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該死的騙子!以前我竟沒發現!」
莫里頓突然衝上前去,克里克費了好大的勁才沒讓他掐住那管家的脖子。
「放鬆點,放鬆點,我的朋友,」克里克插嘴道,巧妙地抓住莫里頓上舉的手臂,「攻擊一個潛在證人可對你沒好處。我們得先聽聽他怎麼說,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而且你們兩人的證詞我們要同等對待。醫生,你說得對,我的確是個警察,我來這裡是為了調查這宗離奇的案件。因為你臉上的表情很明顯在說『他有什麼權利來插手人家的事』,出於自尊我得向你承認這個事實,而雷克先生是我的同事。」說完,克里克向鮑金斯遞去銳利、探尋的目光,從鮑金斯冷淡的面容可以看出他早就知道自己是警察的事了:「接下來,朋友,說說吧。你說你聽到了你的主人在臥室開槍的聲音,你當時在哪裡?」
「在房子的另一邊,先生,」鮑金斯回答道,臉稍稍發紅,「我覺得有些不對勁,就穿著睡袍起來查看。之前,我聽見奈傑爾爵士和可憐的韋恩先生發生爭吵,也聽到韋恩先生出門的聲音,所以正如你可能會說的,我的耳朵一直保持警惕。」
「我明白了,你一直在偷聽是吧?」克里克問道,聞此鮑金斯粗黑的眉毛下,眼睛怒視著克里克,嘴唇緊抿,「那麼接下來呢?」
「我一直在附近仔細聽著,先是浴室,接著在大廳,因為我覺得總有一天他們之間會來個了斷,奈傑爾爵士搶走了韋恩先生的女朋友,而且……」
「閉上你那滿口謊言的嘴,你這卑鄙的畜生!」莫里頓激動地說道,「你要敢提她的名字我會讓你永遠都開不了口,無論我會不會被絞死!」
鮑金斯看著克里克,明顯表現出希望他注意到奈傑爾爵士的暴力傾向的神情,但克里克對此卻毫不留心。
「請簡潔說明,不要冒犯別人。」克里克嚴厲地說,鮑金斯便繼續講述:
「最後,我看見奈傑爾爵士、醫生和韋斯特先生一起來到走廊,聽見他們互道晚安,接著醫生走進自己的房間,韋斯特先生回到抽菸室,奈傑爾爵士則鎖上房門。安靜了一會兒,我聽見奈傑爾爵士在房間裡走來走去,自言自語,好像對什麼事情很生氣。後來,正當我要回自己的房間時,一聲槍響傳來,於是我又趕了回來。我聽見他說:『打中你啦,你這魔鬼!』聽到這裡我再無暇顧及其他,趕緊跑到樓下的傭人室裡,傭人室正好在抽菸室的下方,其他先生們正在抽菸室裡談話吸菸。我抬頭往窗戶外看去——因為那裡算是半個地下室,您可能已經注意到這個了,先生——藉著月光,我看見韋恩先生蜷縮在屋前路面的沙石上,發出各種滑稽的聲音。接著,他突然像個死人一樣變得僵直——他死了。於是,我飛奔回自己的房間,嚇得理智全無,因為我是個和平愛好者,且容易受到驚嚇,我當時真是害怕極了。然後我把自己鎖在房間裡,一遍又一遍地對自己說:『他這樣做了!他終於這樣做了!他殺了韋恩先生,他殺人了!』這些就是我要說的了,先生。」
「一派胡言!你這騙子!」莫里頓憤怒地喊道,他的臉因激動而抽搐,青筋鼓起,「這整個故事都是假的。如果真是這樣,告訴我我怎麼能這麼快就把韋恩的屍體搬走而不讓任何人聽見呢?當時據他們自己所說,所有人都在抽菸室,醫生也在這裡,難道那一刻他的耳朵閉起來聽不到任何聲音了嗎?抽菸室的側面可是直對著車道的。克……呃,海德蘭德先生……」他看見克里克幾不可察的信號,便及時改口,然後提高了聲音繼續說道,每個字都飽含憤怒:「我不是個巨人,沒錯吧?就算韋恩活著的時候,我都不能在他自己的幫助下扶起他,更別說他死了變得更重的時候了。我告訴你,他所說的全都是謊言,一個殘忍卑劣、惡語中傷的謊言。如果我能或者從這件事中解脫出來,我會讓鮑金斯明確知道我是怎樣看待他的。你為什麼要相信一個說謊的僕人的故事而不相信我?我完全無法理解。難道我會把你這個大名鼎鼎的……」即便是在這樣激動的時刻,奈傑爾還是感受到了克里克強大的意志,這迫使奈傑爾停止洩露克里克的身分,阻止了他說出調查這個可怕案子的人就是歐洲犯罪偵察者中的頂尖人物。
