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身陷牢籠

  接下來發生的事對莫里頓來說就如噩夢一般。他以謀殺戴克·韋恩的罪名被逮捕的事在他的腦子裡亂糟糟地盤旋。殺人犯!他們叫他殺人犯!這些騙子!蠢蛋!居然叫他殺人犯!居然相信鮑金斯這樣的爬蟲!這個人毫無信譽可言,且完全不成體統,他能在他們面前編造出一個故事,真是太卑劣了!這個克里克簡直是魔鬼的化身!在奈傑爾的聘請下來到這裡,然後突然開始操縱證據,拋出索套完美地讓他身陷其中,無論自己如何奮力扭動都無法逃脫。噢,如果當時他將那事放在一邊,沒有帶偵探來到這屋子該有多好。不過他又怎麼知道這偵探會把謀殺罪安在自己頭上呢?無論他怎麼說怎麼否認都沒用了,他的手槍和那殘酷的小子彈(這說明除了他以外,還有別人有這樣的手槍)已證明了一切,無論如何,在旁證理論的基礎上,他的話就等於零。
  接下來的一兩個小時,莫里頓就像一直在遭受折磨。雖然沒發出聲音,但他蒼白的面龐和憔悴的眼神都顯示著他備受折磨。他的處境的確是可怕又奇怪。是他讓法律的車輪運轉起來,是他把那無情的漢密爾頓·克里克帶入這個案子中來,而現在他自己卻被指控為殺人犯!
  消息在村裡傳得飛快,尤其又加上鮑金斯的毒舌來幫忙傳播,莫里頓在去警察廳的路上不斷遭受著村民們的閒言碎語和指指點點,直到被安置在狹小的監牢裡,才得以避開他們,莫里頓很感謝這個地方所給予的片刻安寧,至少他可以思考。在這狹窄的屋子裡,小小的窗戶裝著鐵欄,高到讓人無法觸摸,堅硬的床架上鋪著草墊子。他在屋裡走來走去,思考著把他送到這裡來的整個悲慘過程。
  入獄第二天,莫里頓迎來一個訪客,是安託瓦內特。看守莫里頓的獄卒是個頭髮粗糙的村民,穿著一身好像屬於別人的制服(這的確是別人的),在這裡協助那個真正「掌權」的人,他向莫里頓通報了安託瓦內特的來訪。在這樣的情形下見她無疑讓莫里頓如受鞭笞,但他又是如此地想見她,其他所有事都可以先放在一邊了。因此他對獄卒露出冷酷的笑容。
  「我想,班尼特,我應該可以見布雷列爾小姐吧?你申報過了嗎?」
  「是的,先生。」班尼特有些垂頭喪氣的,對自己的職責倍感慚愧。
  「有任何限制嗎?」
  班尼特結結巴巴地說:「那個……如果你願意的話……奈傑爾爵士……那就是……」
  「到底有什麼該死的限制?」
  「羅伯茨探員下令我必須和你們一起待在這裡……不過我可以轉過身去,」班尼特回答道,滿臉通紅,「我可以帶小姐進來了嗎?」
  「可以。」
  安託瓦內特進來了。她的罩袍是緊身的灰色布料,這讓她看起來異常美麗,一條灰色的面紗像薄霧一般在她臉龐前垂下,莫里頓的影子就映照在她那飽含痛苦的雙眼中。
  「奈傑爾!我可憐的奈傑爾!」
  「小安託瓦內特!」
  「噢,奈傑爾……這完全是不可能的!他們這些人!怎麼會認為是你殺了戴克呢?可憐的奈傑爾,你是多麼的熱愛和平啊!一定得做些什麼,親愛的,一定得做些什麼!你不該遭受這些,為別人的罪過,你不該遭受這些!」
  莫里頓蒼白地向她笑笑,告訴她她是如此的美麗。沒跟她解釋這一切都是徒勞,因為沒有用。槍和子彈都擺在那裡,槍是他的,而對於子彈他也無法辯駁。他能做的只有闡述事實,而他們卻不相信他。
