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審訊室外面的走廊遇到了韋羅妮卡·克雷。她無助地看看我,垂下了目光,被她知道和不知道的東西壓得垂下了頭。她襯衫上的血漬快乾了。
「他們派了架軍用直升機。我攔也攔不住。他們有內政大臣的許可令。」
「那查莉和朱莉安娜呢?」
她的肩胛骨在襯衫裡顫抖起來。「我已經無能為力了。」
這正是我害怕的。相較於一對失蹤的母女,國防部更關心讓吉迪恩·泰勒閉上嘴巴。
「我去和他談,」我說道,「他想見我。」
一眨眼的工夫,周邊的嘈雜聲消失了。
探長從褲子口袋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放在嘴邊。我注意到她的手略微有些發抖。憤怒、失望、不解,這些大概都有。
「我會支開軍隊律師,」她說,「你可能只有二十分鐘的時間。讓魯伊斯跟你一起吧,他知道該怎麼做。」
她第一次這樣話裡有話。說完,她轉過身,沿著走廊慢慢向樓梯走去。
我走進審訊室。身後的門自動關上了。我們倆單獨待了一會兒。房間裡的空氣好像都凝聚在了角落,讓人有些窒息。吉迪恩現在不能快速站起或在地板上踱來踱去了,他的手銬用螺栓和嵌入式螺絲固定在了桌面上。醫生為他包紮了手掌的傷口。
我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了下來,把手放在桌子上。我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在快速地敲擊著對方。我把手拿開,夾在兩腿之間。魯伊斯從我後面進來,輕輕地關上了門。
吉迪恩用堅定的目光看著我,露出讓人難以捉摸的微笑。從他的鏡片上,我看到了自己人生的斷壁殘垣。
「你好啊,喬,最近有你太太的消息嗎?」
「她在哪兒?」
「死了。」
「我不相信你的話。」
「我被抓的時候你就把她殺了。」
我感覺自己能聞到他內在的氣味:腐臭、潰爛的厭女症和仇恨。
「告訴我她們在哪兒。」
「你只能救一個,我之前讓你選過。」
「不。」
「我失去妻子和女兒的時候可沒的選。」
「你沒有失去她們。是她們逃走了。」
「那個賤人背叛了我。」
「你在找藉口。你腦子裡全是你的權利意識。你以為為國出過力,為了他們不擇手段,就理所應當擁有更好的。」
「不,不需要更好的,我只要別人要的。可如果我的夢想和你的衝突怎麼辦?如果我的快樂需要以你的犧牲為代價怎麼辦?」
「我們再好好想辦法。」
「不夠。」他說,緩慢地眨著眼。
「戰爭結束了,吉迪恩,放她們回家吧。」
「戰爭從不會結束,」他大笑道,「戰爭長燃不熄,是因為還有很多人喜歡。你會遇到一些認為自己可以阻止戰爭的人,一次一個,可那純粹是屁話!他們抱怨無辜婦女和兒童在戰爭中傷亡,認為她們並沒有選擇戰鬥,可我打賭,她們當中很多人都把兒子和丈夫送去戰場,給他們織襪子、送吃的。
「你看,喬,並不是每個敵軍都手持刀槍。是富有國家的老人發動的戰爭。是坐在沙發上看《天空新聞》並投票給他們的人發動的戰爭。所以,省省你那些狗屁說教吧。根本就沒有無辜的受害者。我們每個人都有罪。」
我不想和吉迪恩爭辯戰爭的道德問題。我不想聽他的辯解和藉口,蓄意之罪和疏忽之罪。
「請告訴我她們在哪兒。」
「那你拿什麼跟我交換?」
「寬恕。」
「對於我的所作所為,我不需要寬恕。」
「我寬恕你的本真。」
這句話似乎讓他有了片刻的動搖。
「他們要來抓我了,是嗎?」
「一架直升機正在趕來。」
「他們派了誰來?」
「格林中尉。」
吉迪恩看著鏡子。「小格林!他在聽嗎?他妻子維裡蒂有世上最漂亮的屁股。她每週二下午都會去蘭僕林的一間廉價旅館跟一名招兵辦的陸軍中校上床。行動組的一個傢伙在房間裡安了個攝像頭。真精彩啊!整個團都傳遍了。」他傻笑著閉上眼睛,彷彿在回憶過去的美好時光。
「你能幫我扶一下眼鏡嗎,喬?」他問。
眼鏡順著他的鼻樑滑了下去。我探身向前,拇指和食指捏住彎曲的邊框,推到他的鼻樑上方。房間裡的熒光燈照在鏡片上,他的眼睛成了白色。他仰起頭,眼睛又變回了灰色。鏡片好像並沒有什麼度數。
