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驚人的披露

  克里克突然向前邁了一步。
  「什麼?你說什麼?」他厲聲說道,「你開槍了?奈傑爾爵士?這個我之前可沒聽說過,可能會有麻煩。請你解釋一下!」
  可是那時莫里頓已經不能做任何解釋了。他正在巴塞洛繆醫生的懷裡,抱著頭痛苦地抽泣。他此時精神極度緊張;這段時間,他承受了太大的壓力。現在,緊繃的心絃突然斷開,心緒如珠子般掉落,將他的克制撕得粉碎。
  醫生堅定地抓著他,輕輕地晃了晃。
  「別犯傻,孩子——別犯傻!」他一次次地重複道,這時他揮揮手讓奈傑爾離開,然後從背心口袋裡拿出一個小瓶,往玻璃杯裡倒了一點藥水,硬是給他灌了下去,「別做蠢事,奈傑爾。你那一槍根本沒事——那只是一個人喝多了酒犯迷糊,一時衝動做的傻事,所以不用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任。」
  他突然轉身看著克里克,睫毛差不多全白了,一雙無神的眼睛,就像光點一樣在布滿皺紋的臉上閃閃發光。
  「如果你想知道這件蠢事的經過,我來告訴你,」他尖刻地說道。「我當時剛好在場。」
  「你!」
  「是的,我在,海——海德蘭德先生,對吧?啊,謝謝。不過這孩子當時精神極度緊張。他經受了太多痛苦。這個可惡的案子把他弄得一塌糊塗,他也是傻,非要攪和。戴克·韋恩失蹤的那天晚上,奈傑爾·莫里頓開了一槍,海德蘭德先生;當時他已經去了自己的房間,香檳喝多了點,又剛剛和那個總是對他產生邪惡的影響的人有過爭吵。」
  「那奈傑爾爵士不是韋恩的朋友了?」克里克平靜地說道,好像他不知道似的。
  醫生抬起頭,好像要跳到他身上,把他大卸八塊。
  「不!」他憤怒地說道,「你要是了解他,也不會跟他做朋友的。他就是個龐大笨拙的惡棍!我跟你說,奈傑爾正直,討人喜歡,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就認識他和他的家人。我曾親眼在這兒看到他對這個孩子施加影響,最終把他變成了一個歇斯底里的女孩,並為此沾沾自喜!」
  克里克輕輕吸了口氣,肩膀微微一顫,表示他在聽。
  「心理學真的非常有趣,醫生。」他圓滑地說道,摸著下巴,看著奈傑爾。奈傑爾正垂著肩膀坐在扶手椅裡,眼神裡透著悲傷。「不過我們必須弄清楚問題的實質,你知道。這件事非同小可,必須證明。否則,奈傑爾爵士的處境將會非常尷尬。好了,現在請當事人直接給我們講講當時的情形吧。我不是不為你著想,不過你剛剛承認的問題確實非常嚴重。奈傑爾爵士,我請求你,在警察到來之前把事情講清楚。這以後會對你有所幫助。」
  聽了這話,莫里頓猛地抬起頭,眼裡沒了淚水,死人般慘白的臉上顯出內心極度痛苦。他緩緩地站起來,走到桌子旁,一隻手放在上面,好像是用作支撐。
  「噢,好吧,」他無精打采地說道,「你們還是先聽聽吧。巴塞洛繆醫生說得對,海德蘭德醫生。戴克·韋恩失蹤的那天晚上,我確實開了一槍,我是從臥室窗戶往外開的槍。事情是這樣的:韋恩出去了,過了約定時間還沒有回來,我們就決定先去睡覺,托尼·韋斯特——我的一個哥們,那天晚上也來做客——和巴塞洛繆醫生把我送到房間門口。巴塞洛繆醫生住我隔壁。那幾個房間的牆壁很薄,雖然我的左輪手槍——自從我在印度期間就一直隨身攜帶——幾乎是無聲的,但醫生還是聽到了槍聲。」
  「是不是小口徑的?」這時,克里克問道。
  莫里頓沉重地點點頭。
  「你說得對,是小口徑的。你可以親眼看看。鮑金斯,」他轉身朝向鮑金斯,後者正站在過道旁,垂著手,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樣,「你去取來,在我的衣櫥左邊的抽屜裡。這是鑰匙。」他扔過去一串鑰匙,鑰匙嘩啦一聲落在鮑金斯腳邊的地面上。
