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揭開謎底

  「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再殘忍地冷嘲熱諷了!」突然,布雷列爾聲音嘶啞地說道,這時,法官起身阻止他打斷克里克,敲著錘子要求保持肅靜。
  「你從未想過上帝的子民會殘忍地對你冷嘲熱諷,因為你正卓有成效地殘害他們。」偵探繼續說道,他雖是對著法官說話,可話鋒直指布雷列爾,每個字都如芒刺般鋒利,每句話都比前一句傳達出更多的鄙視。「你沒有想過,不是嗎?噢,當然沒有!你從未想過那些破碎的家庭和哭泣的妻子,心碎的母親和沒了父親的孩子。這些你從不考慮。如果傳言是真的——這次我相信是真的——你甚至殺害了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婦女,她鼓起勇氣去沼澤地,只是想看看那些火焰究竟是什麼而已。可是,法官大人,這個人竟然還在這兒祈求憐憫!」
  他頓了頓,疲倦地擦了擦額頭。講述案情並不輕鬆,看到安託瓦內特的淚眼更讓他覺得艱難了。不過他不能有任何保留;這樣才對被告席上的人公平,對他捍衛的律法公平,正是為了捍衛律法,他才解開了這起初看似無解的謎題。
  這時,法官說話了。
  「法庭向你表示祝賀,克里克先生,」他用優美而洪亮的嗓音說道,「為你在本案中所做的細緻出色的工作。相信我,法律會感激你的,作為法律卑下的代表,也對你表示感謝。然而,請允許我問幾個問題。首先,在你繼續講述案情之前,請解釋一下該囚犯的說法。他說,傳說只要有了新的受害者,受害者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而且火焰中間會出現一束新的火焰。囚犯聲稱這是真的;事實上,他還發誓,說戴克·韋恩被害的那天晚上他親眼看到了。說實話,聽了他的話,我強烈懷疑他的誠實。你能解釋一下嗎?」
  克里克反常地微微一笑,點點頭。
  「可以。我發現通往沼澤地的祕密通道後不久——對了,通道的入口有一片被燒焦了的草地,圓桌大小(你還記得吧,多洛普斯,我當時還問你有沒有注意到什麼?),要是眼睛足夠敏銳,可以看到,抬起草皮,下面就是一個活動板門——我就和多洛普斯進行了另外一次調查。我們打定主意,冒著被戒備的守衛襲擊的危險,也要到後面親眼看看那些火焰。我們是這樣做的。我們碰巧溜過了守衛,沒被發現,我們至少知道了邪惡計劃的一部分,來到火焰附近,我們沒有看到任何人,就趴到地上,用折疊小刀往下挖。」
  「你是怎麼想到這個計劃的?」
  克里克笑了笑,聳了聳肩。
  「因為,我有一個推論,您看。就像您一樣,我也想查明莫里頓是否真的看到了新火焰,而這是唯一的辦法。那裡有大量的沼氣,小小的火焰並不發熱,這您也知道,當然,我們的朋友布雷列爾也正是根據這一點為它們取了一個戲劇化的名字,不過,我猜莫里頓看到的火焰應該更大。我也注意到,在火焰中,零散地分布著一些異常明亮的火焰。而我們用小刀挖到了東西。多洛普斯正挖著,有東西突然爆裂了,我們感到一股煙霧吹到臉上,就跳起來,迅速抬起手臂遮擋眼睛。等煙霧退去了,我們重新開始挖掘。小刀刺破了一個裝滿氣體的袋子,袋子是埋在土裡的。正是因為這個,火焰才更大更亮。而奈傑爾爵士在韋恩失蹤的那天晚上看到的就是這樣的火焰。還是這個設計更聰明,不是嗎?我真想知道是誰最先想出來的。」
