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

1988年8月15日,馬場守恆拜訪了位於世田谷區北島山的第五小塚公寓。
他敲敲收發室的玻璃,裡面一個中年男子應了一聲站起身來。這已經是他第六次來這裡了。
「警察先生,你又來了啊。」
然後管理員把馬場讓進了屋裡。
「因為我想讓您再看看照片,所以……」
馬場說著從包裡拿出一封厚厚的公用信封。一看到這個,管理員苦笑著撓了撓頭。
「無論看多少遍都是一樣的。」
「請別這麼說,還是看看吧。」
「看看倒沒什麼。不過話雖如此,可是我也只見過那人一次啊。」
馬場從信封裡拿出一疊照片,從裡面選出一張遞到那人面前。
「嗯……我記得好像是個更年輕的人。沒有這麼大年紀。」
管理員搖搖頭把相片遞了回來。馬場望著那張照片,上面是RICARDO中央研究所所長間宮富士夫。
「不是啊——」馬場心裡想著,又選了一張慎吾的照片。管理員拿過相片看了一會,又搖了搖頭。
「這個人看起來挺年輕,嗯,很難說。我也不知道,我覺得不是。」
馬場嘆了口氣,把手裡的照片都遞給那個人。都是些RICARDO公司員工的照片。管理員一張一張地翻過去,一邊不停地搖頭。
五月末的時候,警察在這個第五小塚公寓的609號房間裡面發現了一直通著電源的電腦和通信機。那時距武藤為明的孫子葛原兼介被綁架已經四個月了。
雖然叫公寓,但是這個第五小塚公寓其實是備有家具的短期出租公寓。是專門為在外工作的單身,或者暫時居住的人準備的,都只有一個房間,裡面已經準備了生活中需要的設備。除了床和衣櫃之外還有廚房用品、電視、電話等等。
這種公寓可以以一週為單位出租,長期居住也比賓館便宜,所以越來越受人們歡迎。
去年十一月末,一個住在名古屋的叫做高木正夫的男人租下了這座公寓的609房間,租期為半年。他因為工作關係從東京搬到了名古屋,但是在那半年當中還會經常去東京辦事。據高木說,他租這裡就是為了到東京的時候有個地方住。
但是據收發室的人說,到五月末契約滿為止那個房間幾乎沒怎麼用過,而且期滿之後高木也沒有出現,也聯繫不上。所以經營這個公寓的小塚興業的負責人同收發室的人一起把房門打開了。
於是發現了裡面一直開著的機器。他們覺得很奇怪,所以叫來了警察。後來經過調查,警察判斷這是在兼介綁架案中打恐嚇電話的中繼站。
高木提前預支了半年的租金,而且還多付了一個月的錢用來支付多出來的電話費。但實際上在契約上寫的住址那裡根本沒有叫高木的人,名字是偽造的。
罪犯給恐嚇電話上了第二重、第三重保險。首先罪犯先從外面給609房間打電話,然後啟動電腦,用通信工具把電話的語音從裝在窗框上的天線以電波的形式發送出去。電波傳送到相距幾百公尺的野野村善司或者宇野光成家,啟動那裡的無線電話。但是利用這兩家的無線電話的時候,必須要確定其中的一部電話正在通話中。
對打到武藤為明家的恐嚇電話進行的反向偵查成功了兩次,但是都只查到了野野村家和宇野家的電話號碼而已。如果能夠早一點想到無線電話這一點的話,就可以查到這個第五小塚公寓的609房間了。之前的反向偵查在和罪犯爭取時間的較量中失敗了。
搜查本部拚命想找到那個高木正夫的正身,但是罪犯只在去年十二月上旬分別在小塚興業事務所和609房間出現過一次,所以小塚興業的窗口服務人員和公寓的收發室的人都記不清罪犯長什麼樣子了。
這件事現在已經不用馬場管了,而是另交其他班組繼續調查,所以馬場大可不必插手此事。
但是馬場至今也無法忘記在藏王受到的侮辱,所以他一有時間就會拿出裝在抽屜裡的那次綁架案的資料來看。
