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所周知,費奇沃斯是個小型航運中心,擁有一個微型港口,位於濱海的林肯郡的沼澤地帶,在索爾特弗利特灣母親般的懷抱裡,慵懶地昏昏欲睡。
那天上午,克里克和納克姆先生抵達莫里頓塔樓莊園時,它就是這樣。他們打扮成兩個無所事事的傢伙,一個叫喬治·海德蘭德,另一個叫格雷戈里·雷克先生。在倫敦玩膩了,喜歡上了這一帶的鄉村生活。對這裡的地形,克里克可以說是瞭如指掌。他清楚費奇沃斯的一切——除了冰封火焰的祕密,而他也很快就會知道了——對索爾特弗利特灣的交通狀況以及它那小小的港口,他同樣一清二楚。
他甚至對韋瑟斯比莊園進行了同樣細緻深入的研究,把一切能從旅行指南、遊客詢問處之類的地方得到的資訊都裝進了他那非比尋常的大腦深處。
鮑金斯站在吸菸室的窗戶邊——這是他最愛的藏身之地,從這裡他能清楚地看到外面,而不會輕易被人看到——看到他們沿著寬闊的車道走過來,臉上不大高興。昨天晚上莫里頓已經給了他指示,而鮑金斯也是個眼尖的傢伙。那個矮胖的傢伙怎麼都不像平日裡莫里頓請到塔樓莊園的客人。
不過他還是用誇張的動作打開門,並告訴他們「奈傑爾爵士在客廳」,然後傲慢地引著他們走向客廳。
克里克一眼就把房子看了個遍。寬闊幽深的門廳;房子傳統的外形,剛剛被現代的工人修飾一新;還有他經過的每扇窗戶、每扇門;這些他統統記入腦海。去往客廳的路上,他根據奈傑爾爵士的講述在腦海裡重現那晚的場景。吸菸室的門開著,顯示著它的用途;戴克·韋恩命中注定似的,費力地從衣帽架上取下外套和帽子,東倒西歪地走出去,最後被人遺忘,他喝得半醉,被比醉酒還要猛烈的東西激怒了——如果莫里頓說的是實話的話,當然克里克相信他說的是實話。實際上,就是在這間吸菸室裡,莫里頓講述了那個傳說,並最後導致了那場悲劇。嗯。這裡確實有很多問題要查明,還要看作戰部那個案子如何發展。毫無疑問,他手裡的時間可一點都不充裕,而想到這個向他尋求幫助的人是艾爾莎·羅恩過去的朋友,而她是他最珍愛的女人,這讓他產生了更加濃厚的興趣。
剛見面,他就向莫里頓抱怨自己的新身分百無聊賴的生活,其間,鮑金斯一直緊緊地盯著他。納克姆先生也演得很成功,得到了他那大名遠揚的夥伴讚揚的一瞥。
「你好啊,老友,」克里克邊說邊伸出一隻手,同時把左眼上的單片眼鏡按得更緊了,「非常高興又見面了,真的。極其漫長的旅途啊,對吧?要說,你這房子真不賴啊。你覺得呢,雷克?」
莫里頓倒吸一口氣,咬住了嘴唇,他突然認識到剛剛跟他說話的人是誰,努力想找到一個合適的回答。
「嗯——是的,是的,當然,」他回答道,有點語無倫次,克里克扮成的新形象真讓他大吃一驚,「你一定累壞了吧。冷嗎,海——海德蘭德先生?」
聽到他在名字上的遲疑,克里克皺了皺眉。他可不想讓別人有機會猜到自己的身分,鮑金斯就在房間裡,可能已經聽到了,他那種人耳朵都很尖。
「還好。」他回答,這時管家出去關上了門。「至少吧,奈傑爾爵士,」他改用正常的聲音說,「來的路上確實滿冷的。已經入冬了,你知道。那是你的管家?」
他朝關著的門點點頭,皺著眉頭問道。
莫里頓點了點頭。
「是的,」他說,「那就是鮑金斯。看著像個可靠的傢伙,不是嗎?不過我自己倒不太信任他,海——海德蘭德先生(很抱歉,我老是記不住你的名字)。我覺得他總是躲躲閃閃的。你覺得呢?」