他低聲說:「他們會殺了我,喬。如果我死了,你就再也找不到朱莉安娜和查莉了。嘀嗒作響的時鐘——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個,但我猜我的比大部分人都跑得更快一點,你妻子的也是。」
我張開嘴,唾液形成一個氣泡,在我脣邊爆破了,但我什麼都沒說出來。
「我以前很討厭時間,」他說,「我數著週日的數量。我想象著女兒一天天長大,我卻不在她身邊。那是機械時間,是鐘錶和日曆的材料。我現在經營的比這更為深刻。我收集人們的時間。我從他們手中拿走時間。」
聽吉迪恩的話,彷彿年月可以在個體之間進行交易。我失去了,意味著他得到了。
「你愛你的女兒,吉迪恩。我也愛我女兒。我不可能理解你所經歷的一切,但你不會讓查莉死的。我知道這一點。」
「你想救她嗎?」
「是的。」
「所以你在選擇。」
「不。我兩個都選。她們在哪兒?」
「沒的選擇也是一種選擇,記得嗎?」他露出了微笑,「你問過你妻子她的婚外情嗎?我打賭她矢口否認,而你也相信了她。看看她的短信。我看過了。她給她的上司發過一條信息,說你起了疑心,她不能再見他了。你還想救她嗎?」
一個暗紅色的黑影搖動著我的心,我想探過身去,讓我的一隻手臂像弓一樣向後收,然後一拳打在他的臉上。
「我不相信。」
「看看她的短信。」
「我不在乎。」
他發出一聲嘶啞的笑聲。「不,你在乎。」
他看了一眼魯伊斯,然後又看著我。「我來告訴你我對你妻子做了什麼。我也給了她一個選擇。我把她裝在一個箱子裡,告訴她你女兒在她旁邊的箱子裡。她可以通過一根軟管呼吸,然後活下來,但是要吸走她女兒的空氣。」
他的雙手被固定在桌子上,但我還是感覺他的手指插進了我的腦袋,插到兩個半腦之間,要把它們掰開。
「你覺得她會怎麼做,喬?她會偷吸查莉的空氣好讓自己活久一點嗎?」
魯伊斯衝過去,一拳打在吉迪恩的臉上,如果不是雙手被固定在桌子上,吉迪恩已經被打倒在地了。我聽到了骨頭折斷的聲音。
魯伊斯抓著吉迪恩肋部下方的肋骨,一膝蓋頂在他的腰上,劇烈的疼痛傳遍他的全身。冒汗。喘不過氣。恐懼。失禁。魯伊斯朝吉迪恩大喊,拳頭打在他的臉上,要求他說出地址。在這暴力血腥的一刻,魯伊斯把內心的挫敗感全都發洩了出來。他不再是警隊的一員。警隊的規矩對他不適用。這就是韋羅妮卡·克雷話裡的意思。
一波波疼痛落在吉迪恩的身上。他的面部因被擊打已經開始出現淤斑和紅腫,但他既不抱怨也不喊叫。
「吉迪恩,」我低聲說。他看著我的眼睛。「我會讓他繼續打。我向你保證。如果你不告訴我她們在哪兒,我會讓他殺了你。」
嘴角出了血沫,他伸出舌頭,把牙齒染紅。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詭異的微笑,肌肉收縮接著又放鬆。
「來吧。」
「什麼?」
「折磨我。」
我看著魯伊斯,後者正揉著拳頭。他的指關節破了。
吉迪恩刺激我。「來折磨我啊。向我問正確的問題。讓我看看你的能耐。」
他看我猶豫了,低下頭做出懺悔的姿勢。「怎麼了?不要告訴我你是個多愁善感的人。你當然有理由折磨我。」
「當然。」
「我有你需要的信息。我知道你妻子和女兒在哪兒。你並不是半信半疑。即使只有五分的把握,你也算有正當理由了。即使在把握小得多的時候,我都會折磨他們。我折磨他們,是因為他們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了錯誤的地點。」
他盯著自己的雙手,彷彿在考慮自己的未來並不停地貶損它。
「折磨我。讓我告訴你。」
我感覺彷彿有人在某個地方打開了一個水閘,我內心的敵意和憤怒正慢慢流盡。我對這個人的恨意語言都難以表達。我想傷害他。我想弄死他。但這不能改變任何東西。他不會告訴我她們在哪兒。
吉迪恩不要寬恕、公正或理解。他浸在血腥可怕的衝突中,執行政府、祕密部門以及遊離在法律之外的神祕組織的命令。他摧毀人的理智,獲取祕密,殺人也救下無數人。這改變了他。怎麼可能不改變?經歷了所有這一切之後,他的生活中依然保留著一個純潔無辜、未被玷汙的東西,他的女兒,直到她被從他身邊奪走。
我可以痛恨吉迪恩,但我對他的恨遠比不上他對自己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