驚人的罪犯——一部分媒體在報導時的語氣似乎在誇獎罪犯、諷刺警察無能似的。這就是在諷刺馬場的無能。
事實上,罪犯的犯罪手法到處充滿了驚奇。過去為了索取贖金的綁架案裡從來沒有用過這麼多電子機器。
算起來,罪犯充分利用了五台電腦、四台數字通信機、三種數據機。而且所有的機器都不是從市面上買來的,而是罪犯自己改造的。而且據專家說,罪犯的改造能力決不是一般的水準。
可以說綁架葛原兼介的各種手段本身已經超過了一般凋查的常理。罪犯從未在兼介面前現身。兼介是自己一步步接近罪犯設下的陷阱,然後束手就擒的。
在事件上演的所有地方都留下了許多痕跡。最後一個留在了RICARDO山形分社的屋頂上。
罪犯在山形分社樓上的機械控制室裡藏了一個微型無線電。但是罪犯留下的遠遠不止這些。
就在機械控制室的正上方——屋頂上一個不起眼的地方有一個鐵製的小管子。上面的瀝青屋頂剛好可以擋雪,而下面則是電腦和各種通訊設備連結的地方。在藏王進行交換的時候,向生駒慎吾身上的無線電裡發送電波的就是這些屋頂上的裝置。
引發藏王滑雪場林友第二組電梯機械控制室爆炸的也是從這裡發射出的電波。在煙火和生煙筒上面安裝了小型接收機,所以罪犯在很遠的位置透過遠端控制引發了爆炸。
這電波還被應用到更讓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就是那個裝鑽石的盒子。把那個盒子拆開之後,發現那個裝了十億鑽石的鋁罐蓋上蓋子以後內部的機械結構就自動運行把蓋子鎖上了。但是通過實驗才發現,鑰匙不是靠物理原理,而要通過某一頻率電波的斷續傳送才能打開鎖。
罪犯不僅留下了這麼多的痕跡,而且使用的手段也複雜至極。
插在電腦裡軟盤裡的內容已經通過程序設定被全部刪去了。機器上的編號也被刮掉了,所以很難找到機器的出售地。機器的用戶登記全都取決於購買者本人的意願,而罪犯是不可能去登記的。
馬場一直堅信罪犯一定是跟RICARDO有關係的人,因為所有的線索都和RICARDO有關。
看管人質的地點是間宮富士夫的別墅。電腦和無線電的交接是在中央研究所和山形分社。使用的機器除了極個別的之外全部都是RICARDO的產品。
罪犯一定是知道間宮富士夫別墅的某一個人。是知道中央研究所後院裡有臨時小房子的某一個人。一定是能夠出入山形分社有機會複製機械控制室鑰匙的某一個人。而且是有著豐富的電子工學知識和技術的人。
也就是說,他只可能是RICARDO的OA部的技術人員。
在這些人中最符合條件的就是間宮富士夫和生駒慎吾了。
生駒慎吾曾經是二十年前的一起綁架案的受害者。由於當時那些金條在瀨戶內海被拿走了,當時曾有傳言說實行綁架的其實是RICARDO公司,因此這個慎吾有充分的犯罪動機。
可是慎吾和間宮都有充分的證據證明自己當時不在現場。間宮富士夫在藏王交接的時候一直和馬場在一起。和馬場一起接聽了打到武藤家裡面的恐嚇電話。而兼介被綁架的時候,慎吾正在加拿大。能證實他們不在場的證人正是馬場自己。
但是還有共犯的可能性。也有可能間宮或者慎吾是和合夥作案的,所以馬場今天才來到公寓。
管理員把最後一張照片放到桌子上,嘆著氣搖了搖頭。
「警察先生,我不知道。對不起,我越看越沒有信心。這記性真是靠不住啊。」
「這樣啊。」
馬場把桌上的相片都攏在一起,裝回信封,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啊,我給你倒杯茶吧。」
馬場搖搖頭。