「等我好好看看他再告訴你,」克里克有所保留地回答,「而且很多老實本分的人都有點躲躲閃閃的,奈傑爾爵士,反過來也是。這不能說明什麼問題,你知道。好了,親愛的雷克先生,覺得這個角色有點難度吧?」他朝向納克姆先生,笑著說。納克姆先生極度不安,他悲哀地撫弄著衣領,跟自己平時隨意的裝束相比,這個又高又緊。「別擔心。就像詩人說的,『整個世界就是座舞臺,天下的男男女女,等等』。你只不過是其中的一員罷了。記住這點。還有,大家不會總盯著你。奈傑爾爵士,我問你,難道我們的朋友不像一位——上了年紀的花花公子嗎?」
奈傑爾笑著表示肯定,而納克姆先生的臉立刻變得通紅,氣氛也活躍了。這正是克里克想要的結果。
他們移步來到吸菸室,壁爐裡圓木正熊熊燃燒,舒適的椅子,讓人忍不住要坐下來。鮑金斯在場的時候,他們就故作姿態地大談一些時髦的話題,抽著雪茄,好像對於他們來說,時間毫無意義,而生活就是一個棋盤,他們可以隨意移動棋子。但何時才能破案,連克里克自己都不知道。然後,他突然抬起頭,不再皺著眉頭觀察爐火。
「對了,」他突然說道,「希望你不要介意,我的男僕帶著我們的行李坐下一趟車過來。我每次出門都帶他一起去,幫了我不少忙。你可以為他找個地方住嗎?我該提前跟你說的,但卻把這事忘得一乾二淨。他也幫我做其他事情,而且也要好好調查一下你的僕人,你知道,奈傑爾爵士……你能給多洛普斯找個地方吧,能嗎?不然,就讓他去住旅社。」
莫里頓堅決地搖搖頭。
「那肯定不行,海德蘭德先生。哪有這個道理。你知道的,只要能幫助你查案,任何人來莫里頓塔樓莊園都歡迎。不妨實話告訴你,他不太可能從鮑金斯身上得到太多訊息。」
「嗯。不過那還不一定,不是嗎,納克姆先生?」克里克笑著回答,「多洛普斯很有一套,而且他非常清楚。我擔保,鮑金斯沒有什麼事能逃過小傢伙機敏的眼睛!好了,天很快就要黑了,奈傑爾爵士,那些火焰呢?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看一下。」
莫里頓把頭轉向窗戶,看到夜色漸濃,在爐火和電燈的作用下,室內還很明亮。他站起身來,顯得有些興奮。他一直期待的時刻終於到來了,這位大偵探就要解開圍繞著兩起失蹤案和一堆愚蠢的閃爍著的小火苗的謎題了。
他轉過身背對著窗戶,眼睛閃著光。
「看,」他快速地說道,「它們剛好開始出現了。看到了嗎?克里克先生,看到了嗎?告訴我它們到底是什麼東西,跟戴克·韋恩的失蹤有什麼聯繫?」
克里克慢慢站起身,大步走到窗邊。初冬漸濃的夜色裡,遠處的沼澤地上,一束束火焰接替出現,零零星星的,散落在正前方的地平線上。克里克盯著看了很久。納克姆先生走過來,從他身後探出頭往外看。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然後立刻吃驚地叫了一聲「上天保佑!」接著又陷入了沉默,眼睛盯著克里克的臉。奈傑爾爵士也看著他的臉,顯得很緊張,有些焦慮不安。
可是,克里克只是站在窗邊,手插在褲袋裡,哼著小調,看著這個讓全村人都覺得是巫術的奇異現象,好像那東西一點也不讓他吃驚;好像他還覺得有意思。他確實覺得有意思。
終於,他轉過身,依次看了看他們的臉,咧嘴笑了笑,眼神裡透著懷疑,驚奇,還有快樂。「天啊!」最後,他有些吃驚地喊道,「你要跟我說,全城的人都被這樣簡單得難以置信的東西騙得團團轉?」他用大拇指指了指窗外的火焰,抬起頭笑了笑:「你們從學校學的常識去哪裡了?他們一點都沒有教你們嗎?讓我覺得好笑的,是竟然有人——抱歉——如此愚昧。想知道那些火焰是什麼,嗯?」
「嗯,非常想知道!」
