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一個可怕的發現

  漫漫長夜,克里克獨自坐著思考,他手托著腮,眼睛眯成縫,整個人處於極度警惕的狀態。不,今晚發生的事,他不能告訴任何人,除了多洛普斯和納克姆先生。這只會招來別人的懷疑,讓整個莊園陷入騷亂和不安,而這正是他極力避免的。黎明時分,危險解除了,他站起身,把頭浸到冷水裡,重新變得有精神,然後還沒穿衣服,就開始處理被戳壞的床鋪。
  床墊翻過來就好——這個容易,別人就不太可能注意到切口了。床單床罩也可以換個方向用,並在床尾小心掖好破損的部分。這樣床頭位置會有點短,不過這也沒辦法,要不惜代價地消除別人的疑心。等完全解開謎題,也就能把這殺人未遂的凶手繩之以法了。有兩個枕頭,所以他拿起破了的那個,把枕套扯下來,塞到自己的背包裡,並把背包推回床底下,之後,他開始重新布置床鋪,效果還不錯。至少現在看不到毯子和床單上的切口了,明天一早,他就找個藉口讓人把這些全換了。
  早上八點鐘,俊俏的女招待,頭戴軟帽,身穿漿過的藍裙子,端過來一杯早茶,可真是雪中送炭。她離開時,他朝她點了點頭。等關上了門,他把杯子翻倒,讓茶水浸透床罩。之後,他起床穿好衣服,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早餐時,一名女傭在一旁侍候著,克里克吃得津津有味,胃口很好,因為他一向身強體健,又與世無爭。然而,臨近結束時,鮑金斯進來了。他若無其事地掃視餐桌上的人,眼睛停在了克里克身上,這時,他手裡的空盤子突然掉落在地。重新看到這個昨晚差點死掉的人對他產生什麼樣的影響,隨著他彎腰去撿盤子,也沒辦法看到了。等他站起來,就又變回平時那個安靜、嚴肅的鮑金斯了。除了對面前的工作極盡卑躬屈膝的熱情,他安靜的臉上並無他物。如果他知道什麼的話,那他就是在演戲。可是——他知道嗎?接下來的時間裡,克里克一直在琢磨這個問題。
  早餐過後,開始一天的工作之前,納克姆先生和奈傑爾爵士去吸菸室靜靜地抽菸,讓克里克有空的時候也過去。兩人走後,鮑金斯慢慢悠悠地收拾桌子,克里克站在門口。
  「平靜的夜晚,昨晚上,是吧,鮑金斯?」他說著輕輕地笑了笑,「這就是你們這美好的鄉下生活的精髓所在。我睡得很好。說到這種簡單的生活——」他停下來,又笑了笑,同時看著鮑金斯撿起一把乾淨的餐叉,放到櫥櫃上面的餐具籃裡。
  鮑金斯不為所動,還是一臉威嚴而自若的樣子。
  「確實如此,先生。確實如此。我猜您一定睡得很好。」
  「很好——就是床有點奇怪,」克里克加重了語氣回答,並轉過身,「你要是看到我的男僕,讓他過來找我。裁縫做的衣服馬上要到了,我要讓他準備一下。」
  「好的,先生。」
  克里克去吸菸室找他們兩位,心裡不由得佩服管家的鎮定自若。他要是知道的話,能這樣克制自己的情緒,也很了不起了。但是他也可能不知情——他也不太可能知道。大部分僕人倒是愛偷聽,而好奇是大部分人共有的毛病。鮑金斯可能——很有可能——根本不知道昨天晚上的事。可是,為什麼總覺得他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呢?這個問題,克里克一直想不通。
  克里克進來的時候,納克姆先生熱情地和他打招呼。
  「過一會兒我就要出去調查,」他大聲說道,「你知道,昨晚皮特里和哈蒙德到了,現在住在旅社裡。十點鐘後我們在沼澤地邊緣見面,然後就好好找找,看能不能找到兩位失蹤者的屍體。你要來嗎?」
  克里克點點頭,一邊的臉上閃過一個怪異的微笑。
  「當然,親愛的雷克。我很樂意。當然,奈傑爾爵士還要忙別的事。現在已經九點五十了。要去的話,就快點吧。啊,」這時多洛普斯出現在門口,「抱歉,奈傑爾爵士,我有幾句話要和我的男僕說。」他低聲和小傢伙說了幾句話,然後兩人一起離開了。「我和雷克先生要去沼澤地走走。皮特里和哈蒙德十點鐘到那裡。你去找他們,現在就去吧。」
  「好的,先生。」
  「還有——多洛普斯,」他把他叫回來,低頭到他耳邊,用旁人聽不到的聲音說,「要萬分小心。我昨晚差點沒命。有人要趁我睡覺捅死我,不過他只捅到了我的枕頭——」
