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叫喊聲和跑動聲亂成一片。韋羅妮卡·克雷在扯著嗓子發號施令,聲音蓋過了騷動,警員們正朝樓梯和電梯跑去。我聽不到她在說什麼。一個探員幾乎把我撞倒了,他撿起我的手杖,含混地道了歉。

「出了什麼事?」

他沒有回答。

一陣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我自己柔軟溼潤的呼吸聲比電話鈴聲和腳步聲還要響亮。

「朱莉安娜在哪兒?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有一名警員受了重傷,」韋羅妮卡·克雷說,她猶豫了片刻,然後繼續說道,「他當時正看守你妻子所住的酒店房間。」

「看守她。」

「是的。」

「她在哪兒?」

「我們正在搜查酒店以及周圍的街道。」

「她不見了?」

「是的,」她頓了頓,「大堂和外面的街道有攝像頭。我們正在查看監控錄像……」

她的嘴在動,我卻聽不到她的聲音。朱莉安娜住的酒店在神殿廣場附近。按照奧利弗·拉布的說法,那也是吉迪恩凌晨三點十二分給我打電話時所在的區域。他當時一定在監視她。

一切又都變了,顫抖著,變化著,就像夜裡被震鬆動了的一塊理智碎片,漸漸遠離我的思想。我閉了一會兒眼睛,努力想象自由的狀態,卻只看到了自己的無助。我咒罵自己。我咒罵帕金森先生。我咒罵泰勒。我不會讓他從我手中奪走我的家人。我不會讓他摧毀我。

早上的簡報會現場只有落腳的地方。探員們坐在桌沿上,靠在柱子上,從別人肩膀後面探著頭。懷疑和震驚進一步加劇了緊迫感。他們的一名同事現在在醫院裡,氣管破裂,還可能存在缺氧導致的腦部損傷。

韋羅妮卡·克雷站在椅子上,好讓大家看到她。她簡要介紹了行動方案——一場移動攔截行動,涉及二十四臺沒有警方標誌的車輛以及警方空中部隊的直升機。

「根據之前的通話情況,吉迪恩會使用手機,並保持移動。第一階段是保護。第二階段是追蹤通話。第三階段是接近目標。第四階段是實施抓捕。」

她繼續解釋通信措施。車輛之間保持無線電靜默。使用代碼和數字來識別各個單位。「行人被撞倒了」是行動信號,伴隨著一個十字交叉手勢。

一隻手舉了起來。「他有武器嗎,老大?」

克雷看了一眼手裡的紙。「保護奧洛克林太太的警員當時帶了常規配槍。現在那把手槍不見了。」

大家的決心更堅定了。和尚想知道為什麼是攔截逮捕行動,而不是跟蹤泰勒?

「我們不能冒跟丟他的風險。」

「那人質呢?」

「等抓到了泰勒我們就能找到她們。」

探長讓這一做法聽上去合乎情理,但我懷疑她也是被逼無奈。軍方想要拘捕泰勒,也知道該如何施壓。沒人質疑她的決定。泰勒的照片被依次傳開。探員們停下來看照片。我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他們想知道泰勒這種人的邪惡會不會像徽章或文身一樣明顯或者一看便知。他們想象出自己能辨認出另一個人的邪惡和不端,從他們的眼睛或從他們的臉上讀出來。這不可能。這世上充滿了支離破碎的人,但大部分裂痕都在內心深處。

