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獅子般的鐵與漫天蝶舞的荒野1

在那裡,並沒有什麼寫著「茶木村」之類的看板,可既然三名男子都那麼說了,應該沒有錯。

那是一個完全說不上有什麼特色的尋常小村莊。

展現在面前的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綠色水稻苗還有廣闊的農田,在那些田地裡鋪著的一條小路,寬度差不多勉勉強強可以讓一部車子通過,筆直筆直地延伸著。從三名男子身上下來,開始在那條小路上走了起來。

沿著小路建著一間木質的民居小屋,屋簷下掛著「」字樣的小旗子,門口還放著供人歇腳的椅子,玻璃窗上貼著「供應玻子汽水」。

「就在這裡休息一下吧。」紅帽子說。朝屋子裡面看了一下,有個和自己雙親年紀差不多大的婆婆正彎著腰趴在桌上打盹。

「婆婆,婆婆。」黃帽子出聲向那位婆婆打起了招呼。

「婆婆,給我們玻子汽水。我們要玻子汽水。」綠帽子也說道。

「……哦,是你們啊。要玻子汽水的話自己拿。」

一臉不耐煩的大嬸,把目光停在了身上,「啊呀,沒看見過這位的臉嘛。」

「他是老師的孫子哦。」

「到老師這裡玩來了。」

「好像還要在這裡住一段時間。」

「是這樣啊。」大嬸臉上的表情一下子柔和了下來。

「孩子,你的名字叫什麼?」

「白木……」。

「哦哦,叫小啊。真是個好名字。玻子汽水,喝不喝?」點了點頭,大嬸便從掛著簾子的冰箱裡拿出一瓶玻子汽水,按下玻璃珠打開汽水瓶,拿給了。

「啊,多謝。」小小鞠了一躬,接下了汽水。一路上喝的都是水壺裡被氣溫給蒸熱的水,如今喉嚨裡流過的是冰涼的碳酸汽水,那感覺真是好極了。

「我這店裡還有筆記本和鉛筆之類的東西,什麼時候需要了就過來吧。」大嬸說完之後轉向三名男子問道:「路上遇見鐵了嗎?」

「遇上了,遇上了。」

「差點被他襲擊。」

「當時的情況太危險了。」

男子們你一句我一句地回答。

「說什麼呢,鐵他不可能會去攻擊你們的吧。」大嬸笑道。

「可是婆婆……」

「鐵他以前可是襲擊過村裡人的啊。」

「佐島家的良夫也說他被攻擊過。」

「那是因為良夫那傢伙要偷山上的山葵。沒規沒矩地想要從山上偷東西是不好的。鐵,他是山的守護者,所以才會那樣做。」

山的守護者……

「那個……」戰戰兢兢地插入到對話中,「那個叫鐵的人,是什麼人?」

「這個嘛,是那個……」紅帽子剛想給說明,大嬸便制止了他,意味深長地說:

「比起唐突的解釋,還是實際碰一下面比較好。如果你住在老師家裡的話,遲早會和他遇到的。」

「他會去爺爺家嗎?」繼續問,大嬸只是點了一下頭。三名男子看見那情景,只能在一旁面面相覷,一言不發。

有些摸不著頭腦,總之目前為止對自己來說叫「鐵」的那個人,是個充滿謎團的怪物。

山的守護神?開什麼玩笑……

「鐵會去樹林裡,是因為要巡邏吧。」婆婆開口道。

「巡邏?」

「巡邏?」

「巡什麼邏?」

「看看有沒有外來人闖入村子之類的。」

一下子把嘴裡的汽水噴了出來。

「不是在說小男孩你的事情,別擔心。」婆婆看著那副樣子,再次笑了出來。

「那……那麼是在說誰的事情呢?」一邊咳嗽一邊問。

「那個嘛,當然是在說想要危害村子的人的事。因為某個人說不定會把不必要的外人給帶進村子。」

「婆婆,你該不會是在說賢三先生吧?」紅帽子一臉驚訝地問道。

「賢三先生他可是村子裡的人呀。」黃帽子說。

「那個人在東京大學認真學習,畢業之後進了大公司當社長,是個很了不起的人物呢。」紅帽子說。

「他可不能算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吧,淨是帶些不三不四的人到村子裡來搞破壞。」婆婆收起到剛才為止都一直保持著的笑容,恨恨地說著,「我和鐵都不信任那個男人,老師他肯定也和我們一樣。」

「誰知道呢。」

「老師他經常聽取賢三先生的意見呢。」

「好像也很贊同賢三先生的計劃。」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大嬸說話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