  「上天保佑,老爺!」
  「噓。不用擔心。你看,我好好的。不過要睜大眼睛,豎起耳朵,一旦附近有什麼可疑的人,立刻向我報告。」
  多洛普斯蒼白、長著雀斑的臉變得更白了,他抓住克里克的手臂,一副抓著不想鬆開的樣子。
  「可是,先生,」他用沙啞的聲音低聲說道,「您不會一個人四處走動的,對吧?您要是出了事,我——我就當場像日本人愛做的那樣,切腹自盡!」
  克里克忍不住大笑起來。他們的小聲談話僅僅持續數秒,期間,他一直盯著通往僕人生活區的綠門。鮑金斯剛從那扇門出去了。之後,他聽到從花園裡傳來管家低沉而緩慢的聲音,看到他在院子裡和一個馬伕說話。克里克放心地鬆了一口氣。
  多洛普斯走後,克里克來找奈傑爾和納克姆先生,他們正站在一起,急切地小聲交談。
  「好了,」他輕快地說道,「你準備好了嗎?雷克先生,我好了。我們出發吧。奈傑爾爵士,我希望晚餐時能有消息告訴你,不過是好是壞還不知道。對了,你僱的僕人裡,有沒有一個深色皮膚、方臉的人,兩隻眼睛很近,上唇留著鬍鬚?下顎也很突出。我很想知道有沒有。」
  莫里頓想了片刻。
  「跟您說實話,海德蘭德先生,我這沒有您說的這個人,」他頓了頓接著說,「狄默科有點像——他也有鬍鬚,不過是軍官式的,鮑金斯不留鬍鬚。其他人也都同樣不留鬍鬚,除了園丁老多迪,他留著灰色的絡腮鬍子。怎麼了?」
  克里克搖搖頭。
  「沒什麼事。我就是問問。好了,雷克,再磨蹭就要遲到了,我們的——嗯——朋友該著急了。再見,奈傑爾爵士,祝你好運。午餐是一點十五吧,我猜?」
  他轉過身,挎住納克姆先生的手臂,從衣架上取下帽子,戴在頭上,走下階梯出去完成等待他的任務,他將會有驚人的發現。
  他們抽著菸,安靜地走著。這時,克里克突然說。
  「我說,老友,你要注意一下自己的人身安全,」他說著,突然轉過身,直勾勾地看著他的朋友。
  「什麼意思,克——海德蘭德?」
  「我是說,有人可能知道了我們來這裡的真正目的。我強烈懷疑昨晚鮑金斯偷聽我跟多洛普斯的談話了。後來——嗯,有人試圖趁我睡覺要我的命。不過,他找錯了對象——」
  「親愛的克里克!」
  「雷克先生,我請求你——不要這麼大聲!」克里克突然說道,「隔牆有耳,作為警察這點你應該清楚。記住我的名字,也別為我擔心。我可以照顧好自己。就是昨天晚上有點麻煩。有個不速之客,計劃得不錯,想趁我睡覺用匕首要了我的小命,不過只刺到我放在床上的枕頭,切了個三英寸深的裂縫,都刺到了床墊。」
  「海德蘭德,我的老天——!」
  「好了,別緊張。我跟你說了,我能照顧好自己,你也要好好保重。莊園裡沒人知道這件事,我也不想讓他們知道。這種事,說得越少越好。那些冰封火焰背後藏著的祕密,要嘛非同小可,要嘛就是能掙大錢。非此即彼……嘿,我們來了!上午好,皮特里;上午好,哈蒙德。看來你們準備好去搜查了。」
  兩位警員穿著便裝,身邊站著多洛普斯,手裡拿著長長的乾草叉,看起來他們更像是要去曬草,而不是要做接下來那令人討厭的工作。皮特里手臂上掛著一捆繩子。他們跟在兩位警探身後,進入了坑坑窪窪的沼澤地。
  這天上午,天氣陰冷,好像要下雨。扁平的地平線上懸著幽靈一般灰白色的霧氣,沒過腳踝的草叢上沾滿露珠。他們一言不發地走了大概四分之一英里,這時,克里克突然停住了腳步。
  「我們最好分開走,」他說,同時伸出手臂,掠過平坦的沼澤地,「多洛普斯,你和皮特里朝右走。哈蒙德,你走左邊。我和納克姆先生直著走。一有發現,就發信號。」
  他們立刻分開行動。腳踩在黏糊糊的泥地裡,在潮濕茂密的草叢中留下了無數的腳印,草叢像沾了水的乾草一樣,被踩到泥水裡。他們低著頭,眼睛盯著地面,一臉聚精會神的樣子。他們慢慢穿過開闊平坦的沼澤地,三不五時停下來,撥開草叢,戳戳地面,克里克看著,轉向納克姆先生。
  「都是不錯的傢伙——他們三個,」他笑著說,「有了他們,你還能要求什麼呢?我們兩人直走,納克姆先生。奈傑爾爵士告訴我,那塊燒焦的草地在我們出發地的直線方向,正對著沼澤地邊緣。我很想看一看。」
  納克姆先生點點頭,繼續走路,同時不停地用他那粗壯的手杖戳戳這裡戳戳那裡。克里克也是一樣。他們很少說話,只是一個勁往前走,邊走邊戳,把草踩在腳下;他們不停地尋找,就像戴克·韋恩失蹤的那天晚上大家做的那樣。不過,那次他們是白費工夫,沒有找到任何能夠解開謎題的線索。