莫里頓繼續說道,仍然滿腔怒火,卻知道要將海德蘭德先生的真名藏於心中:「我把你當成朋友帶你到這裡來,盡我所能讓你來調查這宗奇案,難道就是讓你把我當成殺人犯來訊問的嗎?不要把我當成嫌疑人來對待,偵探先生,我不是在受審。我的確是想把事情弄清楚,但我不想被我帶來尋找真凶的那個人指控為殺人犯,而且被殺的還是我家的客人。」
「你還沒有給我時間來說明我是否指控你,奈傑爾爵士,」克里克耐心地回答道,「現在,如果你允許的話,我們要審查這個人的證詞,其中有許多漏洞急需補充,還有一些地方我想是很難在法官和陪審團面前站得住腳的。不過他發誓作證,你也發了誓。而我們得優先相信他的證詞,因為是你開的槍,對吧,奈傑爾爵士?我是代表法律走進你的屋子的。」
莫里頓沒有回答,只是稍稍抬高了頭,更堅決地抓緊了桌子邊緣。
「現在,」克里克說著轉向管家,用銳利的眼神盯著他,「你準備好發誓你所說的均屬事實,並知道作偽證將會受到法律的懲罰嗎?」
「是的,先生。」鮑金斯的聲音很低,而且極其模糊。
「很好。那麼你能說說為什麼你當時沒有立即向其他客人或者警察報告這件事嗎?」
鮑金斯臉上閃過一絲猶豫,稍縱即逝。回答之前他緊張地清了清喉嚨。
「我當時覺得要對奈傑爾爵士保持忠誠,先生,」他接著詳細說道,「要知道,一個人應該站在他的主人那邊——如果他的主人是個好人的話。雖然我們之前有過爭執,但我對奈傑爾爵士並無怨恨,我只是不想讓這棟老房子丟人現眼。」
「所以你就等到事情變得對他更為不利,才決定把你那值得稱讚的猶豫棄如敝屣?」克里克說道,嘴角微微上勾,臉上露出古怪的微笑,「我是否可以認為,自韋恩死的那天起你心裡就不斷發生你所謂的『掙扎』?」
鮑金斯點點頭。他不喜歡這種盤問,他的聲音、表情、動作都將他的緊張展露無遺。
「是的,先生。」
「嗯……如果把這些全放在一邊,你能給我個理由,為什麼我應該相信你這個不太可能的故事,而不是相信你主人那個同樣不太可能的故事呢——明白我是什麼意思嗎?」
鮑金斯的頭突然抽搐了一下,眼裡滿是恐懼,臉色也突然變得蒼白。
「我……我……除了我已經在這個家工作了近一輩子,你對我還有什麼別的了解呢?」他回答道,用克里克的話來辯駁,「我只是個粗劣誠實的僕人,先生,在同一個地方待了二十年,而且……」
「而且你一定希望能再待上二十年!」克里克諷刺地說道,「噢,其實我對你的了解還要更多,我的朋友,只不過我無意說出來,現在不是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我們待會兒再說。接下來,輪到手槍了。醫生,你的朋友似乎正捲入法律問題,若你能用你的專業技能服務於法律的話,會對我們大有用處的。請檢查那個叫戴克·韋恩的男人頭上的傷口,如果可以的話,把他腦袋裡的子彈取出來。然後我們就能將其與奈傑爾爵士手槍裡剩下的子彈進行比對。」
「我不能這樣做,海德蘭德先生,」巴塞洛繆醫生堅定地回答,「我不會參與誘騙這個可憐的孩子,去毀掉他的生活……」
「但我要求你這樣做——以法律的名義,」克里克向皮特里和哈蒙德擺手示意,他們整個審訊的過程都和多洛普斯站在門邊,這時快速站出來,「以藐視法律的罪名逮捕巴塞洛繆醫生——」
