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個探員和二十幾個身著制服的警員封鎖了村子以及進出的道路。過往的廂式貨車和卡車被一一搜查,小汽車司機也被一一詢問。
韋羅妮卡·克雷在廚房裡,獵人羅伊也在。他們看著我,目光中混雜著敬佩和同情。我在想,自己遇到其他人的不幸時,是否也是這個模樣。
朱莉安娜衝了兩遍澡,穿著牛仔褲和套頭毛衣。她的肢體語言像一個強姦受害者,手臂緊緊地抱在胸前,彷彿在拼命抓住什麼不能失去的東西。她還是看都不看我一眼。
奧利弗·拉布又有兩部手機要追蹤——我的那部以及吉迪恩第一次給朱莉安娜打電話時用的那部。他應該能夠追蹤到一小時前吉迪恩關機之前的信號。
在村子西北方向的一塊田地中央有座十米高的通信塔。離這兒第二近的通信塔位於村子南邊一英里的巴格里奇山上。再下一座在西邊兩英里的聖約翰皮斯道的郊外。
「我們需要讓泰勒打回來。」克雷探長說。
「他會的。」我回答,眼睛盯著餐桌上朱莉安娜的手機。他知道她的電話。他知道家裡的座機號碼。他知道她穿什麼衣服,塗什麼口紅,梳妝檯上有什麼首飾。
朱莉安娜還沒告訴我吉迪恩都跟她說了什麼。如果她是我診所的病人,我就會讓她開口,說說相關的背景,治療她的心理創傷。但她不是病人。她是我的妻子,我也不想知道其中的細節。我只想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吉迪恩·泰勒來過我們家。他把一切重要的事物都帶走了——信任、內心的平靜與安寧。他看過兩個孩子睡覺。埃瑪說她看到了鬼。她醒過來跟他說過話。他把朱莉安娜隔離開來。他告訴她塗什麼口紅、戴什麼首飾。他還讓她赤裸著站在臥室的窗邊。
我一直努力把陰暗的想法放到一邊,想象只有好事發生在家人身上。有時,看著查莉甜美、蒼白而善變的面龐,我幾乎覺得自己可以保護她免受任何痛苦或悲傷。現在她不見了。朱莉安娜說得對。是我的錯。一個父親應該保護他的孩子,確保她們的安全,併為她們獻出生命。
我不停地告訴自己,吉迪恩·泰勒不會傷害查莉。就像在腦子裡唸咒語,但這絲毫不能讓我安心。我還努力告訴自己吉迪恩這樣的人——虐待狂和變態——少之又少。這意味著查莉是為數不多的倒黴者嗎?不要跟我說生活在一個自由的社會是要付出代價的。不是這種代價。牽涉到我女兒的時候不行。
家裡的固定電話上裝了錄音設備,我們的手機上也安裝了程序,來記錄通話內容。我們的手機卡被轉到了具有全球定位功能的手機上。我問探長原因,她說是預防措施。他們可能會進行移動攔截。
透過窗戶,村子的景象盡收眼底,就像一幅故事書裡的插圖。天空中呈波浪狀的雲朵被陽光鑲上了一條金邊。伊莫金和埃瑪去鄰居努特奧太太家了。鄰居們都出來看停在街上的警車和廂式貨車。他們隨意地聊著天,互相說著笑話,假裝沒有盯著探員挨家挨戶地敲門。他們的孩子都被趕進屋裡藏起來,以遠離街頭未知的危險。
我又聽到樓上有淋浴聲。朱莉安娜站在淋浴噴頭下,努力沖走剛剛發生的一切。事情發生多久了?三小時。無論發生什麼,查莉都會記住這一天。她再也擺脫不了吉迪恩·泰勒的容貌、他說的話以及他的觸摸。
和尚低頭走進廚房,廚房一下子顯得小了很多。他看了一眼克雷探長,搖了搖頭。路障已經設立兩個多小時了。警方敲遍了每一扇門,詢問了居民,追蹤了查莉的腳印,但一無所獲。
我知道他們在想什麼。吉迪恩已經跑了。他在警方封鎖道路之前就設法逃掉了。十二點四十二分之後,吉迪恩使用的兩部手機都再也沒有傳輸過信號。他一定知道我們可以追蹤信號,所以他才如此頻繁地更換和關閉手機。