「謝謝你,我還要去別的地方。」
「是嘛,對不起,也沒幫上什麼忙。您辛苦了。」
馬場出了門,又回頭望了望眼前的建築。609號房間是對著馬路的最右邊的一個房間。
陽光照在那玻璃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
馬場取出手帕擦了擦頭上流下來的汗。

##2

那天下午六點,間宮富士夫來到東神戶的渡輪碼頭。
果然……
他繞著休息室走了一圈,覺得有點失望。他拿起行李箱,走過扶梯上了渡輪,把票拿出來給乘務員看,然後上了A甲板進了船艙。
「和您一起的人已經上船了。」乘務員說。
「嗯?」間宮回過頭看了他一眼。乘務員微笑著敲了敲門。
「來了。」裡面有人答應。
門從裡面打開了,生駒慎吾在裡面笑著迎接間宮。
「嚇了我一跳。我剛才還在休息室找你呢,以為你不回來了。」
「呵呵,進來吧。」
間宮進了房間。
乘務員放下行李出去了。慎吾坐在床上笑眯眯地看著間宮。
「這房間好像是為新婚夫婦準備的似的。」
「啊……」間宮環顧了一下房間。和記憶裡的船、房間都不一樣了。
「當時的船沒有這麼漂亮,變化太大了。」
「都已經過了二十年了啊。」
「啊」
「您坐啊。」
間宮在床旁邊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你是昨天從加拿大回來的?」
「是的。在我媽那裡住了一晚,今天坐新幹線來的。」
「加拿大怎麼樣?」
「越來越不想離開那裡了。那裡既安靜,環境又好。」
「這次在日本呆幾天?」
「只呆一週。還有幾天假期我想順路去夏威夷。」
「在那邊有沒有找女朋友啊?」
慎吾笑著搖搖頭。
「語言不通啊,所以我還吸引不了女孩子。」
「啊,是嘛……」
對話中斷了。
床頭櫃上面放著暖壺。間宮拿起暖壺倒了兩杯茶。
「我有一個問題想問。」慎吾說。
「嗯。」
「為什麼要讓我坐這艘渡輪?」
間宮端起茶杯看著慎吾。
「我有話想對你說。」
「不在這艘渡輪上就不能說嗎?」
「不,」間宮喝了口茶,「哪裡說都可以,不過我覺得在這個瀨戶內海上說最合適。」
「是什麼沉重的話題嗎?」。
「不,只是隨便說說。」
「我……」慎吾望著間宮,「叔叔,我以為你在懺悔坡那裡就會對我說呢。」
「懺悔坡?……」間宮看見慎吾對他笑了笑。
「是嘛?」間宮點了點頭。他感覺到了。二十年前自己在那艘行駛在瀨戶內海裡的渡輪上做了什麼,慎吾已經感覺到了。
「我們出去看看吧。」慎吾提議說。
間宮點了點頭。
馬上就要啟航了,甲板上擠滿了乘客。海風吹在臉上感覺很舒服。
間宮和慎吾都沒有說話。只能聽到乘客們的聲音和海浪撞擊在船體上的聲音。
時間到了,渡輪慢慢地駛離海岸。碼頭上的燈光漸漸向後退去,夕陽已經落下了山頭。
乘客們漸漸離開了甲板,慎吾才向著欄杆走去。他扶著欄杆眺望漸行漸遠的山脈。間宮站到他身旁。
「那個時候根本沒有心情看這裡的風景。」
慎吾聽了間宮的話笑了。
「可笑嗎?」
「很意外。沒想到叔叔是那麼卑鄙的人。」
「卑鄙……」
「無論什麼樣的記憶,過了一段時間都會讓人懷念嗎?」
間宮苦笑了一下。
「真是刻薄啊。」
慎吾看著間宮,「刻薄嗎,叔叔?如果想想你對我父親做過的事,就不會覺得刻薄了。」
「嗯,是啊。」
「嗯?」慎吾歪著頭。
「怎麼了?」
「你這麼容易就承認了?」
「你就是想讓我懺悔,不是嗎?」
「啊……已經過了追訴時效了,沒有人會制裁叔叔的。」
間宮搖搖頭。
「不是的。所謂追訴時效只是法律上的東西。」
「你想讓我制裁你嗎?」
「如果你想的話。」