「那男人打的鬼主意還不是明擺著的麼!你們別再迷迷糊糊的了,給我清醒清醒!」

見婆婆的怒氣越來越大,伸手便要揍向三名男子,那三人立刻像逃一般離開了店裡,也只能無所適從地跟著男子們出了小店。

「喂,我說……那個賢三先生又是什麼人?」

問了問,三人卻沒有回答他。如果沒被大嬸揍的話現在還會回答個一兩句,估計是被嚇得不輕。

沒辦法,只能閉口不再多問。

穿過田野,道路的兩旁漸漸多出了很多民宅。那些房子的樣式都非常老舊,屋頂上厚重的瓦片看上去都一副快要掉下來的樣子,不過倒也意外地可以很好地支撐住不散架。屋子幾乎都是一層式的,門窗都大大方方地敞開著,一路走過去,屋內各種人家的生活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有吹著電風扇看電視的,也有圍著桌子吃冷面的。被這種毫不注重隱私的風俗給震驚了,走在路上甚至還會有不認識自己的村民向自己揮手打招呼。

「這裡的人可真奇怪啊。」低聲感歎了一句。

「奇怪?」

「哪裡奇怪?」

「是怎麼一回事?」

「沒什麼。」敷衍道。

「怎麼會奇怪呢,想都沒想過這裡的人有什麼地方奇怪的。」

「大家都很普通啊。」

自己好像說了他們完全不理解的話,見三名男子都把頭別向了一邊,一副想不明白的樣子。

「不過,稍微也該做一點防範措施吧。門窗都那樣敞開著,不怕小偷光顧嗎?」

「什麼小偷。」

「這村子裡沒有小偷。」

「就算有,一旦誰家被偷了,也能馬上發現是誰幹的。」

原來是這麼回事,村裡的人互相之間都非常熟悉,所以誰都不會去對其他人幹什麼壞事。

不過話又說回來,心想,這裡真的是現在的日本嗎?沿著道路的兩旁有學校、村政府和醫院,但是所有建築物都十分之古老,總給人一種經過了相當長一段歷史的感覺。

走過了剛才那段路,面前又出現了上坡的山路,雖然沒有之前那個那麼陡,可是對於現在已經非常勞累的的雙腳來說,還是太辛苦了。

「爺爺家還沒到嗎?」問話的聲音微弱到剛剛好能被三名男子聽見的地步。

「還剩一點點路。」

「來,加油!」

「再往前走就到牧場了。」

牧場……感到一陣頭暈目眩。樹林和農田之後,這次輪到牧場了嗎……

又走了將近15分鐘,終於看見了牧場。

「哇……」情不自禁地發出驚訝的聲音。在山路中斷的地方,出現的是一大片寬廣的草原,視野一下子變得非常廣闊,簡直就像是到了新西蘭一般。不過如果是在新西蘭的話,草原上應該有一群群放養的羊群,可是這裡的草原上卻是……

「狗……」喃喃自語。大狗,小狗,一眼就能看出品種的狗,完全看不出品種的狗,各種各樣的狗在草地上睡覺的睡覺,玩鬧的玩鬧。牧場周圍只用木板簡單地做了個圍欄,在圍欄的入口處上方,掛著用同樣木板做的看板,上面寫著「茶木牧場&白木萬能學研究所」。

