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還有一個異常情況。」奧利弗·拉布說,調整好歪了的領結,用與領結同色的手帕擦了擦額頭。

我沒有回答,他繼續說:「泰勒早上七點三十五分打開了手機隨即又關機了。手機只開了二十一秒。」

這個信息在我的腦海裡起來又落下。

奧利弗期待地看著我。「你想讓我找異常情況。你當時看起來覺得它們很重要。我覺得我知道他在幹什麼。他在拍照。」

終於,我有一點明白過來了。不是廣闊的視野,也不是炫目的洞察力,是事情比昨天更加清晰了。

吉迪恩給朱莉安娜和查莉拍過照片。他用的是手機自帶的相機,因此拍照時必須把手機開機。這樣就能解釋這些異常情況了。它們都支持同一個推測。

奧利弗跟著我上樓,穿過調查室。我沒有注意到探員們是否在桌子後面坐著,也沒注意到自己的左手是否在揉搓,或者左臂有沒有正常甩動。這些都不重要。

我徑直走到牆上的地圖邊。第一個白色的大頭針旁邊又多了一個白色大頭針。奧利弗在努力解釋他的推斷。

「昨天的異常情況發生在下午三點零七分。手機開啟了十四秒,但他沒有打電話。後來,他用同一部手機給你妻子的手機發送了一張照片。之後,他把手機丟在了一輛巴士上。」

他找出手機裡的那張照片,照片上查莉的頭被膠帶纏住了,嘴裡插著一根軟管。我幾乎能夠聽到她通過那個小口呼吸時粗重、刺耳的聲音。

「第二次異常是在今天上午,就在他再次發送照片之前——你妻子的那張。這就能說通了。」

吉迪恩知道他每次打開手機,警方都能追蹤到信號。他從未犯過錯。他每次開啟手機都是有原因的。兩個信號,兩張照片。

「你能追蹤到信號的位置嗎?」我問。

「之前只有一個比較困難,但現在也許就可行了。」

我坐在他旁邊,對他所做的大部分事情都無法理解。隨著他測試軟件,重寫錯誤信息,繞開問題,一波波的數字從屏幕上穿過。奧利弗好像在編寫程序。

「兩次信號都被一座位於倫敦林蔭路上的十米高的通信塔捕捉到了,那裡距離克里夫頓懸索橋不到半英里,」他說,「波達方向指向通信塔西側的一個地方。」

「多遠?」

「我要用波達時間乘以信號的傳播速度。」

他說著輸入數字,用的是某種方程式來進行計算,結果並不令他高興。

「兩百到一千兩百米之間。」

奧利弗拿起一隻黑色的馬克筆,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大大的淚珠形圖案。尖頭是通信塔的位置,最寬的地方則覆蓋了幾十條街,包括埃文河的一段和利伍茲公園的一部分。

「第二座通信塔也捕捉了信號,發回了一條信息,但第一座塔已經建立了聯繫。」他再次指著地圖,「第二座塔在這兒。就是惠勒太太從橋上跳下去之前的那通電話所用的通信塔。」

奧利弗回到筆記本電腦前。「波達方向不一樣。北和東北之間。連通性存在重疊。」

這裡面的科學原理開始讓我摸不著頭腦了。奧利弗又從椅子上站起來,回到地圖前,畫了第二個淚滴形圖案,跟第一個有部分重合。重合的部分覆蓋了大概一千平方碼的區域和十幾條街。敲開每棟房子的門要多久?

「我們需要一張衛星地圖。」我說。

奧利弗已經走在了前面。他筆記本電腦上的地圖先是模糊,然後慢慢清晰。我們彷彿是從太空中降落。地形細節開始顯現——丘陵、河流、街道、懸索橋。

我走到門口,大喊:「探長在哪兒?」

十幾個人都扭過頭來。獵人羅伊答道:「她跟局長在一塊兒。」

「去找她來!她得組織一次搜索行動。」

平靜的午後傳來一陣警笛聲,從擁擠的街道升入銀灰色的天空。這是不到四周前,事情開始時的情形。如果能把時鐘往回撥,我還會在大學坐上警車去克里夫頓懸索橋嗎?