「那,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慎吾說著轉身望向茫茫大海。
「說吧。」
「你為什麼要那樣對待我父親呢?」
「因為我那時太在乎自己了。」
「不管我父親怎樣?」
間宮搖搖頭。
「我當時覺得那對你父親來說也是最好的選擇。」
「怎麼會那麼想……」
「嗯,是個可笑的理由。但是當時我確實是那麼想的。你父親當時想重振生駒電子,但那是不可能的。公司已經欠債,所謂的母公司COPELAND也放手不管了。雖然你父親要用那五千萬把公司起死回生,但是那點錢能做什麼呢?」
「如果不試一下怎麼就知道不可能呢?」
「因為大企業已經全體出動準備聯手搞垮生駒電子了。公司太小了,根本沒有力量和大企業抗衡。但是你父親一定要試一下,因為試了才能知道結果。我曾經幾次試圖說服你父親,讓RICARDO來幫忙不是挺好的嗎?但是你父親不肯聽我的話。」
「所以你就那麼做了?」
「這不能稱之為理由啊,是啊,所以我不能這麼說。其實我當時也有急著要做的事。我當時太在乎自己了。在乎的不是你父親,也不是生駒電子,而是我自己。我不想自己好不容易做出來的成果毀在你父親手裡。RICARDO向我拋出了橄欖枝。我覺得那是個機會。但是RICARDO只是一個照相機製造商,沒有任何半導體方面的技術。所以我想我自己去不行,必須和生駒電子一起去。」
「太自私了。」慎吾小聲說。
「自私。是的。一開始有這樣的想法就錯了,採取的行動更是錯上加錯,於是我犯了無法挽回的錯誤。」
「……」
慎吾沒再說話。間宮也沉默不語。
渡輪在茫茫大海上繼續前進,船艙裡不時傳來乘客高聲談笑的聲音。
那時候的海也是這樣漆黑一片。
間宮想起了生駒洋一郎在甲板上說過的話。
「間宮,我們這樣做沒錯吧?」
當時間宮點了點頭,五千萬的金條於是被扔進了茫茫大海。
「為什麼……」慎吾開口了,「為什麼你現在想對我說這些?」
「因為我想說你也錯了。」
「……」
慎吾回過頭看著間宮的眼睛。
「就像我犯了錯一樣,你也錯了。」
「……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是嘛?」間宮點點頭,沒再開口。
慎吾沉默了一會,然後忍不住又回過頭。
「你說,我怎麼錯了?」
「你自己知道的。」
「不,我不知道。」
「好吧,」間宮轉過身來背靠著欄杆,深吸了一口氣,「那你來聽聽我的胡言亂語吧。」
「胡言亂語?」
「是的。因為只是我的猜測罷了,而且就算猜對了也沒有什麼意義,所以只是胡言亂語。」
「……請講。」
「我一直在想『阿斯卡的秘密寶藏』的去向。」
「……」
「我覺得能做出那件事的只有你。」
「我?」慎吾乾笑了一下。
間宮抬起手,揮了一下。
「我都說是胡言亂語了。我認為能做出那麼厲害的系統,並且將其付諸行動的人,只有你。」
「……」
「一開始我完全被騙了,還以為製作模擬語音應答系統是為了防止警察對聲音採樣。但是做夢都沒想到那其實是一個不在場的證明。
原來如此,做得很好。問題是你是怎麼在電話這邊給電腦下命令,怎麼掌握應答時機的。我想了很久,最後想到你應該是用了低頻率或者超音波切換系統。」
「想像力真豐富。真讓人吃驚?」
「這個想法很了不起,對吧?我回顧了整個事件,想到如果是你的話就能夠辦到。」
「所有的嗎?」慎吾微笑著坐到了甲板上。
「不,最後只有一點我不明白。」
「什麼?」
「如果這一切都是你做的,那麼最後你是怎樣拿到鑽石的呢?」
「十億日圓啊,可是扔到海裡的金條的二十倍。」