「我得說,海德蘭德先生,這真是該死的暴行!」
克里克舉起一隻手。
「是的,」他說,「我同意你說的,不過卻是一種極為必要的暴行。另外……」他突然向焦慮不已的醫生笑了笑,「誰知道那枚子彈就不能證明奈傑爾爵士是無辜的呢?誰知道它就一定跟我手裡這致命的小東西一樣呢?這取決於你,醫生。要嘛我現在就逮捕他,把他帶到公共監獄去等待審判,要嘛你給他一個逃命的機會。」
醫生用銳利的目光看向克里克那笑眯眯但同樣銳利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歡這個法律的代表。不幸的是,在這段審訊的中,克里克所展現出的個性中的一些東西已使得醫生屈服。醫生盯著克里克,打量著他,而克里克的眼神卻一點也沒動搖。
「我沒有工具。」他最後說道,拖延著時間。
「我有很多,在樓上。有時候我會自己嘗試一些手術。我馬上就去拿下來,你能動手嗎?」
醫生站在兩個高大的警察中間,每人將手放在醫生的一隻肩膀上。醫生的表情就像戴著個面具。
「這真是該死的暴行,不過我會動手的。」他說。
多洛普斯飛速跑上樓去。與此同時,克里克開始清理房間。他讓皮特里和哈蒙德帶莫里頓去抽菸室,鮑金斯也跟他們一起,不過鮑金斯要待在大廳,不能跟他的主人接觸和對話。
克里克、納克姆先生和醫生單獨留在放置死者的房間,醫生會在這裡進行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任務。外面,羅伯茨探員渾厚的聲音不斷從大廳傳來,事實上他之前在追蹤一個非法入侵者,那人穿過傑默生先生的莊園前往索爾特弗利特,所以他們去找他時他不在。
手術快速進行著……
……抽菸室裡,哈蒙德和皮特里像聾啞人一樣坐在莫里頓的兩側,莫里頓從頭至尾回想了一遍這可怕的事情,感覺自己的心像鉛球似的在胸中沉沒。噢,把這些人找來是多麼愚蠢啊!真是愚蠢至極!看他們固執地將殺人罪名強加於自己,真是……足以讓任何頭腦清醒的人失去理智。而安託瓦內特,他的小安託瓦內特!如果他被宣判有罪送入監獄的話,她會怎麼樣呢?這會讓她心碎的。而且他可能再也見不到她了!莫里頓的眼角突然濕潤。天啊!她永遠都不能成為自己的妻子了!……那些畜生要多久才能從那死人身上得出結果?有沒有可能腦袋裡的子彈跟我的不同呢?畢竟,它們應該幾乎不可能一樣啊!他的槍不是把普通的槍,而是由法屬非洲的一家公司製造的,有著不同的彈藥筒。這不是人人都有的槍,首先他們買不起……還是有希望的,沒錯,肯定有希望的。
他的血液再次敲擊著血管,心跳加速。之前,害怕和恐懼就像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魔鬼,不斷纏繞著他,而現在希望像酒一樣灌入身體,將其全都淹沒。他聽見腳步聲從大廳臨近,脈搏突突直跳。他的頭直發暈,雙腳像灌了鉛似得抬不起來。接著,他看見克里克遠遠地站在那裡,一手拿著手槍,一手拿著從死者腦袋裡取出的黑色的小東西,他的聲音傳來,語句簡潔而清晰。越過納克姆先生那厚厚的肩膀,他能看到醫生嚴肅的神情。一瞬間,他感到世界天旋地轉。然後他聽到了克里克所說的話。
「這子彈與你手槍裡的一模一樣,奈傑爾爵士,」他簡潔地說,「很抱歉,不過我必須履行我的職責。羅伯茨探員,你的犯人在這裡。我以謀殺戴克·韋恩的罪名逮捕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