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光明與黑暗

  第二天早晨刮鬍子的時候,莫里頓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不禁大笑起來。無論怎麼看,他都分明是一晚沒睡,一個膝蓋又疼又僵,就像拉傷了韌帶。
  「這該死的地方已經在我身上顯示它的邪惡了!」他邊往下巴上塗刮鬍膏邊說,「我的眼睛像是抹了炭灰,手還不停地打顫!昨天的火車事故也幫了大忙。不得不說,在我這個年齡,這情形可真不賴!竟然被一個荒誕不經的故事嚇住了。鮑金斯是個傻瓜,而我就是個笨蛋……該死!剛開始就這樣,我可有點吃不消。但願今天不要有人來拜訪。」
  然後,他的願望是沒辦法實現了。午後,時光閒庭信步般,從這老屋旁,從那些馬廄——當時是非常有名的——中漸漸逝去,碩大的門鈴傳來刺耳的聲響。莫里頓正吩咐鮑金斯說他「不在家」,碰巧透過門上的彩色玻璃看到了什麼東西,輕盈而蓬鬆,頓時就閉了嘴。
  片刻之後,鮑金斯引進來兩位訪客。莫里頓正準備迎接從玻璃裡看到的那位,看到另外一位,並沒有不高興。因為他聽到鮑金斯興致勃勃地說:「先生,這是布雷列爾小姐和布雷列爾先生。」
  他那在萬幸的火車事故中遇到的小姐!他那有著考究的口音和美麗的雙眸的小姐!
  他的臉立刻泛起了紅暈。他幾大步跨過寬敞的房間,長久地握著安託瓦內特的手,深情地望著那雙灰綠色的眼睛。昨天,在那可怕而又美好的一瞬,在火車殘骸中,他抱住了她,那時,這雙眼眸就已經把他俘獲。
  「你已經好了,可以四處走動了嗎?」他說,話裡透著這次會面帶給他的快樂,眼睛游離到她的額上。頭髮下面微微露出一個粉紅色的條狀藥膏。他鬆開她的手,轉身朝向她身後一兩步遠的地方。站在她小小的身體後面的男士,正用他見過的最藍、最年輕的眼睛看著他。
  「您是布雷列爾先生,對嗎?您能前來造訪,真是太好了,先生。請坐。」
  「是的,」安託瓦內特高興地說,「這是我叔叔。我跟他說了我們的冒險經歷,他才過來。」
  這人身材高大而壯碩,濃密的黑髮中間已經雜有不少白髮,那修剪整齊、悉心照料的皇式小鬍子,就如他的姓氏,給人一種外族氣息。日間禮服剪裁得非常得體,一看而知,家裡十分殷實。這一切,莫里頓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還竊竊地感到高興。不難看出,兩個人都很有教養。
  至於安託瓦內特,他的眼睛幾乎從未離開過她。今天下午,她更可愛了。她的衣飾蓬鬆而富有女人味,哪個男人不愛。也就在夢裡,莫里頓才見過這般令人陶醉的美人。
  「你們兩位同來,自然最好不過了,」他緊張地說道,有些手足無措,「我從未見過這麼荒涼的地方,真的!真讓人毛骨悚然!」
  「真的?」布雷列爾大笑道,聲音深沉而高亢,「我倒非常喜歡這份兒幽遠。在可愛迷人的英格蘭,常常見到這種寧靜的閉塞,先生,一個人滿世界跑了一輩子,對這份閉塞就只有心懷感激了。但我並非為此而來。先生,昨天侄女多虧您費心照顧,我特來感謝您的大恩大德。」
  他的英文極好,帶著外國人那種一字一頓的小心謹慎的口音,這對莫里頓來說,多麼迷人啊。他已經深深地迷上了安託瓦內特身上同樣的特質。他真的有些自得其樂了。
  「不用謝——真的……您覺得塔樓莊園怎麼樣,布雷列爾小姐?」他急著轉移話題,突然湊近她問道。
  她聳了聳肩。
  「這個問題不公平!」她回答道,「我剛來五分鐘呀。不過,我覺得這裡的一切都那麼迷人!建築,裝飾,還有這氛圍——」
  「噗!只可惜昨晚你不在!」他故意打了個寒噤,接著大笑起來,「哎,真的鬼屋都跟它差得遠呢!這裡要是沒有鬼,我情願受罰!我都能聽到它們的聲音,好幾十個,在房子裡爬來爬去。你真該去看看我的臥室!我睡在和鄉下別墅一樣大的四柱床上,時不時地劈啪作響,像是有人在用手槍練習射擊,讓我覺得我的曾曾曾祖母的魂魄就坐在衣櫥裡,盡心盡責地看著我呢……對了,你會騎馬嗎?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附近應該有幾條不錯的路線。」
  她點點頭。奈傑爾爵士覺得這個話題有趣多了,時間過得也非常愜意。