「嗯,你當時去租衣服的地方租了滑雪服,然後大家看著你換了衣服。交接結束以後你也換了衣服。你自己的衣服放在警察那裡了,所以換的時候也有人在場。你當然不會把鑽石藏在滑雪服裡面。」「沒看漏了?」
「不,沒有。你把鋁盒放到了包廂的座位上。機械控制室後面發生爆炸,包廂停了,並且受到震動,盒子掉了下去。為了讓它掉下去,所以才做成了圓形的啊。消防隊員發現盒子的時候蓋子已經打開了。因為你用電波發出指令把蓋子的鎖打開了。但是盒子裡面沒有鑽石。」
「可是我當時沒拿著鑽石啊。」
「是的。一開始我想,難道是二十年前的重現?就像把金條丟棄在海裡一樣,你把鑽石埋在雪裡了?」
「難道不是嗎?」
「不是。如果你是罪犯,你一定拿到了鑽石。」
「怎麼拿到的呢?」
間宮坐在了慎吾身旁。
「方法我想過了。」
「想到了?」
「真的很難想。我把交接從開始到結束的每一個細節都想了,想了很多遍,最後終於發現了奇怪的地方。」
「奇怪的地方……」
「首先是在蓮田的服務區。」
「……」
「當時電腦下指令,讓你在服務區裡打開所有的車門。這個命令剛好可以表示車行到浦和時的時間。如果時間顯示在車剛進入加油站的時候就出來的話,那麼雪村就不能從車上跳下來了。電腦的指示巧妙地把鍵盤輸入和計時裝置分開了。所以那個打開車門的指令其實是為了記錄下時間。」
「……」
「那個指示還真是從容啊,從容地讓警察有跳車的時間。結果你到國見服務區為止的那段路上一直是一個人在車上的。當然那個時候鑽石的盒子就在車上。」
「你是說我一個人的時候打開盒子把鑽石拿出來了?」
「是的。」
「可是我當時身上沒有鑽石啊。換衣服的時候你不是看到了嗎?」
「當然,換衣服的時候確實沒有。換衣服不正是想讓我們看到你身上沒有嗎?」
「……那你說把鑽石放到哪裡了?」
間宮覺得屁股有點痛,所以從甲板上站了起來。
「你冷不冷?」
「嗯,沒事。」
「是嘛,我覺得有點涼。我們回去吧。」
「……」
慎吾點點頭。間宮先走一步向船艙走去。

##3

兩個人回到房間裡,慎吾端起桌子上的茶杯,茶已經涼透了,慎吾一飲而盡。
「怎麼不倒點熱的?」間宮說。
慎吾沒有回答,坐在床上盯著間宮。
不知道間宮在想些什麼。如果有人知道真相的話,除了間宮再不會有其他人了。早就想到過有一天間宮也許會知道真相的。
當時計劃裡面本來是把間宮設定為最大的嫌疑人的。使用他的別墅就是為了這一目的,把電腦放在中央研究院也是出於這個目的。
但是最開始的恐嚇電話打到武藤為明家的時候間宮剛好在那裡,所以計劃就這樣破產了。因為這剛好成了間宮不在現場的證據。
「請繼續說。」慎吾對坐在沙發上的間宮說。
「就是你把鑽石放到那裡了對吧?」
「是的。」
「就因為你身上沒有鑽石,所以我才會想到你一定把鑽石放到什麼地方了,你去藏王的時候鋁罐子裡面應該已經沒有鑽石了。」
「在車裡嗎?SYLVIA裡?」
間宮搖搖頭。
「我不認為你會做那麼危險的事。車上還有警察,而且交接以後有可能你就再也接近不了那輛車了。回去的時候還讓你開車實在有點殘忍。事實上你也是坐火車回去的。而且還是和警察一起。」
「是的。」
「不在車裡,也不在衣服裡面。我試著回想國見服務區以後的事。想在那之後你還有沒有獨處的時候。」
「……」
「我只想到了一個地方。就是在山形分社的時候。你支走了保全,一個人進了裡面。在那裡我又發現一處奇怪的地方。」
「又一處?」
「嗯。就是機械控制室的鑰匙。當時鑰匙被埋在了一個花盆裡。可是罪犯為什麼要這麼做呢?為什麼不把鑰匙和中央研究院裡的電腦和鋁罐放在一起呢?