恰好這時,奧利弗·拉布到了,他像個緊張的拾荒女人,慢吞吞地走過房前的小徑。他的單肩包裡裝了一臺筆記本電腦,頭上戴了一頂粗呢帽,為他那光禿禿的腦袋保暖。他在門墊上擦了三次腳。
他在餐桌上打開電腦,從最近的基站下載了最新的信息來定位信號。
「在這種區域,要定位信號更加困難,」他邊解釋,邊用手撫去褲子上無形的褶皺,「這裡的通信塔更少。」
「我不需要藉口。」韋羅妮卡·克雷說。
奧利弗看回屏幕。外面的花園裡,幾名探員在陽光下跺著腳取暖。
奧利弗抽了一下鼻子。
「怎麼了?」
「兩個電話都是從同一座通信塔傳過來的——最近的那座,」他頓了頓,「但信號是從這個區域外的一座通信塔發出的。」
「這意味著什麼?」
「他給你打電話時並不在村子裡。他當時就不在這個地方。」
「但他知道朱莉安娜穿什麼衣服。他還讓她站到了臥室窗邊。」
奧利弗聳聳肩。「他一定是當天早些時候見過她。」
他又查看了屏幕,開始解釋查莉的移動路線。她當時拿著我的手機,在阿比家時,信號是通過韋洛南部一英里左右的通信塔傳輸的。當她中午過後離開農舍時,信號也隨之發生變化。根據信號強度分析,她當時正往家移動。這時,吉迪恩把她從自行車上撞倒,帶著她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奧利弗打開一張衛星圖,覆蓋在另一張地圖上,來顯示通信塔的位置。
「他們向南一直走到韋爾斯路,然後向西穿過拉德斯托克和米德薩默諾頓。」
「信號是在哪兒消失的?」
「在布裡斯托爾郊區。」
克雷探長開始發號施令,解除對村子的封鎖,重新分派了警力。她的聲音裡有種金屬般的音質,彷彿是從奧利弗的某顆衛星上反彈回來的。調查的焦點正從房子移開。
她朝奧利弗揮揮手。「我們知道泰勒有兩部手機。一旦其中一部開機了,我要你立刻找到他。不是他昨天在哪裡,或是一小時之前在哪裡——我要知道他當前所在的位置。」
朱莉安娜在樓梯平臺上等著,畏縮在窗戶和臥室門之間的牆角里。她的深色頭髮還亂糟糟、溼漉漉的。
她又換了衣服,穿著一條黑褲子和一件開襟羊絨衫,化的妝恰到好處,塗黑了眼瞼,又顯出了她高高的顴骨。她美得讓我吃驚。跟她相比,我像個破舊的老古董。
「跟我說說你在想什麼。」
「相信我,你不會想知道。」她回答。我幾乎認不出她的聲音了。
「我覺得他不會傷害查莉。」
「你不會知道。」她低聲說。
「我瞭解他。」
朱莉安娜抬起頭,用質疑的目光看著我。「我不想聽這個,喬,因為如果你瞭解他這樣的人——如果你明白他這麼做的原因——那我想知道你晚上怎麼能睡著。你怎麼能……能……」
她沒法說完這句話。我努力抱住她,但她挺直了身子,掙開了我的手臂。
「你根本不瞭解他,」她責難我道,「你說他是虛張聲勢。」
「到現在為止,他一直都是。我覺得他不會傷害她。」
「他現在就在傷害她,你看不到嗎?抓走她這件事本身就在傷害她。」
她再次把臉轉向窗戶,責備地說道:「是你害得我們這樣。」
「我沒想到會這樣。我怎麼可能提前知道?」
「我提醒過你。」
我感覺到自己快要說不出話來了。「我四十五歲了,朱莉安娜。我不能袖手旁觀度過我的一生。我不能對人們不理不睬或者拒絕幫助他們。」
「可你有帕金森症。」
「但我還可以過正常生活。」
「你有過正常的生活……跟我們。」
她用的是過去式。這跟德克、那張酒店收據或我在她的公司聚會上的嫉妒爆發無關。這是關於查莉的。她的臉上,除了恐懼和茫然,還有些我不曾預料到的神情。蔑視。厭惡。
「我不再愛你了,」她毫無表情,冷漠地說道,「方式不對了——跟過去不一樣了。」
「愛沒有什麼正確方式。就只是愛。」
