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行李十分簡單,收拾完才剛剛七點,克里克和納克姆先生已從衣帽架上取下外套和帽子,好心勸鮑金斯趕緊把房子封起來清理乾淨,他們每人往鮑金斯手裡塞了點金鎊,然後又站在敞開的大門口說了會兒話。夜晚的寒意潛入屋子,把陰暗的大廳變成了一個家族墓穴。
「我能說的,」克里克嚼著根雪茄,手插在褲袋裡,腳不停地搖晃著,「就是離開這裡,鮑金斯,儘快離開。不介意告訴你,我很高興我能離開了。這件事從頭到尾就邪惡又離奇,不怎麼對我的胃口。現在,我喜歡像樣點的搶劫案,或去追捕動作快速的小偷。你知道的,鮑金斯,每個偵探都有他們最喜歡的犯罪類型。而殘忍的謀殺可不符合我的喜好。」
鮑金斯恭敬地笑著,搓著兩隻手。
「也不符合我的喜好,先生,」他回答說,「不過我得說你們兩位並非我想像中的那種偵探。你們第一次來的時候,我就發現你們有些不同,而且……」
「你才應該成為『推演勢力』中的一員吧!」克里克補充道。
「也不是這麼壞的叫法!」鮑金斯咧嘴笑道,「不過可以說我知道你們的身分不像你們所說的那樣,而且如果不是因為這些不愉快的話,這個小變化對你們來說還是很不錯的吧?很遺憾,我想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先生們,還有跟著你們的那個年輕人。但不得不說,我很高興這件事情結束了。」
克里克噴出一口煙。
「噢,還沒結束呢!」他說,「等這個案子提交到倫敦,那才是案子最棘手的部分呢。我想我們會在倫敦再見面的,我和雷克先生到時得去作證——這最多就是個勞而無功的任務……嘿!多洛普斯,拿上高爾夫球棒和手杖了嗎?真是個好孩子。現在我們又要回去倫敦了……呃,雷克?再見,鮑金斯,祝你好運。」
「再見,先生們。」
克里克和納克姆坐進多洛普斯叫來的計程車裡,多洛普斯那傢伙則鑽進司機身邊的座位,對司機吩咐道:「我們要趕八點鐘去倫敦的火車,請儘量開快些吧,司機!」那司機答應著,他們便出發離開了。
但是鮑金斯沒有意識到八點去倫敦的火車是趟慢車,也沒有想過這趟車對克里克他們來說最為方便,因為他完全沒想到這趟車的下一站就是離這裡三英里的費齊沃斯。而且就算他想到了,甚至就算看見那兩個長相粗暴的船員從一等車廂踏上那小小的月臺,他也不會把這兩個人同海德蘭德先生和多洛普斯聯繫起來,海德蘭德先生他們剛剛才離開塔樓莊園回了倫敦。
這也剛好,因為克里克和多洛普斯最擔心的就是鮑金斯,他們和鮑金斯能否建立友誼決定著他們是否能在船廠得到工作。他們讓納克姆先生先回倫敦調查銀行劫案的線索,並向他保證,如果在船廠查到點什麼會盡快通知他。納克姆先生對此表示疑問,他告訴克里克,在這些該死的證據下,他真的不相信莫里頓還能得救,也不相信一個電器廠能有什麼幫助!