如果不加說明的話,是不會有人知道那是哪裡的鑰匙。因為那只是一把普通的鑰匙。但是鑰匙卻被埋在了花盆裡。罪犯為什麼要這樣做呢?仔細想想那個微型無線電也是在中央研究院的時候就可以給你的。完全沒有必要把東西放在兩個地方,這樣只會增加放東西的時候被人發現的危險。也就是說你有必須要去山形分社的理由。」「你是說我把鑽石藏在山形分社了?」
「是的。但是你的頭腦可不是一般人比得了的。慎吾,我做了調查。」
「調查?……」間宮點點頭。
「你調查了什麼?」
「我在那之後打電話到山形應用電子研究所,問有沒有2月4曰給生駒慎吾寄來的東西?」
「……」
慎吾瞪大了眼睛。
「剛好有。是一個從加拿大的桑德貝寄來的小包裹。但是投遞的人好像搞錯了一樣,所以送到了山形分社那裡。聽說有個發票上寫著被誤送的包裹從山形分社被重新寄了出去。」
慎吾的視線落到床上,他輕輕吐了一口氣,微微搖搖頭。
果然厲害啊……
「機械控制室的鑰匙被埋在了花盆裡。而那個花盆剛好在前台的對面,而且裝包裹的藍色籃子就在前台內側。就在花盆的旁邊對吧。所以你在車裡面把鑽石從盒子裡面拿出來,然後放進了準備好的小包裹裡面。小包裹上面本來就貼好了發貨單。你準備挖土蹲下身去的時候順便把包裹放進了籃子裡。於是那個包裹就成了RICARDO的包裹,被寄到了應用電子研究所裡你的辦公桌上。」
「我認輸了。」
「有意思吧?那事件告一段落,你要回加拿大之前又回了一趟應用電子研究所。那個時候你才真正拿到了鑽石。」
慎吾聳了聳肩。拿起暖壺重新向杯子裡填了熱水。「你打算怎麼樣?把我送到警察局嗎?」間宮吃驚地看著轉過頭看著慎吾。
「我為什麼要那麼做?」
「為什麼?」
「是啊。我一開始不是說過了嘛,都是一些胡言亂語。就算是說中了也沒有任何意義。我只是想說,你也錯了。」
「……」
「第一,沒有任何證據。這你也知道吧。我知道你是怎麼處理十億鑽石的,但是只要那些鑽石不被發現就沒有證據證明你就是罪犯。」
慎吾笑了。間宮也笑了。
間宮喝了口慎吾倒的茶,看了一眼手錶。
「還有時間。」
「……什麼時間?」
「離十二點。」
「十二點?」
「嗯。」間宮點點頭。
「我想再看一眼。」
「什麼?」
「想在午夜十二點的時候去甲板上看看海。想再看一看那時的海。」
慎吾「撲」地笑了。
「很卑鄙吧。」
「是啊,很卑鄙。我也陪你一起去。讓我也看一看父親那時看到的海。」
慎吾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水蒸氣遮住了他的臉頰,也濕潤了他的眼眸。


#令人難忘的場面。
這本《99%誘拐》我至少已經讀過二十遍了。如果算上對某一部分的反覆閱讀的話,次數就更多了。每次讀,我都會被它的內容吸引——或者說為之震動——因為它的場面實在是太生動了。本書的第一章,「是以主人公生駒慎吾的父親——生駒洋一郎的手記為開端的。這一部分主要講述了寫在本文主體內容部分的發生在二十年前的一次綁架案的始末經過。當時只有五歲的主人公被綁架了,罪犯向他的父親生駒洋一郎索要五千萬日圓的贖金。當時支持生駒洋一郎公司的美國母拐公司剛剛撤資,生駒正想用這筆錢重振公司。罪犯讓他把所有的錢都換成黃金,然後讓他乘新幹線到新大阪,又到神戶,然後登上開往九州的渡輪,最後還讓他把所有的黃金都扔進了瀨戶內海裡。生駒洋一郎被罪犯耍得團團轉,卻從頭到尾都沒見到罪犯的影子。小說一開始就進入了高潮,情節緊張,令人窒息。讀者不久就會發現,這種緊張感,那筆錢的下落,以及在公司不得以被大公司吞併後生駒洋一郎的積怨正是這本書精神實質所在。