不,我會走開。我會找藉口。我會做一個朱莉安娜期望我做的丈夫——往相反的方向跑,然後大聲呼救。

魯伊斯坐在我旁邊,汽車又轉過一個街角,他抓著車頂上的扶手。和尚在前排的副駕駛座上,大喊著下命令。

「下個路口左轉。超過這個渾蛋。穿過去。繞過這輛巴士。抄下那個渾蛋的車牌。」

司機闖過一個紅燈,毫不理會刺耳的剎車聲和汽車喇叭聲。至少有四輛警車護送著我們。還有十幾輛正從市區的其他區域趕來。我能聽到他們在對講機上的談話。

萬寶路街和女王大道堵車了,我們開到了道路另一側的人行道上。行人像鴿子一樣四下散去。

警車在加勒多尼亞廣場碰頭,旁邊是一塊狹長的開闊草地,將它跟西林蔭路隔離開來。我們現在在富人區,到處是巨大的排屋、家庭式飯店以及寄宿房屋。有些有四層樓高,粉刷成清淡優美的彩色,牆外有排水管和窗檻花箱。縷縷青煙從煙囪上騰起,向西飄過河面。

一輛警用巴士拉著二十名警員到了。克雷探長發號施令,臨危不亂。警員們挨家挨戶敲門,跟居民們談話,展示照片,記下每一間空公寓和空房子。一定有人看到過什麼。

我再次看著攤在汽車引擎蓋上的衛星地圖。數據並不會造就科學。並非所有的人類行為都能被數字量化或變成方程式,無論奧利弗·拉布這樣的人怎麼想。目的地很重要。旅途也同樣重要。我們的每一次遠足或探險都是一個故事,一個內心敘事,有時我們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遵循它。吉迪恩的旅途是什麼?他吹噓自己可以穿牆走壁,但他更像人形牆紙,當他監視別人的房子並闖入其中時,他能融入其中,變成背景。

當克里斯蒂娜·惠勒跳下去時他就在附近。他在她耳畔低語。他一定在某個不遠的地方。我看著這些排屋和天際線。克里夫頓懸索橋在西邊離這裡不到兩百碼的地方。我能聞到海水的鹹味和金雀花的味道。從其中一些房子的上層可能看得到懸索橋。

一個男人騎著自行車經過,他的褲腿上綁著鬆緊帶,以防止褲子捲到車鏈裡。一個女人在草地上遛一隻黑色西班牙獵犬。我想攔下他們,抓住他們的上臂,朝他們大喊,質問他們是否見過我的妻子和女兒。相反,我站在那裡,看著街道,尋找不尋常的地方:有人出現在錯誤的地方,或穿錯了衣服,有什麼東西不屬於這裡,或是太過盡力融入,或是出於別的原因而顯得突兀。

吉迪恩會選一棟房子,而不是公寓;一個遠離鄰居們窺探的眼睛的地方,被隔離或保護起來。還要有一條車道或者一個車庫,好讓他把車開離公路,然後把查莉和朱莉安娜轉移到房子裡而不被人看到。也許是一棟待售的房子,或是一棟只在假期或週末用到的房子。

我走過那塊泥濘的草地,開始沿著街道往前走。樹幹上纏著電線,樹枝在風中搖曳。

「你這是要去哪兒?」探長喊道。

「我去找一棟房子。」

魯伊斯追上我,和尚在後面不遠的地方,他被派來保護我們,以免我們陷入麻煩。我一直盯著天際線,盡力不讓自己絆倒。手杖在人行道上當當作響。我沿著平緩的斜坡往前走,經過一排排屋,然後轉入錫安巷。我還是看不到懸索橋。

