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迪恩·泰勒看起來變樣了。更健康了。更瘦了些。他不再是個結巴的胡編濫造者。地板上也沒有了無形的捕鼠器。他似乎換了一副人格面具——他真正的自己——讓自己完全變了個樣。
但有些東西還是原樣。他纖細的金髮軟綿綿地垂在耳朵上方,金屬鑲邊的矩形小眼鏡後面是一雙淺灰色的眼睛。他的手被銬著,手掌朝下放在桌面上。唯一表現出緊張的跡象是他襯衫腋下的兩圈汗漬。
他被一名醫生進行了裸體搜身和檢查,他的腰帶和鞋帶都被沒收了,還有他的手錶和其他個人財物。之後他就一個人待在審訊室裡,盯著自己的雙手,好像想用意志力讓手銬斷開,讓門打開,讓守衛消失。
我透過一扇觀察窗看著他,窗子裝了能看到審訊室內部的單向玻璃。儘管他看不到我,但我感覺他知道我在這兒。他時不時抬起頭,盯著鏡子——與其說是在端詳自己的容貌,更像是在看鏡子後面,想象著我的臉。
韋羅妮卡·克雷正在樓上跟兩個軍方律師以及警察局長會面。軍方要求對吉迪恩進行審問,聲稱此事事關國家安全。克雷探長不太可能讓步。我不在乎誰來問問題。現在應該有人在裡面,要求他交代答案,讓我找到我的妻子和女兒。
我身後的門開了。魯伊斯從黑暗的走廊走進黑暗的觀察室。這裡面沒有燈。任何照明都有可能透過鏡子,暴露這個房間的所在。
「就是他。」
「就是他。我們不能做點什麼嗎?」
「比如說?」
「讓他開口。我的意思是,如果是在電影裡,你就會走到裡面,把他暴揍一頓。」
「也許以前可以這樣。」魯伊斯用非常懷舊的語氣說。
「他們還在爭論嗎?」
魯伊斯點點頭。
「軍方正派一架直升機過來。他們想把他帶到一個軍事基地。他們擔心他會跟我們說些什麼。比如真相。」
當然,韋羅妮卡·克雷也不會放棄管轄權。她會把它上報給內政大臣或宮務大臣。她的地盤上發生了兩起謀殺案,一次槍擊事件和兩起綁架案,就在她眼皮子底下。這些爭論和法律上的花招佔用了太多時間。這個時候,吉迪恩坐在十二英尺外的地方,一邊自顧自地哼著小調,一邊盯著鏡子。
他看上去並不像一個將要在監獄中度過餘生的人。他看上去像一個對世界無牽無掛的人。
克雷探長走進了審訊室。和尚坐在另一把椅子上。一名軍隊律師坐在了他們身後,隨時準備進行干預。麥克風已經被從房間裡移走了。也沒有本子和筆。這場審問沒有被記錄下來。我懷疑還會不會有吉迪恩的被捕記錄或者指紋。有人決心消除他的任何蹤跡。
韋羅妮卡·克雷從塑料瓶子裡把水倒進一個塑料杯裡。她的頭往後仰,然後緩慢地深吸一口氣。泰勒似乎在饒有興趣地盯著她的喉嚨。
「你可能也明白了,這不是一次正式的審問,」她說,「你說的任何話都不會被記錄下來。也不會被用於指控。你只需要回答一個問題。告訴我們朱莉安娜和夏洛特·奧洛克林的下落。」
吉迪恩靠著椅背,雙臂前伸,手指攤開在桌子上。他緩緩地抬起頭,眼睛消失在鏡片的反光裡。
「我不跟你談。」他低聲說。
「你必須跟我談。」
他的頭從一邊轉向另一邊。
吉迪恩盯著鏡子,盯著鏡子後面。
「查莉和朱莉安娜在哪兒?」
他坐直身子。「我是吉迪恩·泰勒少校,出生於一九六九年十月六日。我是皇家第一軍事情報旅的一名士兵。」
他遵從著被俘行為準則——姓名、年齡和軍銜。
「別跟我瞎扯。」韋羅妮卡·克雷說。
吉迪恩用淺灰色的眼睛盯著她。「在警隊裡做個女同性戀一定非常艱難,一邊喜歡黑三角,一邊又是舌溝俱樂部的成員。一定有很多尖酸的暗諷。他們背地裡都叫你什麼?」
「回答問題。」
「你回答我的。你得到的多嗎?我經常好奇,你們的性愛多嗎。你醜得像個滿是屁眼的帽子,所以我不這麼認為。」
韋羅妮卡·克雷的聲音依然平靜,但她的後脖頸已經憋紅了。「我下次再聽你的奇思妙想。」她說。
「哦,我從來不空想,探員。到現在了,你該知道這一點。」
他的話真實得可怕。
「你的餘生要在監獄裡度過了,泰勒少校。在監獄裡,像你這樣的人身上會發生一些事。他們會被改變的。」
吉迪恩露出了微笑。「我不會進監獄的,探長。你問他。」他朝軍隊律師示意,後者並沒有直視他的眼睛。「我懷疑自己到底會不會離開這個地方。聽過‘引渡’這個詞嗎?黑監獄?幽靈航班?」
律師上前一步。他想終止審問。
韋羅妮卡·克雷沒有理會他,繼續往下說:「你是個軍人,泰勒,一個遵照規則的人。我說的不是軍規或是軍團的榮譽準則。我說的是你自己的準則,你的信仰,而傷害孩子並不在其中。」
「不要告訴我我信仰什麼,」吉迪恩用鞋跟擦著地面說,「別跟我提榮譽,或者女王和國家。根本沒什麼規則。」
「告訴我你對奧洛克林太太和她的女兒做了什麼。」
「讓我見教授,」他轉向鏡子,「他在看嗎?你在那裡嗎,喬?」
「不,你跟我談。」探長說。
吉迪恩把雙臂舉過頭頂,用力拉伸背部,直到脊椎咔吧作響。然後他把雙拳捶到桌子上。他的力量加上金屬手銬,發出了槍聲般的動靜,房間裡所有人的身體都為之一縮,除了探長。吉迪恩交叉兩手的手腕,舉到面前,彷彿要擋開她。然後他快速分開雙手,一大股血液飛過桌面,落到了她的襯衫上。
他用手銬的邊緣在左手掌上劃開了一個深深的口子。克雷探長什麼都沒說,但她的臉突然變得蒼白。她把椅子往後一推,站起來,看著白襯衫上的深紅色血漬。然後,她中斷了審問去換衣服。
她迅速而僵硬地邁了三步就到了門口。吉迪恩在她身後喊道:「讓教授來見我。我會告訴他,他妻子是怎麼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