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很快收到了迪特爾·提比略的另一封信,指責我們偷了他的自行車。實在太可笑了——我們全家騎的都是比安奇牌自行車,我特別喜歡這個品牌的藍綠色。迪特爾·提比略的自行車是一輛幾乎快散架的生鏽女式自行車——雖然他的話荒謬到極點,可我仍然感到很不安。這更加證明他是個瘋子——一個絕不肯善罷甘休的瘋子。每次門鈴一響我立刻變得異常警覺,是他嗎?開門前我會讓孩子們趕緊回自己房間。我全身肌肉繃緊,像是準備參加拳擊賽,然後我看見DHL快遞員站在我家門口。他遞給我一支電子筆,讓我簽收包裹。我鬆了一口氣,有點不好意思。
接著,我們又收到一封迪特爾·提比略的信,他收回對我們的所有指控——偷自行車和虐待兒童——並向我們道歉。我們沒有如釋重負的感覺,因為不太相信他的話,不過這麼長時間以來,我們第一次看到了希望。第二天我們又收到一封信,他在信裡說,他不會收回指控,他說的每件事都是事實,而且情況越來越糟。
警察來了又走。
經朋友推薦,我們另外找了一位經驗豐富的老律師。他理解我們的處境,提出的建議更具建設性,也讓我們更看不見希望。他說,別對誹謗罪抱太大期望。他有辦法說服法官,證明迪特爾·提比略有嚴重的誹謗行為,但最多是對他罰款,根本毫無意義,因為他沒錢支付罰款。作為懲罰,他必須做一些社區工作,可他照舊住在地下室裡。律師的話讓我們對法律殘存的最後信念化為烏有。我跟母親講電話的時間越來越長。
「聽著,」一天弟弟對我說,「你不想自己動手把那個傢伙從狗窩裡趕走的話,那就讓別人幹,別像個窩囊廢似的活著。」
布魯諾認識一些人,他的客戶就能辦這種事。他說,他們會好好教訓一頓那個怪胎,沒人能證明是我們指使的。他不相信「那個渾蛋」挨完揍還會繼續賴著不走,不走也沒關係,那就再揍他一頓。
其實我一直在思考弟弟說的方法,我管它叫「車臣解決方案」。我的一位客戶是格魯吉亞人,我跟他大致說過迪特爾·提比略的事,他建議我把這件事交給他的「車臣朋友」去辦。我當然不會同意,但車臣解決方案時不時地出現在我腦海中——像是一種安慰劑或復仇幻想。
我當時心力交瘁,所以弟弟跟我說起這事時我沒有斷然拒絕。一開始我不同意,跟弟弟爭論一番後我同意去見見那些人。布魯諾打了幾個電話,約好當晚我們去見一個自稱米克爾的男人。
我們開車去柏林的東北部。弟弟帶我到了一家酒吧,外面停放著很多輛摩托車,大多是重型摩托車和美式機車。有兩輛摩托車一看就是布魯諾的手筆,畫著來自魔幻世界的女人和戰士。
「你覺得我牛嗎?」布魯諾站在摩托車前問我。
「當然。」我說,「我覺得你很牛。」
酒吧的名字叫「警方」。自稱米克爾的男人坐在靠牆的一張桌子後面。我們走進煙霧瀰漫的幽暗酒吧,每張桌子都有人,角落裡幾個人在玩飛鏢。米克爾是個六十歲左右的瘦子,鷹鉤鼻、薄嘴脣、白睫毛、白眉毛,光禿的頭上掛著幾縷長髮,像頂了個花環。他穿著一件搖滾歌手常穿的無袖厚背心。警方酒吧裡幾乎所有人都穿著無袖厚背心,包括少數幾個女人。從音箱傳出的搖滾樂震耳欲聾。有人把啤酒放在我們面前,雖然我們沒有點。
「你遇到麻煩了?」米克爾用柏林方言對我說,「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兒。」
我把迪特爾·提比略的事原原本本講了一遍,有些地方特意誇大了一些。我講完後,米克爾簡單地說:「一千歐元,另加兩百元成本費。」
「我不希望他受傷。」我說。
「總共一千五百元。」米克爾說,「成本費多了三百,要用毛巾。」
「為什麼要用毛巾?」我問。弟弟衝我翻了個白眼。
「包住拳頭。」米克爾說。
我想知道為什麼不受傷比受傷貴得多,米克爾耐心地向我解釋,讓人感到疼痛卻又不會受傷操作起來有多複雜。
一個女人走到我們桌子旁——短裙、低領、紅鞋。她把一捆鈔票放在桌子上,米克爾舔了舔手指,一張張開始數鈔票。我也跟著一起數,大概九百歐元。米克爾點點頭,女人走開了。
「我哥想用文明的解決方式。」布魯諾說。
「我們幫助他實現文明方式?」米克爾問。
我被激怒了。本來一切都很順利,為什麼布魯諾偏偏在這時找我的碴兒?
「我們儘量遵守《日內瓦公約》的規定。」米克爾說。
我很驚訝,他居然知道《日內瓦公約》,我弟弟接過話頭:「帶上國際紅十字委員會和醫護人員,那就絕對不會錯。」
「嗯,那你可要再多付點成本費。」米克爾說,布魯諾哈哈大笑。
「你是個渾蛋。」我氣得罵了布魯諾一句。
「你把自己變成個傻瓜,你一點兒都不知道嗎?」他湊上前對我大喊,「你沒辦法像個男人的話,就讓別人做男人該做的事。」
我用頭照著他的前額撞了一下,我氣壞了。我們兩人同時跳了起來,扭打在一起,打翻了桌上的啤酒,但沒過幾秒鐘,我就被米克爾牢牢抓住了,布魯諾同樣動彈不得。米克爾不輕不重地拍了我們兩個腦袋一下,不像生氣,倒更像長輩的關心。他讓我們離開,說他不會跟我們這種人做生意。
我們出了酒吧,布魯諾照著一輛他裝飾過的摩托車狠狠踢了一腳。摩托車重重倒在地上,我們大笑著跑向我的車子,伴隨著輪胎的摩擦聲,我們開著車一溜煙跑了。
第二天,布魯諾聽說米克爾的摩托車損壞嚴重,正派他的手下到處找布魯諾。布魯諾跑去中國青島,為一個有錢的中國客戶裝飾賓利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