「你忘了『忠誠的』鮑金斯與這件事的聯繫了,」克里克有些尖銳地回答道,「而且你還忘了另一件事——我已經找到那個想殺我的人了,我想最後把他抓起來。這就是我今天下午訊問時沒開口的唯一原因。我在等待時機,不過我一定會抓到那傢伙的。如果去一個電器廠對案子有幫助,那我就會去,多洛普斯也會跟我一起……
「如果需要找我,記得我叫比爾·瓊斯,是個船員,曾經在牙買加工作,如今在索爾特弗利特的工廠工作。記住編碼,這樣我就能收到電報了。」克里克單腳跨上月臺,臉上的「冷酷」妝容化得有些倉促,因為兩站之間的距離很短,不過卻剛剛好。納克姆先生緊緊握了握克里克的手,克里克又把頭伸進車廂。
「老友,如果你見到艾爾莎的話,請向她轉達我的愛,告訴她我一切都好!」克里克輕聲耳語道。
納克姆先生點點頭,揮了揮手,那兩個「苦力」便轉身離開,把票交給查票員——他們特地買了三等車廂和一等車廂的票。詢問完索爾特弗利特灣離這裡有多遠,他們得知「走大路兩英里半,走田間則兩英里」,於是大步走過那個小門,朝大路走去。然而,他們並沒有完全意識到調查的過程將會變得多危險。
他們到達海灣邊界時,半英里外的教堂鐘樓敲了九下,聲音低沉而洪亮。
他們右邊的豬哨酒館燈光閃耀,人聲喧囂,充滿著熱鬧的笑聲和粗俗的笑話。克里克嘆口氣向酒館走去。
「要開始了,孩子,」他輕聲說道,然後換上一副笑臉,吹著口哨穿過鵝卵石地,向那燈火通明的小酒館走去。有人聽見克里克的聲音,走到門口向外望去,想透過黑暗看看是誰這麼高興。
克里克唱著歌打了個招呼。
「晚安,老兄!是比爾·瓊斯和他的朋友。喔,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我會在你之前到達蘇格蘭……這裡,薩米,我的孩子,快過來暖暖身,我都可以飲下一片海那麼多的酒,絕對可以!」
克里克聽見門口那個人笑了,並示意他們過去。於是他們走進豬哨酒館,紅頭髮的酒館老闆娘熱情地跟他們打招呼,其他人也都跟他們打著招呼,看來大家已經接納了這兩個將要成為他們工友的人。
「那位先生來了嗎?」克里克手指著昨晚鮑金斯坐的地方問道,「你知道的,我們約了今晚見面,而且……那傢伙在這裡!晚安,先生。很高興再次見到你,不過你看起來有點蒼白,如果你不介意我這樣說的話。」
「如果你像我一樣經受一下午的折磨,你也會這樣的,」鮑金斯厲聲回答道,「這真是個該死的工作,要告訴人家你看見了什麼聽到了什麼。確實該死!」
「要告訴人家你沒看見什麼沒聽見什麼更難,差不多的,老兄,」克里克接道,「我自己也經歷過,我那時大概才八歲,他們把我拉起來非說我去了白教堂。我們今晚能見到老闆吧,先生?」
鮑金斯喝下一大杯啤酒,擦了擦嘴。
「我已經見過他了,」他的回答帶著淡淡的冷酷,「也跟他說了你們兩個。他讓你們明天去找領班,就說是我讓你們去的。告訴領班你們已經得到老闆的允許,這樣就可以了。一星期兩英鎊,如果你們又細心嘴又緊的話,酬勞還有可能加。」
「這可是我的強項,長官!」多洛普斯尖聲插嘴道,把酒杯砰的一聲放在吧臺上,「我們的嘴會像房門一樣緊閉的,長官。而你就像那房子的主人。」
「嗯,那你可得記好了!」鮑金斯尖銳地回道,「不然你們兩人可沒好日子過。那麼這件事就解決了,對吧?你們叫什麼名字?再跟我說一遍,我忘了。」
「比爾·瓊斯,他叫薩米·羅賓遜,」克里克快速回答,「真是太感激您了,先生。有誰知道哪裡能讓我們今晚落個腳嗎?明天我們就有時間找住的地方了。」
這時酒館老闆娘說話了,她極其肥胖的身子倚在吧臺上,碰了碰克里克的肩膀。
「我們這裡有客房,親愛的,」她用誘哄的口氣說道,「如果沒問題,你們可以來我們這裡。我們有舒服的床,正餐有可口的食物。你們還可以跟我們一起用早餐。最好今晚就住過來。」
「謝謝,我會的,」克里克咕噥著回答,捅了捅多洛普斯的肋骨,表示他對這個安排感到非常高興。
夜晚就這樣過去了,兩人接受了住宿的提議,這種條件是他們這個行業的人所習慣的了,價格也適中。第二天早上他們就開始新的工作了。