「除了狗還是狗的牧場,這算是怎麼一回事啊……」一邊走進紅帽子為自己打開的入口處的門,一邊費解地說道:「這個『萬能學研究所』,到底是研究什麼的?」

「研究老師花了畢生心血研究的東西。」

「是偉大的學問。」

「是無與倫比的研究。」

「所以我問,到底是在研究什……」說了一半,把話吞了下去。

草原上的狗群,不知何時抬起的頭,現在正齊刷刷地盯著他們看。

「這,這是要幹嗎……」害怕地向後縮了縮。

「剛才忘記說了,」紅帽子也露出一絲膽怯。

黃帽子彎著腰一副準備跑的樣子接下去說:「這裡的狗啊……」

「非常地好客。」綠帽子已經是拿出要逃的架勢了。

「因、因為它們很喜歡客人,是出於好意,所以根本不用害怕的,對吧?」一邊說一邊還是一步一步地向後退。

「可沒有這回事。」

「因為它們太喜歡客人了。」

「所以歡迎起來完全不知輕重。」

綠帽子剛說完,狗狗們就開始聚成一塊,開始向他們奔來。一時間四處都響起了不成音調的叫聲和無法形容的雜亂腳步聲。

「還是逃吧?」

「逃吧。」

「我可不想弄髒衣服。」

「也不想像之前那樣受傷。」

「受傷?你不是在開玩笑吧?!」一下子更緊張了,飛奔過了入口處,急匆匆地想要打開一扇木質大門。可是,那扇門卻怎麼也打不開。

「這該怎麼辦才好?這要怎麼開?」

「請先冷靜下來。」

「把這裡的門閂拔了。」

「然後就能開門了。」

「門閂?哪個是門閂啊?」完全進入慌亂狀態的,連就在眼前的門閂都分不清楚哪個是哪個的。

這期間狗狗們也正以異常驚人的氣勢向這裡逼近。一會之後,站在最後面的綠帽子便被一條狗狗給壓倒在了地上,是一條比還要大的黃金獵犬。

綠帽子被狗狗壓在地上在那裡手腳亂甩,狗狗則用它紅紅的舌頭「啪嗒啪嗒」地在他臉上舔來舔去。隨後紅帽子和黃帽子也沒能倖免於難,最後也被一群小型犬給團團圍住。

「啊啊啊啊,別、別亂來啊……走開!」並不是討厭狗,實際上反而是非常喜歡。平時住的公寓裡不允許養狗,不然的話絕對會養一隻。但是現在如此多的小狗往自己身上撲,渾身上下都沒能逃過狗狗們那暖暖的舌頭—一條臘腸犬在舔他的鼻子,一條斑點狗在舔他的嘴唇,舔他耳朵的是條迷你獵犬。狗狗們都使勁地搖著它們的尾巴向表示歡迎,可是被圍困的只覺得呼吸困難。

「救、救命啊!」好不容易逮到一絲縫隙便立刻叫出聲來。

就在這時……

「嗶—」

空氣中傳來一陣不可思議的聲音。

「嗶嗶—」

聽起來好像是風在吹,又好像是走調的笛聲。

就在聲音傳來的一瞬間,舔著的狗狗們一下子全部從他身上離開了。三名男子身上的狗狗們也離開了他們,全神貫注地聽著剛才的聲音。

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有一個男人正在朝這邊走來。

男人像牛仔般戴著白色的牛仔帽,穿著白色的T恤衫。他舉起左手,將手指放在嘴唇上。「嗶嗶—」那個聲音又來了。狗狗們開始奔跑起來,以為是要跑向那男人,但卻是朝著牧場上一間圓木小屋方向跑去,與男人只是擦身而過。只是一會兒的時間身邊便一隻狗的影子也看不見了。

在半驚呆的狀態下看著男人朝自己走近。男人在的面前停了下來,脫下帽子,看見他的頭髮與鬍子都幾乎全白了,估計對方應該是已經上了年紀的人,可是那張被曬得黑黑的臉看起來卻特別年輕,從T恤袖管裡露出的手臂也佈滿了肌肉。

男人盯著看著。被那極其強勢的目光盯著不放,感到渾身不能動彈。「那、那個……」費了好一番力氣嗓子才發出了聲音,但是卻沒辦法一口氣說下去。

「老師!」紅帽子挺直了背說道。

「我們平安回來了。」黃帽子也是直直地站在那裡說話。

「我們把您的孫子給帶來了。」綠帽子敬了個禮。

這個人就是那個老師……那麼,自己的爺爺就是這個人了吧?!

重新打量了一下男人,這麼一看還真的發現對方的鼻子和嘴角和自己的父親恆一十分之相像。可是要說整個人的氣質,卻和恆一截然不同。

「你們辛苦了,多謝。」男人一這樣說,三名男子便立刻表現出一副不敢當的樣子。

「不不不……」

「一點也不辛苦。」

「那麼,我們就先走了。」說著,三人便走出了牧場。

「大叔們,謝謝啦!」朝著他們的背影大聲喊,那三人只是稍稍回了一下頭,露出一絲笑容然後又敬了個大大的禮,離開了。

「你就是嗎?」男人站到了的前面。

在聽見那聲音的瞬間便心想,啊啊……這聲音果然和恆一的一模一樣。

「是,我就是。」簡短的回答之後便抬頭看著那名男子。男子也默默地看著他,這中間過了大概有十秒鐘,可是卻覺得好像足足有三分鐘那麼長。

「我叫義明。」

男子開口說話了。還處在神遊狀態的,花了幾秒鐘時間才發現對方的自我介紹是省去了姓,直接說出名字的。

不會錯,這個白木義明,就是恆一的父親,自己的祖父。可是……稍稍有些困惑,面前的這個人,和至今為止自己腦海中所描繪的祖父的形象相差太多了。

「你的行李就這些嗎?」義明看了看身上的背包。

「啊,是的。」

「到這裡來。」義明說著便轉過身,默默地跟在了他的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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