  他慢慢轉過身,面對那排坐著的證人。他又把他們挨個兒看了一遍,直視每個人的眼睛,最後,他突然停住,指著臉色蒼白的鮑金斯。
  「很可能就是他殺了戴克·韋恩,」他若無其事地說道,「他是布雷列爾的左膀右臂。他頭腦很靈光,本可以有其他更好的用途。」
  法官抱著手臂,往前欠了欠身子,他用筆指著鮑金斯。
  「你是說,這個人是這個陰謀的重要一環,克里克先生?」他問道。
  「是的。而且非常重要。不過,還是先讓我解釋一下,要不是鮑金斯渴望報復他的主人,這個恐怖的計劃也不會露出馬腳。韋恩就會像平常那樣消失,就像後來柯林斯那樣,那個迷信一般的恐懼也會繼續存在,直到費奇沃斯再沒人敢去調查那些火焰。然後,工廠的工作也會繼續,只不過員工數量可能會有所減少,因為不需要那些手持左輪手槍的橫暴的竊賊了。這就是這個大魔頭想要的最終結果,不過永遠實現不了了。」
  「嗯。在講鮑金斯之前,你能說說是怎麼弄清楚這些的嗎?」
  克里克欠了欠身。
  「當然,」他回答說,「這是合法的權利。不過我能保證我的證據都是真實可靠的,法官大人。您看,這都是我親自找到的。鮑金斯讓我和多洛普斯作為新人進入工廠,我們才有了大好的機會親自調查這個問題。」
  「蒼天有眼!我從未讓你們進入工廠!」這時,鮑金斯喊道,他的臉好像一塊新烤的麵包,「你這個騙子——你就是個騙子!要把一位無辜的人拉進一個可怕的事件。我從來沒有招過你們這樣的人!」
  「沒有嗎?」克里克無聲地笑了笑,「往這邊看。還記得牙買加的比爾·瓊斯和他的小夥伴薩米·羅賓遜嗎?」他扭動身體,把手放進口袋,拿出那個讓多洛普斯豔羨的黑色鬍鬚,黏到上嘴唇上,然後從另外那個口袋裡掏出一個方格軟帽,戴在頭上,從帽簷下面凝視鮑金斯。「怎麼樣,朋友!」他用刺耳的倫敦腔說道。
  「我的天啊!」他氣喘吁吁地喊道,雙手摀著眼睛,看到克里克超凡的能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確實是比爾·瓊斯!天啊!你是魔鬼嗎?」
  「不,我只是一個普通人,親愛的朋友。不過你現在想起來了,嗯?好,那就不需要鬍鬚了。」法官深知,克里克素來不大理會法庭上的禮節。看到他有損顏面的行為,法官皺了皺眉頭,他舉起錘子,打算要求肅靜,另外也可能是訓斥克里克的戲劇性行為。不過這時,克里克似乎對自己的表演很滿意,摘掉帽子和鬍鬚。他又轉過身,面對著法官。
  「法官大人,」他沉著地說道,「您已經見過比爾·瓊斯了,薩米·羅賓遜的扮演者在那裡。」他指著多洛普斯說。「這個人,鮑金斯——或者皮戈特,他在做『私人工作』的時候叫這個名字——把我和多洛普斯招進了工廠,填補兩名工人的空缺,他們都因為太多嘴,很快受到了懲罰,天知道那是什麼懲罰!我們在那兒做了不到兩個星期。多洛普斯向來擅長和對的人交朋友,這次他認識了其中一個人——我已經提到過他了——吉姆·道博斯。最後他讓多洛普斯過去幫忙,往船上裝貨,這讓他有機會掙點加班費,但是要對這件事守口如瓶。我也設法得到了那份工作,在那兩個星期裡,我們做了三次——不過說實話,那件事不輕鬆。不過我覺得證據很重要,所以,受僱於『老闆』期間,我們調查了好幾次。工作期間,我做了這張祕密通道各個路口的草圖,並標明了路口指向的目的地。看了之後,您就會對那裡有一個更清晰的認識。」他把草圖舉到高大的桌子前,停在那兒,法官戴著眼鏡,仔細地看了一遍:「莫里頓塔樓莊園和韋瑟斯比莊園下面的地下通道——剛好鄰近那片沼澤地,就被布雷列爾利用起來了——年代非常久遠了,大概內戰的時候就有了。」
