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這是一個典型的春日,霧氣早早散去,天空高遠而湛藍,彷彿太空不可能是漆黑一片。溪水清澈,靠近岸邊的地方水很淺,水下的碎石乾乾淨淨,旋渦圍著水草打轉。

山谷的對岸,透過冒出新芽的林木,依稀可見道路蜿蜒繞過一座教堂,翻過山脊後不見了蹤影。

「有魚咬鉤嗎?」

「沒有。」查莉說。

我時刻注意著埃瑪,她正在跟硝煙玩耍,這是一隻金色的拉布拉多犬,是我從動物收留所裡領養的。它對人很熱情,覺得我是世上最聰明的人類。不幸的是,除了忠誠,它幾乎一無是處。當看門狗吧,我一到家它就叫個不停,卻完全無視陌生人,除非他們已經在房子裡一個多小時了,那時它才開始狂吠,彷彿它剛好發現米拉·韓德莉[1]破窗而入。孩子們都很喜歡它,所以我把它領回了家。

我們在一條離公路大約四分之一英里外的小溪裡釣魚。要穿過一扇農場的大門,走過一塊田地才能到達溪邊。長滿青草的河岸上鋪了一塊野餐墊,就挨著碎石灘。

查莉採用了文森特·魯伊斯式釣法,既不用魚餌,也不用魚鉤。這並不是出於哲學上的原因(或是喝了啤酒的緣故),而是因為她鼓不起勇氣把一條「活生生、喘著氣」的蚯蚓放到魚鉤上。

「萬一它被吃了,它的家人想它了呢?」

這時,我盡力跟她解釋,蚯蚓是無性繁殖,所以沒有家人,但這卻把問題搞得更復雜了。

「它就是一條蟲子。它沒有感情。」

「你怎麼知道?看,它在蠕動。它想逃走。」

「它蠕動,是因為它是一條蟲。」

「不。它在說:‘求求你不要把那個大鉤子插到我身上。’」

「我怎麼不知道你還會說蟲語。」

「我可以讀懂它的肢體語言。」

「肢體語言。」

「對。」

在此之後,我只好放棄。現在我一邊用麵包釣魚,一邊看著埃瑪。她坐到了一個水坑裡,把眼子菜弄到了頭髮上。她完全忘記了關於蟲子的辯論。硝煙跑去追兔子了。

搬出倫敦以後,季節的變更更加明顯了。死亡與重生的循環。樹上開滿了花,每個花園裡都有盛開的水仙花。

懸索橋上的那個下午已經過去六個月了。秋天和冬天也已經過去。達茜在倫敦的皇家芭蕾舞學院跳舞。她還跟魯伊斯住在一起,時不時威脅說如果他不停止把她當孩子看,就搬走。

我沒有收到吉迪恩·泰勒的任何消息。沒有軍事法庭或官方聲明。似乎沒人知道吉迪恩被拘留在哪裡,也不知道他是否接受了審訊。我聽韋羅妮卡·克雷說,警方的直升機離開布裡斯托爾之後又被迫降落了。顯然,吉迪恩設法用眼鏡框打開了手銬。他逼迫飛行員在一塊田地裡著陸,但按照國防部的說法,他很快就被重新逮捕了。

我還收到了海倫·錢伯斯和克羅艾的消息。她們從希臘給我寄了一張明信片。海倫開旅館,克羅艾即將去帕特莫斯當地的一所學校上學。她們在卡片上說的不多,重點是表示感謝。

「我能問你個事嗎?」查莉歪著頭說。

「當然。」

「你覺得你和媽媽還能重歸於好嗎?」

這個問題像魚鉤一樣刺中了我的胸口。也許這就是蚯蚓的感受吧?「不知道。你問過你媽媽嗎?」

「問過。」

「她怎麼說的?」

「她岔開了話題。」

我點點頭,仰起臉,感受溫暖的陽光照在臉上。這些溫暖、涼爽而晴朗的日子讓我倍感舒適。它們告訴我夏天快到了。夏天很好。

朱莉安娜還沒有申請離婚。也許她會申請。我做了一項交易。一項協議。我說只要她活著,她說什麼我都願意做。她讓我搬出來。我搬出來了。我現在住在韋洛,酒吧對面。

她跟我說這件事的時候還在醫院裡。雨水順著她房間的窗戶往下流。那時,她說她愛我,但不能跟我一起生活了。這次,她沒有給我任何安慰。她說這一切都怪我。她說得對。是我的錯。我每天都抱著這個想法,緊緊地盯著查莉,尋找任何創傷後壓力症的跡象。我也觀察朱莉安娜,想知道她是如何應對的。她做噩夢嗎?她會帶著一身冷汗醒來,然後去檢查門窗上的鎖嗎?