  「好的,奈傑爾爵士。」說著,鮑金斯退下了,不過,他沒有關門,好像不願錯過這安靜的起居室裡發生的一切。
  他走後,莫里頓繼續說:
  「我不迷信,海德蘭德先生,不過那冰封火焰的蠢話,還有每吞噬一名受害者後新出現的火焰,都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加上喝多了香檳,最後,戴克·韋恩愚蠢地打賭,非要去一探究竟。我進了房間,在這兒跟醫生說了晚安,關上門,上了鎖,然後,我走到窗戶邊,看著外面的火焰。正看著——信不信由你——在那些火焰的左邊,又有一束火焰冒了出來,比其他的都更亮,更大,好像在說:『我是戴克·韋恩。』」
  克里克咧嘴笑了笑,繼續摸著下巴。
  「很神奇的故事啊,奈傑爾爵士,」他說,「繼續說,發生了什麼事?」
  「我就對著它開了一槍。我拿起左輪手槍,氣急敗壞地從窗戶朝它開槍;我想我當時說了類似這樣的話:『見鬼,還不消失?那我來讓你消失,你這令人抓狂的魔鬼!』不過我不確定是不是原話。槍響之後,我就立刻清醒了。我為自己感到羞愧,想著如果夥伴們知道了這件事,在他們面前我得出多大的醜;這時,巴塞洛繆醫生敲門了。」
  說到這裡,醫生用力點點頭,表示同意他的話,而且好像有話要說。
  克里克打了個手勢,阻止了他。
  「然後呢——接著怎麼樣了,奈傑爾爵士?」
  莫里頓臉上顯得非常疲憊,他清了清喉嚨,繼續說:
  「醫生說他好像聽到一聲槍響,問我發生了什麼事,我回答說:『沒什麼。我就是朝火焰胡亂開了一槍。』像任何一個理智的人一樣,他感到非常吃驚,海德蘭德先生。你會很吃驚,還會想『這傢伙原來這麼愚蠢!』我讓醫生看了看我手裡的左輪手槍,他笑著說,他要拿著它睡覺,以防我朝他胡亂開槍。然後,我就去睡了。我讓他保證不向別人吐露一個字,因為他們知道了的話一定會笑話我的;這就是事情的經過。」
  「嗯。我得說,足夠了,」奈傑爾說完,克里克接著說道,「你親口說出來,我覺得應該是真的,我認為你是一個正直的人;不過——你覺得一般的陪審團會相信這些話嗎?你覺得他們會相信你嗎?」
  克里克搖了搖頭,繼續說:「不可能。他們只會覺得好笑,說你不是喝多了就是在做夢。二十世紀的人已經沒有那麼迷信了,奈傑爾爵士;即使他們相信你的話,也會盡可能用理性支配自己的行為。請原諒,不過他們只會覺得這是一派胡言。」
  莫里頓頓時漲紅了臉,眼睛直發光。
  「那你是不相信我的話了?」他不耐煩地說道。
  克里克舉起手。
  「我可沒說過,」他回答道,「我只說:『法官和陪審團會相信你嗎?』這是個問題。而我的回答是:『不會。』據我所知,你有充分的動機去殺害戴克·韋恩,對一個情緒不穩定的人來說,其中任意一條都足以讓他害人性命。形勢對你非常不利,奈傑爾爵士。根據你的所見所聞,你能保證他的話都是真的嗎,巴塞洛繆醫生?」
  「當然,」醫生說道,雖然他覺得這件事跟這位所謂的「海德蘭德先生」沒有一點關係。
  「嗯,那就好。要是有另外一位證人看到了開槍或者聽到了槍聲——我不是懷疑你的話,醫生——那問題就很容易解釋清楚了。你真的不知道還有誰聽到槍聲但保持沉默了嗎?」
  這時,鮑金斯靜靜地走進房間,右手拿著那把小巧的左輪手槍,遞給克里克。
  「請允許我,先生,」他面無表情地說道,同時快速地看了一眼莫里頓陰鬱的臉龐,「我聽到了。如果陪審團需要的話,我可以出庭作證,我相信我的話很有價值,也能算是一個證據。那個人——」他用顫抖的食指指著主人的臉,憤怒地看了一會兒:「就是殺害韋恩先生的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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