我一直對其中的一個部分持有疑問。就是生駒洋一郎和他的部下間宮與鷲尾一起去神戶的那部分。生駒洋一郎在罪犯指定的咖啡廳裡接到罪犯的電話,罪犯讓他去開神戶站的一個櫃子,但是那個櫃子的鑰匙卻黏在咖啡廳裡一個桌子的下面。然而,當時那個座位上剛好坐了一對年輕男女,所以當生駒洋一郎蹲下身去取鑰匙的時候被別人當做了變態狂。女青年大喊「變態」,男青年則大喊「住手」,還把他推倒在地上——就是這部分。想儘快用贖金換回兒子而不顧一切的父親的急切心情,與周圍人眼中的變態老頭的形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作者透過這種刻畫來增強文字的緊迫感和節奏感,這從技術角度來說並沒有什麼新意,一種比較固定的手法。至少和丟棄金條的場面、還有十九年後金條被發現的場面相比,這一部分的描寫顯得太過瑣碎了。而且為什麼作者把神戶的咖啡廳裡的那一幕描寫得如此詳細,這是我一直以來都無法理解的。
最近,我終於明白咖啡廳那一幕的重要性了。在這裡我要首先強調一點,這本書雖然是以岡嶋二人的名義寫的,但其實應該算井上夢人的作品。曾經讀過副標題為「岡嶋二人盛衰記」的井上夢人的回憶錄《兩個怪人》(講談社文庫)的讀者可能覺得很奇怪,因為他在那本書裡是這樣寫的:

這本《99%誘拐》是我和德山分別拿出自己覺得出色的部分組合在一起而成的。這種方式雖然和我們出道之前的那種完全合作不同,但是也讓我感到很滿意。有一種過了很久終於好好地合作出一部書了——的那種滿足感。

推理小說界的傳奇組合岡嶋二人的兩個成員,德山諄一和井上泉是如何相遇又是為何解散的,對此,《兩個怪人》裡面有詳細的記述。這本書中曾用名為井上泉的井上夢人提到了他最後一部以岡嶋二人的名義完成的作品《克萊因之壺》。作為和德山的訣別宣言,他這樣寫道:

「我要一個人寫。因為那本來就是我的作品。」

從這些記述來看,無論在名義上如何,至少當事人本人認為井上夢人單獨完成的第一部作品是《克萊因之壺》,而《99%誘拐》是兩人的合著。但是我認為並非如此。在《克萊因之壺》發行兩年以前,這本《99%誘拐》已經問世了。我的意思並不是說,這本堪稱綁架題材巔峰之作的最初構思是由井上夢人提出的,也不是說德山只是提供了自己的想法而真正執筆創作的人是井上。而是因為從宏觀的角度上看,這本書從本質上更符合井上夢人的作品風格。
這部以日本計算機產業的嬰兒期為背景的《99%誘拐》,描寫了長大成人後的生駒慎吾通過控制計算機等電子產品獨自完成綁架的冒險故事。書中並沒有對慎吾的動機進行詳細的描寫——至少沒有直接交待——但是透過被綁架的人質是RICARDO社長的孫子,以及慎吾認為二十年前他被人綁架並且罪犯讓生駒洋一郎放棄重新振興企業的資金都是RICARDO為了吞併生駒電子設下的陰謀,從這兩點看,他的犯罪動機已經很充分了。書中對慎吾為了引誘人質上鉤而設下的一步步陷阱,出乎警察預料地對各種裝置進行的遠端控制,以及慎吾所使用的多種高科技手段的描寫使情節跌宕起伏、驚險刺激,讓人愛不釋手,忍不住再重頭溫習一遍。不僅如此,為拿走贖金罪犯處心積慮的計劃以及罪犯安排的巧妙伏筆都使這部小說成為推理小說中的精品,堪稱一部傑作。