  突然,克里克停了下來。他用手杖指著前方不遠處。
  「在這裡呢!」他輕快地說道,「那塊燒焦的草地。」他邁大步走過去,然後停下來,低下頭看它,這時他突然喊道:「看啊!草叢的根部又長出了嫩綠的草芽。這個燒焦的痕跡很快就會消失。而且——」他停下來吸了一口氣,轉身面對納克姆先生,「你想啊,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恢復原狀?韋恩已經消失很長時間了,新草早該把這些燒焦的草根覆蓋住了。會不會是有人故意為之呢?還有,為什麼還要留著這個痕跡呢?」
  「有可能是什麼標誌之類的。」納克姆先生說道。
  「有可能是那一類東西。如果是標誌的話,那這個鬼神之說後面絕對有人在搗鬼,」克里克回答,「我們先這樣想,這塊燒焦的草地後面藏著祕密,或者是標記著去某個地方的路,或者下面或者附近埋了什麼東西。嗯,什麼聲音?」
  寂靜的霧氣裡,從多洛普斯和皮特里的方向傳來一聲貓叫。
  「他們找到什麼了!」納克姆先生用沙啞的聲音,興奮地小聲喊道。
  「是的。好了,這個先等等。我們去找他們。」
  又傳來一聲貓叫,兩個人朝叫聲的方向快步走去,很快就趕上了他們,而哈蒙德也聽到信號趕過來了。多洛普斯正低頭看著什麼,眼神裡透著恐懼,皮特里看起來也很緊張。克里克走過去,低下眼睛看著地面,然後一動不動地站住了。
  「天啊……你們在哪裡找到的?」
  「在這裡,先生;當時身子被埋,只露出腦袋!」皮特里回答,「我和多洛普斯合力把它拉了上來,就成這樣了。」
  克里克低頭看著那具身材健壯的男子的屍體,男子身穿晚禮服,屍體已經腐爛。「這看起來是韋恩,」他語氣平淡地說道,「很符合韋恩的描述。另一個人個子不高,紅色頭髮。而且看起來晚禮服剪裁也很得體。長相應該很英俊……好了,我們要儘快把這個可怕的屍首帶回塔樓莊園。拿油布了嗎,皮特里?」
  「帶了,先生!」皮特里像變戲法一樣從上衣裡面拿出一卷油布,攤在地面上。然後大家抬起屍體,用油布包裹起來,遮住了那恐怖的場景。納克姆先生用手帕擦了擦額頭。
  「都成肉桂了,克里克!」他氣喘吁吁地喊道,「滿噁心的,對吧?當時藏得很嚴實嗎,皮特里?很奇怪那次他們竟然沒找到!」
  「沒有,先生,一眼就看到了!」皮特里鄭重其事地回答,他感到責任重大,也希望能因此得到提拔。多洛普斯不是正式警員,他艱難戰勝了內心的恐懼感,非常自豪地看著克里克。
  「有意思!」這時,克里克突然插進來說,「唯一的解釋是,屍體是在人死了一段時間之後放到這裡的……先等一等,夥伴們,我們再沿這個方向往前找找。說不定能找到相似狀況的柯林斯——儘管他不久前剛失蹤。」
  他們沿著同樣的方向往前走了幾步,然後突然不約而同地停住了腳步。眼前就躺著柯林斯。他身穿不顯眼的黑色衣服,腦袋靠著一簇苔蘚,太陽穴上有一個彈孔。
  「天啊!」克里克輕聲說道,同時吸了一口氣,「兩個人都是這樣!……看起來就是個騙局,是不是?可憐的人!……但是莫里頓聲稱他和其他人都把這塊地方搜了一遍又一遍。看起來有點可疑。兩個人都在這裡,又離得這麼近……再看一下那個傢伙……嗯。彈孔也是在右邊太陽穴。用的是小口徑左輪手槍。」
  他彎下身子,用放大鏡仔細觀察了一下頭部,然後慢慢站起身來。
  「那麼,納克姆先生,」他鎮定地說,「現在什麼都不要做,只有把屍體運回塔樓莊園。之後,他們願意的話,可以把屍體送去村裡的停屍間。不過,我可是有幾個問題要問莫里頓,還要查證幾件事情。天啊!這工作真是可惡啊,朋友們。幸好油布夠大!把乾草叉穿過去,皮特里,做成一個擔架,那個方向,對。好了,走吧……天啊!真是個不平凡的上午!」
  可是,如果他知道那天上午——下午一點十五分午餐開始前——將要發生的事,他也許就不會這麼痛快下結論了。
  一行人慢慢地穿過茂密的草叢往回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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