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黑暗裡的眼睛

  莫里頓去睡了,其他幾個人可沒睡。等他關上門,他們就走出房間,依照約定在書房裡碰頭。巴塞洛繆醫生——因為要在奈傑爾門外,聽到他均勻的鼾聲,才能確定藥水起作用了,所以晚到一會兒——進來的時候,臉上略顯擔憂。此時,溫暖舒適的吸菸室裡,沒有了歡聲笑語,大家臉上都帶著些恐懼。
  「好了,醫生,」看到他走進來,托尼·韋斯特說,「您打算怎麼辦?我不喜歡韋恩玩失蹤,真的。總感覺有點不對勁。他不會為了跟我們惡作劇,就去了布雷列爾家,他也沒心情。其中肯定有內情。您是怎麼想的?」
  醫生思考了片刻。
  「我們最好出去找找他,」他平靜地說,「如果沒找到——對了,不要讓奈傑爾知道我們出去了——那事情就沒有看起來那麼簡單了,朋友們。說實話,我也不喜歡這樣。韋恩是有些蠻橫,但他從不喜歡惡作劇。我覺得,如果沒有出事,他應該已經回來了。天一亮我們就出發。奈傑爾能睡上幾個鐘頭呢。韋恩總是對他產生不好的影響。注意到了嗎,韋斯特?史塔克?」
  兩個人點點頭。
  「是的,」托尼說,「我注意到了,很多次。只要韋恩在場,奈傑爾就像變了個人似的。他——他對奈傑爾好像有股巨大的影響力。他多麼憎恨奈傑爾!看到他今晚的眼睛了嗎?奈傑爾又搶了他喜歡的女孩,我覺得他一定想殺了他吧。」
  「是的,」醫生沉重地說,「韋恩是個古怪的傢伙,他有仇必報。晚上他又喝得爛醉如泥……好了,朋友們,我們坐下來等等吧。」
  大家都抽起菸來。接下來的一個鐘頭裡,大家坐在吸菸室裡,邊抽菸邊低聲交談,要嘛就陷入長久的沉默。終於,醫生拿出表看了看,嘆了口氣。
  「三點了,韋恩還沒有回來。去收拾東西吧,朋友們。」
  所有人都立刻站起身來,緊張的氣氛也緩和了些。大家壓低聲音,悄悄地走進門廳,穿上衣服,戴上帽子,托尼·韋斯特小心地打開前門的門栓。它吱呀響了一兩次,不過房子裡一片寂靜,並沒有其他響聲。韋斯特推開門,大家站在發白的臺階上,靜靜地穿上鞋。
  醫生打開手電筒,照著前面的沙礫小路,讓大家看清楚臺階。他們依次安靜地走下臺階,最後,韋斯特關上了門。
  「漂亮!漂亮!」順利走到大門時,巴塞洛繆醫生興奮地大喊,「沒有人知道我們出來了,朋友們。這一點可以確定。好,我們出去,然後右轉,沿著大路往前走,應該就能走到沼澤地邊緣。之後,我們就開始尋找。」
  他的話透著沉著自信,大家幾乎是本能地服從他。不覺間,他就成了他們的隊長。但是——剛剛他說沒人聽到他們出去?他如果在關大門的時候回頭看一眼,就不會這麼說了。小路上方的吸菸室裡,一張白臉緊貼著窗玻璃,鮑金斯正站在那裡,看著他們像一群夜巡的鬼魂一樣,走出家門。
  「天啊!」等看清楚了他們黑色的身影,還有醫生的手電筒的光,他突然說道,「所有人都去了——所有人!」然後,他就渾身顫抖著回去睡覺了。
  但是醫生沒有回頭。這一小隊人就靜靜地往前走,直到沼澤地邊緣。在這兒,大家一齊停下腳步,做下一步的安排。三把手電筒把他們站的地方照得像白天一樣。醫生垂下眼睛。
  「夥伴們,」他輕快地說道,「要仔細尋找腳印。韋恩一定是從這進入沼澤地的,這是最近的路線。他要是打定主意去那兒,就不會走太偏,不然就太蠢了。嘿!這是一個男人的腳印,這還有一個!」
  他們順著腳印往前走,一點也不費力,因為沼澤地浸透了水,腳印很深。很明顯,有人從這走過,而且就在不久之前。腳印搖擺不定,說明這人走路不穩。韋恩離開的時候可一點都不清醒!