下一條街在韋斯特菲爾德廣場對面。一扇前門打開著。一箇中年女人正在打掃臺階。

「你從這裡可以看到懸索橋嗎?」我問。

「不,親愛的。」

「那從頂層呢?」

「房產中介說可以‘瞥見’,」她笑著說,「你迷路了?」

我給她看查莉和朱莉安娜的照片。「你見過她們中的誰嗎?」

她搖搖頭。

「那這個人呢?」

「見過的話,我會記得的。」她說,而情況很可能是相反的。

我們沿著韋斯特菲爾德廣場繼續往前走。落葉和糖紙被風吹起來,沿著排水溝你追我趕地往前跑。突然,我穿過街道,來到一面壘著石頭牆頭的磚牆前。

「搭把手。」魯伊斯說,然後踩在和尚彎成杯形的雙手上,身體上升,直到前臂扒住了被刷成白色的牆頭。

「是個花園,」他說,「再遠一點有棟房子。」

「你能看到那座橋嗎?」

「從這兒看不到,從房頂上可能看得到。有個角樓房間。」

他跳下去,我們順著牆往前走,看有沒有門。這次和尚在前面。我跟不上他的步幅,必須跑上幾碼才趕得上他。

石頭柱子表示這裡是車道的入口。大門開著。落葉被汽車輪胎碾壓到了水坑裡。最近有汽車來過這裡。

這棟房子恢宏而古老。房子一側爬滿了常春藤,黑洞洞的小窗戶從綠葉間露出來。屋頂陡峭,西側的角上有一個八角形的角樓。

這地方看上去沒人住。門窗緊閉著,窗簾拉上了,門前的臺階和門廊上都落滿了樹葉。我跟著和尚走上臺階。他按響門鈴。沒人應聲。我叫查莉的名字,然後又叫朱莉安娜的名字,把臉貼在一扇細長的磨砂玻璃窗上,盡力捕捉微弱的應答聲,想象著有人回答。

魯伊斯去查看房子側面的車庫,在樹下面。他從一個側門出去,又立刻回來了。

「是泰勒的貨車,」他喊道,「車裡沒人。」

我內心百感交集,思緒萬千。滿懷希望。

和尚在跟克雷探長通話。「讓她叫輛急救車。」我說。

他轉達了我的話後掛了電話,然後抬起胳膊肘,用力撞向玻璃窗,玻璃破碎後落在了房間裡面。他小心翼翼地伸手進去,擰開鎖,打開門。

門廳很寬敞,地上鋪著黑白兩色的瓷磚。一面鏡子、一個傘架,還有一張靠牆的桌子,上面放著一張中餐外賣菜單和一串緊急聯繫電話。

燈還能用,但開關好像被塗上了跟花卉壁紙一樣的圖案。這房子閒置了一個冬天,傢俱都被床單和毯子蓋著,爐箅都被清理乾淨了。我想象著有我們沒看到的人躲在角落裡,儘量不發出聲響。

我們身後,三輛警車魚貫駛入大門,開上碎石車道。車門開了。克雷探長帶領他們走上門前的臺階。

吉迪恩說朱莉安娜和查莉都被裝進箱子埋起來了,兩個人共用空氣。我不願相信他的話。他對人說的很多話都是為了傷害和摧毀他們。

我搖搖晃晃地站在餐廳裡,看看一束從玻璃推拉門透進來的光。方形的拼花地板上有泥濘的腳印。

魯伊斯上了樓梯。他大聲叫我。我一步兩級走上臺階,抓著欄杆把自己往上拉。我的手杖從手裡脫落,嘩啦啦地滑落到黑白兩色的瓷磚上。

「在這兒。」他喊道。

我在門口停住腳步。魯伊斯跪在一張狹窄的鐵架床邊。一個孩子蜷縮在床墊上,眼睛和嘴巴都被膠帶貼住了。我不記得自己說過話,但查莉抬起頭,朝我的方向扭過頭來,然後發出了含混的抽泣聲。她左右甩著頭。我不得不抱著她不讓她動,魯伊斯從臥室的另一個角落裡的一張薄床墊上找來了一把裁縫剪。

他的雙手抖個不停。我的也是。剪刀的刀刃打開又輕輕合上,我把膠帶撕掉。我驚奇地看著她,張著嘴,不敢相信這是她。我看著查莉藍色的眼睛,透過淚水看著她,眨眼也擠不去淚水。

