了少有的勇氣,異常冷靜果斷地處理著這一切。她一邊做著媽媽的思想工作,一邊處理著家裡的重大事情,堅持按當地的標準給爸爸辦了風光體面的葬禮,按照媽媽的意思,將爸爸葬在自家的茶山上。
以往,這個家有父親支撐著,什麼都不用擔心。文婷現在體會到,做一個父親,原來這麼不容易,要為自已的子女遮風擋雨,還要為全家人的衣食溫飽絞盡腦計。這幾天的變故,使她一下子成熟了許多。她要學父親,做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把家庭的重擔挑起來。
把母親安頓好之後,文婷去了一次月田鄉街上的網吧,上網查清了案子的處理程序。要處理好弟弟的事,必須要找律師。她查了萊市幾家律師事務所,發現聘請律師的費用總計要好幾萬塊錢時,幾乎暈眩了。
經過爸爸住院、喪葬之後,家裡的積蓄已被席捲一空。家裡現有的零鈔,加起來僅夠她上幾次城的路費。
文婷決定向舅舅家借錢。
舅舅是青龍中學的老師,她讀大學交學費時曾借過舅舅家5000塊錢。這次她得厚著臉皮再去借一次。為了弟弟,受委屈也要忍了。
可是她剛走到離舅舅家門不遠的地方,就聽到裡面傳出來了喝酒勸菜的喧鬧聲。一陣陣爆發出來的笑聲使她喪失了往前走的勇氣。以前為了借給她家5000塊錢,舅舅和舅母曾劇烈地吵過一架,差點鬧到了離婚的程度。現在再來借錢,就算舅舅同意,舅母又怎麼會同意呢?
文婷折轉身,拖著沉重的身子開始往回走。當到了萊河的碼頭邊,再也沒有力氣走路了,於是站在那裡,兩眼無神地望著河對面的那隻船。那是全家賴以為生的一條船,現在賣給了別人。

第四節
有一條棧道伸到萊河水深的地方,那兒建了一個洗衣台。有一個婦女挽著褲腿坐在洗衣台上,把髒衣服倒進桶裡,將桶放入河中,當水漫過桶沿,浸透了桶內的衣服時,再把衣服撈上來,放在用水沖幹淨了的青石闆上,揮舞木槌,一槌槌地捶著衣服,動作機械而沒有生氣。從髒衣服滲出泥黃的污水,順著水泥闆塊的縫隙流到水中,很快被稀釋成了無色。隨著木槌的揮動,以洗衣台為中心的漣漪,一圈圈向著遠處蔓延。
那漣漪,似乎在文婷的體內產生了一陣陣的共振波,震碎了她的心,引發出陣陣滴血般的絞痛。好多天,她都沒有吃過一頓像樣的飯了。她感到眼前一陣模糊,頭腦昏沉,靠著欄杆邊無力地坐下來……連日來的勞累,終於把她擊垮了。
等文婷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鎮醫院一個雪白的房間裡。一位英俊的年輕男子,帶著親切可掬的笑容,坐在她的對面,目光裡充滿著愛憐。
文婷下意識地想起了那張名片。
「你感覺怎樣了?」年輕人用手試了試文婷的額頭。
「我……」文婷睜開眼看了一下,又無力地閉上了。
她臉色蒼白,身體極度虛弱,很想躺在這兒多休息一會兒,可是,想到還有很多事等著她去做,她支撐著想要坐起來。
「慢點,我扶你。」年輕人走了過來扶她,動作溫柔而細膩。
「你叫什麼名字?」年輕人輕聲問道。
「文婷。」文婷張了張嘴,艱難地說道,「你就是周子強經理嗎?」
年輕人擺了擺手,道:「叫我周子強好了,經理聽起來多彆扭。你好好休息,我出去一會兒。」
半個小時後,周子強折了回來,端來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稀粥。
文婷鼻子一酸,望著周子強的臉龐,想張嘴說聲「謝謝」,可是最終沒有說出口。她知道,這兩個字遠遠不足以表達她此時的感激之情。
「文婷,你得的是重感冒,剛才一直在發高燒,體溫達到了三十九度五。醫生說,現在不要緊了。桌子裡有退燒藥,裝白色藥丸的那包。如果你感到體溫不對,就吃一片,否則就不要吃。你在床上好好躺著,注意多休息、多喝水。」周子強指著病床邊桌子上的一大堆食品袋說:「水壺和杯子就在桌子下邊。桌子上有一些容易消化的食品及營養品,還有一些新鮮的水果,你想吃的時候就吃點。我得回公司了,下午有時間我會再來看你。」
周子強的身影剛一走出視線,文婷就再也控制不住,眼淚嘩嘩地流了出來。等到心情平靜了,才端起粥碗,慢慢吃了起來。