查莉收回釣線。「我給你講個笑話,爸爸。」

「什麼笑話?」

「一個下垂的乳房對另一個下垂的乳房說了什麼?」

「說了什麼?」

「如果再得不到支撐,我們就成睪丸了。」她大笑起來。我也笑了。「你覺得我應該講給媽媽聽嗎?」

「還是不要了吧。」

我還把自己當成已婚男人。分居是一種心理狀態,而我的內心還無法接受。酒吧老闆赫克託想讓我加入離婚男士俱樂部,他在其中是非官方主席或會長。他們一共六個人,每月聚一次,去看電影或在酒吧裡坐著。

「我沒有離婚。」我對他說,但他覺得這只是個小小的技術問題。然後,他就對我大談跨過淺灘,回到主流中來。我告訴他我不是個愛加入各種俱樂部的人。我不是任何東西的會員,健身房、政黨或宗教。我疑惑他們在離婚男士俱樂部裡會做些什麼。

我不想獨自一人。也不要空蕩蕩的漫長時光。這讓我想起糟糕的大學宿舍,那時我離家在外,也找不到女朋友。

這不是說我不能獨自生活。我覺得沒問題。但我禁不住想象朱莉安娜也是這麼想的,想象她會意識到在一起比分開更開心。媽媽、爸爸、兩個孩子、貓、倉鼠,我還可以帶上狗。我們可以購物,付賬單,選學校,看電影,像其他的已婚夫婦那樣彼此討好,在情人節和週年紀念日送上鮮花。

說到週年紀念日,今天就是一個特別的週年紀念日:埃瑪的生日。我得在三點之前送她回家參加生日聚會。我們收回釣線,收拾好野餐籃。硝煙身上又髒又臭,兩個孩子都不願挨著它坐。

車窗一直開著。一路上尖叫聲、笑聲不斷,到家後,她們跌跌撞撞地跑出車門,假裝我放了毒氣。朱莉安娜站在門口看著。她在籬笆和信箱上綁上了彩色氣球。

「看看你,」她對埃瑪說,「你怎麼弄得溼漉漉的?」

「我們去釣魚了,」查莉說,「我們什麼都沒釣到。」

「除了肺炎。」朱莉安娜說著催她們上樓洗澡。

現在我們的談話中有種抽象的親密。她還是我當時娶的那個女人,棕色頭髮,美麗動人,將近四十。我依然全心全意地愛她,只是沒有了彼此交換體液、早上在對方身邊醒來的慾望。每次在村子裡見到她,我都不禁想:她究竟看上了我什麼,以及我怎麼能放她離開?

「你不該讓埃瑪弄溼自己。」她說。

「對不起。她當時玩得很開心。」

硝煙正在花園裡折騰,追逐一隻松鼠,蹂躪著春季的花兒。我盡力叫它回來。它停下來,抬起頭看著我,彷彿我極度明智,然後又跑開了。

「埃瑪的生日聚會都準備好了嗎?」我問。

「她們應該很快就到。」

「來多少個?」

「日託中心的六個小姑娘。」

朱莉安娜兩手插在圍裙前面的口袋裡。我們都知道我們可以像這樣消磨時光,聊聊暴雨,聊聊要不要清理排水溝或在花園裡施肥。我們都張不開口,也不知道如何分享我們之間殘餘的溫存。也許這也是一種哀悼吧。

「那個,我最好去把埃瑪洗刷乾淨。」她說,兩手在圍裙上搓著。

「好的。告訴孩子們,我週中會過來看她們。」

「查莉有考試。」

「那就週末。」

我對她露出勝利的微笑。我的身體沒有發抖。我轉過身,甩著手臂,昂著頭,朝汽車走去。

「嘿,喬,」她喊道,「你看上去開心了些。」

我又轉身看向她。「你真這麼看?」

「你笑的時候多了。」

「我很好。」



* * *



[1]英國人,與同夥伊恩·布雷迪於1963年至1965年間殺害了五名兒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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