她身上髒兮兮的,頭髮被貼著頭皮剪掉了。皮膚磕破了。手腕在流血。她是這世上最美麗的人兒。

我把她抱到懷裡。我抱著她微微搖晃。我想抱著她,直到她只記得我溫暖的懷抱,耳畔只有我的話語,我的淚水落在了她的額頭上。

查莉披著一條浴巾。她的牛仔褲在椅子上。

「他……」剩下的話被卡在了喉嚨裡,「他碰你了嗎?」

她對我眨著眼睛,不明白我的意思。

「他讓你做什麼了嗎?你可以告訴我。沒事的。」

她搖搖頭,用衣袖擦了擦鼻子。

「你媽媽在哪兒?」我問。

她皺起眉頭。

「你見過她嗎?」

「沒有。她在哪兒?」

我看了看和尚和魯伊斯。他們已經開始行動了。這棟房子正在被搜查。我聽到房間門被打開、櫥櫃被查看時的聲響。閣樓和角樓房裡傳來了沉重的靴子聲,然後一陣安靜,持續了十來秒,靴子又開始移動了。

查莉把頭重新放到我的胸口上。和尚拿著一把二十四英寸的斷線鉗回來了。我抓著她的腳踝,他用鉗口夾住腳鐐,然後把把手往裡扳,直到鐵鏈咔嚓一聲斷開,然後嘩啦一聲滑到了地上。

急救車到了。醫務人員在臥室門外。其中有一個金髮的年輕人,帶著一個急救箱。

「我想穿上衣服。」查莉說,她突然有些難為情。

「好的。就是讓他們給你檢查一下。以防萬一。」

我留下她,下了樓。魯伊斯和韋羅妮卡·克雷在廚房裡。房子已經被搜過了。現在探員們正在搜查花園和車庫,用沉重的靴子輕輕地翻動落葉,蹲下來查看堆肥堆。

院子北側的那行樹都光禿禿的,小木屋也看似被人遺棄了。一張鍛造的鐵桌和幾把配套的椅子在一棵榆樹下生了鏽,一簇簇羊肚菌在雨後冒了出來。

我走出後門,經過洗衣間,穿過被雨水浸透的草坪。我離奇地感覺鳥兒都安靜了下來,地面在吸我的鞋底。我從花圃間走過,經過種在碩大的石頭花盆裡的檸檬樹時,手杖深深地插入了泥地中。有一個用煤渣塊建成的焚燒爐,緊挨著籬笆,旁邊是一堆陳舊的枕木,算是花園的圍欄。

韋羅妮卡·克雷在我身邊。

「探地雷達一小時之內就能到這兒。威爾特郡還有尋屍犬。」

我在小木屋外停下。門鎖在搜索過程中被撬開了,門掛在生鏽了的鉸鏈上。屋內混雜著柴油、化肥和泥土的氣味。地面中央停放著一臺坐式割草機。兩面牆的牆邊都有金屬架子,園藝工具被放在角落裡。鐵鍬乾乾淨淨,還是乾燥的。

來呀,吉迪恩,跟我說話,告訴我你對她做了什麼。你說的話半真半假。你說你把她深埋了起來,我再也找不到她了。你說她和查莉共用空氣。你的一切行動都熟練而有計劃。你的謊言中含有真實的成分,這也讓它們更容易被人相信。

我靠在手杖上,彎腰撿起掛鎖和折斷的門閂,撫去泥巴。生鏽的金屬上依稀可見銀色的刮痕。

然後,我又看向小木屋裡面。割草機的車輪轉動過,上面的塵土已經被擦掉了。我仔細觀察架子、播種盤、蚜蟲噴霧和割草機。一個金屬掛鉤上纏著一根花園澆水用的軟管。我的眼睛順著管子繞圈,頭有些眩暈。軟管的一端頂到了架子的立柱,然後垂了下去。

「幫我挪開割草機。」我說。

探長抓著座位,我從前面推,把它挪到了門外。地面是壓實了的土地。我努力移動架子。太沉了。和尚把我推到一邊,兩臂抱著架子的兩側,左右交替著把它挪到門口。播種盤和瓶子落了一地。