工頭是個魁梧結實的男人,他已經收到那個「酒館裡的先生」的消息,馬上就安排兩人去工作。任務很簡單,他們只需給機器輸送大量原物料,其他人和機器就會做剩下的工作。不過更讓他們高興的是,兩人被安排在一起工作,這就讓克里克有機會三不五時跟多洛普斯說幾句話,告訴他注意一些事情。
這個工廠有點小,工人也不算太多,從第一個早上工作開始到現在,克里克發現工廠只生產電氣裝置。
「他們要把這些產品運到哪裡呢,老弟?」克里克問他另一邊的工友,一個二十三四歲的愉快小伙子。
「運到比利時。那邊的一個大公司向老闆買貨。」
「哦?所以他們是跟比利時做生意嗎?有點意思。嗯,那他們是怎麼把貨運出去的呢?」
「用船運啊,笨蛋!」這個人的聲音裡充滿了對不用腦子的笨蛋的鄙視。在機器的叮噹聲中,克里克稍微提高了聲音。
「嗯,任何人都知道這一點!」他笑著說,「我的意思是,是用哪種船?應該是大船吧,要運這樣的東西。」
那人打量了他一會兒,低下了頭,聲音降低了許多。
「漁船,」他輕聲說道,然後就算克里克對此發出諷刺地笑聲他也什麼也不說了。
漁船?……嗯,真奇怪,用漁船運送電氣設備去比利時!這麼做生意真是有趣,雖然這完全是可行的。好吧,他必須在今天結束之前跟這個好小夥子再問點什麼出來。
晚餐後,在「豬與口哨」酒吧喝杯啤酒,那人的話匣子就打開了。他並不是非常討人喜歡,所以也不常能喝到免費的啤酒。第二杯酒下肚,他似乎都準備要把心掏出來給這友好的新人看了,不過克里克很聰明,他在等待時機,並不想在其他工友的眼皮底下向那小伙子套取訊息,所以他僅僅談論了上午發生的一些事,討論了勞工問題——從一個新的觀點。然後,哨聲響起來,宣布午餐時間結束,他們便一起往工廠走去。這時,克里克發出第一枚炮彈。
「你看,老弟,」克里克悄悄地說,「你是個大方的傢伙,是吧!告訴我多一點你今天說到的漁船的事吧,我很感興趣,我都快要被好奇心折磨死了。你的意思不會是這地方的老闆竟然直接用漁船把電氣裝置這類東西運到比利時吧?」
「是的,」詹金斯點點頭,「我就是這個意思。似乎很好笑,不是嗎?而且我估計這其中應該有些內情,不過我不會說出去的。那工頭可是個魔鬼。你可不要像那兩個傢伙一樣,他們自以為有些小聰明,跟工頭說他們會告訴所有人他們知道的事——不過鬼才知道到底是什麼事!我沒能再了解些什麼了,也沒想這樣做,不過他們兩人就——嘴被拉上了!就像這樣!再沒人見過他們,也沒有任何消息傳出來……你最好把嘴閉上,無論怎樣,在這裡你都要閉上。」
「噢,」克里克擺擺手,「我不是會亂說的人,你不用擔心。另外,那個滿臉黑鬍子眼神凶惡的傢伙是誰?前天晚上我看見他和鮑金斯待在一起。」
「那不是鮑金斯,夥伴,」詹金斯笑著回答,「那不是他的名字,你是怎麼想出來的?那人的名字是皮戈特。另一個人,我們叫他卑鄙吉姆,因為他為老闆做所有的卑鄙勾當,不過他的真名是道博斯。如果你把我的話當一回事的話,朋友,不要去惹怒他,他是個十足的魔鬼!」
嗯!「卑鄙吉姆」,或者吉姆·道博斯,受聘於這家反常的公司,目的是做一些「卑鄙勾當」。好啊,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他可是有很多事做呢。而在這裡,鮑金斯不是鮑金斯。
克里克帶著些思索回到工廠工作,有點心不在焉,多洛普斯看見他眉頭緊皺,便靠過來緊張地低聲道:「沒出什麼事吧,先生?」
克里克快速搖搖頭。
「不,孩子,沒出什麼事。我只是在思考,而且覺得有些不對勁。」
「這兩個小時以來,我都覺得不對勁。」多洛普斯發出嘶嘶的耳語聲,他的眼中閃爍著戰鬥的光芒。「我有些事要告訴你,」他在噪音的掩護下悄聲說道,「你應該會感興趣的,要等到晚上再說嗎,比爾?」
「你說得對,朋友。」這時工頭經過這裡,停下來看他們工作,克里克便提高了聲音,「必須說,這是份好工作,我打從心底這麼覺得。很快就上手了,是吧?」
「是呀!」多洛普斯誇張地回答。
工頭聳了聳肩,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