  「看起來他真的來過!」托尼·韋斯特打破沉默,興奮地說,「從腳印來看,一目瞭然。」
  他們曲曲折折地穿過單調的草甸子,單薄的鞋子踩在泥裡,嘎吱作響,黏糊糊的泥巴無情地濺到褲子上。大家都不怎麼說話,皺著額頭,眼睛盯著地面。走著走著,頭上的天逐漸亮了,天空中朦朧地泛著柔和的霧氣,天就要亮了。遠處的火焰也逐漸黯淡下來,眼前寬闊的沼澤地籠在薄霧裡,霧濛濛的,瀰漫著寒冷悽愴的死亡氣息,有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怖。
  「唷!這可是我做過的最恐怖的差事!」史塔克抬頭看了看前方陰沉的霧氣,突然愁眉苦臉地說道,「明天我們要是全得了肺炎病倒了,可怪不得別人!……還遠著呢,是嗎,醫生?」
  「是的,」醫生沮喪地回答,「他多傻啊,非得來這裡!……這有一個腳印,又一個。」
  是的,之後還有很多腳印。他們踉踉蹌蹌地往前走著,渾身又濕又冷,身上難受極了,心裡也極度不安。醫生走在最前面,後面是托尼·韋斯特,其他人則緊緊地跟在後面。突然,醫生停住腳步,匆忙地大叫一聲:
  「我的天啊!」
  大家急忙跑過來,圍住了他。順著手電筒的光,他們看清楚了他看的東西。這時,至少一英里外的地方,火焰閃著昏暗的光,然後逐個熄滅了,如蠟燭被黎明掐滅了一般。
  「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托尼·韋斯特逼問道,他跪下來,眯著眼睛盯著那個地方。
  「被燒焦了的草。腳印也在這兒消失了,」說話的是醫生,他顯得激動萬分,「之前這可能有束火焰。很明顯,韋恩沒再往前走。周圍的沼澤地一點沒變,我的腳印也清晰可見……你們認為是什麼原因,嗯?」
  可是沒有人回答。大家都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睜大了眼睛盯著地上這稀奇古怪的東西。醫生說的一點沒錯,腳印確實在這兒不見了,只剩下一塊桌子大小、燒焦了的圓形草地。它有什麼含義?除了燒焦了草,它還能有什麼含義?無論如何,韋恩突然在某個地方消失了。這讓人難以置信,但是——他們親眼所見。那塊草地往前,再沒有任何腳印。浸透了水的泥地上也沒有任何痕跡。但就在這裡,草長得最深的地方,草地好像被突如其來的熱量燒焦了。
  托尼·韋斯特直起腰。
  「要不是相信這是一大堆謊話和流言堆成的瞎話,我——我真要開始相信那種說法了!」他說著,站起身,看著旁邊一張張慘白的臉。「這——這太邪門了,醫生!」
  「確實是,」醫生深吸一口氣,不安地捋著鬍鬚,「邪門得讓人不知道該相信哪個了。要是在東方,人們更可能用宿命論的眼光來看待這件事,可是在這兒,在英格蘭,任何一個理智的人都不會相信奈傑爾晚上說的那種鬼話。但是——韋恩確實不見了,失蹤了!連他的影子都沒見到,不過為了保險起見,我們還是再找找吧。」
  大家立即從那個邪惡的地方分散開來,找了又找。可是從斑點往前,他們再沒找到任何腳印,一個活物都沒有。沒辦法,他們只能返回莫里頓塔樓莊園,把這件事告訴奈傑爾。
  「韋恩是死了,錯不了。」托尼·韋斯特說,這時,大家開始慢慢地順著原路往回走。經過一夜的緊張不安,加上過度勞累,他們的臉龐在蒼白的晨光中,也顯得慘白而憔悴:「具體是怎麼回事,我也不知道。很明顯,韋恩出去看冰封火焰,然後——火焰吞了他,或是把他燒沒了,反正是其中之一。」
  「可是無論如何,我都沒辦法相信這種說法!」醫生陰鬱地搖搖頭說,大家在泥地裡艱難前行,「如果找不到韋恩——那就只好報告給當局了。我們一早就去報警。」
  「是的,村裡的警察會受理的,他知道那個傳說,一定會相信這件事的,而我們能得到的只有這些!」韋斯特補充道,同時發出一聲刺耳的笑聲,「我了解這些人……終於回到塔樓莊園了。我沒弄錯的話,臉貼著窗戶玻璃的應該是鮑金斯!」
  他趕在大家前面,兩步並作一步跑上高大的石階。他還沒到,鮑金斯已經打開了門。他目不轉睛地看著韋斯特,張大了嘴巴。
  「韋恩先生呢,先生?你們找到他了嗎?」他用嘶啞的聲音問道。
  「沒有,一點線索都沒有,鮑金斯。你家主人在哪裡?」
  「奈傑爾爵士嗎,先生?他還在睡覺,鼾聲如雷。這對他肯定是個不小的打擊。韋恩先生——死了?這不可能!」
  這時,托尼已經走過去,推開了吸菸室的門,裡面溫暖的熱氣非常舒服。他走到桌邊,拿起酒瓶,咕咚倒了一杯威士忌,然後喝得一乾二淨。這樣,他感覺好點了。其他人稀稀拉拉地走進來。他一臉嚴肅地看著他們。
  「現在,」他說,「該告訴奈傑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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