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踏過鋪路石上的一大片枯葉,穿過落地玻璃門,進入餐廳。傢俱上都蓋著舊床單,扶手椅和沙發都變成了難看的腫塊。
一塊永遠都是黑色的廢棄的鐵篦子立在那個小壁爐膛裡,上面老舊的壁爐架上佈滿了幾十個聖誕襪留下的針孔,沒有一隻是那個阿拉伯人的。
我走上樓梯。女孩安靜地躺在那裡。她沒有嘗試撕下頭上的膠帶。她變得多麼聽話啊。多麼溫順。
外面的風把樹枝吹到牆上,剮蹭著牆上的塗料。她時而抬起頭,想知道是不是有其他的動靜。她又把頭抬起來了。也許她能聽到我的呼吸聲。
她坐起來,小心翼翼地把被鐵鏈鎖著的雙腳放到地上。然後,她身體前傾,直到雙手碰到暖氣片。她摸索著,側著身子往前跳,到了衛生間。她停下來,聽了聽動靜,接著扯下牛仔褲。我聽到了小便聲。
她拉上褲子,又摸索著找到洗手池。有兩個水龍頭,冷的和熱的。左邊和右邊。她擰開冷水,把手伸到水流下面。她低下頭,努力把嘴裡的軟管放到水流中。就像一隻笨拙的鳥兒喝水一樣。她得屏住呼吸才能吸水。但水吸進了呼吸道,引起一陣劇烈的咳嗽,之後她便躺在地上抽泣起來。
我碰了下她的手。她大叫一聲,盡力爬開,結果頭撞在了水管上。
「是我。」
她沒法說話。
「你真是個好孩子。現在我要你憋住。」
被我碰到的時候,她身體一縮。我帶她回到床邊,讓她坐下。我拿出一把裁縫用的剪刀,把剪刀的下刃插到她後頸上的膠帶下面,開始向上剪,一次剪一點。
汗水加上體熱使得她的頭髮粘到了膠帶上。我不得不把一些頭髮剪掉。一定很痛,但她並沒有表現出來,直到我把膠帶從她臉上撕掉的時候。我儘量快速撕下來,好減輕她的痛苦。她對著軟管大叫,然後把管子吐了出來。
我放下剪刀。她的「面罩」被扔在地上,像一隻被取出了內臟的動物。眼淚、鼻涕和融化了的粘膠弄得她滿臉都是。這還不算最糟的。
我把一瓶水放到她嘴邊。她大口地喝起來。溢出的水滴到她的開襟羊毛衫上。她用肩膀擦了擦下巴。
「我給你帶了吃的。漢堡涼了,但味道應該還可以。」
她咬了一口,然後就不吃了。
「你還想要別的東西嗎?」
「我想回家。」
「我知道。」
我拉過來一把椅子,坐在她面前。這是她第一次看到我。她不知道該往哪裡看。
「你記得我嗎?」
「記得。你是巴士上的那個人。你的腿好了。」
「我的腿從沒有斷過。你冷嗎?」
「有一點。」
我從一把椅子上拿過來一床被子,披在她肩膀上。被我碰到她的時候,她身體往後一縮。
「還要喝水嗎?」
「不要了。」
「也許你更喜歡喝碳酸飲料。來點可樂?」
她搖搖頭。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你太小了,不會明白的。把漢堡吃了。」
她抽了下鼻子,又咬了一小口。這個房間似乎已經容不下如此的沉默。
「我有個女兒。她比你小。」
「她叫什麼名字?」
「克羅艾。」
「她現在在哪兒?」
「不知道。我有段時間沒見她了。」
女孩又咬了一口漢堡。「我們住在倫敦的時候,我有個朋友也叫克羅艾。搬家之後,我再也沒見過她。」
「你們為什麼離開倫敦?」
「我爸爸生病了。」
「他怎麼了?」
「他得了帕金森症。他的身體老是發抖,得一直吃藥。」
「我聽說過。你跟你爸爸關係好嗎?」
「當然。」
「你跟他都一起做什麼?」
「我們一起踢球,去遠足……就是這類事情。」
「他會給你讀故事嗎?」
「我已經過了那個年紀。」
「但他給你讀過吧?」
「是的,我猜是吧。他會給埃瑪讀。」
「你妹妹。」
「嗯。」
我看了看手錶。「我又要出去一會兒。我會再把你綁起來,但是不會再像之前那樣把頭纏起來。」
「求你不要走。」
「我很快就回來。」
「我不想讓你走。」她的眼裡閃著淚光。這不是很奇怪嗎?比起害怕我,她更害怕自己一個人。
「我會開著收音機。你可以聽音樂。」
她抽了下鼻子,蜷縮在床上,手裡還拿著那個吃了一半的漢堡。
「你會殺了我嗎?」她問道。
「你為什麼這麼想?」
「你跟我媽說你要切開我……還說你要對我做什麼事。」
「大人說的話,不要什麼都相信。」
「什麼意思?」
「就是這個意思。」
「我會死嗎?」
「這要看你媽媽。」
「她要做什麼?」
「過來替你。」
她一陣戰慄。「是真的嗎?」
「是真的。現在安靜點,不然我還用膠帶封住你的嘴。」
她用被子裹緊身子,轉過身背對著我,縮到了陰影裡。我穿上鞋和外套,走開了。
「求求你,別走。」她低聲說。
「噓。睡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