「好吧,想想吧,你竟然會為了它睡不著覺,人類是多麼的愚蠢啊,不是嗎?當然,沒有冒犯你的意思。至於你,納克姆先生——或者格雷戈里·雷克先生,為了保險起見,我最好記著要這麼稱呼你——我都為你感到難堪,真的!你都這麼大歲數了,更該知道的。」
「可是,那些火焰,克里克,那些火焰!」聲音透露出,莫里頓已經緊張到了極點。克里克立刻變得嚴肅起來。他伸出手放在年輕人的肩膀上。莫里頓全身發抖,克里克手放上來,他立刻平靜了,正像克里克想要的那樣。
「看,」克里克直截了當地說,「不要這樣自己嚇唬自己。對你沒什麼好處;不然有一天身體會垮掉的。那些火焰,嗯?我想任何一個對自然現象有足夠了解的人都能回答這個問題。看來我錯了。那些火焰只不過是沼氣罷了,奈傑爾爵士,是植物的腐敗產生的,所以只出現在這種沼澤地帶。唷!想想吧,大家竟然把它們當成天外之物!」
「沼氣,克——」
「叫我海德蘭德。這樣更好,萬一需要,最好記牢,」克里克笑著回答,「是的,是沼氣——僅此而已。」
「可什麼是沼氣,海——海德蘭德先生?」莫里頓聲音還是不太自然。
克里克在一張椅子上坐下。
「最好坐下來聽,年輕人,」他溫和地說,「要是不感興趣,這個話題會非常無聊。不過你最好了解一下——你好像在學校裡沒學過。是這樣的:沼氣,又叫甲烷,是鏈烷烴中最簡單的碳氫化合物。我不知道你們是不是理解,不過你們想知道,我就告訴你們。」他又笑了笑,莫里頓神情嚴肅地搖了搖腦袋,這時,胖胖的納克姆先生則丟掉了他那有些誇張的厭煩情緒,變得很感興趣,專心地聽著。
「繼續說,老友。」他急切地說。
「甲烷,」克里克沉著地說,「是一種無色無味的氣體,微溶於水,燃燒時火焰呈淡黃色——正是你們看到的那些名聞遐邇的金黃色火焰——生成二氧化碳和水。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在美國的油田,還有高加索,都有這種氣體從地下冒出來,有些地方——特別是巴庫——它被當成聖火燃燒很多年了。你看,這就是個環境和教育的問題,奈傑爾爵士。」
「我的老天!你是說那些可惡的火焰根本不是由人或是超人的力量點著的!」這時,莫里頓大聲喊道,「也跟韋恩和柯林斯的失蹤沒有任何關係?」
克里克斷然搖了搖頭。
「對不起,」他說,「我沒有這樣說。你的第一句話,我完全同意。這些火焰只能是上帝點著的。而上帝永遠是神祕的,奈傑爾爵士。至於它們跟那兩個人的失蹤有沒有關係則是另外一回事。我們以後會調查的。在煤礦裡,沼氣很危險,煤礦工人都叫它瓦斯。當然這不是重點。關係最大的是,你說在沼澤地上有一塊燒焦的草皮,而失蹤的戴克·韋恩的腳印也在那個地方戛然而止。嗯。」
他突然不再說話,站起身走到窗邊。他站在那兒朝外看了一會,眉頭緊鎖,表情嚴肅,表明他正在思索。
納克姆先生和莫里頓都用詫異的眼神看著他。莫里頓對克里克的獨特而強大的頭腦知之甚少,至少對他來說,一個警察能有這樣淵博的知識,實在是出人意料。
「你不覺得,」他打破沉默說道,「這個——沼氣可能要了韋恩和柯林斯的命嗎?比如把他們活活燒死?」
克里克沒有回答。他們只看到他的肩膀抽動了一下,好像他現在不想被人打擾。
「不知道,」他簡潔地回答道,「如果真是這樣,那屍體呢?……天啊!果然不出我所料!過來,先生們,你們可能會對這個感興趣。看那邊那個火焰!不是沼氣!是的,有人為的因素,奈傑爾爵士。有沼氣,也有——別的東西。這些沼氣火焰被人為放大了。可為了什麼目的呢?有什麼原因?這就是我們需要查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