當然,這部作品問世以來得到的並不都是溢美之詞。在本書發行之初就有人認為書中的故事在現實生活中不可能成立,也有人提出根本不會有那種沒有漏洞的程序。但是在這裡我敢斷言,即使這些說法都成立,也絲毫掩蓋不了這部作品的光芒。一部以綁架這樣的重大犯罪為題材的小說,為了避免塑造出一個可供某些人效尤的犯罪形式,作者故意在敘述的過程中設計了現實中不可能實現的犯罪情節。這是一名推理小說作家應有的最起碼的良知。至少不應該簡單地從「能不能實現」這一點來評價這部作品,否則就抹煞了這部作品的真正價值。
然而,這裡不得不提出一個最簡單的問題,就是:罪犯為什麼要非要什麼事都自己做不可呢?實際上,這就是我熱心把書推薦給朋友看之後,一個朋友提出的問題。他認為如果慎吾找一個人幫忙的話他不是就不用一一出馬去解決那些細節上的小事了嗎?等一等,不是那樣的。我一直都這樣想。但是當別人問我「這不是為了迎合那些高科技手段才寫的嗎?」的時候,我卻找不到有力的理由去反駁。每次回想起此事來我都覺得很遺憾,因為如果現在有人這樣問我,我可以充分地反駁了——不,不對。正因為生駒慎吾獨自完成了所有的一切這本書才有意義。
現在我們先回到序章,生駒洋一郎的那部分,回到剛才有問題的咖啡店的那個場面中去。生駒洋一郎遭人誤解時的心情如實地展現了他的「孤獨」。愛子心切的父親不顧一切的那一幕,和後來自己公司被大公司吞併後失去自尊而了了一生的結局是直接相關的。後來,和他同去神戶的部下間宮那時已經被RICARDO收買了的這一真相被揭露出來,更加深了他的悲壯。
父親背負的孤獨——經過二十年後慎吾必須自己去償還。一定要像宇宙飛船那樣精確地計算啊——電腦前慎吾的獨白真實地反映了他的決心。所以他必須獨自完成一切。如果不是這樣,這場綁架的上演就失去了意義。因為父親當年的「孤獨」……所以什麼共犯,根本無從談起。
換言之,從某種意義上講,這部小說其實是一部充滿人情味的作品——話雖如此,但作者卻苦笑著說,我沒寫過那樣的東西。無論作者本人的意願如何,實際上確實有人覺得與償還父親的屈辱相比,深層挖掘犯罪動機的那種比較中規中矩的寫法更好。神戶咖啡廳裡面的那一幕的素材也許說不定是合作伙伴德山提供的,但那根本不是問題。因為我確信能夠挖掘出小說的精神實質,創造出背負著「疾走的孤獨」的主人公形象的那個人一定是井上夢人。
在《兩個怪人》卷末的解說裡,大沢在昌認為那本書「簡直就是一本愛情小說(把兩人比喻成即將決裂的情侶)」。我和大沢有很多共同的看法,但是我覺得它更像是一本父母圍繞孩子的獨立問題寫成的「親子物語」。孩子當失去父母的庇護時才會領悟到「人,到頭來都是孤身一人」的現實。井上夢人正是通過「岡嶋二人」時期的合作,最終領悟到人的宿命裡最後背負的必然只有孤獨。所以這部和德山即將分手之時完成的《99%誘拐》,或許正是把井上夢人這位推理作家同他的宿命連接到一起的作品——這樣的解釋是不是太過牽強附會呢?
絕對不會的。在井上夢人後來發表的一系列作品裡,如《屋裡有人》等,雖然裡面各種人物的登場各有不同的含義,但是每個人都背負著有如傷口般痛楚的「孤獨」。
孤獨的寄託對生駒慎吾來說就是高科技,對於其他人來說則可能是其他什麼不平常的東西——緊緊抓住「疾走的孤獨」這個關鍵字來讀井上夢人的作品——我覺得這樣做就一定能從中得到些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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