調查室那頭傳來了椅子翻倒和廢紙簍被踢飛的聲音。魯伊斯憤怒地從桌子中間走過,用手指著韋羅妮卡·克雷。

「有多少個警員保護她?」

克雷探長冷冷地瞪著他。「我建議你冷靜下來,想想你在跟誰說話。」

「多少個?」

她也發起怒來。「我不會在這裡討論這個話題。」

我周圍的探員都呆若木雞,準備旁觀這場大沖突,就像看兩隻角馬低著頭對撞一樣。

「你只讓一名警員保護她。你是開馬戲團的嗎?」

克雷馬上開始氣急敗壞、搖頭晃腦地激烈回擊。「這是我的調查室,調查工作也是我負責的。我不會讓你質疑我的權威。」她朝和尚大叫,「把他趕出去。」

大塊頭朝魯伊斯走去。我走到他們兩人之間。

「大家都冷靜一下。」

克雷和魯伊斯陰沉地瞪著對方,但都沉默地表示同意退讓。緊張的氣氛突然緩和了,探員們本分地轉過身去,然後下樓坐上等在那裡的警車。

我跟著探長回到她的辦公室。她不耐煩地嘖著舌。

「我知道他是你朋友,教授,但他真是個徹頭徹尾的討厭鬼。」

「他是個熱情的討厭鬼。」

她直勾勾地盯著窗外,臉上肉肉的,有些蒼白。她的眼角突然閃出淚光。「我應該做得更好的,」她低聲說,「你妻子本應該安然無恙。她的失蹤是我的責任。對不起。」

難堪。羞恥。憤怒。失望。每一個都像一個面具,但她並不尋求躲避。我說什麼都沒辦法讓她感覺好一些或者改變那份從一開始就注入此案的強烈而貪婪的渴望。

魯伊斯輕輕地敲了敲辦公室的門。

「我想為自己的衝動道歉,」他說,「我有點失控了。」

「道歉予以接受。」

他轉身要離開。

「留下,」我對他說,「我想讓你聽聽。我覺得我可以讓吉迪恩·泰勒停止移動。」

「怎麼做?」探長問道。

「我們為他奉上他的女兒。」

「但她不在我們手上。那家人不願意配合,你自己說過的。」

「我們糊弄他,就像他糊弄克里斯蒂娜·惠勒、西爾維婭·弗內斯和莫琳·布拉肯一樣。我們讓他相信我們手上有克羅艾和海倫。」

韋羅妮卡·克雷一臉狐疑地看著我。「你想對他撒謊。」

「我想糊弄他。泰勒知道他妻子和女兒還活著。他還知道我們有資源能讓她們到這兒來。如果他想跟她們對話或者見面,那他就得先放了查莉和朱莉安娜。」

「他不會相信你的。他會想要證據。」探長說。

「我只需要讓他一直說話,讓他待在一個地方。我讀過了克羅艾的日記。我知道她去過哪裡。我可以糊弄住他。」

「如果他想跟她說話呢?」

「我會告訴他,她在路上,或者她不想跟他說話。我會編一些藉口。」

克雷探長用鼻孔吸氣,鼻翼收縮,之後隨著她呼氣向外擴張。她的顎肌在皮膚下抽動。

「你為什麼覺得他會買你的賬?」

「這正是他想要相信的。」

魯伊斯突然開了口:「我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到目前為止,泰勒一直讓我們像屁股上著了火似的四處奔波。也許教授說得沒錯,我們可以在他屁股上點把火。這個辦法值得一試。」

探長從抽屜裡拿出一盒煙,然後不屑地看了一眼「禁止吸菸」的標誌。

「有一個前提,」她用一隻未點著的煙指著魯伊斯說,「你回去找海倫·錢伯斯,告訴她我們要做什麼。他媽的也該輪到那家人站出來個人了。」

魯伊斯後退一步,示意我先離開辦公室。

「你瘋了,」我們一到克雷聽不到的地方,他就咕噥道,「你不會真覺得可以糊弄住這傢伙吧。」

「那你為什麼同意我的做法?」

他聳聳肩,悔恨地對我嘆了口氣。「聽說過那個笑話嗎?一個幼兒園老師站在全班同學面前,說:‘如果有人覺得自己蠢,就站起來。’然後一個名叫吉米的小男孩就站了起來,老師說:‘你真的覺得自己蠢嗎,吉米?’」

「吉米說:‘不是,老師,我就是不想讓你一個人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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