  莫里頓一心想著招待客人,忽然又換了話題,卻像炸彈一樣,將三人整個下午的歡樂擊個粉碎。
  「對了,」他說,「昨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著,就看到許多火焰在地平線上跳上跳下。感覺是在我們兩家之間的沼澤地裡,布雷列爾先生。」鮑金斯添油加醋地說了一大通。說什麼那些火焰不是人間之物。「您看到過嗎?不過說實話,我真有點不自在。我從來不信什麼鬼呀神呀——除非喝醉了酒或是親眼所見(這是一個蹩腳的雙關,布雷列爾小姐),但是在印度,你經常碰到這種事,也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釋,只是覺得好笑。您怎麼看?您肯定是親眼見過的了,鮑金斯說全村的人都在談論那些火焰。」
  安託瓦內特手裡的湯匙叮噹一聲掉在碟子裡,臉色也變得煞白。布雷列爾也不再看他。本來歡快的房間裡瞬間緊張起來。
  「我——嗯,實話告訴你吧,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終於,布雷列爾清了清喉嚨,開口說道。看得出來他是真的緊張。「好像根本解釋不通。我看到過——是的,很多次。安託瓦內特也看到過,但是關於它們的傳說都不怎麼——討人喜歡,另外,我也很識趣,沒有做任何調查。我真心希望您也這樣做,奈傑爾爵士。誰也不知道那是什麼,雖然不能完全相信村民們的胡說八道,但是一切還是安全為上。就像您說的,這種事情,有時候找不到合理的解釋。想到您可能陷於不必要的危險之中,我心裡就不是滋味。」說完,他低下了頭,莫里頓看到他的手指在抖。
  「鮑金斯還告訴我,說有人神祕失蹤,再也沒找到。」他若無其事地說道。
  布雷列爾聳了聳肩,攤開雙手。
  「在一幫沒讀過書的人中間——您能怎麼辦呢?其實,從我住進韋瑟斯比莊園以來——差不多三年半了——已經有好幾個人神祕失蹤了,奈傑爾爵士,全都是因為愣頭愣腦地想去調查那些火焰。而我一向奉行適可而止的原則。我想您也會這麼做吧?」
  他急切地看著莫里頓的臉,眉頭緊鎖,顯出一絲憂慮。
  莫里頓大笑起來。他們談話期間,安託瓦內特一直安靜地坐在那裡,聽到笑聲,她突然尖叫一聲,同時用手摀住耳朵。
  「求求你們,」她激動地喊道,「不要再說了!這一切把我嚇得要死!我知道叔叔要笑話我,可是——我就是害怕那些小火苗,奈傑爾爵士,害怕得不行。您再說,我就走——真的!我請求您,不要試圖查明真相,奈傑爾爵士!您要是做了這樣的蠢事,我——我會非常傷心的!」
  聽到她的話,莫里頓的第一反應是,她會為了他的安危傷心難過,覺得很快樂。接著,一種不祥的預感傳遍全身,似乎大家都有這種感覺。在這美妙的夏日的午後,許多平時理性的人,竟然被夜間沼澤地裡神祕的火苗嚇得不知所措,這未免有些荒唐。他努力擺脫這個想法,可就是做不到。他的眼前一直浮現安託瓦內特那慘白的面容;腦子裡不斷迴響著她手裡的湯匙突然掉落時那刺耳的響聲。而布雷列爾的態度更讓他起了疑心。很快,他們起身要走,莫里頓把他們送到門口。
  「不要忘了,布雷列爾小姐,您可是答應了我週四去騎馬的。」他笑著說。
  她朝他點點頭,臨走,還輕輕地捏了捏他的手。
  「我不會忘記的,奈傑爾爵士。但是——您也要答應我,」她降低了聲調,「答應我,不會試圖查出那些火焰的真相,好嗎?你要是去了,我就睡不著了。」說完,他們走了。
  莫里頓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裡,眉頭緊鎖,嘴巴緊閉,一臉嚴肅的樣子。先是鮑金斯,接著是布雷列爾,現在又是她!去調查一下能有什麼害處呢?但他們全都苦苦哀求他不要去。他覺得這裡面好像有什麼內情。這些「冰封火焰」到底是什麼東西?其中隱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它們神祕的面紗後面,又有著什麼邪惡力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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