她搖搖頭,扭過頭去。我感覺彷彿胸口有什麼至關重要的東西被挖走了。我的心。她留我獨自站在樓梯平臺上。一根無形的線在拉扯我的手指,由一個抽搐的木偶師操控著。也許他也患有帕金森症。
所有的門都打開著。房子裡冷颼颼的。過去的一小時裡,罪案現場工作人員都在檢查房子,在光滑的表面上尋找指紋,用吸塵器吸取纖維。有些警員我認識。點頭之交。他們現在都不看我。他們有工作要做。
吉迪恩是個訓練有素的鎖匠。他幾乎可以打開任何一扇門:房子、公寓、倉庫、辦公室……布裡斯托爾有成千上萬棟空置的房產。他可以把查莉藏在其中任何一個地方。
韋羅妮卡·克雷一直在廚房裡跟和尚和獵人羅伊商量。她想開會討論應對策略。
「我們必須決定當他回電話時該怎麼做,」她說,「我們必須做好準備。奧利弗需要時間來定位信號源和位置,所以要讓泰勒講得儘可能久,這點非常重要。」
她看著朱莉安娜。「你準備好了嗎?」
「我來吧。」我替她回答。
「他可能只想跟你妻子說話。」探長說。
「我們想辦法讓他跟我談。不給他其他任何選擇。」
「那如果他拒絕呢?」
「他想要聽眾。讓他跟我談。朱莉安娜不夠堅強。」
她憤怒地迴應道:「別說得好像我不在房間裡一樣。」
「我只是想保護你。」
「我不需要保護。」
我正要反駁,但她勃然大怒。「一句話都別說了,喬。不要替我說話。也不要跟我說話。」
我感覺自己身體後傾,彷彿在躲避揮來的拳頭。這種敵對情緒使得房間裡一片寂靜。沒人敢看我。
「你們兩個都冷靜一下。」探長說。
我努力想站起來,但感覺和尚的手放在我肩上,強迫我坐在原位。韋羅妮卡·克雷在跟朱莉安娜說話,向她描述可能出現的情形。在此之前,探長一直對我尊重相待,並且重視我的建議。現在她覺得我的判斷要打折。我與案件的關係太過密切,所以我的觀點不可信賴。整個場景變得如夢境一般,有些跑偏了。其他人都一本正經、若有所思的模樣。而我蓬頭垢面,已經失控了。
韋羅妮卡·克雷想把指揮部挪到三一路,這樣警方更容易做出響應。家裡的固定電話會被轉接到事故調查室裡。
朱莉安娜開始問問題,聲音小得幾乎聽不到。她想知道應付策略的更多細節。奧利弗需要至少五分鐘來追蹤電話,並根據最近的三座通信塔來確定信號的位置。如果基站的時鐘是同步的,那麼他可能把來電者定位到一百米的範圍之內。
這並非萬無一失。信號會受到建築物、地勢和天氣狀況的影響。如果吉迪恩進入了室內,信號強度也會發生變化,而且如果時鐘有哪怕一微秒的時差,位置就會相差幾十米。微秒和米——我女兒的生命落到了指望這些東西的地步。
「我們在你的車裡安裝了定位跟蹤器,以及一部免提電話底座。泰勒可能會對你發出指示。他可能會讓你經受重重考驗。我們現在還無法進行移動攔截,所以你必須拖住他。」
「要多久?」她低聲問道。
「幾小時。」
朱莉安娜堅定地搖了搖頭。必須得快點。
「我知道你想把你女兒找回來,奧洛克林太太,但我們必須先保證你的安全。這個傢伙已經殺了兩個人了。我需要幾小時讓直升機和攔截隊伍做好準備。在此之前,我們必須拖住他。」
「這太瘋狂了,」我說,「你知道他之前做過什麼。」
克雷探長朝和尚點點頭。我感覺他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臂。「走,教授,我們去散散步。」
我試圖掙脫這傢伙的大手,但他抓得更緊了。他用另一手抓住了我的肩膀。從遠處看,這可能像個友好的動作,我卻無法動彈。他把我押到廚房,從後門出去,沿著小路走到晾衣繩邊。一條孤單的毛巾像一面垂直的旗子,在微風中拍打著。
我感覺肺裡有股令人討厭的酸腐味道。是我自己身上的味道。我的藥突然失效了。我的頭、肩膀和手臂像蛇一樣扭曲抽搐。
「你沒事吧?」和尚問道。
「我需要吃藥。」
