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洛普斯的到來引起了僕人們極大的興趣。新來的女傭都很接受他,因為他年輕,又聰敏,她們喜歡新鮮的事物,不喜歡一成不變。鮑金斯卻一個人站得遠遠的。在他看來,多洛普斯優美年輕的身材,薑黃色的頭髮,還有那刺耳的倫敦腔——克里克一直想幫他去除,可是從未成功——都跟詹姆斯·柯林斯如出一轍,儘管柯林斯年歲更長,身材更矮,也更成熟。聽到他的尖銳而年輕的聲音,就讓人汗毛倒豎。就好像詹姆斯·柯林斯又藉著這個東區的窮小子復活了,他可一點都不像他那慢吞吞的驕奢的主人。
但是多洛普斯已經為自己的任務做好準備了,就馬上起勁做了起來。
「已經在這兒很久了吧,鮑金斯先生?」大家坐下來吃晚飯的時候,他問道,同時自己開始大嚼麵包,奶油和魚醬,唯一的缺點就是不得體。
鮑金斯嗤笑一聲,把自己的杯子遞給女管家。
「我敢說,那時還沒你呢。」他尖刻地回答。
「真的嗎,瑪士撒拉老人家?」多洛普斯看著管家的臉,孩子一樣呵呵地笑了笑,「好吧,我都這麼大歲數了,你肯定早過了壯年了,希望你不要介意……有趣的是,在來的路上,我碰到一個來這拜訪朋友的傢伙,他告訴我一個我聽過的最離奇的故事。好像跟什麼火焰有關——冰封火焰還是冰柱、霜之類的東西。可是他神神祕祕的,什麼都問不出來。你們誰能跟我講講嗎?他把我的好奇心全吊起來了,真的!」
鮑金斯陰險地掃視一眼餐桌,每隻眼睛都緊緊地盯著他,他清了清喉嚨,身上的銅釦背心明顯地隆起了些。
「要是聰明的話,年輕人,就好自為之,少攪和別人的事!」他簡潔地說道,「是的,是有這麼個傳說——聽了會很不舒服。今晚你去吸菸室,等夜幕降臨,就能透過窗戶親眼看到外面的冰封火焰,也就不會再問這些愚蠢的問題了。前段時間,我們這裡的一個僕人——一個粗魯無禮的倫敦佬——就失蹤了,他不聽勸,執意要在晚上穿過沼澤地。從那以後,我們再也沒見過他——你也看得出來,我一點都不覺得悲傷。」
「繼續呀!」多洛普斯的話裡透著難以置信,詫異和充滿敬畏的好奇,這讓管家很高興。
「千真萬確!」他嚴肅地回答,「在此之前,奈傑爾爵士的一個朋友——一個身材高大,正直而令人敬佩的紳士,叫戴克·韋恩——也去了那裡。他喝多了酒,覺得這個傳說很可笑,說要出去親自調查一下。那天以後,他再也沒回來。」
「天啊!噢,太可怕了!等夜幕降臨,你就不會這麼熱心了!」多洛普斯突然插進來說,他的聲音因為恐懼而有些顫抖,而且是打心裡的恐懼,「非常感激,就像您說的那樣,鮑金斯先生,我會好自為之。您是一位聰明人,真的!」
這讓鮑金斯覺得很受用,他繼續說道。
「我不是說所有的倫敦佬都跟柯林斯一樣,」他寬宏大量地說,「畢竟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帶你去豬哨酒館,和我認識的一個夥伴聊聊,他跟你說的,會讓你汗毛倒豎。有時間的時候儘管來找我,我們一起出去走走。」
多洛普斯高興地咧開嘴笑了。
稍晚時候,克里克正不慌不忙地打開行李箱,把五顏六色的領帶掛到梳妝臺鏡子的支架上,多洛普斯一邊把克里克晚餐的衣服拿出來放好,一邊得勝了似的說,一向令人生畏的鮑金斯答應帶他去豬哨酒館。
「做得不錯,小子,不錯。去接近他們!」克里克笑著回答,「如果我的預感沒錯的話,在這兒的生活將會非常熱鬧,像膠水一樣死死地黏住他,不要讓他溜了。他去哪裡你都跟著,同時也要時刻留意其他的僕人。我們需要調查這些冰封火焰。我非常懷疑鮑金斯。他這種人通常比其他任何人知道的都多,他也好像一直在仔細琢磨我。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經識破我並不是花花公子,要是這樣就太糟了……我該穿衣服了,孩子……來,把那件襯衫遞給我,好嗎?」
那天晚上比克里克預想的更讓人興奮。像鄉村的家庭一樣,大家早早地去休息了,可是克里克卻沒有去睡。他坐在開向沼澤地的窗戶旁,看著那串在地平線上跳躍的火焰,努力尋找謎題的答案。
遠處教堂的鐘敲了十二下,但他依然坐在那裡。夜晚的寧靜平和悄悄地占據了他的心,讓他活躍的大腦獲得了一絲閒適,在倫敦緊張忙碌的生活中,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受了。他很高興自己接了這個案子,哪怕是為了這鄉下的夜色,人跡罕至的沼澤地裡的這份寧靜,還有此時此刻沒有任何活物打擾的這份孤寂。
教堂的鐘又敲了一下,他全沒有留意。一點零兩分——一點半——他突然坐直了身子,然後悄無聲息地站起身,靜靜地走到床邊——床又大又黑,鋪著厚重的床罩,掛著厚重的床幃,和這所房子一樣,是個維多利亞時期的老古董。他像貓一樣,腳步悄無聲息,敏捷而穩當。他摸到床罩,一把扯下來,弄亂被褥,把枕頭塞到下面,這樣看起來他正躺在毯子下面,安靜得睡著了……然後,他又像隻豹子一樣,敏捷地滑到床下,沒發出一點聲音……這時,又響起了那個聲音。是大廳裡的腳步聲,接著,房間的門被悄悄地推開了,腳步也停了片刻。他感到有人進了房間。如果是多洛普斯,他會打招呼的。如果不是——周圍漆黑一片,他躺在那裡,盡力屏住呼吸。他看到穿著襪子的雙腳的黑影從月光下走來,禁不住吸了一口氣。男人的腳?……會是誰的呢?……這時,有人用力動了一下床,但是沒有聲音。好像是用什麼硬物猛戳床鋪。腳步聲又響起來了,不過這次很急促,同時深呼了一口氣——充滿了被壓抑的、強烈的憎恨。接著,那人輕輕地朝房門跑去,當他走到月光下,克里克從藏身處往外看,他看到了!一張象牙色的臉上,微微眯著雙眼,下顎像鬥牛犬一樣寬大而突出,上唇留著凌亂的黑色鬍鬚。月光清澈無比,他清楚地看到,那人手裡緊緊地握著一個尖銳的物件,好像是一把刀——那就是一把刀!
接著,人影消失了,房間的門也被靜靜地關上了。
嗯。看來冰封火焰的問題已經緊迫到這種程度了。竟然要在費奇沃斯爵爺的家裡殺了他。他慢慢從床下面挪出來,謹慎地點上蠟燭,剛從那狹小的空間出來,身體還有點僵。接著,他神情嚴肅地仔細檢查床鋪。被褥上有個明顯的切口,足有三英寸長,貫穿下面的枕頭——這枕頭救了他一命——直到下面的床墊。天啊!多麼有力的手啊!他站在那裡,邊想邊用手捏著下巴。他懷疑過鮑金斯,可是他在月光下看到的那張臉並不是管家。那麼,他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