  「我不知道是誰想到把兩條通道打通的,也不知道鮑金斯是什麼時候開始受僱於布雷列爾,潛入那個他為之服務了二十年之久的家庭的。不過,事實就是這樣。他們打通了兩條通道,並費了大力氣另外挖了一條通道,直通到工廠後面的索爾特弗利特街。這樣,就形成了一個小型地下交通網,方便他們進行這個惡毒的勾當。」
  「那你怎麼知道布雷列爾就是你說的『老闆』?」這時法官問道。
  「我們工作的時候,他剛好去了工廠。有人說,『哎呀!老闆來了!很奇怪,他怎麼這個時候過來——他平時都喜歡晚上來的。』儘管已經發現通道通往韋瑟斯比莊園,但是看到老闆的真面目,我還是難以自制。我發現喬納森·布倫特在倫敦利德賀街上有間合法公司,但是我還沒想到布倫特和布雷列爾就是同一個人。看到他之後,我就知道了。那之後,我就沒再浪費時間。我們費了很大力氣才神不知鬼不覺地逃出來,並把倫敦警察局叫了過來。我敢說,他們現在應該已經到那裡,把所有人都控制起來了(我希望他們把黑鬍子留給我來對付)。所以今天的聽證會我來晚了。您應該可以理解,根本不可能來得更早。」
  法官點點頭:「那你對鮑金斯的指控?」
  「我的指控很嚴厲,」克里克說道,「正是鮑金斯——毫無疑問,蓄謀已久——利用他老闆的工作,陷害奈傑爾·莫里頓爵士,使他被錯判為殺害戴克·韋恩的凶手。您已經看過那把左輪手槍,因為它特殊的樣式,那把槍成了這齣可怕的慘劇中的主要證據。這把才是真正的凶器。」
  他從口袋裡拿出那把袖珍手槍,舉起來放到法官伸出的手上。法官看到手槍,不禁喘了一口氣。
  「和囚犯的槍一模一樣!」他近乎激動地說道。
  「是的。您看,同樣是法國製造。而這把槍,是布雷列爾小姐的。」
  「布雷列爾小姐!」
  擁擠的法庭裡一片騷動,之後又安靜得可以聽到大頭針掉落的聲音。
  「是的。她說她總是把它和一些文件一起鎖在寫字檯一個不用的抽屜裡。她幾個月沒管它了,那天,她碰巧要查看其中一份文件,就打開了抽屜。她注意到裡面的左輪手槍。她知道她的未婚夫奈傑爾·莫里頓爵士也有一把同樣的手槍,而且在這個案子裡有著舉足輕重的作用,她就拿出手槍,漫不經心地看了看,結果發現一顆子彈不見了。這讓她感到非常詫異。後來我問起她手槍的事,問完之後,她把槍拿給法醫——當時,布雷列爾先生已經解釋過了——他又把槍還給她,說這把槍跟本案無關。當時她告訴我,說她不記得她叔叔跟她說過用槍殺狗的事。這是一個小細節,不過非常重要。」
  「你是說鮑金斯用這把手槍陷害該囚犯嗎,克里克先生?」
  「我是說,法官大人,戴克·韋恩就是被您手裡的那把手槍殺害的。我推測,具體情形是這樣的:鮑金斯憎恨他的主人,不過這其中的來龍去脈跟本案無關。那天晚上,奈傑爾和韋恩爭吵,他就在門外偷聽,知道了當時的情形,就像他自己所說的那樣,覺得如果照那樣發展下去,奈傑爾爵士和韋恩先生之間很快會有麻煩。因此,得知韋恩先生發酒瘋,去沼澤地調查火焰之後,鮑金斯就有了這個主意。他知道主人的左輪手槍,也經常看到奈傑爾爵士睡覺的時候把槍放到枕頭底下。他看到了一個千載難逢的報復機會。他一定也知道,布雷列爾小姐也有把左輪手槍,不然幹嘛非要在那天晚上用這把手槍,而不用布雷列爾手下的守衛拿的那種普通左輪手槍呢?可以肯定的是,可憐的柯林斯就是死在了那種普通的左輪手槍的槍口下。所以我們認為他知道這把手槍的存在,聽說韋恩去調查火焰了,他就快速來到塔樓莊園後面的廚房。一個僕人告訴我,因為『裡面又黑又潮,讓人毛骨悚然』,僕人們很少使用這個廚房。