「藥在哪兒?」
「在樓上,我的床邊。白色塑料瓶子。左旋多巴。」
他消失在房子裡。警員和探員都站在路上,看著這出畸形秀。帕金森症患者經常談到維護自己的尊嚴。此刻我一絲尊嚴都沒有。有時,我想象著這就是我最後的結局。像一條蛇一樣抽搐扭曲,或像一座真人大小的雕塑,永久定格在一個姿勢上,不能撓鼻子,也無法驅趕鴿子。
和尚拿著藥瓶和一杯水回來了。他不得不抱住我的頭,才能把藥片放到我的舌頭上。水也灑到了我的襯衫上。
「疼嗎?」他問。
「不疼。」
「我做了什麼加重病情的事嗎?」
「這不是你的錯。」
左旋多巴是治療帕金森症的標準藥物,它可以緩解顫抖並在我的身體突然僵住而沒法動彈的時候,消除僵硬的動作。
我的動作變得更加平穩了。我可以端著水杯喝水了。
「我想回到房子裡。」
「這個不行,」他說,「你妻子不想讓你出現在她身邊。」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在我看來她非常確定。」
言辭,我最好的武器,也突然棄我而去。我的視線越過和尚,看到朱莉安娜穿著一件外套,被帶往一輛警車。韋羅妮卡·克雷跟她一起。
和尚只讓我走到大門口。
「你們去哪兒?」我大喊。
「去警局。」探長說。
「我也想去。」
「你應該待在這兒。」
「讓我跟朱莉安娜談談。」
「她眼下不想跟你談。」
朱莉安娜坐到了警車的後排座位上。她把大衣掖到大腿下面,然後關上門。我喊她的名字,但她毫無反應。汽車引擎發動了。
我看著他們離開。他們錯了。我身體的每根纖維都在說他們錯了。我瞭解吉迪恩·泰勒。我瞭解他的想法。他會摧毀朱莉安娜,哪怕她是我見過的最堅強、最富同情心和最聰明的女人。這就是他捕食的對象。她越是情感豐富,他對她的傷害就越深。
其他的車輛也跟著離開了。和尚留下來。我跟著他回到房子裡,坐在桌子邊,他給我泡了一杯茶,然後找出朱莉安娜的父母以及我父母的電話。伊莫金和埃瑪今晚應該會住在別的地方。我父母離得最近。朱莉安娜的父母頭腦更為理智。這個問題和尚來解決。
與此同時,我坐在餐桌邊,閉著眼睛,想象著查莉的臉,她那有些歪斜的笑容,她灰色的眼睛,以及四歲時從樹上摔下後在額頭上留下的那道小傷疤。
我深吸一口氣,給魯伊斯打電話。電話那頭一群人在大聲喊叫。他在看橄欖球比賽。
「怎麼了?」
「是查莉。他抓走了查莉。」
「誰?泰勒?」
「是的。」
「你確定?」
「他給朱莉安娜打了電話。我跟查莉說話了。」
我跟他說了找到查莉的自行車以及那幾通電話的經過。我說著的時候,聽到魯伊斯離人群越來越遠,找到了一個安靜點的地方。
「你想怎麼辦?」他問。
「不知道,」我用沙啞的聲音說,「我們必須把她找回來。」
「我這就過去。」
通話結束了,我盯著電話,希望它能再次響起。我想聽到查莉的聲音。我努力回想她跟我說的最後幾句話,在吉迪恩把她抓走之前。她給我講了一個女人坐巴士的笑話。我忘了笑點是什麼,只記得她笑個不停。
有人按了門鈴。和尚去開門。神父來慰問了。我只見過他一次,在我們剛搬來韋洛後不久,他邀請我們去參加禮拜,不過我們至今都沒有去過。我真希望還記得他的名字。
「我以為你也許會想祈禱。」他柔聲說道。
「我不是信徒。」
「沒關係。」
他向前邁一步,跪下來,在面前畫了個十字。我看著和尚,他也看著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神父低下頭,緊握雙手。
「親愛的主,我請你關照年幼的夏洛特·奧洛克林,並把她平安地帶回到她的家人身邊……」
我不假思索地挨著他跪下,低下了頭。有時,祈禱不在於言語,而在於純粹的心境。