  「是的,親愛的,你看,」莫里頓耐心地說,「他們不相信我,說我殺了韋恩。而鮑金斯,那個說謊的魔鬼,他告訴他們整件事發生的過程。事實上,他發誓他從廚房的窗戶看到了一切,在我開槍之後,他說看見韋恩倒在花園的小路上,死了。」
  「奈傑爾!他怎麼敢?」
  「誰?鮑金斯?這種魔鬼什麼事都敢做……親愛的,你叔叔呢?他應該已經聽說了吧?」
  安託瓦內特的臉明亮起來,眼眶突然濕潤。她把雙手放在奈傑爾肩上,傾斜了下巴,這樣她便能看著他的眼睛。
  「古斯塔夫叔叔讓我告訴你,親愛的,他一個字都不信!」她溫柔地說,「而且他會自己去調查。他很不開心,對整件事都極不開心,他們為你編織了如此錯綜複雜又邪惡的圈套!噢,親愛的奈傑爾……你為什麼不告訴我那些來訪的朋友是偵探呢?如果你告訴我的話我就……」
  莫里頓握住安託瓦內特的手,然後向前傾,溫柔地吻了吻她的前額。
  「你會怎麼樣,小東西?」
  「我會讓你把他們送走,我一定會的!我一定會的!」她激動地喊著。「他們不該來的,如果不是我親自發電報讓他們來的話!那天你走了之後,就有什麼東西告訴我會有可怕的事發生。我為你感到擔心,害怕極了!而我卻不知道為什麼!我不斷地笑話自己,試圖逗自己開心,就好像這僅僅是——你所謂的『憂鬱』。而現在,卻發生了這種事!」
  他點點頭。
  「而現在,卻發生了這種事。」他冷冷地說著,並大笑起來。
  班尼特履行著監守的職責,就在這個時候,他抱歉地轉過身來。
  「抱歉,奈傑爾爵士,」他說,「不過時間到了。每個犯人只有十分鐘的探訪時間,而且……而且……恐怕這位年輕的女士必須離開了。我很不願跟你說這個,先生,不過……你會理解的,職責就是職責。」
  「是的,完全沒錯,班尼特,雖然人們的觀點各有不同,」莫里頓回答道,露出慘淡的笑容,「不要害怕,安託瓦內特,時間還很充足。我會聘請最好的律師來為我辯護。這個圈套無論如何都會被打破,這些謊言也一定會有漏洞的。如今,你知道的,旁證在法庭上也不怎麼站得住腳了。願上帝保佑你,小安託瓦內特。」
  安託瓦內特緊緊貼著他,臉龐隨著他的話語突然煥發光彩,雖然這些話如此大膽,且又讓人難以信服,但卻使安託瓦內特稍稍放心,這讓莫里頓很高興。
  安託瓦內特走後,莫里頓坐在那狹窄的床的邊緣,雙手托著下巴。看起來是多麼絕望啊!連克里克都和他對立,他還有什麼可能呢?克里克曾解開過上千個謎題,這些謎題連世界上最聰明的那些人都感到頭痛!克里克絕不會承認自己這次犯了錯,不過莫里頓卻為克里克犯了錯感到一種怪異的滿足,雖然錯誤的受害者是他自己。
  ……莫里頓坐了很長時間,不斷地想啊想,腦子疲倦極了,心也像鉛塊似的。班尼特的靴子踏在石板路上,這聲音再次將他帶回現實。
  「您又有一位訪客,先生,」他說,「是位紳士,我在您的塔樓莊園見過他,名字叫韋斯特,先生。羅伯茨探員說您可以見他。」
  這位探員真是個好人,奈傑爾痛苦地想,嘴角擠出扭曲的笑容。突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托尼·韋斯特?所以,畢竟還有人沒放棄他這艘沉船。老醫生也來過了,安慰他讓他振作起來,還給他帶來一些自己覺得可以看的書,好像一個人在這種情況下還能看得進書。現在托尼·韋斯特也來了,老友!