下午,還沒等周子強過來看她,文婷就堅持出了院。所有的醫療費用都已由周子強幫她交好,她無法平靜地面對周子強,她覺得欠了周子強兩份人情。
文婷回家後,一頭紮在床上,心情甚是鬱悶,弟弟成了她最大的心病,可是,她現在卻束手無策。
媽媽幾次叫她吃飯,她坐在那兒都沒有反應。
「婷兒,你怎麼能不吃飯呢?」王錦芝走進房間,心疼地對文婷說道,「你看你,最近瘦了許多,臉色也差。揚揚的事,媽媽心裡也急,可現在鬧到這種地步,有什麼辦法呢?怨隻怨揚揚的命不好。揚揚的事能幫則幫,幫不上就算了吧。你爸走了,揚揚如果被判了死刑,我身邊就隻有你了……」
「媽,決不能讓揚揚判死刑,我相信揚揚不會殺人的。」
「那能怎麼辦呢?」
「媽,我會想辦法的。」正說著,外面響起了敲門聲。
文婷打開門,原來是村長來了。
「村裡剛接到萊東律師事務所的電話,一個叫賀曉拈的律師說要你馬上進城去見他,他要和你面談你弟弟的案子。」
律師?面談弟弟的案子?文婷心裡一怔,她根本沒有和任何一個律師聯繫過。
不過,儘管滿腹狐疑,文婷還是乘車來到了萊東律師事務所。當她說明來意後,一個靠窗坐著辦公、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子接待了她。他就是賀曉拈,萊市有名的資深律師。
「原來你是文婷小姐,來來來,這邊坐。」賀曉拈拖過一把椅子放在文婷面前。
「可是,我沒有請過律師。」文婷坐下後,一臉不解的表情。
「是這樣的。」賀曉拈說道,「有人幫你先交了偵查階段的費用,指定由我來負責你弟弟的案子。」
「什麼?」文婷吃了一驚,「有人幫我出了律師費?」
賀曉拈點了點頭。
「是誰?」
「嗯,他沒有告訴我他是誰,而且他要求我不要對外說出這件事。看來,他不想讓別的人知道有人在幫你。」
「不行,我不能隨便接受一個不認識的人的幫助。」文婷說著要站起來。
「文婷小姐,你先別激動。你要知道,故意殺人是一項非常嚴重的罪行。如果你願意協助我查清這件案子,將來對你的弟弟量刑或許會有很大幫助。此時,除了你能幫你弟弟之外,還有誰能幫他呢?你自己慎重考慮一下吧!」
賀曉拈的一席話說得文婷低下了頭。
小時候,她患闌尾炎,疼得在床上打滾,是弟弟咬著牙背著她把她及時送進了鄉衛生院。還有一次,弟弟送她上火車去長沙時,一個小偷扒走她的錢包,弟弟硬是把他打翻在地,將錢包奪了回來。隻是後來隨著她在大學學的知識越來越多,兩人能相互交談的內容也越來越少。慢慢地弟弟不想進入她的世界,有時甚至產生排斥和牴觸……
不管它了,隻要能救弟弟,她什麼事都願意做。想到這些,文婷點了點頭。
「你弟弟過去和被害者認識嗎?」
「認識,因為我和被害者是朋友。我和被害者讀初中時同在月田鄉中學上學,我讀初一時,她讀初二。我家有一條渡船,蘇姍姍要坐我爸爸的渡船過河,我爸爸很忙的時候,我弟弟有時會幫忙。就是這樣,我弟弟認識了她。」
「他們除了認識之外,有沒有特別的密切關係?」
「應該沒有。」
「你覺得你弟弟殺死蘇姍姍的動機是什麼?」
「不知道。我弟弟與她無冤無仇,也沒有發生過糾纏不清的關係,不存在殺她的主觀動機。」
「那麼,案件發生前,你有沒有聽到他說過什麼過激的言論?」
「他心裡有什麼事,一般不對我這個姐姐說,更不會對父母說。因為我考上大學的緣故吧,他覺得很自卑。除了我父母對他有些不滿的言語之外,我對他一向很好。可能越是這樣,他心裡越是不安。他經常在外面玩,但很少帶朋友到家裡來。至於他和哪些人玩,玩些什麼活動,我和爸爸媽媽都不知道。我爸爸媽媽隻要求他不參與犯罪活動就行。他平時有些不聽話,我爸爸媽媽也沒放在心上。案發前,我們沒感到他的行為及語言和以往有什麼不同。就是他失蹤後,我們也隻是擔心他的安全,根本沒想到他會去殺人。所以,他為什麼要殺害蘇姍姍,我們到現在仍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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