所以他很順利地到了廚房,同時,他還熟知——他經常使用——通往韋瑟斯比莊園的地下通道。他把自己的計劃告訴了哪個守衛,我還不知道,不過我們把所有人都抓起來了,稍後會找到答案的。反正,他肯定是把自己的復仇計劃告訴了別人。而且計劃很成功。殺害可憐的韋恩,用的就是韋瑟斯比莊園的寫字檯裡那把許久未動的手槍。我沒能找到藏匿韋恩以及後來柯林斯的屍體的地方,不過我非常確定,兩人的屍體是故意轉移出來,給我們找到的。必須讓人找到韋恩的屍體,因為他腦袋裡的子彈是從布雷列爾小姐的左輪手槍裡射出的。這是陷害奈傑爾爵士的陰謀的一部分。他們把屍體轉移到沼澤地上被我們找到的地方,從這一點我們可以看出這個陰謀多麼險惡。」
  克里克突然轉向鮑金斯,他正低著頭,臉色煞白地站在那兒,緊咬雙唇,兩手緊緊地攥在一起。只有克里克的說話聲打破鴉雀無聲的法庭裡的寧靜。他吃了一驚,抬起頭來,張著嘴巴。
  法官抬起手。
  「這是真的嗎,鮑金斯?」他詢問道。
  鮑金斯臉上泛起了紫紅色,非常難看,好像中風要發作了。
  「是的——你們這幫該死的——是的!」他狠毒地回答,「我就是那樣做的——天知道他是怎麼知道的!不過遊戲結束了,說謊也沒意義了。」
  「再正確不過了,」克里克回答說,臉上帶著勝利的微笑,「我得承認,法官大人,有一點我還不太確定。鮑金斯已經確鑿地證明我的推論是正確的,我必須說,我欠他一份情。」這時,他的臉上又露出了勝利的微笑:「關於本案,我還有一點要說,然後,我就把它交到強大得多的法官大人您的手裡。
  「我之所以不相信左輪手槍的說法,是因為,檢查一下就能看出,布雷列爾小姐的手槍太乾淨了,還擦過油,不可能是五個月沒用了。凶手為了保證手槍能用,進行了清理和擦拭,並重新擦了油。所以,『用手槍殺狗』的說法不攻自破。剩下的就很容易理解了,知道了鮑金斯和他的主人的關係(是從兩方面了解的),我就慢慢地把事情串起來了。剛剛,鮑金斯非常和善地告訴我,說我的答案是正確的。不過。我得說,事情的發展確實對他非常有利。那天晚上,奈傑爾爵士開了一槍,這對憎恨他的鮑金斯來說完全是運氣。這讓他設計陷害奈傑爾爵士的工作容易多了。如果奈傑爾沒有開槍,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要偷出左輪手槍然後朝著冰封火焰開火——而奈傑爾爵士已經為此受到了殘酷的審判。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他會那樣做的。那個可怕的晚上,運氣比較青睞他,不過現在好運氣已經不在了。他的所作所為葬送了自己。如果他沒有因為主人跟自己不一樣,就懷恨在心,並把這深藏在內心的憎恨發洩出來,我們可能也不會發現這個可怕的陰謀。
  「法官大人,陪審團的各位先生,案情就是這樣。在一個無辜的人身上正義已經得到伸張,接下來就看你們的裁決了。請允許我坐下。」
  他的聲音慢慢退去,法庭裡一陣交頭接耳,聲音就像漸漸飛近的飛機轟鳴聲,越來越大。克里克身後傳來壓抑著的抽泣聲,他回頭對著安託瓦內特濕潤的眼睛笑了笑。她的眼裡,感激和難過交織在一起,難以言表。他朝她伸出手,她不顧在場的法官和陪審團,也不顧法庭的秩序,站起身朝他跑來,她在他身邊跪下,用溫熱的嘴唇親吻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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