  韋斯特大步走進來,緊緊抓住奈傑爾的手。他才五尺三寸高,渾身散發的氣概卻像隨時準備把那六尺高的獄卒從窗戶扔出去。
  「奈傑爾,老友!真是見鬼了!不過能見到你太好了。是什麼樣的白痴讓你陷入如此愚蠢的困境啊?我一定要擰斷他那該死的脖子。你過得如何,老友?」
  韋斯特故意用輕鬆揶揄的口氣說話,以隱藏自己的真實感受,不過他的嘴唇卻在微微顫抖。
  韋斯特,好夥伴!真是百裡挑一的朋友。
  「是莊園鄉紳娛樂的好地方,不是嗎?」莫里頓費盡努力讓自己保持鎮定,以同樣輕鬆的語氣回答道,「我……我……該死的,托尼,你不會相信他們的,對嗎?」
  韋斯特頓時脖子漲得通紅,嚥下憤怒回答。
  「相信他們?朋友,你認為我瘋了嗎?我要有多愚蠢才會相信他們?那天晚上我不是和你一起在那裡嗎?等著我去法庭給你作證。不管什麼子彈不子彈的,你絕不是殺人犯,奈傑爾,我敢以我的生命發誓。有人和韋恩的關係比你還差,老友。斯塔克就是一個,他以前向韋恩借過錢,你知道的,他們為了借據大吵一架,然後友情就破裂了。我發誓,萊斯特·斯塔克比你更有理由殺他。或者還有我,如果要說的話。」
  「是的,我沒有理由殺他,托尼。但他們會把那晚我和他關於冰封火焰的爭吵拿來作為理由,並在法庭上藉此攻擊我。他們會借一切事來攻擊我,扭曲、捏造事實來強加在我身上以抹黑我。若我能逃過此劫,我一定要殺了鮑金斯。」
  韋斯特突然抬起手。
  「別這樣說,」他輕聲說,「否則他們也會拿這個來攻擊你的。相信我,奈傑爾,法律是這世上最愚蠢的東西。另外,我有個消息告訴你!是我今天早上在塔樓莊園聽到的。我碰到那個偵探海德蘭德,他讓我告訴你,我剛剛完全忘了。他們在韋恩的屍體上找到一張借據,是以萊斯特·斯塔克的名義寫的。借據日期就在我們聚會的兩天以前。看起來有些可笑,不是嗎?」
  可笑?莫里頓感覺他的心猛地向上一跳,又突然像鉛塊一樣跌入胸膛。為朋友可能與他一樣陷入悲慘的境地而高興嗎?這是什麼樣的朋友啊!但是一張借據!而且署著萊斯特·斯塔克的名字!他記得那天晚上他們兩人之間的緊張氣氛。莫里頓突然把頭一抬。
  「他們會怎麼處理這件事?」
  「海德蘭德讓我告訴你他會進一步調查這件事,讓你保持樂觀……不得不說,他看起來是個正直的人。」
  保持樂觀!……畢竟,可能會有其他人來分擔這該死的事了!不過萊斯特·斯塔克不會殺人的,可能不會……不過,幾個月以前,萊斯特當面跟自己說他想把韋恩扔到地獄去焚燒!嗯,好吧,無論如何他會對那場對話隻字不提的,不然下一秒他們就會把可憐的斯塔克抓起來……不過不管怎樣,他的心還是輕鬆一點了。畢竟,克里克似乎也不是那麼壞。總之,他們還不能絞死自己。
  那天所剩下的時間,雖然冗長又沉悶,但那張借據和萊斯特·斯塔克那簽於借據底部的熟悉字跡,不斷漂浮在莫里頓腦海中,就像冉冉升起的希望,使得時間都不再那麼難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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