我跪下來,向前爬。靠近牆壁、之前放架子的地方,壓實的土地變得鬆軟了些。一大塊膠合板被螺絲釘固定在牆上。軟管順著木板垂下去,然後好像鑽了進去。

我回頭看著韋羅妮卡·克雷和和尚。

「牆後有東西。這裡需要弄點燈光。」

他們不讓我挖,也不讓我看。兩名警員輪流上,用鐵鍬和鏟子挖開地面。一輛警車開到了草坪上,用車頭燈照明。

我用手遮住刺眼的燈光,透過廚房的窗戶看到了查莉。那個金髮的醫務人員給了她一杯熱飲,還在她肩上披了一條毯子。

「一個你愛的人將會死去。」吉迪恩跟我說過。他讓我選。我做不到。也不會選。「沒有選擇也是選擇,」他說,「我會讓朱莉安娜決定。」吉迪恩說的另一件事是,我不會忘記他。不論他今天就死掉,還是在監獄裡度過餘生,都不會被我遺忘。

朱莉安娜告訴我她不愛我了。她說我不是她嫁的那個人了。她說得對。都是帕金森先生的功勞。我確實變了——變得更加哀愁、冷靜和憂鬱。這個疾病並沒有把我扔到石頭上摔碎。它像一個寄生蟲,觸手盤結在我體內,控制了我的動作。我盡力不讓它顯現出來。但我失敗了。

我不想知道她是否跟尤金·富蘭克林或德克·克雷斯韋爾發生了婚外情。我不在乎。不,這不是真的。我確實在乎。只是我更在乎把她安全地找回來。這都怪我,但不是為了尋求救贖或緩解腫脹的良心。朱莉安娜不會原諒我的。我知道。我可以給她想要的一切。我可以向她許下任何諾言。我可以走開。我可以放手。只要能讓她活著。

和尚大聲喊人幫忙。又有兩名警員過去了。膠合板最下方的邊緣也露出來了。他們要拆掉這面牆。牆角下方插著撬棍和撬胎棒。他們數到三開始往上抬。

灰塵和泥土顯現在車燈的光柱裡,落到洞穴中。朱莉安娜的屍體就在裡面,像胎兒一樣蜷成一個球,膝蓋貼著下巴,兩手護著頭。我聞到一股尿臊味,看到她的皮膚都發青了。

其他人把手伸進洞穴,把她的屍體抬了出來。和尚把她接過去,抱到燈光下,踏過土堆,放在擔架上。她的頭被塑料膠帶整個纏住。車頭燈把她的屍體照成了銀白色。

一名金髮的醫務人員拔掉朱莉安娜嘴裡的軟管,然後替之以自己的嘴脣,往她肺裡吹氣。他們在剪去她頭上的膠帶。

「瞳孔擴大了。她的腹部是冰冷的。她體溫過低,」醫務人員說,然後朝她的同事喊道,「我摸到了脈搏。」

他們輕輕地把朱莉安娜放平,用毯子遮住她赤裸的身體。那名金髮的醫務人員正跪在擔架上,把暖手袋放在朱莉安娜的頸部。

「情況如何?」我問。

「她的核心體溫太低了。心跳也不穩定。」

「讓她暖和起來。」

「我真希望事情有這麼簡單。我們必須送她去醫院。」

她沒有發抖。她一動也不動。她臉上扣著氧氣面罩。

「醒過來。」

朱莉安娜睜開了眼睛,像一隻在明亮的光線下看不見東西的小貓。她試圖說什麼,但只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呻吟。她的嘴又動了。

「查莉安全無事,她很好。」我告訴她。

醫務人員提示我:「告訴她不要說話。」

「躺著別動。」

朱莉安娜不聽。她的頭從一側轉向另一側。她想說什麼。我把臉靠近氧氣面罩。「他說她在一個箱子裡。我儘量不呼吸。我努力節省空氣。」

「他在騙你。」

她的手從毯子下面伸出來,抓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就像一塊冰。

「我記得你說的話。你說他不會殺害查莉。不然我就不讓自己呼吸了。」

我知道。

我們快到急救車的車門邊了。查莉從房子裡衝了出來,穿過草坪。兩名探員試圖攔下她。她一個聲東擊西,從他們的胳膊下面鑽了過來。

魯伊斯攬著她的腰,抱著她走完最後幾碼路。她撲到朱莉安娜身上,喊著媽咪。我已經四年沒聽過她用這個字眼了。

「當心。別太用力抱她。」年輕的金髮醫務人員提醒道。

「你有孩子嗎?」我問她。

「沒有。」

「你以後就會知道,當她們使勁抱你的時候一定不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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